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艳萍 ⊙ 漫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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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我正转身走向你

◎梁艳萍



诗歌:我正转身走向你
——杜马兰诗歌批评
梁艳萍
    
我认为    只有鬼魂的身影能穿行在真理的深处    
它们优雅    朴素
你看到    想起    记得    却不知道

——杜马兰(《真理》)

不断暗自思忖,我是否与南京有某种缘分。80年代初沿京沪线漫游,曾到过南京。对六朝故都记忆犹新:秦淮河,夫子庙既失却了往昔浆声灯影、画舫笙歌的繁盛,也不似今日粉瓦红墙、人声鼎沸的喧嚣;鸡鸣寺、豁蒙楼没有了六朝宝刹庄严、浮图耸空的辉煌,也不似当下青砖碧瓦、铜佛闪耀的空浮。十年后去南京访学,恰巧正遇上艺术类高校招生的专业课考试,南京几乎所有大学的宾馆、招待所都人满为患,找了许多地方都无法入住,无奈只好电话到诸葛忆兵先生那里,诸葛先生不在家,诸葛夫人张玉华博士说马上到南师门口接我,以后就住他家。几天后,我随他到鼓楼附近的一个小区去拜访南大的张伯伟教授,向他请教有关天台宗的禅道与汉地其他佛教宗派的差异等问题,在他狭小但书香氤氲房间谈古论今,我那时最羡慕的是他的那套正版的《大正大藏经》。再后来,不仅多次在南京——苏州间游走,而且读到更多南大学者的著述,读到更多近20多年来南大培育的作家丰硕的文学艺术创作:叶兆言的《夜泊秦淮系列》、小海的《心灵的尺度》以及“海安”系列诗歌、李冯的《今夜无人入睡》、楚尘的《迪迪之死》、刘立杆的《片断》、杜马兰《合唱团》、鲁羊的《在北京奔跑》、张生《全家福》、海力洪的《药片的精神》、贺亦《火焰的形状》、程青的《织网的蜘蛛》、……曾为鲜活的人物幽思难忘;精美的诗歌唇齿留香;独特的话语记忆犹新;高超的技艺合掌击节……
在我知道杜马兰之前,他早已声名远播,2002年的“民间诗坛封神榜”(http://www.xiangpi.net/wk/wk2/fsb.htm)说他是英候,喻他为王维转世;张生的笔下,他绝对是才华横溢、经纶满腹的江南才子。当然,在杜马兰诗歌的阅读过程中,我尽可能地剔除他人的解说对我的影响、牵扯或者说干扰,直接通过诗歌文本的阅读来寻觅诗人的诗踪词痕,羁旅萍印。
据我所知,《合唱团》是杜马兰的第一部诗歌结集,也是他二十年诗歌写作的结晶。说实话,《合唱团》第一遍我是按顺序慢慢读下来的。有些凝聚了诗人心血的诗作就已经在大脑的沟回存贮。《合唱团》、《物质的莲花》、《仇敌》、《存在之舞》、《中国往事:王贵与李香香》、《真理》、《猛犸》、《永垂不朽》、《夜读春秋》、《鬼女生》、《当我平安死去》、《飞了》、《妹妹》、《以水为妻》以及那些片段的长短句,我似乎看到杜马兰从一个激情飞扬、敏锐先锋的诗人逐渐分裂开来,终于挣脱了外在束缚的茧壳,回向时间的纵深,文学的本真,汉语诗歌的始源。内心的刹那感觉与诗歌语言高度结合,睿智深沉的思想理性与淳厚缠绵的人类情感交织,构筑了杜马兰诗歌艺术的典型特征。再读一遍,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倒着、从后往前读过来。这种感觉就犹如当下识得一个新朋友,朋友正坐在的的对面,平静地与你述说他的曾经,回溯他从现在到过往所的经历的人、事、情、理;他的愉快、欣悦、烦忧、哀伤;他对诗歌的感悟、思考、探索、尝试。他把自己从开始写诗到新世纪的二十多年直截了当地袒露在我的眼前,使我从诗歌里熟悉了诗人杜马兰。
杜马兰的诗歌理念中,“未来的诗歌,必是自由的诗歌。”“世上本无诗,有诗本无句;有句本无体,有体本无意。……有诗无类。”(http://www.tamen.net/subject/002/)如兰色姆所说诗歌“艺术是从原始的意向中自动组成的,并出现于早期的天真时期 ……在这第二次爱情中,我们回到了我们故意疏远的某种事情上来。” (兰色姆 《诗歌本体论札记》杜马兰的诗歌创作路径,实质上就是往回走的过程,就是对民族文化的自觉回归,对汉语诗歌传统的自觉靠拢。他在继承汉语诗歌传统的基础上,汲取了象征主义、意向主义、超现实主义诗歌的精髓,经过自己的体悟、创造和整合,形成了个人独特的审美风格。
杜马兰的话语世界里,新奇清冽的瞬间经验往往与深沉厚重的人类历史意识融为一体;形而上的探幽询玄与生存的此在之境相互接引;诗歌创作的纯粹与介入当下生活的使命彼此激活。《物质的莲花》他写到:
我喜欢这些物质的莲花  街道
一片繁华的灯火  照亮深夜

站在窗前  众生优美而孤独

我的路上寂静无声
仿佛午后寺庙的庄严

我低下头  采撷生的感受
时间碧波荡漾  因万物而不朽
    在诗中,他把个体的孤独体验与对众生的悲悯用夜晚的繁华街灯连接,莲花不再是法相庄严的菩萨宝座,不再是度引众生进入天堂的舟船,而是给俗世带来光明的灯火。不朽不再是修行的终结,它就存在于与你我相伴的日常万物之中。这首诗在宿命与存在、醒悟与迷惘、孤怜与温爱中构成张力,将瞬间的“所知”与人生甘苦的经验传递出来。因为“我的路上寂静无声/仿佛午后寺庙的庄严”。
    杜马兰的诗中,我以为《高山》、《流水》是境美格高的诗。他表达了作者对大自然深挚的爱恋和感恩之情。18世纪末以降,“回归自然”的呼唤就不断在世界诗坛震响,浪漫主义的怀旧几度重临。然而,许多诗歌作品不过是古代田园牧歌的低能仿制,自然始终与人想隔裂,成为外在于人的观照对象,山水、田园不过是诗人附庸风雅的陪衬。杜马兰在《高山》、《流水》中,秉持了心物合一的追求,人与自然同心律动,相合共融,达到了人与自然审美的双相对象化。大山里的野羊、麋鹿、杜鹃、黄杨、长春藤和山榉,流水中的游鱼、珍宝、碧波、白浪与诗人的心灵共舞,生命与情感的搏动纳入到世界万物彼此应和的运动之中,共同焕发出本原生命的辉煌。诗歌灵动舒缓,语言复沓,刚美与柔美和谐自然的统一于明快的节奏。因为“高山是力量的根本/它给人强壮,却又未曾束缚任何人//因此我才向高山走去,向高山走去/因为我的身体渴望飞去”。(《高山》)“当我需要水 我就用目光追随着妹妹/追随她的说话和祈祷//我的人生如此简单  我追随妹妹/我得到了水”。古语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我想:山水齐乐的杜马兰一定希望到达仁智双胜的境界,走出那古老的蕈树的阴影,在诗歌的“仙界”自由飞翔。
    杜马兰的诗歌写作,既有超越现实的澄明,又不乏深刻的现实感。具体与抽象,犀利与温润,神秘与淳朴,民间诗歌的奔放与知性思索的徐迂忻合无间地合流,《真理》、《永垂不朽》、《舞蹈》、《穷人》、《事故》、《思想的境界》、《高林生》展现了作者对于当下“此在”的关注和焦灼。《高林生》是一首短叙事诗,诗中写道:“高林生,住在岷县的纸房村/他有一亩地,要养活一家人//一亩地,一亩瘦弱的地/五分种小麦,五分种马铃薯//高林生一脸风霜,今年三十多了/没有功名,只有尘与土//三间土房,是他幸福的家/一辆架子车,和一床旧棉被//……马铃薯够全家人吃两个月/小麦够全家人吃一个月//所以种完田,必须拉车挣钱/他的收入,每年三百元//他娇小的妻子,叫明霞/能吃饱的几个月,她真是个美人//没有镜子,明霞在水中看自己/高林生看着她,一阵心疼//麦子扬花了,高原灿烂近黄昏/全家倚着门,等着高林生”。诗歌语言平和澹然,没有夸张的语词,没有华彩的修饰,没有突兀的乖戾,但视觉效果极为强烈。目睹太阳下的赤贫百姓,诗人满含眼泪,忧郁地歌唱着。诗歌的象征意味,现存的严峻酷烈在诗歌中得到真实的展示。高林生一家赖以生存的物质的极度匮乏,就是现实中特困人民生活的缩影。三间土房、一辆架子车和一床旧棉被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赖以活命的粮食极度短缺,只有一年300元的收入勉强接济。诗歌成为现实存在中贫困者标本。家庭的困境,妻儿倚门等待的情景与高原麦子扬花的灿烂黄昏组接为一个对比蒙太奇,使读者在阅读瞬间获得诗与思的双重震觫。
    一般说来,诗歌话语与实用语言的区别在于,诗是一个独立的话语世界。在多数情况下,诗歌语言与其所指涉的实体是不对等的,或者说是相疏离的。有经验的诗人在诗歌中处理“情境”材料的时候,喜欢用“隐喻”或者“心象”的方式,一期扩大文本的暗示能量,创造出主体所体验到的“心象”真实。我注意到杜马兰诗歌中反复出现的意向有这样几个“流水”、“大地”、“时间”、“狮子”、“妹妹”、“婴儿”、“疼痛”等等。他在《雄狮》中这样写:
雄狮在水中隐现
它是个多么惊恐的人
奔跑的雄狮
死亡并为你流泪
这是多么惊恐的时间

它的变化的容颜
将布满青色的青苔
使你安静
使你安静
使你遗忘并老去

大地上的房间    
在一把琴的旁边
雄狮的手指  已落满灰尘
    杜马兰引领我们进入他的诗歌隧道,体味生命高原的探险。高贵而孤独的雄狮,在时间的淘洗中变得苍老,原始的伟力不复存在,临水照影,惊恐万状。眷恋生命,流连时光是诗人的天性,诗人体验的是雄狮与人的双重孤独,衰老。琴声不再悠扬悦耳,皆因“雄狮的手指  已落满灰尘”。虽然诗歌是粗线条的勾勒,但意蕴深刻,真力弥满。他既深入到时间的深处,又突入生命体验的本真,探询其象征体内部的矛盾纠结,凝铸了崇高、恐惧、苍凉的生命思考。
杜马兰的很多诗歌是截取生活的片段来进行写作的。如《猛犸》、《一个教师的一天》、《仇敌》、《卖冰棒的小女孩》、《金枝》、《击鼓传花》、《深夜跳舞》等。这些诗情趣丰盈,人物从形貌到精神都呼之欲出。教授发现化石的饥饿、喜悦与面对死亡的幽怨、不甘(《猛犸》);课堂上孩子们对于真假的论辩所引起的混乱与欢笑(《一个教师的一天》);一个前来军训的连长痛苦地向我述说自己见识金枝的过程(《金枝》);我与世界在深夜的相互倾听、相互愉悦、相互交流(《深夜跳舞》);以及我与朋友们早某处相聚的片段文字,……杜马兰的这一部分诗歌注重挖掘人秘而不宣的精神无意识,使诡异的隐喻语象成为诗的童年记忆、少年幻想、现实经验的曲折投射。诗歌打破了文体的界限,将日记、传奇、幻想、事件、意念嵌入诗歌,视阈开阔,平缓而深刻。“深夜这么安静/只有两个孩子在跳舞/就是我和世界//相互愉悦的二个小人/在光的里面越变越小/越小越孤独/流下完美的泪//只有最洁白的人/才能摸到世界的脸/摸到深奥的心灵//一次转动  两次转动/没有眼睛也要相爱没有耳朵也要呻吟/跳舞的孩子就这样//伤心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我把白天/一点一点盖在它身上(《深夜跳舞》)”。
杜马兰尝说,“如果可能 我愿意有一双翅膀/飞翔 这才是脱离凡尘的优美动作”。他又说:“天下有大美    叫我忘言/我在西天上温柔的周旋//心如打开的大地    寒冷又辽阔/我的逍遥就是有点累”。由此简单的诗句,可以见出,诗人的孤寂与分裂。他的愉快,就是同时游走与诗路的两边,同时写着不同的诗。这种愉快的分裂,似乎才是诗歌的自然和圆满。当然这种分裂也导致了杜马兰诗歌风格的杂糅:渴望生命的极端体验与逍遥自由的浪漫抒情并重;热爱大地的炽烈与超脱凡尘的欲望共存。人性的复杂与人生的多元,对于生存意志的赞美在诗中得以泄露,诗人的生命于此得到淬浸、砥砺。写到此,我又想起了杜马兰的那句话:“有诗无类”。在大雨中赶路的司机,关心的是路而不是雨。不管雨如何大小,只要有路,最终可以回家。杜马兰的诗就是走在回家——回归汉语诗歌之家的路上。且看他的《存在之舞》

在失眠中  我的情感仍然有效
就象风雨在哭号  而我安然在床

黑暗中我谛听着那些光亮
反复试探着  在空中舞动这些手指

可是那一切仍然有效

我知道无数人在夜里喧哗
那些有罪的事业都还存在

他们不属于我  不属于任何知觉

不属于轻佻的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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