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艳萍 ⊙ 漫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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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翔在敞开的世界里

◎梁艳萍



回翔在敞开的世界里
——刘立杆诗歌《低飞》读后
梁艳萍
    读刘立杆的诗歌以前,先是读过他的小说,就像读尹利川的小说、诗歌以前先读的是她的评论一样。那时候我对“他们”文学的了解还局限于少数几个经常被批评家提及的名字,基本没有深入了解他们作家群体每一个诗人、作家的具体创作。开始在杂志上看到了刘立杆这个名字,感觉很有意思,怎么有人取这样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背后的作品是什么样的?于是就顺着名字找到小说读下去。从此,我开始注意刘立杆的创作,只要可以看得到的文字,就拿来读一读。
诗集《低飞》我最早读到是在一年以前,是经过整理的电子文稿。那些的电子文本里的诗歌,有几首曾经深深打动了我,至今记忆犹新。今天《低飞》终于以书的形式来到我的案头,大红色的,摸上去有微微凸起的字体、触感柔滑的封面,让人在这个阴冷的冬天感到些许温暖。不过我想:刘立杆肯定是被邮政给骗了一把,因为他这封急驰着穿越初冬的特快专递,和同一地的另一位朋友给我的书发自同一天,而他的《低飞》并没有比那位朋友的书提前到达,或许两本书是乘同一列邮递专车抵达岁末的武汉的。
《低飞》汇集了刘立杆从80年代末至2002年105首诗,诗歌在整体方面表现出质朴、忧郁的情感基调,展示在时间与生存压力下人的困惑、挣扎和无奈。作者企图借助对季节、记忆、爱情、死亡等主题的感受与思考,来完成诗与思的结合,试图将传统的形式感(节奏、韵律、结构)与口语的亲切、放松揉为一体,寻找一种明朗直接的表达。
从诗歌里可以看出,在一段时间段里,刘立杆喜欢赋予诗歌以思辨的力度,用书面语言与日常语词交织的方法思考生活的意义,思考时间对于生命、与爱情的销蚀,使诗歌赋予思辨的“厚度”与“力度”,如《黑暗中的橘子,或致内心》、《鸟》、《满月》、《坡顶的房间》、《形而上的投降》、《黄昏催眠曲》、《肖像》、《片段词语》、《让》等都属于此类。在追求人与物、人与人、人的存在意义的思索的同时,诗人看到的一系列悖论:影子比真实更强大。被驱谴的心灵无力挣脱黑暗的包围,只能在刹那间徒劳地悸动。青春在规定的语词后面退却,残留的是虚构的戏剧场景。自由自在的生命没理由活得长久。语言寻找躯体如同死寻找不死。人设定的生活里迷失……所有的在诗中的思考,是诗人对自己的审美利念的梳理,是一种“随情曲应”的注释,也是在创作嬗变中的警醒。犹如他在《黑暗中的橘子,或致内心》里写到的那样“焦灼的人群像牛群/哞叫着,被赶进一座/巨大的旅馆/徒劳地拍打墙壁”……“此刻,黑暗像一块/剥开的果皮/从四面/向这里包拢/——你不是橘子/不能被一瓣瓣剥开/不能被种植/你沉入漆黑的夜晚/犹如咬钩的瞬间/一根突然绷直的鱼线”。
刘立杆诗歌在有许多关涉死亡的主题,《夜晚的歌》、《没入水中》、《黑色的沙子》、《葬礼》、《死亡与受孕》、《我所知道的死亡》、《冬至落葬》、《送冰的人》等。在这类诗歌中,有对于亲人的追忆;对初恋情人的懊悔和思念;有对于时间终究指向死亡的恐惧;有被格式化的存在禁锢的悲怆;诗歌中死亡不再单纯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被拘囿、被耗散,在无形中随时光流逝。复杂的生活经验在诗中交融呈现,凝聚成沉重的、难以融化的虚空。在生命的河流中,人不可能经验死亡,但是却可以从他人的死亡和自己的经验中感受、体验到死亡的遮蔽。在尽力挖掘内心痛楚和隐秘经验之后,诗歌语词陌生的折射就像太阳照射下的焦点,点燃了诗人的心灵,也将火光投射到自己的心路。
刘立杆善于从细微的生活现象看到人性、人的存在的悲哀,放大镜一般把生活的悲剧镜头推出,看透了平凡生活中小人物的遭遇和痛苦。他的讥讽是温和的,甚至感觉得到诗人内心的惆怅。在此,我感觉到拉金对于刘立杆诗歌的某种影响。比如《星期五婚礼》设置了一个看与被看——叙事者看新娘,老新娘看新新娘——的场景,但这个看与被看已经不是卞之琳笔下的那种“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的那种隽雅风致,浪漫纯情。而是当下现实生活存在对于个体人的消磨和损耗,这样的损耗岂止是夫妻二人容颜的衰老,也包含了心灵的倦殆、隔膜和麻木。作品并没有夸张地展示诗人内心的冲突,而是诚朴甚至缓慢地讲述了婚礼、婚姻、婚后生活对人的消耗,把俩人从婚礼开始交织在一起的混乱、疲惫、辛苦、劳碌,“无休止的孤独、等待、消耗和滥用” 而导致夫妻间的隔膜淋漓尽致的再现出来。星期五的傍晚,一个木偶般的标准新娘,婚礼杂乱无序,新人晕头转向,父母手忙脚乱,宾客夸张喧闹,一切是那样的俗套而有崭新。好不容易熬过折磨人的仪式,可二人世界很快为自己演出的室内剧——洗涤槽、婴儿、宠物——厌倦。一个星期五到下一个星期五,新人很快变旧人,终于丈夫口叼烟卷、头发蓬乱、余怒未消地游荡在入夜的街头,妻子则“徘徊在电话亭前,翻出/油迹斑斑的通讯录,给疏于联系的女友挂电话//忙音和忙音的间隙,反复数着/心跳……现在,她搭上这辆晚归的无轨电车/在缓缓滑过的街景中,看见/一个稚气未脱的新娘——不安地绞着手/站在整条节暗淡的辉光里”。在这首诗里,刘立杆在有分寸感的叙事里,同时展现了人物的外部变化与内心变化,将个人的生活态度与生活场景组合成有意味的现实存在语境,既保持了对于复杂生活经验纠葛的处理方法,又不限于简单的口语书写,线索交代非常明晰,隐喻我们生活的这个琐屑、庸俗、消泯个人情感的世界,无意义、虚无感占据了整个制作。这类诗歌还有《坡顶上的房间》、《言辞片段》、《1994年12月,几封信或一次相遇》、《鸟》等。
我喜欢的还有这首《夜》:“雾升上树梢。/草叶钻出皮肤,碎石路/铺砌的节巷/谁数着它细小的肋骨/一路跳下去?//城市不高于屋顶/梦不大于房间。黑暗中/她赤裸的躯体巨大无边/潮汐涌上墙壁//他转动眼球,一根/孤零零的绳子在天花板上晃//在波浪的床上,他们/拥抱,浮沉——从不离弃/有时隔着砖块、树枝和空气/有时隔着呼吸和心跳。”
当然刘立杆的诗歌并非无暇,他的诗歌在注意形式的同时流露着雕琢的遗踪,沉郁的抒情里难以掩饰游移的散漫,喻体与喻指之间存在细微的裂痕,在绵密、细致的语流中夹杂着僵直的噪音,这一切,他自己已经有所认识,在他最近的写作中,如《悲伤》、《替身》等,正在努力克服曾经失去的明朗与直接,希望抵达诗的自在与自由。

                                  写于2003年12月18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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