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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粑场诗札:细节感

◎赵卫峰








 
 
煤粑场诗札:细节感



赵卫峰




一、




  细节的质量是关键,同时其数量又是必要,并且,它首先得建立在发生的基础上?时间,地点,物,人,熟悉或陌生的,先由这些构成必是可感的,至少是能虚构的,也就是尽可能真实的,具体的,可是——如果对象是相当的陌生,那么自然什么也谈不上。

  有意思的是,诗歌却是一门“取巧”的技术,一种假设的魔术。相对数量的阅读提供的经验,可以让人去联系另种虚拟的远方与暗处。正如一个人在太原可以记忆贵阳,坐在中国书房中,在设想自已在塞纳河畔或曼哈顿街头时也可能得心应手。

  只是,当涉及到所谓细节时,似乎又觉正是诗歌本身的这种取巧或模糊,对本身造成了牵制?它变得避实就虚,懒得对层出不穷的现实发言,它已习惯于那老早便已流行的嗯啊式感叹。当然这种情况现在有了变化。而现在,对细节的审视,却又让人有些恍然中的茫然。细节又该是什么?什么方式才是合适的对细节的处理方式;这些,正是我和我们现在及往后所共同面临的。

  想起小时曾做的线穿珠子,一种不算游戏的游戏,它针对包括心理的“年龄”,注重“技术”,需要细心和耐心,挺兴趣挺费劲的将一颗颗中间有孔的小珠穿连到线上,常常一不留神便功败垂成,珠子散落一地。显然,珠子还在,需要的仍是“技术”?而现在,我们面临的却是,有了一定技术之后,对于真实、具体反而感到了未知与距离,某种令人无法把握的,避不开,理还乱。

  更多的人在后来,肯定是在后来都知道了:一首没有细节的诗显然是没味的,一首没有好细节的诗,显然是味儿一般的。一个还未注重细节的写作者,也许迟早会醒转过来;一个从未注重细节的写作者——这话简直就不可能,不信你可以去看看那些著名的中外诗人。除非你只要求饱腹而不要味道。

  即使我们都明白经验对于写作和写作者的重要,但在实际运作中又常常事倍功半。个体经验很大程度上实际上仍然是“公共”的,或者至少作为相对的个体也是暂时的。细节对于写作和写作者却不是这样,它更个体,像记忆的指纹,是真正的独有。问题在于,我们时常不知什么是独有,问题还在于,我们时常在自以为是的诱惑下,买椟还珠,留下了芝麻。

  当说到经验时,其实也等于是在说细节。当你说“一棵树”,它提供给受者的仍然是包括干、枝、叶的整体形象,这个整体记忆当然暗含不言自明的细节在内,你说我听,我们必须尽可能处在同一层面上。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由时间组成,对于我们,细节是真正使记忆有效的催化剂,忽视细节的写作者,可能有一颗诗心(理性的),但不一定胸蓄诗意(感性的),后者可能更实在和真善些。干脆说,细节至少提供两种东西:真实与否?和善良与否?像两条感性的腿:支撑构成一种——态度?



二、



  为什么以前的诗人不太注重细节呢?如果这种询问成立,其实也怪不上谁。换个角度看,也可说曾经的细节如今已算不得细节?别人提供的细节对你无效或已知?或者,以前竟然就忘记了细节?再或者,以前的诗歌,或诗歌传统注重的不是细节?

  也许是因为我们免不了的遗传的主观病,以人为本,同时,也以笼统的模糊的概括的各出结论的“人形”无意中埋没了其他?想想,我们这个诗歌国度难道不是历来就爱围着“典型”的人儿转?自己常常就是最大的主人翁?爱情诗歌更是,一首爱情就是“二人转”,不,其实就是作者自己在那里自个儿围绕自己的笔转圈,万转不离自己,而山不转水转呵。过多的感情用诗与嗟吁使细节连同其神奇悄然窒息。

  话说回来,这是不是说如今的诗歌已不再像从前的诗歌?从诗到词,形式上的拓展,也是为了给细节的入驻和伸展开辟出空间?也许是吧,从猿到人,都站起来了,语言自然也从无序的“呐喊”进步到条理的状态了。而从词到曲,以及现在的歌,因为旋律与节奏的缘故,细节又反而又不重要了。这好像也说明“细节”,只适合居住在应该的时间和地方?

  摇滚和流行歌词是很会以小见大以细节说事的,回想以前对它们的批评,也是件有意思的事。不是批判者和批判错了,而是前提可能有了误会,它同时也是以往的对诗歌的误解:如果批判者坚持或强调“言志”、“载道”等未经改良的老武器,就谈不上与时俱进了。而如果将之视为“文化娱乐”,是不是问题便化小化了?

  盛世歌舞兴,不听都不行,虽然,我们也知道其实从技术上讲,美声与民族唱法更难度和要求更高,曲高和寡,主要指的是曲吧,那么,歌词上为何不可以改良?啊,每当翻开一本歌词杂志时我就这么想。但我们知道如今说歌,不能苛刻,“光电声影人舞……”这些更形象的“细节”综合起来可以让人忽略以往对歌词的要求。只是,诗不是歌。诗人也不是歌手。

  历来的诗歌评判兴趣和重心通常不在细节。当批评涉及到“细节”时,往往又像是一种实在无话可说时的附带的情境玩味。其实说以往的写作不注重细节,这话也不完全对,我们甚至又可以随口举出“李杜白”以及更多,只是“李杜白”别无分店。只是细节这种东西恰好就像爱情那种东西是没有具体模式的,它的每一次,都必须是新鲜。

  新鲜差不多就等于陌生,细节差不多就鼓动了新诗。要不这样,我们干嘛要把七言五言的外衣拓宽改造成后来这种“新”的形式呢。



三、

  方言与口语作为语言的素朴部份,形式与内容同一,最能使诗歌文本体现出生活的原生态,甚至也可说它们本身就是细节。可惜的是,一些地域性诗歌倡导者注重的却不是它们。

  重视与怎么运用却又是两回事。随着叙事手段的兴盛,对口语的争论一直未间断,这体现出写作者的思考与责任,同时争论也是多此一举的。比如现在,你能用什么标准,从一首诗中分辨、挑选出所谓的口语与非口语来?因而严格说没有口语这种东西了,当它恰如其分地置身诗中时。

  诗歌面前语言也是一律平等的。诗歌中的书面语与日常用语,只要和谐相安无事,只要能产生反应即可。而写作者的一个任务则是对语言就像化学家对物质那样不停地做着选择搭配取舍的试验。

  只要是能成为诗能为诗所用就是可以的。
  同样的,细节可由方言、口语及日常习惯用语来领衔,也可由它们之外的语词来体现。亚里士多德说过“口语是内心经验的符号,文字是口语的符号”,文字当然不只是口语,内心经验的更好表达传送也不只是口语,就是说,道路不只是一条。

  但细节却是必须的。细节决定成败。



四、


  可谁不知道细节决定一首诗的成败呢!?细小也是巨大,也是永恒,诸如此类。可是,决定成败细节究竟是什么呢?即便没有准确答案,我也知道时常这么自问不算是多余。

  神性写作有时会给人们一种貌似高深的误会,由于宗教意味与世俗生活的距离,它在实践中也总有些自以为是。围绕着时间变化的玄思、民族民间记忆、地域内质为基础的虚构与遐想的这类写作,由于抒情因素的过重,叙事特征有时因此不明;或因摆故事讲道理过多,叙事过于平实简单,那种程式或概念化的气息有时过重。

  部份的乡土主题写作、政治抒情诗与神性诗歌有很大的一致,一叙事一落实到细节就更空泛乏味,原因是:先在主题的大而空。文以载道。总欲将书本上的现成的东西强加于人。语文的抽象化;脱离语言,重在书本知识的咀嚼及难免的炫耀。欲以理服人。形式的模式化。缺少必须的细节,模式使它所触及的细节其实不是细节,不是真实的细节。细节在很勉强很牵强地为既定目标服务,成为平常的众所周知的枯燥的调味儿的老咸菜。

  不关注与无法关注是两个层次。并不是关注并自以为留住了细节,也就完成了任务。当下较流行的日常性诗歌,似乎表明已经出现了一支庞大的崇尚细节的队伍,其实说它是平民写作,还不如说平视及内视更好些。日常性写作使表面看来我们当下的诗歌似乎已不缺少细节化表达,叙事手段的兴盛,推动了一个个诗歌细节的“诞生”,就像一株株苗木在昔日的空地迎风而起,可是,越来越多的旁观者先后也看到了,这些作为细节的苗木并不都是有价值的,芜杂琐碎的疯长转眼便驱走了由此带来的短暂的宽慰与期待。

  这里想起一个陈词:碎片。破碎的零碎的片断。已经有太多的写作者着迷于这种片断写作并以此为乐,也许,这也像一种线穿珠子的过程?游戏。技术有了,穿起来了,拿在手中在风中绕呵绕,可是,你花了多少时间才达到现在呵,同时别人也正在绕呵,在网络上、在公开的和民办刊物中,比比皆是呵——不要用“自得其乐”为托辞,即使你像穿珠子式的写作是种享受——但享受只是阶段性的,是过程,是过渡。

  所以,另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我们又怎能避开,从以前的不知和不重视细节到现在的细节遍野滋长,它给我们带来的不只是审美疲劳和信息压抑,更是诗歌形式与诗意的焕散无力。看看那些穿着诗歌外衣的不知是“散文”还是“小说”片断或是“散文诗”的文字们,它们正给我们抛出各种各样大量的细节——大同小异的细节,以及细节之后相似的嗯呐式感慨,啊,这倒也是,技术的刨子斧子在反复的动作中凭空滋生多少碎屑薄絮呵。

  这个账,要算到叙事身上,这个已沦为流弊的时尚。当然,最终的罪责其实还在没有“计划生育”意识的作者自已身上。



五、

  细节,细小的情节与环节,随时随地随人,可见可知可取,当它们未用于诗中之时,都可先视为无价值的,无效的,是垃圾,有俄国诗人似说过诗歌就是垃圾?“巧合”的是,本雅明从波德莱尔那儿也得出诗人是“拾垃圾者”!回到我们身边,城与镇,昨天与今天,拾垃圾者从未失踪过,当然,这里我的意思是“拾”之后,该是什么?显然的是,更多的写作者正是倒在了寻拾回收后的处理环节上——功败垂成,结果徒劳,珠子们又散落回原地。

  这时常令作业者沮丧和痛苦,我们的生命与生活由细节构成,我们根本就不可能避免却也不能胜出,我们身陷其中,我们慢慢地不知好歹。是的,变废为宝的结果有时会在极少数手中初步实现,而很多时候它在大多数手里没有可能!
  很显然,细节本身将放弃那些足不出户和终生书里来去的人。细节只会爱上合适的“收藏者”和“游手好闲者”!这两个词好像同时也说明了另一个浅浅的小寓言:必须曾经,必须出现,必须发生还必须……如果潘多拉带着盒子悄然离开那潘多拉什么也不是。

  所以,所有的细节又都是有效的!所有的关于细节的写作实践都是必须的。当我们发现日常性诗歌里的细节有问题之时,它们就成为了相反的参照物。人比人气死人,诗比诗帮助人。阅读也是这样,先要找诗而不是找诗人,只要从所有的堆积的细节中找拾自己所需。这是扬弃吗?或者,就当是抛弃的过程。

  为什么细节后来适得其反成为叙事性写作的大敌,就是舍不得抛弃。为什么舍不得,是没有意识到。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呢?为什么意识到了仍达不到预期效果呢?



六、

  对于批评当下诗歌是走向技术主义的死路的说法,我觉得不只是偏激。技术确实至上。诗歌没有技术就不可能是诗歌。而当我们谈技术当然是在已具备谈的基础和条件之时。至少是意识到之时。

  细节体现技术。
  细节无辜,技术却永远那么对人苛刻。
  使细节被技术窒息和谋杀的祸手当然就是当事人。

  一个工厂里,劳模红旗手永远是少数;也就是,同样的面对同样的劳动,结果却是噼啪的巴掌无数,孤独的高手稀疏。不,不是孤独,比孤独更细节的是寂寞。

  意识到了之外,方法不能不讲究。写作者个人的气质、审美倾向之外,诗歌作品的形式选择、题材、意图等作为“方法”,最后仍要通过“细节”这个桥才可能有意思地运送渗透出来。

  当下日常主义诗作是崇尚细小的,小而细的是什么?当然是七情六欲和各种天下之事,它们组合起也是普遍的事与情的造型,这种造型由细节组成——这本身没错,可是一方面这种造型像一栋栋楼宇虽然现实却少独特性,另一方面,技术的局限又可能使这种造型至少在表面看来就只是一个造型而已,这使得它又在一定程度上造成精神状态的平滑与缺省的印象?

  如果只重一栋楼的外形而不进入内部,不行;进入而迷路了无法退身,更不行。这样,由现实与记忆组合载动的细节,只能从具体的小径折回内心的消极角落,因无骨因无力而蜷垂。虽然,在这种意识流动过程中作者可能竭力现实,却在潜在的浪漫主义向往中因自身原因造成了现实与内心的割裂,作者在这种距离感中徘徊,犹疑,忸泥不安。

  ——在这里,细节像些冻肉堆在其中,有时没有帮上忙,看上去反像多余的脂肪。这就想起新非非了。总的看,新非非是一种减肥式的写作,就细节而言,它是最懂得取舍滤留的,它以细节为重,片断等于整体,甚至一首诗也就是一个细节。因此,它易学易懂,易生阅读快感,我觉得当下流行的小型诗歌在形式上都似与新非非同出一辙,不是讲它就是模式,它当然也免不了不断地暗中吸收其他养分,我同时也不以为这种为细节而细节的以小以巧的倾向值得肯定。

  色情倾向的诗歌也是这样。由于色情这个词的复杂与细小中的巨大,它不像新非非那样更写实,它更表现一些,细节对它更多是为达到目的的具体的“工具”。虽然不知道工具眼中的我们是什么,我们却会偶尔理解工具的,当整体的你不能不循规蹈矩接受那一言难尽的约束,局部的,细节的你轻松一下,再一下,是正常。

  就像上述美声、民族和通俗虽法的说法那样,新非非与色情倾向的写作以“细节”来“取胜”,但几乎可以不讲技术——因为技术在它们那儿已不算是技术。从技术上讲它们是普及型的写作。我曾如此说过,也曾有人反讽道“我不信你真能一天写出十首百首的”,当然不能,一是不爱好,二是术业有专攻。何况,技术自然也要讲熟练程度的,这种认识,炒股票者与屠户起码是一致的。

  虽然上述两种诗歌仍将会继续在一茬茬年轻人手里雄起,但我已经越来越不赞成新非非或色情倾向写作了。我起初有些不解的是,难道你们真的以为,一条路上人来人往就是大好景象?同路人越多,就越好?不过是一艘“愚人船”显得更拥挤更庞然。

  我常感叹,时间会让一个人没有新的细节可用了,只好从记忆库中扯出旧日的碎片……同时,又想到,一生能有多少细节,有多少是废又有多少是宝?一个写作者,一生其实又能真正写多少诗呢? 也许,一个诗人一年能有几首好诗已经很不错了。一个人几年才可能有一首好诗,也是正常。而这几首、一首,包括了浓缩了多少时光细节!

  正如绝大多数的生命细节都是要随风枯逝的,有时一个诗人一生留可能只是一句,或者就是这一句,必是细节,必是高度浓缩的“铀”!回想记得的诗人名字,其实我记得的也只是他或她的一句、一个标题、一段——就是这个一,正是诗人提供的至少对一个读者产生的独异的“细节”,这已经足够了!

  最好的细节,按常理更可能来自相当数量的细节之中。
  最后与开始的困绕仍然是同一个:我给时间与未来,给你留下该是什么样的细节?这也是我们还在写作的一个原因吧。相对最好的一首得来自一首接一首的偶然之中。而其实,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细节。诗。诗人。一切。无不这样。


                        (2005春节改于煤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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