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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小说的审美取向

◎梁艳萍



夏商小说的审美取向


梁艳萍

夏商是99年“后先锋”小说集团式矗立于文坛的代表作家之一。在90年代的历史与文化语境里,文学的“边缘化”境遇已经成为一个不容规避的现实。在意识形态和商品经济的双重异化面前,“后先锋”作家集体出列,以其特殊的敏感在“世纪末”高扬自由审美理想的大纛,呼唤实现人的最高本质的创作。作为“后先锋”的骨干作家,夏商有其对于自然、世界、文学、艺术的独特的体验和见解。在夏商思想深处,小说是一种美的、可遇不可求的艺术,是特定情境中的命运——对于生命、自由、审美与艺术——的体悟,是诗意、激情、灵悟、想象进入主体经由感悟之后产生的超越。“先锋精神仅仅是一个现代艺术家的良心与品质的真挚流露,他的不妥协幷不具有侵略性,它实际上是一种创作者自身内部的精神清洁。” “它将是不同于现实主义的另一种存在主义和人道主义,对世界的怀疑和检讨将是它的书写主题。”(1)夏商小说是他的美学、文学、艺术体悟的外化,他的小说文本所展示的是“后先锋”作家对于现实的深切关注和自由审美理想的追崇,包含着特定的现实品格和现实内涵,又容纳了人文精神和历史理性相结合价值内涵——拒绝精神“乌托邦”虚幻理想,盲目崇拜、模仿西方大师的写作的精神卑微、残缺,片面强调形式创造而放弃历史传统的断裂化,拒绝和消解深度的平面化,文学语言和形式的“陌生化”的偏狭。以高度的人道主义精神张扬人的主体的重建和人性的解放,建设文学文本的深度价值和以现代汉语为本体的文学语言境界。把对现实的抵抗,对于自由的向往,对真理的呼唤植入小说写作,开拓文学创作的更新的境界。
夏商的小说创作起始于80年代末,他的第一篇小说《爱情故事》就在那个时候发表于地处云贵高原的《山花》杂志。十多年来,夏商一直执着于自由与美的向往,不停地寻找,不停地求索,不停地写作……当他走过了暮霭笼罩的黄昏小径,走过了孤凄静谧的迷离长夜,走过了这一代作家以“锲而不舍久于其道”的素朴的学习和探索精神,在小说创作、艺术追求进程中必然经历的实验阶段后,小说仍犹如生命中刻骨铭心又不离不弃的梦中情人,占有了他工作以外的许多时间,许多相思。小说创作对夏商来说,与其是参与世界的一种方式,不如说是生命自我调节、自我平衡、自我解脱、和自我实现的一种需要。“夫为道者,犹木在水,寻流而行,不触两岸,不为人取,不为神鬼所遮,不为回流所住,亦不腐败,吾保此木决定入海。”以《四十二章经》里的这句话解析夏商的创作心理和状态,私忖还是颇为恰切的。
夏商小说的精神向度和话语方式,可以作如是的阐释:

一、 爱之相契——蕴涵于生命的悲凉

爱情在大多数人的心底里都是神圣而妙缦的,她能使漫天的愁云惨雾顿时消散,展开成迎接熏风丽日的片片朝霞,幽微曲折的感情小溪盘旋到这里,会突然迸发为不可遏止的汹涌急流,淹没了哀怨、疑虑、畏惧和俗世的……使人心旌荡漾,神往刹那的销魂而不惜生命的付出,渴望“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诗经·邶风·击鼓》)为了曾经沧海的系结,发出“莫道恋情苦,须知生命欢,百年诚可贵,一死有何难。(日·纪贯之《古今和歌集》)的誓愿。希冀“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白居易《长恨歌》)爱情的礼赞从遥远的古代一直吟咏到今天,被称之为世界文学的“永恒的主题”。诗人、作家都是爱情的歌者,在他们的笔下,刻骨铭心、至高无上的爱情往往是悲剧性的。罗蜜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惊魂摄魄的爱情悲剧成为千古绝唱流传于世界文坛。
综观夏商小说,爱情都是浪漫的悲剧。爱情是刹那还是恒久?是值得赞美的奇情异景还是令人哀伤的惨痛记忆?小说的预设与参破凝聚着夏商的生命理念和审美情结。爱情是一种运命,她是生命夜空中最耀亮、最斑斓的星辰,或许出现在邂逅的偶然;或许定格于突发的意外;或许存在于默默的等待;或许沉浸在梦幻的冥想。体验爱情的人们无不希望爱情甘美、甜蜜、浪漫,可以一生回味,并且以团圆的欢喜完成人生的戏剧。可是,世界对于个体的人,并不象希望的那样仁慈,爱情往往暴露出其忧伤、妒忌、悲凉和残忍一面,于是爱情之外的功利的需要取代了情感的真纯,使爱情异化为一种手段,爱情的美好纪念就演化为互换、离散和幽怨和死亡。《我的姐妹情人》是一个司空见惯的爱情三角,也是一出浪漫的悲剧。摄影师吕韩为了完成一个挂历合同,偶然中他深深被少女齐予的舞蹈吸引,邂逅齐戈、齐予姐妹。两姐妹代表了爱情的两极,齐戈是现实的、功利的、欲望的,充满了冒险精神,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一切;齐予是理想的、超脱的、精神的,满载着孤寂的神秘,为了完美宁肯牺牲生命。齐戈在完成交换、达到自己显身扬名的目的后,便去追逐新的目标和托举者,以求更高层次的实现。齐予则浪漫纯情,她只渴望爱情的纯真美艳,容不得一丝的亵渎裂变。当齐予发现自己的疾病可能影响她的爱情和自己在吕韩心中的完美,就毅然怀着爱意远走他乡,直至生命是最后一息。吕韩以齐予为模特的摄影作品虽然获得国际大奖,他却无心领取。心灵深处依然怀念着突然消失的情人,希望有一天能同齐予一起捧起奖杯。十年之后,当朋友把身患绝症的女儿送到吕韩面前时,吕韩怯懦了,之后,又陷入了深深的愧疚……《我的姐妹情人》成功地虚构了情人间微妙的姿态和意绪的刹那交流。其实,真正灵魂相契的情人是无须语言的。他们的眼神是诗意,他们的抚摸是语言,他们相互的奉献是深情炽烈的交流,而此种交流是生命至深至细的交流,是小说感人最深的。《我的姐妹情人》中有许多情绪化的东西存在着,它控制了小说的叙述和进程,节奏也比较舒缓犹如一支小夜曲,轻灵、柔曼。
爱情是否比生命更重要?“美丽的本质究竟是形状还是物质”?《休止符》叙述的是一个窥破了的凄艳故事,一次偶然,一段奇情,一本死者的日记,编织成一个美丽的故事。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爱情已经降解为真正的神话,可伍萧和李炎的爱情——殉情仍然能够打动读者,根本在于,小说中的双重错位和巧合,是开启扑朔迷离的爱情的锁钥。伍萧是个技艺高超的标本制作者,标本是他情绪的外化,他的某一时段的喜怒哀乐、焦虑、烦躁都可以从他完成的标本去捕捉、感受和解析。此外,伍萧还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为了爱情他不顾任何世俗的不解与侧目——从博物馆辞职,到乡村小学去当教师,逃离学校成为自由职业者——情愿与李炎共同赴死。伍萧的灵魂深处,将“爱情视如蓝色的大海,永远没有尽头。”本来李炎的丈夫吴晓与伍萧的恋人苏紫在外貌上非常相象,他们双方互为对方的梦的投影。吴晓因车祸弃世,苏紫为受辱逃离,他们的潜意识里都希望走到一起以找到失去的永爱。可是当伍萧能够与李炎长相厮守、默契对望时,她已经变成了陪伴他的美人标本。伍萧带着属于他的爱情和秘密在充满浪漫和幸福的微笑中随风而去,汇入了蓝色的海洋……灵肉一致的爱情为死亡取代,死亡成为理想爱情终极的结局。从普遍的观念来看,死亡无论如何是对生命的褫夺,自觉地去寻找死亡,以死亡作为爱情归宿,是永生的幻觉,还是对生活本身的绝望?《休止符》是一个隐喻,一个停顿,休止符戛然一顿,后续的乐章就要奏响。个体的死亡无论动机任何,都不能超越个别化的局限,因而,往往在人们短暂的惋惜与惊异之后,势必会消逝于时间的无情长河。
《看图说话》是夏商爱情小说中比较好的一篇,蕴涵了作者的精心构筑。叙述者力图将爱情的体验作为一种激发的力量,激活情绪的种种体验。譬如感伤、幽思、孤凄、怜惜,以及极深极细的感受,并使对这类感受的传达成为小说内在最生动的部分。《看图说话》的叙述质地飘忽不定绵密悠深,多重互文的方式使文本魔术一般的变幻莫测——“我”偶然认识了外交官的女而夏娃,亚当与夏娃童年时代的友谊,夏娃的梦境变幻为现实中儿童相互探察身体充满童趣的照片,广为流传;分别二十年的亚当夏娃在蓝皮鼓魔术团来沪演出时巧遇,使“我”与夏娃的爱情浮出水面; 本杰明先生的突然故世,揭破了他们夫妇间秘密相约的谜底;夏娃失踪了,如“我”的一个梦再也找不回来,她回归“伊甸园魔术学校”,而现在我们连那张标识夏娃童贞的照片的踪影都难以寻觅……爱而永别,生命的悲凉意蕴弥漫其中,虽不是“凄凄惨惨戚戚”,却也曾“寻寻觅觅”,究竟意难平。《看图说话》虽然不似夏商其他展示爱情的小说以男女主人公一方死亡结束,却暗含了深深的隐喻:古老的伊甸园,“亚当、夏娃”,世纪末的“伊甸园魔术学校”,爱情成为一个难以描述的神话,一种反讽,一种生动感觉的无意识呼喊。“艺术家越是从心灵深处汲取感情,感情越是诚恳真挚,那么它就越是独特。而这种真挚就能使艺术家为他所要传达的感情找到清晰的表达。”(托尔斯泰《什么是艺术》)夏商个性的忧郁导致了他的小说中对于爱情的表达是生命相契所蕴蓄的悲凉,小说通过深层次地体悟了人类对于爱情的不懈的追求与个体生命的有限存在的矛盾,昭示着个人的生命、爱情充满了悲剧的宿命感。    

二、善之诘问——迷惑于人道的束缚

米兰·昆德拉指出:“小说不研究现实,而是研究存在。存在幷不是已经发生的,存在是人的可能的场所,是一切人可以成为的,一切人所能够的。小说家发现人们这种或那种可能,画出‘存在的图’。”这种对于人类内在精神实质的“可能性”的探寻实质上就是对于理想、信仰的追问,夏商小说,对传统伦理道德的存在的解析——“善”的思考和盘诘是追问式的,心灵的视觉执著地在人性深层的领域里探察,直抵开放的愿望和意识的核心,将形而上的命题与小说的叙说谐适,以纯净的语言、精巧的结构、丰富的想象糅合,朝着思想内部走去,以期完成“对人的存在的可能性勘探”。
现实社会生活中,善是人性的至高境界,是最美好品质,是高尚的道德行为,是与价值体系的定紧密相联的。“善之意志”是高出于一切人的行为与活动的,它本身就是一种目的,而绝不是达到其他目的的手段;它自身就是有价值的,而不是引起什么结果才有价值。“善”作为古典哲学的重要命题,中国的孟子、德国的康德的曾经有独到的阐释。孟子说,人的道德行为是“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孟子·离娄下》)就是说,仁义、善良是人自身内部的要求,善的实行是个体自身的自我肯定,是实现自我的标志。在形而上的层面,善不应建立在目的之上,善是无我的、无私的。而在现实中,人的善良的行为不完全是无目的、无功利的,这样的悖论实际是动机和目的内在矛盾的两个侧面。一方面,向善是人趋利避害的本能所致;另一方面,善又往往使人在人格的自我完善中陷入困惑的泥沼。夏商在《八音盒》中全部的叙述实践,是基于人性的反思。人类社会生活中,日常的伦理教化中,我们往往以道德为尺度去衡量善、恶、美、丑,它是抽象的而非具体的,是理性的而非感性的。“道德范畴中谁都不能认为善良也是一种弱点,但在实际生活中它的确是,有时甚至是缺点”。在强大的集体无意识面前,个人的崇善与济世有时是无力的、无益的,甚至是有害的。善良之举不但可能在平静的生活中掀起巨大的波澜,而且会为索取者提供籍口,提供筹码,给自己带来隐痛、带来伤害。一般说来,秉性愈是善良愈会陷入挣扎。《八音盒》中的欧阳亭从未在语言上标榜自己是善的精神传统的继承者,要使自己的行为符合杰出、美好、高尚、完善的标准,但他是善的。常年在海洋中与狂风巨浪搏击,培养了坚毅的性格。在大自然面前的无畏并未把他造就成生活中的铁石心肠,却更加增添了他的侠骨柔情——对妻子的恩爱深情,对女儿的呵护宠溺,对弱者的关怀救助形成了欧阳亭式的“救世情结”。他经常为道德和正义感所迷惑和束缚,在“某个特定的情境中,把自己遐想成弱者的救世主”,用“人道主义的方式把他自己推向危机四伏的沼泽。”他企图拯救小叫花子春花,为她争取一个安全规范的成长空间,希望通过一己的努力给她带来安定、舒适的生活的愿望是善良。可事情的发展幷不如他的希望那样美好,局面越来越失去了控制,结果,他的善举不仅没有给春花带来幸福,反而给她带来了伤残和痛苦、怨怼……八音盒的残损象征了善的困厄、善的破灭,
短篇小说《正午》,描写一个交错相聚与集市的画面,郦东宝与一对年轻恋人——陈明、严小晚为讨饭的瞎子阿财打抱不平,阻止流氓欺侮阿财并抢劫其钱财的恶行,却因此丢失了宝贝女儿嘟嘟。小说以瞎子阿财的举动和耳闻隐喻善的被遮蔽,搏打时,众人如鸟兽散去,阿财也“恨不得将整个人嵌进墙壁里。”本来正午的阳光灿烂明媚,朗照大地,没有一丝阴影,象征着自然、平衡、成熟、勇气和力量,预示着希望,预示着善良战胜邪恶。可是,在夏商的《正午》中,阳光下出现的是阴影,人的良知被怯懦所驱赶,恶行发生在光天化日的正午,人性深处隐蔽着的丑陋——人性恶——的一面裸露在阳光下,正义、善良的结果是失却自己最宝贵的,形成了善的悖论。郦东宝基人道的、善的规范,在出手救助已经失去了泪腺的瞎子阿财并拦阻行凶的恶人,却失去了历尽情感的煎熬和折磨才得来的宝贝女儿……
夏商对善的存在的诘问,是在人性的深层次上展开的,他的每一篇小说都是一个世界——一个自己驱动的世界,释放着一种具有双重性的意味。一个为之欣慰的举动,必然也是一个受到致命伤害的行为,施与受、获得与丧失是一体共生的两面。行善的义举带来的是怨愤,见义勇为伴随着是的伤心。由此可见,夏商的主体意识是在自觉地拒绝着传统观念和宗教宣喻中“善有善报”的训导,去思考善的如影随形的另一面,“行善”者在行善的过程中,不仅不可能为自己带来愉快和满意,而且还呈现出极度迷惘、尴尬和无可奈何的心灵的挣扎。这个时代,人类的善虽然尚未泯灭,人道尚未被弃绝,却也基本处于被放逐的黯淡境地。善不再成为终极目的,人道不再是道德的愉快,而是苍凉、慨叹、矛盾。介入生活虽然“从纯思想和纯艺术的角度是无法理解的,但是从直接面对生活来说却是正确的。”(意大利·莫拉维亚:《萨特逝世后的反映与评价》)夏商小说注重披露存在本相,充满了对世界的怀疑和检讨,通过社会人生有价值东西的逐渐消退和毁灭,发出了对社会、人生理想的带血的呼唤。

三、美之追崇——顿悟刹那与偶然

审美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自由的合目的性,是一种非功利的,身心愉悦的自由的境界。在审美创造的进程中,主体是全身心介入的,审美中的人是具有主体性的自由的人,美的感悟、体验、想象通过主体的存在而融合,并在人格的高度升华为崇高心灵的魅力。
夏商小说艺术的审美镜头始终聚焦于悲剧,如同李冯钟情于对传统文化的解构、反讽,张生瞩目灾难、残忍和精神的疾患一样,夏商倾心于人性、人的生命的悲剧。夏商小说的悲剧性在于凸显作为个体的人的最终被毁灭的运命,他常常将人物置身于特定的情境中使他们体验一种悲剧式的运命。雅斯贝尔斯在《悲剧的超越》中指出“悲剧是对于人类在溃败中的伟大的度量。……它代表人类存在的终极不和谐。”当人的灵魂与身体分离。存在与本质分离,悲剧的发生就不可避免。夏商小说的悲剧可以看作刹那与偶然铸成的悲剧,偶然操纵了命运,刹那使心灵历险,偶然与刹那神秘地暗示个体命运的现实境况以主体的直觉抵达生命存在的纵深,展示了悲剧的必然性。对刹那和偶然的顿悟,探求其中的深层意蕴是夏商小说的审美追崇。
《轮廓》以复调的方式,不断回旋的结构,流动的意识,渲染了人对生活和命运的徒劳抗争。当一个人将一生系于某种虚幻的意念,不得不面对理想的错失与损毁时,就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漂泊,身心俱损,不得安宁。小说中的偶然因素是必然悲剧的种因,借助于偶然事件的合理性,使故事呈现出繁复回旋的艺术质感。宋大雨偶然听到叶子与小木匠的谈话,注定了半生的寻找;庄嫘为救病入膏肓的母亲,用处女的鲜血去与死神争夺,夺取她贞操的竟然是她未曾见过的父亲……《一个耽于幻想的少年之死》于一个关于生命和心灵的隐喻中,当心灵的隐秘被窥破,恐惧就慑制了少年的的灵魂,敏感而又沉浸与幻想的他在一部恐怖影片后,偶然窥视到他的偶像时,恐怖陡然袭击了他的心身,生命之弦突然绷断,死亡随之降临。正是一系列的偶然因素导致了死亡的发生:如果音乐老师没有嘲笑少年;如果少年不是那样敏感、脆弱又耽于幻想;如果少年不在看完恐怖影片之后突发奇想去窗口窥视音乐老师;如果音乐老师不在那个时候对镜修眉……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一切皆是偶然,一切都已命定。当死神黑色的翅膀遮蔽了的时刻,死亡就成为必定的。《刹那记》里少男少女的嬉戏、追逐、失意是在特定的情境中展开的,一刹那的车祸之后命运便大相径庭,成长中朦胧的早恋的孟浪便重落为人生悲剧的起源和永远的创痛而不堪回首……什克洛夫斯基认为:艺术品是自足体,它是它自己的“虚构世界”,小说艺术形象的存在不是使其意义直接接近于我们的理解,而是造成一种对于客体的特殊感受,创立对客体的“视象”而不是认知。“那种被称之为艺术的存在,正是为了唤回人对生活的感受,使人感受到事物,石头更成其为石头。艺术的目的是使你对事物的感觉如同你所见的视象那样,而不是如同你所认知的那样;……艺术是一种体验事物的创造方式,而被创造物在艺术中已无足轻重。”(2)在夏商小说世界里,审美的“视象”总是凝定于由偶然的瞬间或刹那的意念引发的人生不幸和悲剧,并且借助刹那、偶然的手段对人为命运的悲剧必然性进行探问,显示了对命运无力把握的强大隐喻。夏商小说的悲剧的诞生更关乎人的个性,冥冥之中不可抗拒命运造成的,是一种宿命的因缘,并不与社会生活有更紧密的联系和扭结。《爱过》、《轮廓》、《出梅》《休止符》都是在流动的时间长度里,叙述人生的残缺、凄惋,小说家关注的无疑是命运在人的心灵击出的那一记老拳,尽管他的小说文本中很少用心理描写,却传达出了巨大的心理真实。偶然和刹那的事件随着时间的流动展开,那种人物命运的走向被挫断的伤痛感越来越强烈。这种对于命运自身的细细咀嚼和刻意延展,就把叙述建立在自由的、可以无限拓展的空间,张驰有序也淋漓尽致地凸显其审美韵致。
夏商的小说中蕴涵着非常复杂的情感因素,最主要的审美意向就在于从人的日常生活中发现和寻找被不断遮蔽的隐秘"诗意",而不是相反。夏商善于在约束的生活场景中找寻诗意,使"诗意栖居"在自由与和谐中诞生。王蒙指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可以说是短篇小说作家的本钱。”(3)夏商的短篇小说时常把多重情感纠葛在一起,使之负载丰富的艺术氛围和审美向度。他并不是把对于日常生活的体悟停留于简单的认识层面,也不是把生活素材仅仅作为推进情节的手段,而是将其上升为一种话语形式,审美的理念。《出梅》是一个情节迷朦的小说,充满了宿命的色彩。两个百无聊赖的高中生在电话亭等待女友时,看到了一个妩媚动人的漂亮女人,视觉的感召促使他们尾随而去。女人的安静、高贵、文雅击溃了他们的傲慢,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也使他们感觉到小女孩单薄的拿派和故做姿态拙劣。于是,高中生乙在女友面前发起了威风,在她拍打他脑袋时,打了她一记耳光。后来,女友邀人来报复,乙勇敢地前去应战,斗殴中高中生甲出手解救了自己的朋友,却引来了危险。当他们最后一次看到漂亮女人时,甲先于乙走出了房间,死神带走了……小说中的情感是多重的:爱慕、向往、友情与害怕、沮丧、恐惧夹缠在一起,展示了生命内在的灼痛和哀伤。“人的命运神秘莫测……你不愿意也不敢相信的悲剧已经发生过了,然而,命运有时是非常可笑的,许多事情因你而起,而你却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这个世界上有人因为你而死去了,你却连这个人的名字也不知道。” 这可能就是冥冥之中神灵的旨意,就是宿命因缘。《刹那记》、《集体婚礼》都是艺术自由和情感想象的结晶,小说以情感的复线结构,针对生活现场,冷峻地打量存在者本身。以一个作家是不甘寂寞、离经叛道的心灵,对于经典叙事提出挑战。夏商的写作一直在书写人和人的生活,他把自己置身与精神内层,希冀求得人的本质力量,这就注定了他的叙事的意味和角度,是对于人性和人的存在的关注和探察。
夏商追求一种安静的力量,“平静的叙述,它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这在他近期创造中尤为明显,在具体的叙述过程中,夏商既耐心十足又平静如水,这是一个作家的叙事走向成熟的表情。《刹那记》、《集体婚礼》、《出梅》等小说的叙述以非常平和的话语,叙说“以真诚的心灵来唤醒读者,唤醒世界”的理想。这种平静是顿悟或者说豁然开朗之后的平静,是反叛中的守护,颠覆后的建构,平静的力量来自于怀疑、关怀和想象。当然,夏商小说也不是到此就无话可讲,我以为在他的小说创作仍需升华——知识的、理念的、想象的,这个问题可以另文叙说……

福克纳说:"一个作家不要总是想战胜别人,而是应该怎样战胜自己。”希望夏商能够战胜自己,超越自己,因为人文的事业(当然也包括小说创作)就是一片着火的荆棘,智者仁人就在火里走着,他们以自己燃烧,唤醒了精神的太阳。“望崦嵫而勿迫,恐鶙鴂之先鸣。”(《屈原·离骚》)追逐太阳的脚步,明天、未来是明朗的。




注释:
(1)夏商:《先锋是特立独行的姿态》,《作家》,1999年第五期。
(2)什克洛夫斯基:《关于散文理论》第15页,转引自《西方文艺理论名著教程》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的《散文理论》第10页有翻译,但表述不同,从前者。
(3)王蒙:《谈谈短篇小说的创作》,《写作》,1982年第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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