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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篇旧作的包扎

◎苍耳



                          对一篇旧作的包扎

【提要】重读十几年前写的旧作《桃花潭记》,发现它隐含的伤痕至今仍渗血不止。这么多年来,它的疼痛竟无人知道,更无人采取任何救护措施。我作为它的父亲和监护人,仅仅将它“生”下来然后扔到报纸副刊上发表,是远远不够的。这应了塞万提斯的一句名言:“我是《堂吉诃德》的爸爸,可是倒有点象个后爹。”此刻我看见它痛苦的样子,内心感到极度不安。现在已到了闭门思过,并对它进行包扎的时候了。而一旦将当年游历泾川的现场与写作中所删略的东西加以对照,又发觉它不是简单的包扎所能解决的,因为写作本身存在着隐秘的内伤。

【原文】……深碧的一圈儿,画在桃林抑或岩边,古静,清雅,比朱自清笔下的梅雨潭还绿得恰到好处。那摇曳的花瓣儿倒影在清波,轻轻吻皱潭水,引来两三声湿漉漉的蛙鸣。从县城去桃花潭的路上,我便沉浸在李太白的诗意的想象中。不过这是秋天,沿途并没有十里桃林的景象。  

我和张君,临于清弋江边上的石矶,目送那位穿旧军装的长者,过彩虹桥,经古柳而入万村。经那长者的一番指点,我暗暗惊异于这潭了。这潭,其实就是脚下这段江面,约五十米长,自万村流出的小溪便是桃花潭与彩虹江的分界。潭水柔绿、秀媚,隐隐透出一层微蓝;那一涡儿一涡儿的波光,如杯,如苞;一只白色水鸟,蘸水而飞,它也许就是诗仙醉酒后所见的那一只吧?

【包扎】文字表皮十分光洁柔嫩,不仅无任何语法微疵,而且涂上了溢美的诗意脂粉。这是时下游记的一个通病。朱自清笔下的梅雨谭也同样如此。“梅雨谭”已绿得够“恰到好处”了,那么比“恰到好处”还要“恰到好处”,该如何理解?我的最大疑问是,在现实生活中毫无权力可言的李白,却何以在漫长的历史流域中建立了绝对的话语特权?比如,将某段河面视为“潭”是相当不确的。它也许是李白随手写下的,或者诗人有意“指鹿为马”(一个诗人完全可以这么想象)。但问题是,后人如此费尽心机地指证它,对李太白的想象进行精确考证,这未免有些愚蠢。当时我看见河水尚清,与别的乡间河水并无区别。“暗暗惊异于这潭”,典型地反映了趋附于话语权力的心态。似乎,作者离开了“桃花潭”这个称谓,这个炫目的词,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事实上,作者还是看见了河边的事物,比如“一只白色水鸟”。当时我的确看见了它。但水鸟只是水鸟自己,是当下在飞的那一只,而不必是“诗仙醉酒后所见的那一只”。“李白”象一个巨大的符号黑洞,将靠近他的任何语词任何感觉都猛吸进去,包括游历者和写作者自己。这样说,并不表明我不敬慕诗仙的诗品和人品。这完全是两码事。

【原文】彼岸有一朱红楼阁,匾书“踏歌古岸”,两侧有一洞眼,据说是狮眼,整个楼阁状如蹲狮,每逢中秋,洞眼里便点上灯笼;而此岸的石矶,远望如象,其象鼻伸入江中,故有“狮象把门”之称。上游杵声叠起,一长溜高高低低的石块自浅滩斜入江心,不时传来浣衣女的说笑声;更远处,有一株弯柳,那是万家酒店的遗址,据说酒槽尚存。下游有汀渚,那一片白里微紫的芭茅穗,随风高低,煞是好看。那么,这就是李白和汪伦对酌的桃花潭么?它藏于江,依于水,江因之而秀,而美,而神奇。

【包扎】根据诗境造出“踏歌古岸”的古董来,原也无可厚非,这样似更能发思古之幽情。但“忽闻”和“岸上踏歌声”(一边追一边唱)都足以表明,李白和汪伦对酌并非在岸边。“它藏于江,依于水,江因之而秀,而美,而神奇”,对“桃花潭”进行古典式升华,延续上一段浮泛和溢美的语言姿态是顺理成章的。显然,汪伦和他生活的万村是这篇游记(历代和当代游记都是如此)中理所当然忽略掉的存在,因为他们是冲着李白而非汪伦的“桃花潭”来的。“汪伦不过是万村一个通诗文的贫寒耕民而已,他可是靠李白的诗才出名的呵”。我觉得,一个唐代耕农如此仰慕诗人并设宴款待,情之深意之厚,这本身就值得后人敬重和追怀。盛唐之所以成为诗歌的黄金时代,原因也同样在于它拥有象汪伦这样无数普通的诗爱者(汪伦的诗没有流传下来,姑且称之为诗爱者)。倘若没有泾县的汪伦、宣城的酿酒老人,愤世嫉俗的诗仙该是何等寂寞!比照当下现实,诗人何处去觅汪伦?其实,作者和张君是进了万村的,但没有深入进去,因为寻访一下“万家酒店的遗址”就够了。这是很可惜的。为什么汪伦生息过的村庄和田野就不值得关注?为什么诗人对“民间”是如此口是心非?我私下想,倘李白的幽灵逆着青弋江而返回这里,他也会去看看汪伦那“贫穷得只有风声吹过”的故园呵。“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湌。”(李白《宿五松山下荀媪家》)令人感动至深!想一想晚年李白与下层百姓的如胶情谊,是应该令当代“大诗人”们汗颜的。

【原文】小溪对岸,据说为诗仙醉酒之处,便与张君过彩虹桥。桥边不远,有贞观年间的建筑“羲门”,两个大字文革时被石灰刷去,现已被柴烟熏黑。然后,我们步入一片黄芩丛,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那块诗仙吐酒而发的香韭,只好卧于潭边。潭边一小丛叫做“鱼柳”的灌木(当地人这么称呼),白茎,红果。但觉清波荡来,身不由已,且飘飘然也。

【包扎】当时,“羲门”内住着一个极度贫困的黎黑老者。为什么作者竟没有提到这个人?显然,他的存在妨碍了桃花潭的整体意境。静美圆融是古典诗学对意境的基本要求,如果加进烟熏火燎和贫衰老者肯定会破坏它的。然而,李白的落魄晚境其实并不比这个老者好多少(他死在一条漂泊无依的船上),甚至我恍惚觉得他就是晚年李白的现身。换言之,如果这个老者是活在现实中的一个潦倒诗人,那么我们会对他怎样?而作为万村的一个普通村民,贫寒老者何以没有引发写作者一点悲悯之心?在“诗境”中去追寻“诗意”,津津乐道后人虚拟的典故和花絮,却对最起码的存在事实视而不见!这是古老文化传统中深埋的圈套,还是当下意识形态播撒在无意识中的诡计?在一种盛大的寻古仪典中遮蔽现场和存在,语言当然会“飘飘然”起来,但这正是自古及今的所谓游记的通病,也是古典性写作的潜在痼疾所在。

【结语】并非结语。对于降生了便不再生长的“孩子”,一切挽救都是迟到的、无奈的。阳光只在她身上照耀过一次便整个地陷入无边的昏暗了。我无法将它再孕育一次,再降生一次。她完全有权利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表达愤怒和抗议:“为什么你一包扎,我就感到一阵骚痒,并且全身泛红?”我哑口无言。“当你开口指责古典主义时,你长长的指甲甚至比杜甫和白居易的还要长。难道西方的现代主义就那么妙不可言?”呵呵呵,我的孩子!时间会证明的,当然喽,时间不会证明一切。你说得对,孩子。可如今那游人如织的桃花潭我再也没去过。一切都变了。抽刀断水水更流。我的刀也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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