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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情感的智性表达——何小竹小说《爱情歌谣》pp

◎梁艳萍



一种情感的智性表达
——何小竹小说《爱情歌谣》
                     胡慧莉  梁艳萍

知道何小竹的名字,从诗歌开始,他的《鬼城》、《梦见苹果和鱼的安》、《六个动词,或苹果》、《1994年冬在昆明》、《曾经,我在乐队的位置》等都是我所喜欢的,诗歌向我展示着小竹是如何“长大”的,如何消解意义与哲理的表达,如何弃绝抒情与伪饰,如何超越了“非非”进入真正“诗”……
阅读何小竹的小说,从《前妻》、《车站》开始。他叙事的干净、老道和小说中呈现出的冷硬质地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读到他的女巫系列、《潘金莲回忆录》、《圈》,又发现了何小竹小说神秘虚无的特质,特别是他那部《潘金莲回忆录》,叙事缠绕暧昧,多个声音穿插并存,多层叙事交织,虚实真假莫辨。文本的丰富可能性和作者强烈的形式热情在小说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宣泄。
《爱情歌谣》是何小竹的第二部长篇。此次,对于形式,何小竹寻求到了一种更为内敛的表达。他抛开了以往的圈套式叙事,向明朗潜行。整部小说故事单纯,人物简单,却自有一种叙事的内在张力。“崔玉的出走”是小说中一个信息量密集的中心事件,小说开篇就点出了这个让“我”黯然神伤的事实,然后就是“我”一系列情感化的回忆:“我”第一次见到崔玉,当时的晕晕乎乎;第一次约她出来,前所未有的慌乱;第一次做爱,激动得不能将钥匙插进锁孔;还有第一次旅行、第一次……所有这一切和崔玉出走后“我”的失落无奈纠结交织在一起:崔玉给“我”写来第一封信,“我”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伤心;“我”试图抓住有关妻子的所有记忆信息与碎片,“我”向每个可能的人打听崔玉的消息,不是为了寻觅妻子出走的原因,不是为了收集妻子背叛的证据,而是为了刺激起可能淡漠的记忆,恐惧遗忘的降临;“我”重新冲印崔玉的照片,久久凝视相片中的美丽的妻子……数十年的光阴在回忆中一晃而过,点点滴滴串起了“我”和崔玉的过去与现在。《爱情歌谣》里所有的叙述都是以“我”为视点展开,半知的视角使叙述始终拘囿于我的观察、感受、知觉、体验的视阈范围。崔玉从形象到内心世界一直处于逆光的、被视的位置。“我”无法真正了解崔玉内心的真实想法——导致二人感情产生危机、崔玉出走的内在真实原因。小说的叙述作用保留(增加)了小说的神秘感, “我”对于往事的追寻不是指向意义(事实)的真谛,倒象是扯起了一个线头,结果牵扯了无数始料未及的因素。叙述的扑朔迷离,情节上不确定,对真相的隐蔽使小说充满了神秘意味,同时也逼使阅读者最终放弃对于事实真相与事件逻辑追问的努力,而进入到一种亦真亦幻的情感漫游之中。
“回忆” 构成了何小竹《爱情歌谣》的一个基本叙事基点。“回想起来……” 、“我记得……”大量类似句式的运用,带有情绪情节的弥漫色彩,营造出一种淡淡的抒情氛围。但我注意到,过去时并非小说的唯一语态。小说共十二章,以第七章“崔玉来电话了”为界,在前六章里基本存在两种叙事时间:过去与现在时。凡是涉及崔玉的,是过去时;凡是涉及朋友的,是现在时。而到了第七章,”我”接到崔玉的第一个电话,则又转入现在时。过去与现在,回忆与现实,在崔玉的一个电话里勾联,叙述人对于真实时空的打乱反映出其营造真实心理时空的努力。下海经商,朵朵,梅和眉,西藏,成都,重庆,无数的人事经过,几千个日日夜夜,似乎就在张乐点燃一支烟、回眸凝想的瞬间,轻飘飘从指缝中溜走。“我”还记得第一次约会时的慌乱,还保留着第一次拥抱时的温度,“我”其实一直就站在那儿,从没稍离。时光的流逝过滤了所有杂质“我”们的爱更加炉火纯青了。过去与现在,瞬间与永恒,在叙述人的心理时空中实现了相遇交合。以心以爱的记忆,就这样具有了超越时间的力量,“我”和崔玉一点点接近,终于在温泉水旁,“复苏”了所有爱的记忆。“我”知道:“从此以后,无论是什么都不会将我们分开了。”虽然在小说中充满了记忆的碎片,但心理逻辑为经,神秘意味为纬,使小说既保持了一种叙述上的连贯,又避免了线性时间的单调,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没有了明目张胆的“炫技”,却有一种“骨子里的不老实”。
《爱情歌谣》是何小竹少有的温情之作,但如果你据此得出《爱情歌谣》是关于爱的坚守和永恒,恐怕也是不确的。事实上,在小说中,错位和断裂处处可见,何小竹小说中惯有的虚无感挥之不去。“下雪的时候,我们烧一炉火,在屋子里做爱。”在小说里复沓出现,这是崔玉的梦想,可是等到92年,“当成都真的下起漫天大雪的时候”,崔玉已不在“我”身边了,“我和谁去做爱?”梦想和现实在这里擦肩而过,“我”一遍遍回忆起这句话,心中无限伤感,更让人难过的是“我”始终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崔玉的爱情在一叠来历不明的照片前一触即碎,“我”无心的追问导致了崔玉的出走,她迷惑的表情确切地表明她也一无所知,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照片从那来的?是被偷拍的吗?是她忘了吗?或者这种遗忘本来就是一种为了维持我们爱情而做的主动忘却?“一切都是注定了的”,摧毁我们感情的不是外界的入侵,不是现实的遭际,而是一种似有似无的力量。如果是前者,我们或许可以归结为性格的缺陷;如果是后者,我们也可以怪命运的不公,上天的无情。可是现在,一切都无从说起。冥冥中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却具有致命的魔力。直到小说结尾,“结”其实仍未解开,虽然在温泉水旁,“我”和崔玉又拥抱在一起,我真实的触摸到了真实的崔玉,但时光真的可以抹弥曾有的痕迹吗?完整背后的不完整,无心的追问和有意的遗忘,有迹可寻的爱情和无从说起的脱轨,小说叙说的裂缝和生活本身的裂缝,如此多的错位与断裂。这就不仅仅是叙述的力量,而是生活本身的无奈了。突然间,我们才发现,原来我们是那么不堪一击,现实中任何一点细小的阻碍就足以把我们打倒、击垮。于是,“我”们只有回忆,在回忆当中记起曾经的昨日,在回忆和想象的时光中恢复生命的原初意义。“下雪的时候,我们烧一炉火,在屋子里做爱。”,一个关于爱情的奇幻想象,虽让人伤感,但也许惟有籍有它,我们才可以一路震醒麻木,疗治遗忘,对抗平庸,生命与爱的真谛方可以在瞬间珍藏。
《爱情歌谣》总体上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地。这应该归功于小说中大量物象化感官化意象的使用。崔玉之于羊角面包,梅和眉身上湿润的气息,硫磺的味道,苹果,大雪。爱情在小说中成了一种可触可感的物体,一种气息,一种味道。不必去做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分析,在何小竹的语言体系中,从身体到心灵,从感官到体验,一切都来得自然而然。被充分物质化感官化的爱情具有了一种生命真实存在的质地。而语言的光滑化处理及抒情气氛的营造,又使感官化的心理身体感受具有了一种超越现实基座的可能,呈现出一种温润、纯净的美感。在这一点上,何小竹是颇具功力的。
当然,这次何小竹也没忘记自己的朋友。小但、乌家学是他小说的常客,先锋诗人韩东、杨黎、吉木郎格甚至何小竹本人的客串加入,则使小说背静呈现出一种细节上的真实。以诗会友,下海经商,80年代以来的种种事件被作为背景写入小说。如果说在《潘金莲回忆录》里,杨黎等人的加入直接构成了小说的推动力,那么在这里,先锋诗人的加入倒更象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回响,一段萦绕于耳的背景音乐。一切无关实验,只关风月(感情)。在回忆碎片中,有“我”和崔玉的爱情,有“我”的青春梦想。爱情与人生,梦幻与现实的交错互呈中,“我”们走进了那条名之岁月的河流。这当然属于何小竹式智慧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将其视为一个卖点,但我更愿意将其视为一种青春的回忆,一种现实的延伸。这是一种拍拍肩膀就可以随你走的认同,一种一支烟一壶茶就可以泡上一下午的亲切,对朋友对自己的戏谑调侃中,隐含的是一种适度的不舍,一种轻微的感伤。在这个意义上,或者可以说,《爱情歌谣》是最接近作者感情体验的小说。但作者小小的超然,总体的虚构及神秘意味,又会让你最终识见小说的虚构本质。真假虚实就这样在何小竹的小说中再一次开始了暗暗的交锋。
2002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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