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彬 ⊙ 迁徙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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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现代智者的“古梦”——卞之琳诗《古镇的梦》解读

◎易彬



               一个现代智者的“古梦”
               ——卞之琳诗《古镇的梦》解读

                      易  彬

    在诗人卞之琳(1910~2000)笔下,这样一个“古镇”,没有确切的地点,也没有富有地方特色的场景,相反,有的是古中国随处可见的场景和人物,因此,不妨将它看作是古中国的一个缩影。这个古中国依然沉浸于“梦境”之中——有两种声音像游魂一样在梦境里飘荡:

        小镇上有两种声音
        一样的寂寥:
        白天是算命锣,
        夜里是梆子。

    诗人使用了一个主观兴味非常明显的词:“寂寥”。“寂寥”所形容的是一种寂静、孤独的境遇——其中同时还隐含着一种佛禅的心性体验(唐人柳宗元在《至小丘西小石潭记》里边有“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之句)。由此,不难推想,诗人所要写的其实不仅仅是声音,更是由这种声音所牵引的时间形态,以及与这种时间形态丝丝相关的生命形态。
    在《古镇的梦》(1933/8/11)里,先出现的是道具,“算命锣”和“棒子”,然后才是人物,瞎子和更夫。这样一种先后序列既表明了人们对于声音的熟知,闻其声见其人——在更多的时候,“人”也可以视而不见;同时更暗示着某种延续性:时间流逝,梦境却依旧;人们(包括发出这种声音的个体)出生又消逝,声音本身却总在萦回——在稳定而陈旧的漫长岁月里,实存的个体已经被道具所发出的声音本身深深地淹没,瞎子与更夫,乃至“算命锣”和“棒子”,已经直接成为了这样两类人物的代称,他们被抽象为符号,而没有姓名,性别,年龄——凡是标识实际生命存在的东西都没有出现。更微妙的是,“算命锣”/瞎子,“棒子”/更夫这样两种形象,又充满了某种生命的悖论。
    “瞎子”这一形象的生命悖论在于:他的眼前只有黑暗,这意味着相较于常人,他主宰自己命运的能力有所欠缺;但是,在世俗世界里,他往往正是所谓命运的预言者与揭寓者(替别人算命)——他是这般自诩,世人也乐于相信这种能力;而且,他往往也比那些目光炯炯的世人更加敏感地注意并且知晓现实生活的细节:

        他知道哪一块石头低,
        哪一块石头高,
        哪一家姑娘有多大年纪。

    更夫形象所蕴涵的生命悖论则要显得更为隐秘。在相当程度上,正是他们(这一类人物似乎都由男性所承担)给予了古中国的子民以确切的时间;但是,这样一类最为精确地拥有并传送时间的人物,似乎惟有在昏暗乃至黑暗之中方才出现,才有其价值和意义(有谁成功地描写过白日里更夫的生活情形?)。而他对于现实生活细节的体察虽异于瞎子,但同样敏感:

        他知道哪一块石头低,
        哪一块石头高,
        哪一家门户关得最严密。

    在诗人笔下,这样两类敏感的人物和古中国的梦境有着直接的关联。诗人将“梦”区格为两类四种情形:一类是生理之梦,一类是梦想之梦。生理之梦又被区分为沉寂的(“敲不破”/“敲沉了”),哭闹的(“老在梦里哭”)两种。后者出现在第四节,这一节与前三节的写法不同,诗人以小说笔法戏拟了生命场景——在诗歌中取用小说笔法是卞之琳诗歌的一个重要特点,只是笔锋轻轻一转,一个生动的生命场景斜插而入——生动的,却又是衰败无力的:“毛儿的爸爸”,这一称语不过是从风格卓异的废名的早期小说中顺手牵来的,为此,诗人还特意作了一个注释。与瞎子和更夫一样,诗人赋予人物的也不过是一个惯常的符号,而且是一个被病魔附身且挥之不去的符号。
    “梦想”也有两种情形,一种是由一个重复的句式所呈现,“做着梦似的”,瞎子/更夫行走着,所谓“人生如梦”。另一种是,算命的锣鼓既能延绵不绝,小镇/古中国的子民显然有梦未圆,有命要算。而将这个未圆之梦交付给一类自身生命形态严重残缺的人物,交付给一种不被自己所主宰的力量,可见所谓“梦想”,不过是古中国的子民们自己为自己所捏造一樽神像——在《故乡》(1921)的末尾,鲁迅不是写过“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
    经由这样一处生动的场景(说话声)的插入,更夫和算命瞎子这样两类在黑暗中前行的形象终于接洽起来了:

        是深夜,
        又是清冷的下午  

    更声提示了黑夜(黑暗)的存在,生命既被黑暗(“睡不成觉”)笼罩又使得命运的推算成为需要(“明天替他算算命吧?”)——“三更了”与“明天”终于交汇了,仿佛电影镜头的骤然切换,一刹那之间,形象重叠了,而时间本身也完成了一种交替——与其说是时间完成了交替,不如说是时间已然停滞在一种寂寥的、没有变化的生命形态里。生命的时间浑浑噩噩地流逝,“深夜”、“下午”并没有界线,也无须界线。
    而这样两种所谓提示时间和命运存在的声音,尽管本身已然困顿(“做着梦似的”),但它总是回响,因为古中国子民的梦境需要它来维系,而这种需要又反过来促成了声音的不断延续。就这样,在一种昏暗乃至黑暗的境遇里,看似相异的生命形态,像树和藤,在相互依存、相互生长的过程中完成了一种坚实的媾和——“寂寥”也有了更为确切的内涵:它最终成为了诗人对于古中国全部生命形态的感怀。这种感怀既来自它的表层,庸碌的生活场景;如上所述,更来自它的内质。
    “不断的是桥下流水的声音”,在全诗的结尾处,诗人显然不仅仅要简单地回应那首有名的元代诗歌《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他更是在为一种停滞的、没有生气的生命形态而怀伤——他已将自身置于“断肠人”的角色。
    这是一个现代人对于自身所隶属的古中国的感怀——也或许,他只是做了一个梦。1930年代的中国,正处于从古老向现代过渡的时期,新兴文明正不断出现,古旧事物正加速衰败,这一此消彼长的过程无疑会形成某种落差,加大某些现代诗人的主观感受——在时代变迁途中,有些人沉湎于过去而诋毁文明,有些则因向往文明而夸大了旧有事物的衰败力度与进程。诗人属于后者,古中国被具化为一个寂寥的古镇即充分体现了诗人视角的主观性与夸饰性,体现了诗人对于古中国的根本态度。这一拟化未必是最为确切的,但无疑切中了古中国的某一命脉(事实上,诋毁文明者也完全可以找到所谓文明的命脉)。
    在这一拟化之中,诗人卞之琳的智者形象也多有体现。浅显的语言,素描式的勾勒,非我化,戏拟笔法,诗人站在某个远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世界——一个在漫长的岁月里蜗行的世界。当然,智者并非绝然冷漠无情,对于正处于更迭期的时代,对于自身所隶属的文明,诗人其实有着“断肠人”的忧切——而他宁愿用一种最为轻淡的语气诉说着这一切:他宁愿以轻写重——“一种包含着深思熟虑的轻”(卡尔维诺语)。在20世纪上半叶的汉语新诗版图之上,卞之琳的诗歌尽管难以称得上是最为优秀的,但往往被归入最为精致的行列。其写作往往在措辞、谋篇、技法等层面刻意经营,以换取一种精致的、举重若轻的诗美效果。
    在这样一首没有时间标志的诗歌里,诗人所着意的其实正是时间,以及时间背后的东西——关于时间,一个诗人说过:“诗歌抒情最为主要的源泉,来自他回顾人生历程时所升起的时间意识”。《古镇的梦》或许取自卞之琳个人的人生历程,或许并不然,但它无疑为古中国(“故乡”)的“人生历程”勾勒出了一帧非常具有抒情意味的缩影。而他,是否也会如鲁迅在《故乡》末尾所写的那样,感到一丝“害怕”呢?


【原诗】

古镇的梦
卞之琳


小镇上有两种声音
一样的寂寥:
白天是算命锣,
夜里是梆子。

敲不破别人的梦,
做着梦似的
瞎子在街上走,
一步又一步。
他知道哪一块石头低,
哪一块石头高,
哪一家姑娘有多大年纪。

敲沉了别人的梦
做着梦似的
更夫在街上走,
一步又一步。
他知道哪一块石头低,
哪一块石头高,
哪一家门户关得最严密。

“三更了,你听哪,
毛儿的爸爸①,
这小子吵得人睡不成觉,
老在梦里哭,
明天替他算算命吧?”

是深夜,
又是清冷的下午,
敲梆的过桥,
敲锣的又过桥,
不断的是桥下流水的声音。
            
①原注:戏用废名早期短篇小说的一个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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