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艳萍 ⊙ 漫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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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永恒

◎梁艳萍



春天。雨夜。
    身后弥漫着浓重的黑雾,前方也未见有晨曦初晓。丑末寅初时分,我必须上路。不管未来是通向幽深的曲径,还是堕入深渊的泥沼,我都必须迈出脚步。我把淌血的灵魂当作宗教的牺牲,奉献给了幽暗、承尘的黑夜,是因为那一声声凄苦的呼唤。祭坛上的牺牲本是对信仰的追慕与奉献,她是超越世俗意表的默契,更是于静默中对真实生命的守成、殉道的砥砺。“奉献的本质是以心以血去爱,因为爱是最彻底的献身,它要求爱者为了把一片温柔赋予所爱者而牺牲自己的一切。”这是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给我的启迪。那么,牺牲究竟是凤凰涅盘,还是跌落至阿鼻地狱?我一时无力分辨。可那仿佛梦幻般的场境,时时在我心中回旋,挥之不去,不招即来。投入世界,获得更生,不是我希冀渴盼的吗?为什么却又令我如此地震撼。
眼泪、挣扎、恐惧、呼喊在夜幕的掩护下扭曲、膨胀、放大、叠合,朦胧和黑暗主宰了一切,我因牺牲、奉献而宠辱皆忘。悲悯如潮水淹没了我的世界。“你要作世界上的盐”,溶入日常的点点滴滴。天宇间源源传来如神明的长音在耳提面命。不,我做不了那么多,我也做不到。饶恕我!我不是大海,承不起载重的巨轮;我不如土地,孕不出嫩绿的苗芽;我缺乏空灵的慧根,跨不过死生的圄限;我难有神灵的超脱,做不到冷眼的空观。我只是……是什么呢?一片叶?一棵草?一滴水?我无法知道。面对怆然的喃呢,战栗的躯体,不安的灵魂——面对生命,我还是选择了进入敞开,让完美回归于原初。我的心在祈祷,企求着引领我逃出正在喷发岩浆的侏罗纪,指点我飞跃正在冷凝结冰的枯寒期。愿博爱之心来在引领,超越时空,“恩惠的树木闪着金光”,在暗夜光临。
我们是宇宙间偶然相遇的流星,在告别而立、泣别生命春夏交会的刹那碰撞,然后在滴滴春雨里交溶,生命的乐章如舒缓的小夜曲,悠扬而绵长。“倾泻是为了永恒的诸神倾注的的奠酒。倾注的赠礼作为奠酒是本真的赠礼。”今夜。窗外淅沥滴答雨声中,海顿《告别交响曲》的乐音奏鸣突然地醍醐灌顶,这不是“随风潜入夜”的春的喜雨,它分明在传递着秋愁的悲情,从刹那到永恒该有多远的路程?我可曾把捉了这永恒的刹那,刹那的永恒?已知的是一片混沌,未知之神,未知之福,无法叹惋。何也?“未来的生活并不比我以往的生活更真实。”当天上的芬芳覆盖了地上的火焰,疲惫的身体与泥土混合,我可能安宁?我可又会变得入初生一般地清新?不再牵挂,不再忧伤,不再面对远逝而“吾不知其可也”。也许,到那时,当晨曦初晓,我可能伴着渐渐灰白明朗的天空,在启明星和祥云间轻灵地起舞,给“此在”以殷殷问候。
人生在世,那些隐匿在一刹那生生灭灭中的无常暂住,该是由怎样的偶然促成。“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东坡居士的吟咏慨叹,又怎能抚慰杜鹃泣血的哀魂。看来“必须大死一番,方能悟得正道”。禅宗的哲思不知能否带我“入清凉界,生欢喜心”,让思想的光焰照亮心路的朦胧,把“此在”的奥秘探询。
人在辽阔荒凉的宇宙中独自站立,苦苦追索着一系列痛苦、难解的问题,“我从何来?”“我为何存在?”总像还没有个体意识的婴儿似的无法确证对“我”的指认;当他力图给予存在以审美性的解释时,却又难以安抚自己无意识的不平。难道“我们都是从渺茫中来,在渺茫中住,望渺茫中去。”(许地山《缀网劳蛛》)难道一切都是命定的因缘。不,我想我应该感谢曾经的偶然给予我的一刹那,让灵魂的绿枝盛开满树的馥郁芳华;我承认牺牲是我唯一的骄傲,让生命的焰火耀亮长夜的黑暗凄凉,在聚来的昏暝中用心去依偎,用心去体会。可是,心在沉默。没有答案给我。在人群中,许多人高龄长寿,鹤发飘然,生命可谓久矣。却从未经历过刹那的欣悦,他们按照设定的程序行起坐卧,从不越雷池一分。他们安宁却也贫乏,拥有似嫌单调,生命真正的意义几乎完全被忽略了,到盖棺定论的瞬间才翻然悔悟。而我呢……清夜扪心,一只手还抚着前胸,这是心灵的布施,还是忏悔的歉然?是内心的孤独成就了思绪的丰富,还是想去吻别生命花蕊却又踟躇,我无意苛求。因为拥抱刹那,重返个人的旅途早已被疼痛填满,回归却再也找不到栖居的家园。“星星未熄焚余火,寸寸难燃溺后灰”。(钱钟书)这可能就是对存在“诗意”的感悟,也可能就是牺牲的祭酒。
日本的镰仓末期的歌僧兼好法师在他的《徒然草》中喝破了芸芸众生对于世间之事“仅看花好月圆者耶”之后,就告诉人们“男女之情,亦岂独谓良会耶?怀终不得见之忧;山盟竟破;独守长夜;遥念远天;忆旧事于芜家:乃始可云好色。”其实,岂只是男女之爱,人生也是不尽圆满的,唯残缺才是真美,才是美之极高境界。因为漫漫人生长旅,有歧路,有失误,更有难以捕捉和把握的偶然、刹那,我执、人执、法执时时困扰着人们,不得超脱。“师心自用”的洒脱早已如槁木死灰,失却了生机。“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自古以来,大美总是悬崖峭壁上的绝佳风景,没有长途跋涉的艰辛,没有屏息而行的执着是难以领略的。
“知虚守静,知黑守白”。当你将一朵小花从心上轻轻摘下,就可能要用生命的心血来浇灌他。“凡想要保全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丧掉生命的,必救活生命。”当人终于把一己生命的荣辱、安慰置之度外,投入波涛汹涌的生命长河里去遨游,用牺牲的力量托起自己,或许才会领悟生命的短暂和真谛。也许生命中注定不会有朝夕相伴的日夜,不会有含饴弄孙的快感;也可能会长久的失意,默默的忏悔。但那曾经有过的一刹那的唤起,是永远也无法褪色的记忆,生命中的滔滔急流难也以冲去。因为刹那即是永恒。
春末,雨中的夜晚,潮湿、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残月。我轻轻地告别,悄悄地上路。这是心灵的邀约,这是神示的回归。雨水能洗去我的苦痛,黑暗能掩没我的凄楚。前面也许没有花香,可前面有风雨,请我接受洗礼。花落春仍在,史蒂文斯在前面歌唱“我们现在互相忘却,也忘却了自己,/只感觉到一种朦胧的秩序,一个整体,/一种知识安排了这次幽会。”为了心中的忆念,为了心中的刹那,迈步,走向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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