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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着我们的爱和怕——李修文小说:《滴泪痣》解析

◎梁艳萍



隐藏着我们的爱和怕
——李修文小说:《滴泪痣》解析
梁艳萍

季节:仲春。
气候:小雨·风3~4级。
时间:凌晨的3点44分。
地点:武汉沙湖之滨。
连续几天,我都在夜阑如水,周边静谧的时候,阅读李修文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滴泪痣》,今天终于读完了第三遍。阅读所产生的视觉疲惫和情感兴奋交织在一起,推波助澜,形成了强烈的合力,令人无法安眠。写下一些文字为记。
应该说,李修文的小说我还是比较熟悉的,他的大部分作品我都读过。我所看重的是他的小说的情感流动和人性追寻。李修文此前的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是以青春的理想激情和反叛的姿态解构经典文本,如《西门王朝》、《心都碎了》、《王贵与李香香》等,《西门王朝》中对于爱情不敌存在的无奈,和西门庆、潘金莲的情真意切,《心都碎了》表现花木兰“性倒错”的烦恼,都属于这一类;另外一类展现现实生活的作品,多是存在对人性的压抑的逼仄,如《小东门的春天》、《洗了睡吧》等。即使是在那些解构经典的文本中,情感的线索依然有迹可寻。《西门王朝》反复强调 潘金莲和西门庆“她16岁,我18岁” 的青春妙龄,《王贵与李香香》中少年王贵与李香香无邪的爱慕,都显现出青春少年对于爱的不假思索的寻求与渴望,以及在现实的种种阻隔面前不可能实现的哀痛令人心碎。
阅读《滴泪痣》的过程中,我特别注意捕捉小说对自己的冲击。以辨析这种冲击与感受究竟是生理的、心理的、情感的、理智的?……随着阅读的逐渐深入,挥之不去的惆怅与隐痛弥漫在心底深处,直到完全浸润在悲怆和抑郁中。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道浮生中的人真的都是打冷清里来,在冷清里住,往冷清里去?《滴泪痣》反复叙说、描摹、渲染人的个体性、虚无感、孤独体验和距离意识,那种特有的不自由(无法摆脱身体的隔膜与所爱的人不离不弃,永远合一)与自由(爱的选择和对爱人的占有)微妙共存所产生的外表看似的轻松的虚无主义,背后其实隐藏着深刻“绝望”——对爱的绝望与恐惧。在小说中,李修文试图以爱的“不离不弃”的执著,架构一座桥梁——连通身体与道德、身体与心灵、我与扣子、我与朋友——情感的桥梁,将宿命与认命柔密地合为一体。小说中,无论扣子这样对“我”,“我”都喜欢。“无论她怎样,我都是难以自制的喜欢。”只要能够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脸庞,把她抱在怀里,抚摩着她,和她在一起,“我”就非常满足。“我”从来就不曾埋怨过她,即使在“我”意识到她要离开的最绝望的时候,“我”都没有一丝怨艾。爱的执著,爱的痴迷,爱的无怨无毁,正是《滴泪痣》与李修文以往的小说有共通之处。
《滴泪痣》叙说一个爱的悲剧。漂泊日本的大陆青年——“我”在北海道接到东京新宿警视厅的信,于“月见节”接会回了失踪爱侣“扣子”的骨灰。 “我”抱着她骨灰沿着我们曾经走过路一步步前行,在东京游荡,直到为“我”心爱的扣子找到安放之所。小说从“我”捧着骨灰的沿途经过切入,运用多种视角结构小说,叙述故事。以爱与死为线索,交错地组接、穿插了其他人物的运命,谱就了一曲绝对的“爱”与“死”的绝唱。小说整体氛围凄怆、哀婉,情节曲折、跌宕,读来如日本小说,充溢着桜の花刹那生灭的悲剧意蕴。《滴泪痣》中的人物都是孤独、寂寞、漂泊的灵魂,无论是我、扣子,还是筱常月、安崎杏奈、阿不都西提,都不得不接受疾病、分离、痛苦和死亡的煎熬。他们在漂泊中承受无助的困苦;在死亡里领悟情爱的隔绝;在欢交时体味地人生的虚无;在孤独中品尝生命的悲哀……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别无选择的。当“我”与扣子在东京偶然相遇,一种无法言说的满足感和惧怕感始终笼罩、缠绕着“我”,隐藏着的爱和怕,令“我”焦灼不安,即使是在宣泄痛苦的“交际援助”时刻,我的孤独感依然难以消除,“当我大汗淋漓地进入到一个人的身体里去,却感到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感到的“ 是气泡一般的虚无感。”和扣子在一起相厮相守的时候,这种满足与恐惧交织的感觉益愈强烈,不断读困扰这“我”,“人之为人,可真是奇怪啊:两个人出生了,在各自都不知晓的地方生长,……有一天,两个人遇见了,仿佛对方是磁铁一般被吸引,在一起的愿望甚至变成本能,什么东西都阻拦不住,即使他们各自的身体,也觉得多余,两个人只有一具身体就够了,但上帝造人时就已经安排妥当,谁也改变不了,谁也妄想不了,” “只有我们共同使用一具身体,我们才不会担心下一分钟可能发生的事情。这大概是惟一的解决方法了。只可惜,这个愿望,即使死去,化为尘埃和粉末,也还是无法办到。”当“我”充满爱意地凝视扣子时,失去或者别离的恐惧不断加剧着。焦虑不安中,“我”总是突然觉得和她——扣子隔了好远,……“这么一想,我便使劲攥住了扣子的手,把她往怀里拉得更近一点,可是,越是这样,越是觉得还不够,我和她之间还隔着相当的距离。”“我在爱,与此同时我在厌恨。……我厌恨我们各自的肉体,这多余出来的皮囊,使我们的鼻息不能相通,哪怕我和扣子永远在三步之内。”是的,即使是深深相爱、情意绵绵的爱侣,也不得不接受身体的隔绝,灵的相契与肉的分裂使个体的人永恒的悲哀。
《滴泪痣》的故事发生在日本,也只能发生在日本。日本《万叶集》里有这样一首:“有物能凭借,劝君意自安,赴汤蹈火处,吾亦有何难。” 《滴泪痣》中,“我”对扣子的爱,其实可以说是“不假思索的青春”之爱,流溢着青春期(18-20岁)到成年过度时段特有的忧伤情感,这种忧伤不是急风暴雨式的,而是舒缓的忧伤,充满了怜悯、悲伤之情,犹如早春的寒雨,点滴入心。小说把根于感觉的爱的人体美,逐渐向根于情绪的爱的心情美和根于精神本身的爱的人性美、人格美提升,最后化作浸润于心魂的爱之美。这种表现手法,透露出李修文的小说创作受日本文学的影响至深。他在《滴泪痣》所表达的,我以为既与日本本土的生活环境和风俗人情密切相关,也在某种意义上与日本审美文化中所贯穿的那种对于弱小的怜爱、抚慰的“美しい”——美与爱的意识相关。日本美学家今道友信在《东方的美学》中指出:日本的审美意识中,无论是“うるさい”还是“美しい”都包含着爱的三个条件——“恍惚的自我忘却、勇于牺牲的献身以及友好的同一性”,《滴泪痣》里几乎所有人物的爱情、心灵和行为,暗含了这“爱”的三个条件。“我”与扣子、安崎杏奈与辛格、筱常月与他的前后两个丈夫都是心甘情愿地在一起,(筱常月,为了北海道“七年祭”的传说为了,不至于因为自己的耽误使逝去的丈夫孤魂野鬼,居然在《蝴蝶夫人》演出的时候,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无论是贫苦、疾病、流浪,还是挑衅、战乱、黑社会的追杀,爱恋的人都心甘情愿地一起承担,贫贱不移,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坚贞的情感更令人感佩?
《滴泪痣》中,依然延续了李修文的小说手法,善于运用多视角的叙述。有全知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有半知的“我”的感知;有意识流的宣泄,也有梦幻的朦胧和迷离,将平常的所见里隐藏着的爱与怕,永不复还的青春,犹如颗流星般的浮生揭示与读者。“一只画眉,一丛石竹,一朵烟花,它们,都是有前世的吗?”在茫茫东京里,“我”和扣子也从来没有过春风沉醉,最多只是两颗流星般的浮生。“只有在不经意之间一回头,看见雪地上清晰的脚印,想着飞雪很快就会将它们掩盖,内心里才会颤动一下,……何谓‘诸行无我,诸法无常’,是啊,哪一个时段、哪一个动作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呢?”这种舒缓的忧伤,弥漫于作品之中, 极大的加深了那种不离不弃的青春之爱的力度。
小说中场景的对比,色彩的感觉非常强烈,桜の花、雪国、温泉、瀑布、音乐、绘画,以及御苑的宁静安谧,秋叶原的灯光夜景,飞驰的高速列车,共同建造了小说的艺术氛围。读来晃若在日本的土地上行走,亲切、自然。雪国之爱的场面描写,身外冰雪的寒冷和身体爱的热烈构成了极大的反差,冰天雪地里,青春的身体交合为一,感受生命的存在。这是“我”与扣子第一次做爱,湖水是冰冷的,“我”却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温润;感觉到回到母亲的子宫里的踏实与心安理得,“我”在水下的黑暗里看见我的命运。当扣子的手抓住“我”的时候“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终于没能忍住,号啕着打掉了她的手,疯狂地、不要命地将这具身体狠狠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寂寞的水妖。”“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一分钟之后,我们身下的冰排从中间悄然断裂,我们抱着,逆来顺受,一起落入了水底。”此刻,青春的情爱与渴望已久的母爱的寻找获得了同一,潜在的生命原意识获得苏醒回归,不离不弃也就自然而然的了。
    我以为,李修文的所展示的是“有梦不觉夜长”爱的沉浸;是“我”对于扣子满怀赤诚,共赴危难决绝;是在异国他乡的困扼中相互扶助,为了所爱甘愿放弃一切的真情……那青春的、柔软的、流淌的爱之美,那凄婉、阴柔、华丽的异国的风情,也只有借助阅读《滴泪痣》的文本,才可能欣赏并获得其中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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