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彬 ⊙ 迁徙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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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损的手掌”:艺术与现实的交融——戴望舒诗《我用残损的手掌》解读

◎易彬



              
                      “残损的手掌”:艺术与现实的交融
                       ——戴望舒诗《我用残损的手掌》解读



    诗人戴望舒(1905-1950)早期以“雨巷诗人”著称于世,在题为《雨巷》(约作于1927年夏)的诗中,有这样朦胧而优美的诗句: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在某种程度上,“雨巷”凝结了戴望舒基本的诗人气质:在抒情主体的心绪层面,多抒写个体在动荡变幻时代面前的“彷徨”与“寂寥”心绪;在抒情方法上,则善于捕捉某些独特的意象,并注重将意象象征化,有意造成一种模糊的抒情氛围和诗美效果。
    1930年代中后期之后,外在因素(抗日战争爆发)和内在因素(如流亡生活、入狱、疾病、缺乏固定收入、婚姻不幸等等)共同促成了戴望舒诗歌主题的重要变化:对外在的社会历史、政治现实有了更多的关注,对苦难深重的民族命运以及于惨淡的现实之中飘零的个体生命有了更为深沉的思考。不过,在艺术表现上,即便在这一时刻,已届中年的诗人依然将笔触付诸个人的官能感受以及艺术化想象,而非如同时期多数诗人那般简单地取标语口号以入诗。这一追求有效地保证了《我用残损的手掌》(以下简称《手掌》)等诗的艺术品质。
    《手掌》一诗作于1942年7月3日。这一年春天,他遭日本人逮捕而入狱。该诗即写于狱中(同写于狱中的还有《狱中题壁》,写作时间稍早)。对人类生存境遇而言,监狱多半是一处特殊的场所(法制健全的现代社会不在此列),肉体创伤/精神打击,正(道)义/邪恶,罪有应得/栽赃冤枉,气节/失节,希望/绝望,光明/黑暗,生/死,诸多生存命题无可推卸地汇集于狱中人的面前。由此,不难理解监狱对于人类生命感怀的激发,也不难理解,监狱乃是文学表现的一处重要场所。
    从时间上看,《手掌》的写作距入狱已有数月,生存境遇变得相当糟糕,诗人仍然不放弃诗歌,可见诗歌对于诗人而言已具有某种本体意义,是生命的慰藉与补偿。纵观全诗,诗人只字未提狱中情形怎样,而是直接从想象层面展开,这样一种手法,评论界普遍将称之为“超现实主义的方法”(有法国“超现实主义诗人”保罗·艾吕雅等人的影响)。事实上,以“残损”修饰“手掌”自然也是这种手法使然。而如“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所示,在这里,“当年”/“现在”被赋予了对比性的价值内涵:过去是美好的;而现在是“冷到彻骨”的、“憔悴”的、“苦”的、“沾了血和灰”的,“沾了阴暗”的,当然,更是“残损”的。诗人以“超现实”的方式摹写了1940年代苦难中国的现实。
    “残损”在戴诗中并非首次出现,早在《雨巷》写作前后,戴即写有一首《断指》。据说,有一位年轻的革命者,为了不再为感情所累,全身心投入到解放事业当中去,当众砍下一根手指,请友人在酒精瓶里保存好以为见证,以志警醒。十多年过去了,诗人应回想过这样一首以一个残损的身体部位为主题的旧作——从手指到手掌,从投身革命的友人到身陷囹圄的自己,诗人的情感抒发有了更为切实的基础。
    诗中两次出现“我用残损的手掌”这一表述方式,这是值得细细体味的地方。前一表述后的动词为“摸索”,后一表述后的动词则为“轻抚”;“摸索”多半是无方向性的,“盲人摸象”,“在黑暗中摸索”等惯用语无不揭寓了“摸索”的某种特质,诗歌前半段铺列苦难大地上各种物设的写法无疑符合这一特质。而“轻抚”不同,对象已然确定(“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而且,措辞与写法也发生了改变,那是一种充满了柔情和生命力的对象(“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一种被“寄与爱和一切希望”的对象。可见,尽管是同一表述,不同动作以及由此而来的不同性质与效果却得到了很好地区分;藉由这一区分,诗人的主体情感也得以彰显和升华。
    有必要提及的是,无须将“那辽远的一角”直接对应于某个现实场所。这并非是说诗人不具备明确的政治意识(当然,这一点也是可以细究的),而是出于对诗歌作为艺术作品的品质的肯定——从诗人的抒情手法以及诗歌的内在理路来看,与其说那“一角”意味着一个确切的地点,不如说是诗人的情感与希望之所在,是一个象征性的、“超现实”的、乌托邦式的场所。人类总是困囿于某些现实的因素,也总怀有打破这一困囿的乌托邦冲动,《手掌》不过揭寓了其中的一种景况而已。而从实际的诗歌写作及评介来看,惟有超越某些具体的现实因素的束缚,诗歌的内蕴才能得到更为充分地挖掘,才能不断地回应某些具体的场景并不断地得到续写。
    以20世纪上半叶汉语诗歌的发展来看,中华民族遭遇了苦难深重的现实,“悲愤出诗人”,“苦难出诗人”,摹写悲愤与苦难的诗篇可谓不计其数,但真正能够将苦难精神与艺术表现有效结合起来的并不在多数。惟其如此,《手掌》虽远不完美,但也了可堪讨论的价值。夸张一点说,有了《手掌》(还可包括艾青的《我爱这土地》、穆旦的《赞美》,等等),20世纪汉语诗歌精神传统也有了更为深切的内涵。

(原刊《扬子江诗刊》,2005年第2期)


附原诗

我用残损的手掌

    戴望舒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着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尽那边,我醮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沾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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