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艳萍 ⊙ 漫游者



      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小引《芝麻,开门吧》诗歌批评

◎梁艳萍





  思的寻找与诗的记忆

——由小引诗歌《芝麻开门吧》说起

梁艳萍

大千世界,瞬息万变。变化万端的存在对于诗人说来,充满着疑问。我从何来?在何处住?往何方去?都值得反复追问。读小引诗歌,会感觉到其中存在的诗的记忆与思的质疑。置身繁华都市,游走信息网络,可小引诗作却不属于当下某些浅薄地叫嚷“彻底反传统”、用 “身体写作”的写作,也不属于浅白直露的“口语写作”的诗歌。小引诗歌深深地扎根于如磁石般吸引的诗歌传统之中,把对于现代生存的个人体验融入到对于诗歌的重新洞开和发现中,执著地探求、质疑自我的、生命的、未知的存在,找寻未知的、生命的、自我的意义与真谛。

在我看来,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又同时是几个人。真正内省的诗人在不断地提醒自己,在保持我与他人的对话的同时,保持我与他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在对话里,那个我们过去不曾认识的“我”能够现身出来,与当下的“我”合作,来完成对于生命的命名。在距离中,其他的“我”又与当下的“我”悖反,教“我”学会沉默,学会观察,善于发现,敢于质疑。

《芝麻,开门吧》是小引的长诗之一,写于2001年9月,全诗118行。在这首叙事性很强的诗中,诗人将现实与非现实的因素,事实因素与情感因素,时间因素与空间因素参合在一起,将闪略的幻想与真切的记忆的奇特混合,织造了对于“人”与“诗”的“本质沉思”。“我”是谁?“我”此刻位于何处? “我” 究竟要从现在到哪里去?“我”与“你”与“她”是关系如何?诗歌中“我”既是混迹于人群之中的当事人,又是超越于人群之外的、居高临下的观察者;既是现实的,又是超现实的;既是清醒理智的,又臆想错乱的;其间的“我”与“你”与“她”既相互穿插、相互联系、形成对比。

的确,探寻“我”的多重意义与多重可能性,不断地发出多声的独唱,把刹那间的幻觉、高峰体验用诗记录下来,凝定下来,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芝麻,开门吧》描写的是“我”的短暂幻象与悠长记忆的组合,诗歌采用倒数的数字与行进的诗歌交织的结构方式,起笔突兀,没有任何前提。“我把具体的几秒钟,固定在回形针上/然后就开始练习说‘永远’,这个优雅的词/”然而,“飞行的小鸟打断了我”面对把握着“我的真实姓名和来历”的女人,恐惧的感觉袭来,“我”为了寻求解脱,只能低声呼唤“芝麻,开门吧!”

诗歌里的隐喻充斥着个人化的因子。“我”在盘查、追踪、寻找、诘问。从一开始,“我”就被装入一个既定的信笺,隐喻“我”从身体到心灵都是被缚的,遮蔽的,不由自主的。虽然我竭力想挣脱先在的束缚,但“芝麻,开门吧”的咒语并不能为我开启自由之门,自在之路,所以“我”判断,“在分享光明的时候,世界总是黑暗的”,“有一些事情,永远只是传说”。“我”愿意相信 “我将死于皱纹过多 /当我远离我的诗歌”。“我”固执地要求“我失去了记忆,但是不能失去语言”。无奈中,我只能依靠着“‘芝麻’度过漫漫长夜”。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我的真实姓名,收在那无法打开的信封里” 。

可有时候,“我”又是超越现实的,是坚守信仰的理想者,是生命真谛的探寻者,是主宰宇宙的神灵者。“我只是一口井,固守着自己的咫尺天空”,根基置于地下,靠近水源,汩汩涌出,可供接近者、需要者不断汲取;同时也接纳投入自己的所有来者,虽然固定,但向着天空敞开自己的心胸。“我发明了夜晚的游戏,而你,总是一闪而过”,“我”是主宰者,操纵着日夜的运行,相对于“我”的“你”——人则是广袤宇宙的过客,相对于亘古不变的日夜轮回,不过是稍纵即逝的瞬间存在。

诗歌中的 “你”是一个不确定的角色,时而是另一个“我”,时而是 “她” ——诗歌的女主人公,时而是流逝的自然,时而是忧郁的灵魂。“那么女人,你过来,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由远及近,两人的空间的距离在缩短,心理的距离在扩大。彼此的隔膜、不理解,掩盖在彬彬有礼的握手、寒暄中。“我突然看见你消瘦的脸庞,从窗口闪过”……你成为被观察、捕捉的对象,在旋转的世界,“你”只是“一闪而过”的过客。

《芝麻,开门吧》,叙述节奏缓慢,画面犹如蒙太奇的组合,不断地移动、穿插,视角奇诡,跳跃幅度很大。它把幻象的、碎片的、情绪浸染的画面组接、连缀,同时有着内在的暗示性、连贯性与真实感。显示出在“我”的内部出现的追逐和争辩。“我”是清醒的,又是混沌的,在清醒与混沌交的状态下,灵魂中不同的声音在不断地盘诘、纠正。诗的镜头里出现的小鸟、女人、信笺、腰挂铜铃簌簌发抖的身体、陌生的街道、燃烧的蜡烛、旋转的椅子,穿透明雨衣的女人……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之下的产物,模糊、变形。因为“我记得的一些事情,你都忘记了/”当我想尽可能地说明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无法令人相信了。我只好“一个人在黑暗中,呼喊、寻觅”,渴望“芝麻,开门吧!”希望它引领我走出存在的黑洞,存在的困窘,存在的迷幻,皈依诗的神祗和故乡。我以为,优秀的叙事诗,不应只有单一的时空维度,它应有多个时空维度,包含超越叙事的寓言功能。在这方面,《芝麻,开门吧》显然在做了许多努力。

“芝麻,开门吧”这个阿拉伯神话传说中的咒语,对于接触它的每一个人具有不同的涵义,它本身就是多义的。在咒语的背后,那个传奇的故事,有神秘的山洞、漫长的路途、丰厚的财富;也有杀人越货的强盗、贪婪无知的兄长、宽容仁厚的弟弟……小引以此为题,暗喻了诗与思的探索的多义性。在诗中,语言作为存在的现身,既包含其内部的自主性,又展现着作者全部语言历史的积淀。在《芝麻,开门吧》中,小引试图以诗论诗,揭橥对于诗歌本质的思考。关于诗与生命,诗与存在,诗与记忆,诗与方言,诗与词汇,诗与音乐,诗歌的文本与解读,等等……,在小引看来,诗歌与生命、存在不可回避;诗歌与方言(母语)血肉相连,即使失去记忆也不能失去母语;诗歌的解读是多重的,“我”在“来回寻找,属于自己的那几个汉字 ”,因为我明白 “一但合上封面,将无法再次打开”……由于过于渴望在《芝麻,开门吧》里把所有的疑问都揭示清晰,诗中杂糅了很多较为复杂的意象,一系列触目惊心的画面陈现眼前,“芝麻,开门吧!”犹如绝望的呼喊令人震愫、惊悸。

小引以他的诗歌,构筑一个个幻想的世界。《芝麻,开门吧》之外,尚有《我的圣诞夜如此安静》、《故乡或者童年》、《何去何从》、《那人飞上了天》、《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在诗歌中不断地实验,探求,正如他自己所说“诗歌在路上”,在行进中。

古巴诗人科塞尔曾说:“诗歌是溢出到生活的噩梦。”可在我的宁愿相信,诗歌是流溢出到生活的梦,是真实,也是虚幻。



附:《 芝麻,开门吧 》

9

我把具体的几秒钟,固定在回形针上

然后就开始练习说“永远”,这个优雅的词汇

我蹲在电风扇前,试图描绘一下它的旋转

然而,一只鸟的飞行突然打断了我,我发现

我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她就在我的右边,拿着花

还有一封信笺,据说

里面是我的真实姓名和来历

于是我低声念了一句咒语,如同顺从的水进入

透明的杯子,在桌子的边缘旋转,就象风车

吸收着空气中的灵魂

所有的观众都大声惊呼,只是,他们没有发现

人群中有我腰挂铜铃,象一只小鸟样颤抖着身体

我低声说着:“芝麻,开门吧!”

就象阿里巴巴离开山洞的那天清晨



8

有一些阳光,拥挤在陌生的街道

时间,可以用烟卷的长短来衡量,当然,这只是比喻

比如我记得一些事情,你都忘记了

那么女人,你过来,我们就象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

握手,寒暄,彬彬有礼

“那么一切都是过去时”你郑重地对我说起

“或许也是将来时”你又说,我说你是对的,女人啊

你已经知道了快乐,和悲伤之间的距离

但这还只是开始,你面容沉静,阳光是灰色的,你判断

在分享光明的时候,世界总是黑暗的

由此而来的结果,必然是船沉了,墙倒了,树木都生病了

连远方的亲戚也死了,但你似乎并不惊奇

有山歌在不知名的地方流传着

我说是啊,很遥远的,栀子花开在遥远的地方

有一些事情,永远只是传说

7

证明灵魂的存在,似乎是件困难的事情

就象人的忧伤,是从头顶开始的

我一直坚信这一点,当蜡烛快要烧完了,空气是沉重的

我突然看见你消瘦的脸庞,从窗口闪过

追本溯源,是因为什么呢?如此突然的镜头让我

学会了用方言和自己交谈,您家好,您家吃了吗?(1)

然后我对着墙角,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终于以为自己

身处异族,四野苍茫

我失去了记忆,但是不能失去语言

那些活着的人都善于讲述,我也学会了

我在黑暗的旁边坐下,然后我又站起来,我对着椅子说

您家好,您家吃了吗?

我站在屋顶上

我发明了夜晚的游戏,而你,总是一闪而过

6

我爱的,是你,是离我远去的春夏秋冬

我这么说的时候,女主人公,正忧伤地看着我

她在地图上标出了好多城市

大连、上海、北京、武汉、成都、南京

这么多的城市,仿佛无法揭破的,条形密码

她在每一个城市的旁边记录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个秘密,她从来不曾宣讲

我也不能讲,我只是一口井,固守着自己的咫尺天空

路过的人们很快就找到了我

这很可能,因为清晨是没有声音的,比方说这时候

她正忧伤地望着我

她穿着透明的雨衣,在我的诗歌中冒雨,象月亮

芝麻,开花了……

5

有一扇门,不是为我而开的

但是如果关闭,世界就会坍塌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已经老了,我开始痛心疾首

在我硕果仅存的几本书里,我头戴毡帽

来回寻找,属于自己的那几个汉字

我明白一但合上封面,将无法再次打开(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就象刚写完的那首诗歌,我马上就忘记了

就象刚去过的那条街道,我再也不能进入了

在我生命之外的人们啊

你们的欢呼和鼓掌,你们的玫瑰和红缨枪

让我无法分享

在文字、音乐以及动画片中间

我日日敲打自己的额头

我靠着“芝麻”度过漫漫长夜 (或许是理想、诗歌、的支撑)

4

其实我的一切,都被别人所熟悉

就象有几个音符,在空气中孕育着雨水,他们是蓝色的

是为了耳朵而生存的

当我向你叙说一切,猫长出了翅膀,燕子变成了风

从未来往过去走吧,女人啊你看

幸福,就象个和弦外音,也象个木偶

也象一艘夜航的船,很大很大

但是空无一人

那里通向哪里?别告诉我你知道

当我用利刃穿透自己的腹部,冬至的花朵会突然开放

刺痛我的,不会是你,我对此深信不疑



3

我将死于皱纹过多

当我远离我的诗歌

2

我正在徒劳地挽回一些事情

想在胃病发作的时候,吃几粒芝麻聊以镇痛

守在角落里的,是疲乏的辞藻

是那些形容词、动词、名词、数词以及量词

我真想做个孩子,就可以光着屁股,坦然地奔跑在大街

我用了半辈子试图理解这个含义

但我发现这是虚伪的

也许吧,我相信了天主教、伊斯兰教、佛教、喇嘛教

我全都相信他们,我不是无神论者

我真象个孩子,含住你粉红色的乳头

但是我依然痛苦

1

我从哪里来,必将回到那里去

而此刻,你坐在我的旁边,而此刻,早已经成为过去

我痛恨那些抛弃我的人们,他们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呼喊、寻觅

他们走的时候,告诉了我那句咒语,说你念吧

天光就会大亮

那么我就相信了,我趴在窗台上,振臂高呼

“芝麻,开门吧!”

我的头发就这样开始一根根变白

几只晚归的乌鸦,躲藏在三棱镜中

我告诉你我将死于皱纹

我的真实姓名,收在那无法打开的信封里

几秒钟,又几秒钟

突然一切都安静了,地平线一点一点的沉降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11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