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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超诗歌《风车》de文本解读

◎梁艳萍



思者之诗与诗者之思
——陈超诗歌《风车》de文本解读

梁艳萍
冥界的冠冕。行走但无踪迹。
血液被狂风吹起,
留下十字架的创伤。
在冬夜,谁疼痛的把你仰望,
谁的泪水,像云阵中依稀的星光?

我看见逝者正找回还乡的草径,
诗篇过处,万籁都是悲响。
乌托邦最后的留守者,
灰烬中旋转的毛瑟枪,
走在天空的傻瓜方阵,噢风车
谁的灵魂被你的叶片刨得雪亮?

这疲倦的童子军在坚持巷战,
禁欲的天空又纯洁又凄凉!
瞧,一茎高标在引路……
离心啊,眩晕啊,这摔出体外的心脏!

站在污染的海岸谁向你致敬?
波涛中沉没着家乡的谷仓。
暮色阴郁,风推乌云,来路苍茫,
谁,还在坚持听从你的呼唤:
在广阔的伤痛中拼命高蹈
在贫穷中感受狂飙的方向?
                    
—— 陈超《风车》

这是一首具有浓厚哲理意味的诗。语言方面,从表面看来并不太晦涩,但其中丰富的意向、隐喻和象征还是颇费思量的。现代诗歌所做应有的语言的先锋性,词的自足性与多义性,以及诗意的自然开放,一直是陈超诗歌的追求,在多年的教学与研究中,他熟稔东西方的诗歌创作与理论,在自己的诗歌创作与实验中,渗透了对于“诗”、“语言”、“思”的哲学思考。《风车》意向繁复而连贯,语境开阔,但话语又有高蹈与伤痛中磨砺出来的清朗、透明
题解:“风车”具有双重寓意,从表层来看,他是孤独地矗立在空旷而开阔的大地之上,向上直入蓝天的大型动力型机械。风车是动力与效率的表征。另外,风车也暗喻转向与循环,因为风车如要保持足够的动力和旋转,就需要随着风向的变化而调整自己的迎风装置与速度,以保持机头始终迎风和风轮转速大致不变,同时风车的行走也是无目的、不确定的循环往复,目标在哪里?终点在哪里,都需要探究。
“风车”在词性方面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名词,指风力发动机,由带有风蓬的风轮、支架及传动装置组成,是一种将风能转变为机械能的动力机。一是联合结构的合成词,由“风”与“车”两个名词相加而成。“风”是气象上特指空气在水平方向流动,通常用风向和风速表示。风具有两面性。风可以吹散乌云,带来温暖、降水,利于植物生长;风也可以席卷大地,带来寒冷、暴雨,破坏现有的设施,造成灾难。“车”可以泛指用轮子转动的机器与器具。“风”作为动力推动“车”的运行。
风力也是人类最早认识并学会使用的动力之一。“风车”是人对于风力认识之后,利用风为动力,进行灌溉和漂洗、锯木作业而制造的器具。在这一点上,欧洲、中国、伊斯兰地区是并驾齐驱的。有记载说,在十二世纪,欧洲人从东方传入的风车原理,改善了当时的农业和手工业的效率,是人力解放出来,也使得奴隶不在是经济上的必要。“风车”带给人类的主要是劳动力的解放与效益的提高。
欧洲最早使用风车的是修道院,其着眼点不在于经济效益,而是为了自给自足,以保持与邪恶外界的隔绝。所以修道院的风车又成为纯洁、隔绝与宗教精神的象征。由“风车”这一特定的意向,我们可以联想到西方的许多名画和塞万提斯的名著《堂吉诃德》——那个耽于幻想,秉持着脆弱的理想主义去与现实存在不懈战斗的浪漫骑士。
《风车》结构上分为四节。写现代思者以思之心灵找寻还乡路径的感伤与失落。四节之间内部气韵贯通,意向勾连,为解说方便,我们还是分节来进行说明。
我以为,第一节的主词是“你”,但这个主词并非单纯的人称指代,而是用拟人化的手法来指代风车—— 一个外在于“我”的主体世界的,矗立于宽广开阔的海边的高大的、标志性设施,这里有一个暗含的、并未凸现的“我”。风车是“我”这个来着可以远远望见的、令“我”仰望的目标与形象。正由于为“你”的高耸,所以“你”可以远距离地映入来者——“我”的视线之中,使我仰视才可得见。“你”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来来往往的人流,同时也俯视着“你”的仰视者。在这俯仰之间,拉开了仰望者与仰望对象空间的距离,构成了俯与仰、高与低的对峙、交流、勾通。这是“你”与“我”的对峙,来访者与他的景仰者的交流,一个孤独者与另一个孤独者——一个人与异于他的实在——的勾通。海德格尔说:“此仰望穿越向上直抵天空,但是它仍然在下居于大地之上。此仰望跨于天空与大地之间”。但这仰望也满含眼泪、痛楚和伤感,展示了理想主义者内心的忧伤与情感的旋涡
冥界:是逝者、远行者的居住之所,也是在者、来着归宿之居。“冥界”只是存在于尘世的另一种方式,“冠冕”本是帽子、头冠,原为首位,第一的意思,在此转喻高高矗立的风车,风车作为“冥界的冠冕”——另一个世界的旌旗,它在风的推动之下,无目的的、无声地、毫不停歇地运动着、行进着,因为它总是在天空行走,所以它似乎没有在存在世界留下任何可以查寻的踪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但就在这无声无息的时刻,“血液被狂风吹起,”推动风车的风力,冥界的风暴,成为了血液奔涌的动力。“风”与“血液”,不同经验领域中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个事物,被作者用“强力”扭结在一起而成为一种“暴力结构”,读这句诗,由词语的之间的巧妙连接而形成的审美力量,特别耐人寻味。血液被风吹动,显现了“人——我”为外在所感动而引发的心理波动。人在感受风力对于身体侵扰的同时,也感受到此时此刻风暴对于心的洗礼。理想者热血奔涌,生生不息。这既是一种生理性、经验性的感受,也是心理性、情感性的感受。自从人类可以悉心体会自己细微的感觉,并将自己的感觉经验传达出来,人类的交流就构成了。人类可以在交流中彼此聆听对方的心声,在交流中“学会了许多东西,唤出一个有一个神灵”。
高耸的风车叶片外形犹似十字架,直抵苍穹,在冬夜里孤独地挺立着。而“十字架”是希腊文chi(X)和rho(P)交织合成的花押符号。作为基督教的主要标志,十字架象征耶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而死以救赎世人。钉 “十字架” 是当时人所能想象的最为酷烈的惩处罪犯的方法。《新约•路加福音》详细记载了耶稣受审并在各各他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事件,“人子必须被交在罪人手里,钉在十字架上,第三日复活。”从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一刻起,十字架就成为拯救的象征,由刑具而转化为盼望和转变。十字架象一棵从地上长到天上的树,整个宇宙都在围绕它而旋转。十字架是具有宇宙维度的,它对于宇宙存在具有重要作用。伪希波利特说过“这棵树对我来说是永恒的拯救之树。我就是靠它滋养的。……这棵硕大的树从地上直长到天上,它支撑起一切事物,支撑着整个宇宙,是整个世界的基础” 由此,风车与十字架形成暗合的意味。风车在旋转、在转向,十字架也象征转变。风车像十字架一样,以其触及上天高处的顶端,以其支起大地的深厚根基,以其在空中的巨大臂膀,拥揽着天地万物。诗中所说的“十字架的创伤”,可以分解为理想的创伤与存在的创伤,过往的已经平复的创伤和现在的正在经历的创伤。在现实中,人失去了家园感,“诗”的理想也在失落,诗意地栖居于天空大地不啻为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理想主义者不免黯然神伤,他们满含泪水的双眸,犹如在云层遮蔽的间隙流露出的依稀可见的微弱星光,闪烁而凄凉。在严寒的冬夜,在寂静的海边,理想的痛苦是思者的内心回音。
这一节里,风车的动与大地的静,人的动与冥界的静,仰望者的动与冬夜的静,一动一静,泪眼朦胧,星光云阵整合为感伤而苍凉的立体的画面。景物与行动者、观察者之间构成了一种张力,永恒的理想的象征、精神的升华与深入大地,在俯仰动静之间诞生的是“思者”的疑问。何谓故乡之标志?谁还在尊崇信仰?谁还在追求理想?“谁的泪水,像云阵中依稀的星光”在冬天的黑夜闪亮?
第二节的主词由“你”转向“我”,诗歌逐渐由外部世界进入内在世界,叙述主体逐渐介入到——见证者与体验者——具有双重身份的人。这里充满“我”的视阈,“我”的观察,“我”的见证。展现的是略带具象世界的画面。
“我看见逝者正找回还乡的草径”,就与第一节的“冥界”在暗中衔接起来。“我”看到远离这个世界的逝者在焦灼地寻找回归的道路。“看见”是视线所及的,“找回”预示着原来的,曾经的,过往经验的,而“草径”则意味着回乡之路不是通衢大道,不是高速公路,而是被遮蔽、被覆盖的幽深小径,是被掩藏的曾经的存在。“草径”虽然与大地——风车扎根的土地——亲密依偎,但毕竟是一条已经被遮蔽、掩藏了的残旧的小路。被过去、被现实遗忘的理想之路究竟在哪里?无法显现越显出“找回”的迷惘与艰难。如此,回乡的路充满艰辛,无目标、无方向的困惑的不幸,困扰着渴望还乡的回归者。故乡何在?家园何在?理想之境何在?一切都成为疑问、疑虑、疑惧。这不是一般地返回故乡,回归故里,而是一种依据这个地方的要求而必须完成的一种运动,在这个运动的时间链条中,行动——寻找就成为唯一可行的行为。陈寅恪有七律曰“归写香山西乐府”(陈寅恪《来英治目疾无效将返国写刻近撰元白诗》),他的归是目的之归,意愿之归。荷尔德林说:“人类自我忘怀并忘记上帝,人类像背叛者那样返回,虽然以神圣的方式。”虽是逆向的回归,但也是意志之归。可“逝者”没有,他还需要漫长地寻找。
“诗篇过处,万籁都是悲响,”因为我“看到”,“目睹”了找寻的痛苦与艰难,因而我也听到了诗略过人间的悲鸣。“诗篇”本是静态的、物性的、对象性名词,由于诗歌对于读者来说是处于静止的状态,它是无法行动的,只有携带诗篇的人在行走。这里是以物代人,形成诗歌的过往、现在与向未来的发展。“过”这个字,在这里深有韵味。它指示着时间有一定的长度,行动也有一定的速度。由远及近再走向远方,而这走过、行过的,是诗人与诗歌。杜甫曾有诗云:“身轻一鸟过。”(《送蔡希鲁都尉还陇右寄高三十五书记蔡子勇成癖》)李商隐《对雪二首》:“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当诗人携带他的诗歌,寻找诗意栖居之所,凡是走过的地方,诗已经不是现实生活中人的生活、生命之所必须。诗意成为乌托邦的梦想之所。所以,夜深人静之时,诗人听到的是万籁悲鸣,其实就是“诗”所发出的悲鸣。它所伴随的是现代人对于当下生存的认识和深深的自省,也是对于诗之理想的叹惋。“籁”本来是古代的一种三孔乐器,类似于我们现在常说的萧,可以吹奏出凄婉哀伤的乐调。《庄子•齐物论》说:“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也。”“地籁则众窍是也。”独特的与从众的,都是思者所考量的。“万籁悲响”这种噬心的痛感,预示理想的陷落和为众声淹没。
在西方文学意向中,主宰“视”、“听”感官的都是希腊太阳神的女儿之一,前者与音乐密切相关,而后者象征飞鹰犀利的眼睛。这两句将视觉形象与听觉形象柔和在一起,在质感上更贴近自人自我的感觉经验。
“乌托邦的最后留守者,灰烬中旋转的毛瑟枪”都是在暗喻理想主义的情感某些偏执和空泛。既象征古老文明的失落,也象征断裂的一代人对于传统和理想的遗忘与弃绝。“乌托邦”本来就指完全不存在的美妙城邦。处于希腊文的ou (无) 和topos(地方),在拉丁语中读为Utopia,也就是乌有之乡的意思。托马斯•莫尔在《乌托邦》一书中,为人类勾勒了一个美好诱人的社会。乌托邦的魅力就在于它的虚构性与幻想性。思想者、清醒者往往只是赞叹人类超凡的想象而警觉乌托邦在人内心深处狡黠的诱惑。由于大地上根本就不可能出现乌托邦,那永恒的诱惑与清醒的嘲讽才具有“互否”的意味。
二十世纪以来,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乌托邦的强制性实验,这种实验成为了某种强权政治、绝对主义者和历史决定论者推行他们所谓“理想”的代名词。在他们的理念中,乌托邦是一个急待呈现的具体的存在,是绝对真理、永恒本质的象征。乌托邦表面的天堂色彩与实质的地狱本质只有在揭破其理想主义的面纱后,才能显现真实的一角。在诗歌也是如此,最后留守乌托邦的人,往往会以一己所坚守的所谓“理想”的尺度衡量一切,对不同于自己的极力压抑,大加挞伐。成为令人怅惘的例证。
“灰烬中旋转的毛瑟枪”,毛瑟枪是对于德国毛瑟(Mauser)地区的工厂制造的各种枪的总称,一般指的是步枪。与堂吉诃德式的冷兵器长矛相比,毛瑟枪无疑是一种质的进步与飞跃,可与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相比较,毛瑟枪又成为落伍与保守的象征,而在“灰烬中旋转”,是燃烧过后的、废墟里的活动,是一种无方向、无目的的自为的运动。此刻 “我”只能深深沉浸在冥想之中。 “走在天空中的傻瓜方阵”,高蹈而又迷惘,脱离了大地的根基与支撑,虚浮而无力。傻瓜也早已不再是鲁迅笔下那个企图在墙壁上凿开窗户,透进光辉的傻子,理想也不再是引领上升的动力,而是现实中虚悬与浮躁的表征。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现实只是瞬间的存在,它一边凝聚着过去沉重的历史,一边通向莫测渺远的未来,如何把握现在?在转瞬即逝的存在中找到个我,找到精神的家园,找到灵魂的故乡,这是人类永恒的困惑。灵魂被风车的叶片刨得雪亮的,最终只能是诗人——理想主义的诗人。可他们可能,而且只可能成为被风车叶片刨亮灵魂的无根的漂泊者。
第三节与第二节可以贯穿起来,因为其内在的思绪紧密相关,依然呈现视觉的感受。“这疲倦的童子军在坚持巷战”,史料背景这样记载,最早的“童子军”可以说是起源于十字军东征。十二世纪后期,随着东征的屡屡失败,使基督徒们怀疑是否上帝觉得他们罪孽太深而无法承担这神圣的使命。恰在此时,一个12岁的牧师自称耶稣附身显灵,号召各国儿童组十字军东征。一些老年修士也从旁竭力鼓动,说什么唯有天真的儿童才有能力收复圣地,解救难者。在狂热的煽动下,激动的孩子们不顾父母强烈反对,同其他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一道报名入伍。然而童子军的出征并未换来战争的胜利,却使大量(约有5—6万儿童)稚嫩的生命病死、饿死、累死在山道上或者跌落到茫茫大海,也有许多儿童被拐卖为奴,受尽磨难。后来的“童子军”使儿童接受军事化训练的一种组织,由英国军官贝登堡于1908年创设的,流行于世界许多国家。中国的童子军建立于1912年,训练内容有纪律、礼节、操法、结绳、旗语、侦察、救护、炊事、露营等。“疲惫的童子军” 比喻理想主义者力不胜任的承担与精神取向的过于单纯。他们在狂热者的煽情鼓动之下,往往忽略行为需要思想理性的内涵与必要,而不惜一切代价乃至付出生命。“疲惫”是一种过度劳累的状态,既有身体的疲惫,也有心灵的疲惫。“巷战”一般是退守的战斗。其常常依据城镇的街巷为壁垒,做最后的搏击。疲劳不堪的“童子军”还在围困中坚守狭窄的街巷阵地,在他们为规范、桎梏所束缚的世界里,在他们无力承担有勉为其难的担当中,让人感到那么单纯而又凄凉。他们与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清醒、担当,显然是多了几分盲从与无力。诗人以高超的双关技巧,使得语词的质地自然地合成画面——孩童为战争洗礼的身心在面庞上表露出烟火的颜色与困窘的表情。那么对于存在、生命与艺术的真谛的探究相对于他们来说,毕竟是难以担当的重负,可是在理想激情的催动中,愿望的力量超越了自身的力度,他们的行动才显得那么执着而又悲壮。“禁欲的天空又纯洁又凄凉”,“禁欲”也是一个与理想有关的词,再此具有复义性,一方面是理想主义者对专制制度拘囿、桎梏人的身体与心灵的批判意识;另一方面,过度的、超越现实的理想主义有可能桎梏、拘囿人的身体与心灵,从而带来“禁欲”的恶果,那凄凉的纯洁除去至爱它的人赋予其种种称号之外,还会留下什么?只能是无垠的空寂与怆然。那么,是什么摄住了“他们”的魂灵,这难道是“宿命悄悄选定的事业?”抬眼望去“一茎高标在引路……”,“一茎高标”就是那正在旋转的,不知目的的风车。风车在旋转中所产生的离心力,它所引起的仰望者的眩晕,可以曲喻诗歌本质的多元与非中心性,以及诗歌创作现象与态势的纷繁与错综杂糅。迷离复杂的存在现象界不是用某一个词语可以概括或者某一个短语可以归结的,诗心不再附体,游离于框架之外。诗有其自在的空间,它可以离开拘禁自己行动。虽然语言是存在的家园,但词语自有自己生命。它犹如风车般在天空旋转,脱颖而出。但过度的理想主义只能关“诗”于单薄的身体里,使之变得益愈纤弱,失去了应有鲜活和生机。
当渴望找回还乡草茎的逝者,历尽坎坷,终于来到惨遭“污染的海岸”边时;“家乡的谷仓”已经在“波涛中沉没”。“大海”与“家乡”本来就是理想者心中的天堂,他们重视渴望重新找回原初的希望。但现实的存在是严酷而无情的:大海被污染!家乡被淹没!身体的故乡与心灵的家园同时遭到毁弃。没有了赖以支撑身体与精神食粮的回归者,刹那间遭遇到多重困境与重创。“站在”本是两个词。“站”是动词,奔波劳碌的人停下了脚步,处于停顿的状态,“在”是介词,站立的处所——海岸边。站在海岸边是诗中主人公的当下情态,他再也感受不到家园的温馨,映入眼帘的已然是破碎了的家乡之梦,理想之梦。他会停下来吗?他会停滞自己的探究吗?诗人将眼中景象与心灵之象在刹那间重构为情感与理智的巨大的复合冲力,不禁慨叹。眼下,狂风推动乌云遮蔽了夜的世界,显得那么晦暗淼茫,“风”在这里成为遮蔽道路的动力,与推动风车带来效益“风”形成反讽。暮色阴郁,“来路苍茫,”敢问路在何方? 生命与存在的问题朝向未来打开,不会完成或终结。“谁还在坚持听从你的呼唤:/在广阔的伤痛中拼命高蹈,/在贫穷中感受狂飙的方向?”“你”是风车,是大海,也是理想的比拟,“呼唤”也来自于外在于主体的“你”,经由风的传送通过听觉在心中回荡,掀起情感的波澜。“听从”是依照别人的意思行动,“从”指顺从、跟随,体现行为的主体缺少自己独立的理性和意志的追随。 “广阔”一般用来比喻田野、草原、沙漠、大海等等,以广阔形容“伤痛”是一种联想,暗示以往的陈述的巨大内涵,“在广阔的伤痛中拼命高蹈,”为取悦“理想”而伤痕累累的景象,占据了诗人的心灵,是啊,“精神家园除去我们自身地火般的挣扎过程,能到哪里寻找呢?”对当下理想主义济济众相的深怀怜悯,使诗的隐喻纤维获得延伸,当高蹈者在伤痛中寻找、追随“狂飙的方向”时,那种紧张绝望的激情,被扩展了的“失乐园”式的内驱力,使我们看到乌托邦理想者疼痛卓立的单足者形象。对牺牲者的悲悯,夭亡者的悲悼,对绝望者的警醒,与对“污染”、和“贫穷”终极的焦虑,使陈超的诗歌触到了生命与存在的根柢。因为“诗歌作为一种精神的呼吸,天然地和个体生命的话语有着直接的联系。”就如诺瓦利斯所指出的那样:“我们渴望在宇宙中遨游。宇宙难道不在我们身心中吗?我们并不了解我们精神的深度。神秘的道路通往内部。永恒同它的世界,过去和未来在我们身心中。”  
海德格尔在《林中路》中指出:“思就是诗。尽管并不就是诗歌意义的一种诗。存在之思是诗的原初方式。” 在陈超看来:现代诗是个体生命朝向生存的瞬间展开。“诗歌是诗人生命熔炉的瞬间显形,并达到人类整体生存的高度” “诗歌是估量生命之思无限可能性的尝试”。 《风车》这首诗,四节中的三节都以疑问句结尾,其中追问、否定式的语言,将内心的旋涡在回环中叠加,风车缓缓转动的柔慢与诗人心灵波涛激荡的剧烈,通过移情与通感等手法使内在旋律得到积聚性强调,把铭心刻骨的个人感受与噬心的时代体验整合,凸显了存在与理想、焦灼与悠游、绝望与希望的矛盾。一切又都仅仅围绕在风车这一具有鲜明质感的物象上,赴困的勇气与担当的无力加深了盘结的果断,使之成为洞彻灵魂审美意向,令人感受到那种“变血为墨迹的阵痛”。由《风车》而展开的其实是一个心象的空间,这个空间只存在于诗人的个体生命之内,虽然它聚集辐辏是狭小的,可是它的张力反而阔大。诗人独异的创造,使象征的意象在诗中强化,逐渐成为心理的能量,传达了丰富的审美内涵。
“诗歌起源于对差异的敏感,”(臧棣)《风车》的内部时间是冬天的夜晚,这里不仅仅是季节和时间局限,而且也是在朦胧迷离中变暗眼神里一种特定的——凄婉而伤感——心理氛围的喻指。在画面上,《风车》似一幅德拉克洛瓦的油画,全部秘密在于对调子关系的精细处理与对细微差异的特殊敏感,如“血液被狂风吹起”所呈现的颤栗与不安,如“走在天空的傻瓜方阵”所透漏内心焦灼,都展示了诗人对于自我经验与想象力的把握和驾驭语言的能力。《风车》多以“ang”音作韵,在音乐中,“ang”这个音常常被用来表现那种低回感伤的场景,“ang”韵令整个诗的声音哀婉苍凉,物理的声音在此通过“调质”形成的特殊暗示,揭示着现实的裂隙,使诗歌的语境唤起读者对于噬心的轮回的情绪体验,以感受诗的特殊魅力。
“永恒之女性在引领我们上升”(歌德)诗歌的审美特质,使得它时时“跨越日常语言的框框之外去活动。” 《风车》中的风车在诗中成为多重象征:理想的,澄明的,心灵的……有“一茎高标在引路……”可是“夜色即近,风展乌云,来路苍茫,”当心灵体验和身体状态的真实性天然的契合,生活和事物的纹理就会自然澄明。作为想象力自由飞翔的诗歌,《风车》属于陈超,《风车》也超出了诗歌意象的界限,达致与我——读者的契合。

关于作者的简单介绍:
陈超,1958年出生于山西太原。是著名的诗人、诗歌批评家,也是对于新时期以来先锋诗歌进行全方位批评、阐释的学者。著有《二十世纪中国探索诗鉴赏》、《当代外国诗歌佳作导读》、《生命诗学论稿》、《打开诗的漂流瓶》,以及诗集《热爱,是的》。现为河北师范大学教授,主要研究文艺美学与现代诗学,当代诗歌批评等。阅读陈超的诗歌,可以感受的思者之诗,与诗者之思。
写作时间:《风车》的写作时间是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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