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彬 ⊙ 迁徙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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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感受到心灵时,我便认出了人类”——诗人唐兴玲访谈

◎易彬



被访问者:诗人  唐兴玲
访问时间:2003年4-6月

    1、你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境下开始写诗的?从现在写作看,你是凭借思考,还是灵感?
    在我很小的时候,疾病就让我感觉自己属于看不见的生活领域,属于那些既永远新鲜又无比古老的启示。长时间被置于卧床境地的我有着许多“特权”,或许能够约束我的就是一些神秘的本能,那甜蜜而晶莹的灵魂哭泣面对的最高境界的美和更高境界的孤寂,让我拥有致命的形象感,让我可以时刻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像退潮后的海滩上的一堆错落堆栈的卵石在格格作响。同样因为疾病带来巨大自卑,使我的口头表达极其困难;于是书面文字成为一种极其适合我的表达载体,诗歌的跳跃性和音乐感是最能体现我的感觉的文字。诗歌完全是在极自然的状态下飘到我的面前的。
    我喜欢让诗歌来找我。“思考”和“灵感”是一对好姐妹,一般她们不容易分手。

    2、你的主要诗学观点是什么?解释一下“6+0”的涵义吧。
   诗歌是一种快乐:涉险的快乐、致命的危险、失去的恐惧、未知的失控、选择的可能性、机敏不安的直觉、并非孤立的词语和眼睛背后的事物……
   “6+0”中的“6”起源于我们经常约会的几个诗友,竟然经常是6个人。“0”是指诗歌的无限可能性、不确定性。

    3、康城在《唐兴玲2.0版》里有一个观点:《爱人是郊外的一棵树》等诗(即收录在《6+0》中的作品)不是他所认定的“现代诗的写作”。他所认为的“现代诗是一种和古典诗相区别的写作,差别越大,诗作越成功。最好是在一定意义上否定它们或者代替它们,总不能陷入传统的陷阱和沼泽,而使写作成为无效的重复。”这一点,你怎么看?你是怎样理解“古典”和“现代”这对千疮百孔的概念的?
    有人说我的诗歌是有着唯美主义倾向的诗歌。我不认为诗歌的“唯美(或审丑)”在现代诗和古典诗之间有多大的差别。我讲究诗歌的质地纯净。作为一个作者,我有自己的“创作场”:即带有自己的创作原则而又无法改变的现实碰撞而产生的一种诗歌状态。每个读者因为个体上种种因素的差异,会对同一作品有不同的“解读场”。我期待自己的作品能够让读者的进入一种既纯净又快乐的“解读场”,可是更多的朋友进入的是一个既规范又脆弱的“解读场”。传统除了陷阱和沼泽,总还是有一些其他的东西的。既然是创作就是指一种创造性劳动,所以写作不应该重复,不应该无效。
    我不把“古典”和“现代”看作是对立的概念,更不会是千疮百孔的概念。让我们回到概念的本身,她们是健康、友好而又独立的。如果一定说“千疮百孔”,那是玩概念的人玩多了造成的。

    4、在《去恶梦里把心爱的人找回来》中有“突然在茨维塔耶娃的诗集中/找到了一块自己的骨头”。这是意味着你在有意识地向她靠拢,还是感觉你和她之间有某种精神上的互通?
    伴随着个人的苦难并目睹整个俄罗斯自由知识分子的苦难之后,茨维塔耶娃在黑暗中途以极大的努力、以痛苦和血的代价达到生命彼岸。作为一个具有顽强的毅力、不屈不挠的勇敢精神和积极良心的人,她承受着沉重的苦楚,并把这些反映到她的诗篇里。从写作到生活到情感,茨维塔耶娃都是不断地处于一种激情状态又不断地跌到低谷。最脆弱又最坚强,对心灵狂热而不倦地追求着。绝对的感性导致绝对的受伤、痛苦和灰心。茨维塔耶娃的诗歌就是利刃之上的人鱼之舞,它的韵脚是严苛残酷的疼痛。她用短促的一生承受这种高高的毁灭。
    只有品尝过严酷现实中的怕和爱的生活的灵魂,才会懂得由怕和爱的生活本身用双手捧出的这颗灵魂。女人之间,总有一条只有女人可以通行秘密通道。我与茨维塔耶娃肯定在某一个秘密通道里相遇过。

    5、在你的爱情诗当中,有些词是反复出现的,比如,“梦幻”(类似还有“梦”、“梦境”等)、“前生”,等等。比如,在《向树祈祷》中有“你在我的前生就已抵达我的生命”;在《我诗中的女子不是我》中有“风的内侧 滴水莲像个失落的才女/前世的深深庭院 今生的青瓷花钵/都掩不住思想无端的骄傲”。这“前生今世”是为了传达一种爱情无望的宿命感?还是一种执著的情绪?
    女性诗人笔下的爱情是一种大爱情。我向来反对以性别来区分诗歌。女性诗歌作品里的爱情是大爱情,欢乐是大欢乐,悲恸是大悲恸。女性写作者指导着世界上的所有进入她的爱情,而写诗的女子的爱情里,有大自然,有人类历史上所有变革,还有现代科技、宗教、神话、巫术等等,在女性诗歌里,她们让世界变得宽容、生动、让人爱恋。
    爱情的刻骨铭心、蚀骨焚心贯穿女人的生命和思想。我用爱情来表达女人的生命和思想,看来我表达得并不完美。
    是“无望的宿命感”,还有“执著的情绪”,但不仅仅是爱情的。

    6、《他在屋顶歌唱》中有“他和爱在健康的仰望里找到了/自己的形象”;《赤着脚跳舞》里有“我的手/是你肩上虚掩的门。像一扇有毒的/门,守卫你身体内的爱和饥饿。”同样是指向“爱”,“健康”和“饥饿”的深刻用意何在?
    “健康”偏向爱的精神层面。“饥饿”偏向性爱激情。诗歌不要探寻究竟,一探寻就俗了、更无法深刻了。

    7、在你的写作中,自然物出现得特别多,比如说,既有统称的植物,又有树、松、白合花、浮萍、枣树、向日葵、芦苇、墨兰、(白)玫瑰、睡莲、滴水莲、茉莉、菖莆(菖蒲?);还有风、雨、月亮、星星、镜子、雪、河流、湖水、桔子(橘子)、水灯笼、飞鸟、鱼、客栈、屋顶,等等。这些词中,有些可能是无意的,有些则肯定蕴涵了某种深刻的意义,你的主要考虑是什么?以自然的纯粹和纯美来写现实的“无”?
    小时候在疾病中,每当晴朗的午后,母亲便把一张宽大的藤条躺椅放在房屋前面的平地上,然后抱着我放进躺椅,母亲便去忙碌她的事务。我被结实的被子裹着,能够灵活动弹的就只有两粒眼珠子。那时我靠近了一种朴素的美学。平地前面有一排白杨树,白杨树上还有两眼鸟巢,鸟巢的影子正好落在我的脚边,稀稀疏疏的树叶留下一些舞蹈的影子,那些跳舞的人不知疲倦地跳着充满伟大的想象力的幻想的故事,我被禁锢的身体被火焰般奔涌的梦幻暗示着去推开艺术的美的虚掩的门棂。为着那整片整片的清婉可喜的阳光,阳光下的植物和小生灵,在内心交流着联想的乐趣,那美的感人的力量足以抵御疾病的伤愁。让我的目力与想象力所及全是一种灵性。我不能让自己过迟地意识到奇迹曾经就在我们身边。
    于是,我喜欢长时间地与动、植物交流。甚至常常把自己当作是一株充满水的灵性的植物。我想把我喜欢的这些自然物回归到它们本身所具备的含义。希望自己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就像草根里的一只昆虫。听到滴水莲的低语时,我的心中是狂喜。我想“告诉雏菊以一种新的童贞开放/这样她才不致为外来的手指所玷污”。大自然就是我的一种思想系统,可以让我的想像随心所欲地进行创造,同时又使想像所创造的成为植物(或者动物)的一部分,这种自然就是灵魂的自然。
   能够采集那崇高真理的百合和那蕴藏永恒之美的玫瑰之灰,哪怕个体是海边无声无息碎裂的泡沫,也会让我在现世的欲望中发现不朽的心境。自然界中我能发现勃发的野心和神圣的激情。

    8、你是如何处理诗歌中的时间的?或者说,你是如何赋予时间以意义的?一方面,黎明、正午、傍晚、黑夜,这些带有实有性质的时间词大量出现;另一方面,由梦幻所牵引的虚有性的时间也大量出现。而在《“明天我将到达”》中有“时间恰如距离”;在《而另一种生活真的存在》中有“一个时间的洞察者”;在《飞鸟和鱼》中有“从远古的春天回来/发现自己已经顺从了瞬息的/青春……”;在《桔子》中,更是有这样的句子:“作为一种梦幻 我在三千年前开始等他/刀尖伤不到焚心的人。”这是任其发展,还是有某种内在平衡的考虑?
    我不想知道比时间更加客观公正的概念。我只情愿感受它面前的客观和公正。
当面对时间和时间带来的一切:变化,破坏,屠杀和死亡,人类难免感到惶恐,困惑,悲伤,甚至无能为力。我试图真实地记录下这一切,同时用时间这个诗歌概念表达自己对人性、历史和真理深刻的思考和认知。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记录自己的感受。而且到现在为止,我只能够遗憾地说:我现在仍是表达不好诗歌意义中的“时间”。

    9、你新近的写作,比如说《6+0》第二辑,和新近贴在“滑动门”上的一些作品,如《缓慢》、《2002年7月12日,状态:网络掉线》,总体风格似乎有所变化,以前的诗,借用你自己一首诗中的句子是“有一种高于水的灵性”;而现在的总体感觉是:“灵性”在消退,对生活本身的反击在加强。这是写作重心的倾斜,还是生活态度的变化?还是写作带来的内在的疲倦感(如《我在路上》中的“真的有点累了”)?
   我想,写作上的困境总是会阶段性地呈现。当写作深陷困境而不能自拔时,疲惫自然接踵而来。你这个问题中所提到的几首诗歌作品,是我在长时间的写作停顿之后的作品。“灵性”可能在消退,而是可以对生命作一个阶段性的思考的时候,“灵性”自然只能躲在诗歌语言背后张看了。对于我个人而言,不存在生活态度的变化。“我们都变得过于聪明了。我们的脑子变得越来越大,而这个世界将枯竭然后死去,因为思想已经太多而心灵实在太少。”我有过过于强烈和完美的情感。我有过被时代猛烈追赶的汗流浃背,那时面孔总是被修饰、分不清喧哗里的虚喝。可以确信的是,我的表达忠实于我的心灵和生命。“当我感受到心灵时,我认出了人类。”

   10、在写诗之外,你还写过为数不少的散文。从实际语言效果看,两者差别很明显,你是如何处理两种写作的关系的?
    空间安置,节奏把握,语言功力,都能体现创作者在创作不同文体上的老到程度。就像月光照耀着妓院也照耀着圣体。
    诗歌和散文的语言效果必然有所不同。不论是诗歌还是散文,对于我来说,都是“我用我的血在我骨头里写下我的记忆”。所以我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太多的矛盾。


[访问手记]
    这是一则书面访谈。它不同于那种面对面的交谈,没有热闹而随意的现场感,也没有口水。这符合我对于诗歌写作的看法。
    很多东西,放在时间的筛孔里,内质和伪饰会像珍珠和沙石一般显现出来。这份文字产生于“非典”肆虐之际——肆虐之中,有生命在消逝,更有谎言在泛滥。所以,这样一个词在今天看来有几分陌生,更有几分虚伪。唯有文字本身,依然保持着原初的鲜活。
    一年多来,看到过它的打印稿的,不超过五人;在“滑动门诗歌论坛”上一眼略过的,应也不会超过数十人。它几乎一直存于我的抽屉里——这么说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电脑已然成为了抽屉的代名词——生活总在悄悄之际完成着某种变化。
    当女诗人说“我不能让自己过迟地意识到奇迹曾经就在我们身边”时,我想起了另一位诗人,俄苏诗人勃洛克说过的另一句话,“我们总是过迟地意识到奇迹曾经在我们身边发生”。奇迹需要伟大的诗篇来见证,凡俗的生活,需要每一个个体自己来见证——当女诗人说到“奇迹”时,她应是在说诗歌写作对于个人的“伟大意义”;而当她说“诗歌是一种快乐”时,我想这也是一种能够给凡俗的生活带来快乐的真正的快乐。
                   2004/12/8记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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