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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80后诗人扫瞄系列2

◎赵卫峰



              




        中国80年后出生诗人扫瞄系列→
           ——1980年后的26个字母:Y



                
          在路上收集时光的鳞片:袁炼(湖北)


                                            



       =A=

      袁炼大约22岁,这是令人感慨和羡慕的年龄,从此亦可看出,他的写作历程虽短,潜力却已清晰可见。年龄、“八零后”,这类字词亦曾让人不以为然,但我坚持以为,它,表明了一个人与时空的关系的程度,因为“年龄”同时也代表着更加、更新的可能,最为贵重的一点是,对于文学艺术里特殊的诗歌领域,相对于年迈,年轻,意味着有为、激情、本真、气盛以及对美好的向往——也许,更重要是年轻本身就使不断的“矫正”更有可能。比如说写作的定位,认识,审美及价值的判断等,它们能在不定型的曲线过程里帮助写作者日益完善。
    袁炼对自己的位置显然是清醒的,喧嚣的数字时空在他眼里经过了澄清处理,生命与生活的贵重在有心人好那里,通常是这样呈现的。在他那里,“世界这么安静”,以及,“多么安详的秋日”,他看到, “一朵白云浮在空中,一群燕子蹲在电线上,一位白发老翁在公园里练太极,一匹马躺在葱绿的草地上,一些树叶淋浴着暖和的阳光,一动不动” ;本来,我们所遭遇的每一天每一夜,都是平凡的,所以,袁炼在 “这安静、美妙的清晨”,“轻轻推开窗户,……端详它们,这微小、迷人的画面,其实,它们一直发生在生活中,一直在生活的广场静静绽放,只是,我没有时常打开……”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当我这样说时我是处在相对旁观的角度的,而袁炼其时可能处在他的生活的中心或“局”里,这对于写作者自己通常是一个合适的国度,但这个国度或说城堡本身又是变化的,有时它是“理想国”,有时是“桃花源”,有时是海市蜃楼,这是一个有天堂,有西西弗神话,也有潘多拉盒子随地摆在面前,也就是说每个诗人的虚拟国度其实都是价值的,又通常暗含着危险,有时它只是一种当局者迷的误会,但我的担心似乎又是多余的,作为一个诗人的袁炼其实是谨慎的,甚至是拘束的,他清醒地能够区分“诗”与“人”的关系。他的安静使他成为了日子鳞片的收集者。
    这样,我们就看到了他的位置。位置也暗示了言说的角度和方式。 “这一刻,你那么沉默,你手拿一本尼采哲学,眼睛扫视着山脚下的公路、高楼、湘江,你微笑,偶尔点头,但一语不发;而天上的太阳那么炙热,一丝清风也没有”(《登上岳麓山顶》)。
    ——这样的方式是客观的。也是可以信赖的。以前的诗歌写作,长期来,直抒胸臆的主观式高调是太多了,它在貌似血性与激情的中其实显出诗歌写作者的不谦虚与浮躁。而难得的是,袁炼虽然如此年轻,却对世界持有心闲气定又的观察姿态:
“群山远去,洞庭湖远去,当汽笛声响起,一个幼婴开始哭啼,六秒,只是六秒,火车闪电般穿过了最后一个山洞……”(《5月5日,长沙至武昌》)火车经过隧道,这是常见的一幕,它似乎没有什么可写的,袁炼记下来了,记忆本身是位移后的产物,位移是什么的产物呢?隧道的短暂的漆黑,反而像一道激光,迅速将一枚敏感的心灵洗涤了一遍。
    这种洗涤是袁炼式的,它是剪辑,是速写,是片断,时空的量变被高度浓缩,像一个自造的袖珍礼物,便于携带和蓄藏。这在年轻的写作者里并不多见,他们总是将个人的小情小感成倍放大夸张,只关注自己,只以自己为中心。而袁炼是理智的,他往往能在叙述中迅速摆脱“我”,由己及彼,由近及远。他的写作带有一种假寐格调,看似柔和温顺,自言自语,但字里行间却往往显出了顽强,以及对世界的某种警惕。在此我觉得他也还需要对文字保持警惕:尽可能地精英,一个字可能胜任的意思,应该就不能用两个字,这样更能让精短简炼的诗歌“剪辑”与“速写”更含弹性与张力。
    袁炼在诗中说: “我们来自乡下,我们行走江湖,赤手空拳,不携带刀剑,我们穿行的街道,空荡无人,只有壁虎在墙上爬行;我们像飞舞的纸屑,方向模糊,我们一直向前步行。只是步行。” ——英雄不问出处!高手行走江湖,其实不需武器,他本身就是武器!从来,就没有什么明确的方向,有的是不断的行进。任何进步,都须足踏实地。而一直的向前步行,也就是一直的无所谓终点,静亦在于动,动静均在于过程。而日子,终归是安祥的。过程其实也就是人生最好的位置。



        =B

      诗歌评论,其实它首先萌发在写作者自身,阅读本身就是一种评论,一个写作者的写作某种程度上也是"评论"(对人、世界、审美),他只有在对比、参照、怀疑与判断中才有可能进步。看起来,许多诗歌写作者在对待诗歌理论和评论时是偏见的,在一些相关调查问卷里,诗人们对诗歌评论的看法是那么干脆,或说它对写作没有作用,更说对自己的写作没有影响,这要么反映某些暂时的的认识的局限,这局限也反映出部分写作者的盲目与相对的不真实,要么,他们在言不由衷,或在强调自我的独特与性格时,过分矫情。虽然,我也知道中国式评论及评论家本身的局限也是造成写作者忽略和反感的主要原因。就像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看到袁炼对诗歌的一些思考时,我是欣慰的。这表明了他的相对成熟与用心。其实我们很难想像一个诗歌写作者会没有相关的思考,它实际上也就是自己对世界的认识与判断,虽然,它往往是与写作实践相矛盾、冲突或不成熟的,但相对合适的认识必须从体会鉴别中来。在这里只是想以反问的方式与袁炼相互提醒商榷。
    袁炼说: 诗歌是对生活的一种艺术表达,它是人类对世界万象的一种思维阐述。诗歌是纯净的领土,注入污垢成分后,诗歌的灵魂便荡然无存。
    我说:我们凭什么先界定“诗歌”是纯净的?领土是否表明一种自封、封闭以及谁是它的“统治者”有“统治者”或我们能统治它吗?其次,我们如何判断什么是“污垢成分”,这个判断的尺度从何而来,你自己如何认识与改造它呢?而且,当“污垢成分”注入“纯净的领土”,就表明“统治”出了问题,那么问题在于谁?注入后,诗歌的灵魂(或许说诗人的灵魂更确切吧)便荡然无存,它,这叫诗歌的东西真的这么不堪一击?
    袁炼说: 诗歌的长短与诗歌的优劣无关,因人而异。离功利、世俗越近,离诗歌就越来越远。写诗不要一味讲究数量,重要的是质量。认识这点尤其重要。
    我说:同意。长诗是种做作。喜作长诗者多变态(准政治的、性的压抑或对文化的盲目崇拜)。
    袁炼说: 诗歌是神圣的殿堂,只能仰望,不能俯视。
    我说:和上述一样,它的神圣不可侵犯只能导致“脆弱”,事实上它的神圣与否,也并不它自己知道和决定的。仰望的姿态并不足取,俯视也不宜,最好是平等,为什么不可以认为,诗歌面前,人人平等。诗歌与诗人是首先是平等的;否则,我们自己都先站不稳脚了。它是工具,就是你曾说的“对生活的一种艺术表达,对世界万象的一种思维阐述”的工具。它是中性的。
    袁炼说: 埋头写诗,只会陷入深渊。勤于思考,关注生活,才是诗歌的源泉。
    我说:同意。而这是个共识般的老话题、也是个难以真正解决的老问题,没有万能钥匙,一个人只有一把钥匙。一个人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袁炼说:心灵纯净的人不会写出浑浊的诗,相反,心灵混浊的人也很难写出纯净的诗。
    我说:这倒不一定。法官之子不一定是法官。而且,“浑浊”这个词本身也无所谓褒贬。一个恶劣的重刑犯人做的梦也可以是漂亮、美好和善良的。
    袁炼说:每个人都是诗人。不同的是有的人把诗写在心里,有的人把诗写在纸上。
    我说:同意。所以也可说,最好的、真正的诗歌,是永不可能出现,但我们认为它存在。正如瓦雷里所言没有“绝对的诗”,但可能对诗人则有对“绝对”的向往。
    袁炼说: 品茶需要氛围,品诗亦然。一首好诗需要一个好的环境才能真正品出味道。
    我说:不同意。诗也会选择受者,诗本身不管环境。环境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换言之,一把枪首先是枪,它的威力可以不分战场与时空,它也可锈蚀而废。有时,所谓威力只是人的设定。
    ……显然,从袁炼的想法,我们已可看到他的“纯粹”倾向,诗的纯粹、诗人与人、与世界的纯粹——有梦想的人,肯定不是木偶与植物人。也肯定不应该是只会原地踏步的人。让我们拭目以待。



         =C

      两湖是一个有着汉语文学和诗歌传统的腹地,诸多有成绩的诗歌写作者聚集在湘鄂地带,袁炼恰好就置身于这样一个诗意弥漫的地方,是好事;虽然现代传播的发达似乎让人觉得如今的写作和写作者交流快捷而广泛,但诗歌的地理人文气氛仍然是极为重要的。我注意到,就“年轻”而言,我感觉有些怪的是两湖地区的年轻诗人似乎不多,成熟度与活力也不够,诗人袁炼的安详现身,无疑值得欣慰。
     “八零后”的写作在充满年龄特征的同时,往往又有着(可以理解的)明显局限,比如对世界的介入程度与角度、经验的判别及不足等问题。和许多八零后诗人相似,袁炼对生活是很重视的,这种重视也可视为个体对自我之外的一切的莫名的期望、陌生感基础上的寻找要求、以及对世界的好奇等。但生活是需要积累的,积累是需要时间的,就袁炼的写作看,他对社会对生活的介入态度是积极的,认真的,但脱节现象也较明显,角度与广度还有待开拓,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记忆库房将会日益充实和丰富。
    介入与经验积累是互动的,八零后的写作资源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阅读,就袁炼来说,他写作方面的象征主义倾向显然就与相似诗歌文本的阅读(消化吸收过程)有关。阅读时常会让人以为然,如果以为然的情况持续过久,难免会阻碍自我的更新。二是有限的具体生活经验,由于年轻,生活经验的相对稀少,使年轻的写作者无意中会强调失重的情感经验,过多的重复的个人化抒情会产生近视,像袁炼的带有亲情色彩有诗作,实际上是被这一领域过于丰厚的贮藏影响了,因而表达上还有待改善。荣格曾主张诗人是客观的“艺术家”,而非主观的“个人”,即是诗人一方面是有着个人生活的人,另方面他有义务将个人生活转换为非个人的,艺术的创造。因此,我们所表达的经验,首先是个人的经验,但(表达中)个人经验如果不能艺术地换成非个人的经验,文本效果显然会事倍功半。
    但袁炼显然是可以期待的。虽然他的写作还有着诸多不足。他将日子命名为“鳞片”,这本身就显出了稳健与自信,他会一片片地收集,整理,参照,发现……袁炼与我并不认识,只是有几次信件来往,但,从他的诗歌,我看到他的安静,他对自己生活环境和生命状态认识的理智,他的用心、谦虚,相信在路上,他会逐渐改善,因为他一直在步行;一个执着的行者,其态度不能不值得关注、学习。
    也因此,此文其实也是我的步行,也是我与一个年轻的陌生的认真的写作者的相互提醒,我们,都在路上。

                         (2006年11月于贵阳煤粑场)


      (袁炼:1984年生于湖北。作品散见于《星星》、 《散文诗》、《诗潮》等刊及选本。现居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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