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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80后诗人扫瞄系列8

◎赵卫峰



中国80年后出生诗人扫瞄系列8→
           ——1980年后的26个字母:M


                
          沿着那伤害并美好我们的时光:麦岸(山东)



1、那么多年,纸包住了火→

    对“形式”的讲究,似正证明麦岸从与年龄特征相关的纷杂的情绪中抬起了头。并非情绪这时已不重要而是表明他已然有了储藏的习惯。这是一种好习惯,这能让作为“当事人”的作者知晓什么时候、什么情绪是有效的。而如何表达更是重中之重,这个每位诗歌写作者都须解决之难题目前正好摆在了麦岸的目前。我看到了他的努力、自信和认真的创作态度,显然,这实在之态度本身就是钥匙之一。

       “……献给成捆的奖状和不复返的辉煌
       献给陪伴我达三年之久的破自行车
       献给打群架住集体宿舍的好时光
       献给越走越远的云和小县城的一角
       献给不停接纳我抛弃我的汽车站
       献给间隔变长的归期不存在的归宿
       献给相遇又错过各奔前程的兄弟
       献给四年的边边角角与花花草草
       献给未来的不可捉摸失去的悲与喜
       献给漫长的花期八分之三的奇迹
       献给青春,献给回忆,献给那一切……”


    在这片断里情绪何其沉重。时光把拥有当作失去,又把失去当作记忆。麦岸在此以“献诗”来回忆总结可歌可泣的青春,是苦中之乐,是百感交集的梳理,就此片断可以看到他的形式感之强烈,同时又可见局限是明显的,类似的以动词介词之类作为发动机,并凭惯性将情绪一拉到底的方式在麦岸的写作中不少见。诗歌一如万物,终是要配以合适的形式表达,但若一直按偏好使用同一种外套,虽合适自己,却又可能慢慢地会不适合诗歌了。在此我想麦岸需要提醒,若对自己苛刻些,就该命令自己每一首诗都首先要保证外套的相对“新式”。
    这确实是每个诗人一直不能真正解决的难题。我也坚持认为形式之探索绝对是种先锋性自觉。只要涉及“形式”这一问题,就会产生诸多让作者难以解决的问题,这,也是我本人在分行练习时常不解的和受阻的遗憾,时常在最后会把一首诗完全枪毙,让人沮丧不已。

             喝彩

       “写无人喝彩的回忆录,昼伏夜出
       写漫长的旁若无人的鬼的一生
       写喜鹊不是乌鸦不是猫头鹰
       写不出半行字的夜晚泪流满面
       写灰白的上半身,残缺的下半身
       写无人可及的远方,臆想的痛
       写从未出生的故乡和乡亲们
       写栩栩如生的麦田,干燥的面粉
       写照进生活的光亮,写太阳
       写无数赞美诗,写序跋和题记
       写聪明的童年,智慧的晚年
       写灿烂的轶事,写改编的自传体……”



    此首很能体现麦岸的归纳与联想力,一个个镜头在闪动中时实时虚,时近时远,组成了一支跳跃度极强的个人悲怆曲,但其不足处在亦是明显的,除了与经历有关的想像的局限,除了前述的重视形式但却因习惯性表达而对形式创新意识不够之外(不要“写”这一字难道不好吗?),我还想指出的是来自他自身的两种矛盾。第一种是对世界(细节)的综合判断,这个作为必将永远跟随写作者的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只能是继续写作,在知识的过程中逐步变化和完善,所以在此也只能是提醒而无须再赘。
    第二种矛盾则似迫在眉睫。即他拥有在年轻诗人群中并不多见的对“全面”的收束能力,但他所选择的“关键词”又相对陈旧,表面看这属于想像力的原因,实际上又更多是生活的积累原因,这样说,可能麦岸会不以为然(如果是这样我也理解,毕竟“经历”的自以为充分一向是每个诗人所自我坚持和自信的),那么换种说法,即虽然他已注意到“情绪”这个东西的优劣以及它与生活的关系,而在表达中他仍不时会反过来依赖“情绪”,在强调形式时反被其牵制——这时又出现了一个小矛盾,他本可以通过着力于“语言”、精选内容或重视细节来解决这一小矛盾的,但他忽略了这个方面,想像的潜力因此跟着受害。不妨试验一下,如把这首诗的关键词放在一起:“回忆录,一生,泪流满面,下半身,远方,麦田,太阳,赞美诗,序跋题记,童年,轶事,自传体”,不知麦岸可否意识到什么?

           灯笼

       我们看不见白天,星星眨眼睛
       就像美好被美好轻轻遮蔽

       然而,灯是如何爱上笼的
       有时猛烈、暴风;有时微弱、呼吸
       从房间到街上,火焰在闪烁

       然而,灯是如何爱上笼的
       吵闹与隔音,置彼此于死地

       多年来,灯笼一直危机四伏
       可是,那么多年,纸包住了火



2、反复搓洗之后的“真”→

    同时这种“受害”还可以指他的诗中所潜伏着的先锋本能被强烈的“激情”亮度覆盖了。可是这么说我也感到有些小小的迷惑,麦岸最大的优势也正是激情,但激情却又阻碍了他的综合创造力和发挥,这好像是不可兼得的?“激情”这一概念如果拿来评介诗歌与诗人似乎是很过时的了,在麦岸这儿却体现出相对的真!现当代传媒之大害之一就是对“真”的驱逐与抹煞。麦岸的这种真情实感更靠近东方文化环境一些,因此可赞!尤其是比较那些对西方诗歌的年轻的摹仿者来看。所以即便他的诗作在形式建设与内容选择上都不算明亮,但其相对的朴素却使在他那里暂时束缚保管着的先锋性显得可信!
    如果没有了激情,诗歌写作可能成为做作,成为勉强的虚荣,如果这“激情”掺假,麻烦就会更大。在中国,涉过而立之年的一茬茬诗歌写作者一天天流失的正是这个,当生活逐日缩小了包围圈,他们中的大部分慢慢成了戴着真皮面具的空心人。激情当然也是一种真,在阅读麦岸时我感觉到,目前的形式局限在以后会因他的真情、真实而有效解决。
    同时“真”也是先锋之思想基础之一,由于上述所提及的第一种矛盾,对现在的麦岸可以不管“去伪存真”,所以他的“以实求真”至少使其先较好地保持了“自我“,这种“位置”,能使“诗人”能在这个梦想紊乱、道德蒙尘、虚伪和假恶丑趾高气扬、生命陷入方向难辨的空前模糊的时空里耳清目亮,不至于像随波逐流的浮萍。
    在诗歌写作的实践中,如果对形式已有努力却往往事倍功半,这是否也有“细节感”没有处理好的原因呢?细节是情绪的浓缩,它有一定顺序和色彩,如果设置合适,效果自然好。但是怎么设置?这确实又是一个关键问题,但或许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要解决的如何确定“细节”的问题——这似乎又绕到上述的第一种矛盾方面去了,那以,这里先不管上述的第一种“矛盾”,麦岸也是可以从其他方面来尝试的,比如,对“细节”的不断的斧正、比较、过滤和精炼——以细节的矫正来改善形式方面的限制。这像是一种取巧?这也是一种借力——当我们对形式一时策时不妨采用“精炼法”。对比一下下面麦岸的原作与我试着的“精炼”:

            搓衣板之歌

       十年前,它从一块木板变成搓衣板
       接下来五年,它和妈妈包揽起全家的脏衣物
       岁月和力量,渐渐磨平它的棱角
       有一年,它被扔在天井的角落里
       后来,它被垫在门前做过三年台阶
       再后来,它被父亲晒在屋顶上
       半个月后,被当初制造它的斧头砍成柴



          搓衣板之歌

       从一块木板变成搓衣板
       它和妈妈包揽起全家的脏衣物

       棱角渐渐磨平
       被扔在天井的角落里

       被垫在门前做过三年台阶
       被父亲晒在屋顶上

       最后,被当初制造它的斧头砍成柴



    这样看,似乎改变了原作形式的“常见”感,并对节奏有了相当的明确(分段能起到对时间动感与无法的“暗示”效果)。当然我在此的精炼也不一定就是“不常见”,毕竟审美观就像指纹各人均有差异的。只是说,这,或许是种可以试试的方法。  


3、生活从来没有对谁另眼相看→

    麦岸的时间感觉是明显的,也几乎贯穿并成为其诗歌创作一个明显线索。时间好像回忆,诗歌对一些人而言是一种独特的纪录,它来自生活,通过生活再返照自我,这本身也就是一个选择、整理和判断的过程,麦岸也看到了,虽然主观、低沉和感伤,但却不像他的诸多同龄人那么要么偏激为乌合之众,要么没有主意地缺乏自我的思考。 

        生活练习册

       我看见潦草杂乱的生活
       奄奄一息
       被判无期徒刑

       我看见昔日横冲直撞的人们
       体内的河流濒临干涸;或浪迹天涯
       或沉默不语,目光呆滞,在冬天的门前咳嗽

       我看见万里高空之上的
       和深埋地下的
       一样坚硬。忍耐着永无休止的纷争

       废墟上飞舞的碎纸屑
       字里行间的害虫;被蚊虫叮咬的人们心宽体胖
       转念之间又是新世界

       我看见路上的人们  
       千姿百态
       而生活从来没有对谁另眼相看



           省略

       我必须回避,鲜花与酒杯
       暴露的、潜隐的温暖

       我必须远离,诅咒与陷阱
       长者迷醉的风采和光环

       我必须撤退,独自赴死
       选择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我必须孤独,聆听宿命之歌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筑起围墙

       我必须告别,阴影与规劝
       大师和小丑,写缺乏受众的文字

       我必须偏执,关紧门窗
       解剖并清洗身心。从零开始



  麦岸有组诗作就题为《蛛丝就像回忆的触须缠绕着旧年的蝼蚁镇》,长达850行,整体语气颇佳。当然一向不接受长篇的我更喜欢他的一些短制,我一直偏执地认为诗之短更是“真”的体现。另一方面,真也须由细节构成,本文所谓“时间”、“形式”也是这样。好诗之好具体说来也是指细节感的相对完好,这样它就能组合成一个有弹性和张力的整体,整体感不一定体现于宏大与绵长,因为当其作为有机的整体,便能达到一种自足。


            小令

       那个蹲在阳光里打盹的老人
       他是我们的父亲吗,棍棒变成拐杖
       岁月迫使他低头弯腰
       已认不出当年离家出走的小杂种



          乱论语

       我说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仿佛隔着窗户纸  戳破了
       也便相安无事
       她欣然曰:嘻,有些道理耶

       我继续说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
       仿佛隔着窗户纸  戳破了
       也便相安无事
       她愤然曰:不可用“戳”字



     相信读了这两首的读者大约都会有较深印象,这是很生活又提炼得相当成功的“中国化”文本,尤其是第一首,短短几行却在时间的大环境中几乎装载或覆盖了“雅俗古今城乡悲欢……”,第二首谐谑味较显。这两个短诗语感颇佳,场景画面感都表达得较好,且形成了较为自足的“整体”图景。而当我们读罢,印象的落实应该是两个关键词:“小杂种”、“戳”,在此我想到的是,如果将这两词与这些年来常在诗界起伏的关于“口语”、“诗歌西化”的争鸣联系,我们又会有什么联想呢?在格律与意味之外,一首诗终要落实到具体的型、句、词、字上,其实不仅于此,它从大到小,像一个漏斗,形义均向那个越来越小的口子集中,最后也是最佳的落点是那个字(词、句)的背面。
    以上是对麦岸近年诗作的读后感。并不一定妥当和准确。诗歌对于作者与读者其实也不需要准确和妥当。最后的精准的只能是语言本身。最后的妥当只能是作者对语言的把握。显然,在此又不得不绕回到上述的第一种矛盾上——它其实也是一个复杂的谜团,包括价值观、艺术判断、文化感、信息的判断等——如果在以后的写作实践中他能对此有所改进,对生命与生活的理解与表达将会更完善,那现在对他的读后感将更加不确不妥。
    真心希望在将来是这样。
           
                         (2007年初冬于贵阳煤粑场)

      (麦岸:1983年生于山东莒县。毕业于山东建筑大学,现居济南。作品散见于《诗刊》《青年文学》《文学港》《散文诗》等及其他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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