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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年:一个骑士,一个土匪


2022-07-30


来源:仲伟志搜神记

 

刘年,湘西永顺人,1974年生,喜欢落日、荒原和雪,喜欢低头的稻穗。

 

这是一个孤勇到让人震惊的骑士。骑士,本是云南诗人雷平阳对他的命名。但这个骑士不会像书本中的骑士那样迷恋贵族荣誉,而是一个飘蓬的“农民”——八岁以前在农村的生活,给他一生打下了深刻的农民烙印。如今,他骑着摩托车,一个人年复一年地奔向荒野、大漠、雪原,在旅途的颠簸中不断变换人生的视角。他认为,就像农民在地里种燕麦、苦荞一样,他在纸上种诗歌、散文,一样的深耕细作,一样的广种薄收。

 

“三万公里后,摩托车产生了意志”。他的诗和散文,摩托车要有相当的功劳。

 

有时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戈壁上,只有他自己一盏车灯,像萤火虫一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穿行,“就有点慌起来,鬼倒不是很怕,担心的是若不能到下一个目的地就麻烦了”,不能在野外过夜,气温低,而且有狼。无人倾听的那一幕幕冒险,让他的肾上腺素和荷尔蒙水平直线上升,但死亡时刻警醒他注意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弯。一次失误和疏忽,都可以危及生命。“沿途有很多面目全非的车辆残骸为证。”

 

他要“亲自”活着。

 

有时看到一辆加长大货车陷入了松软的砂石中,两个司机在那里用铁锹铲沙,觉得他们都是英雄。在大自然面前,生命越渺小,越觉得悲壮,越渺小,越让人肃然起敬。而在海拔低的地方,会遇到护林员,问他从哪里来,一段时间内说话太少,他舌头已经不十分利索了,要说得很慢对方才能听得懂。

 

这是孤独的礼物。但这个热爱孤独的人,也喜欢跟人一起打篮球。在北京《诗刊》做编辑的时候,他经常跑到工体的篮球场地打球。“我喜欢人群,更喜欢挚友,但我最喜欢孤独。”在所有的篮球明星中,他最喜欢科比。科比可不是团队篮球的代表。这位会写诗的巨星改变了篮球一定要团队合作、不能靠一己之力成功的理念。他从科比身上看到了自己,也从自己身上看到了科比。

 

“不过科比对篮球的偏执和热爱,略逊于我对诗歌的偏执和热爱,他会退役,我不会。”

 

他的诗歌从不为难读者。他是酉水,不是虎跳峡,没有咆哮奔突,却在表面的平静中隐藏着能撞疼人心的暗流。有什么样的山河就有什么样的诗歌。他相信上天也不会为难一个有诚意的行者。他说,“大地像父亲一样,总是给孩子以惊喜。”这惊喜是路上的见识,它们没有被别人加工过,是他的第一手资料。

 

他很少去火车站,除了接送亲朋好友。“上学时挤怕了,感觉火车是暴力和冷酷的象征”,即便后来变成了高铁,他也表现了出奇的倔强。有便车也不坐。自行车不错,但太耗费时间和体力。最理想的工具就是摩托车。摩托车比所有私家车都好,不仅便宜,而且能到达那些未被水泥占领的山谷河滩。它的功能不仅仅是用来赶路,还为他提供了不一样的视野。“它的样子有点像马。”这似乎也符合他的草根骑士身份。

 

他一般不带帐篷和睡袋。因为他不喜欢密闭的空间。他的保暖方法,就是把所有的衣物穿上,外面套上雨衣雨裤头盔手套,很方便,醒来可以骑车就走。到了北方,天气太过恶劣时,才会住那些便宜点的旅馆。他算下来,一天最主要的开销是六七十块钱的油钱。

 

不过,那次在一个体育公园里,他找了条长椅,正准备躺下,两个打羽毛球的少女看见他,马上停了下来,收拾衣物走了。“那么好看的纯真的少女,她们脸上的害怕,让我伤感了半天。”

 

每次出行,饮食和睡觉没有规律,狂奔和停歇没有规律,但他会保证参与每一场落日,感受那盛大的悲欣交集,然后“黯然离场”。

 

有时他也觉得,摩托车不够强大,“要是辆坦克就好,通过120毫米口径的炮管,和外面对话,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开门,谁也拿我没办法。……偶尔会有狼群在头顶上,唱我能听懂的歌。”

 

自2017年离开《诗刊》之后,像鸟回到了天空,他先后进行了十四次长途的骑行。“最磅礴的一次,是第十次,行程一万二千公里。”

 

“在大都市里,我的存在,是多余的。我的来和去,没有人会在意。在荒芜人烟的旷野,我是王者,我不可或缺。我这片大美有了意义。”

 

摩托车,成为他一个人的诺亚方舟。

 

在那次“最磅礴”的旅行中,他沿途做了九次诗歌讲座。这个巨变的时代充满了对诗歌和诗人的误解和诽谤,他认为需要澄清;而人们对诗意地栖居有所忽略,他认为这需要强调。当然,“诗人本身也难辞其咎。海子的自杀,顾成的杀人,以及各种光怪陆离的诗歌行为层出不穷,让诗人成了阴暗变态的代名词,更加上诗歌的晦涩难懂,变成了让人难以接近甚至反感的文体,以至于诗人一再边缘化。”他希望让诗歌以一种比较有尊严的方式,重回到人们的生活中。

 

“我觉得这是一种功德。”

 

他回到了鬼魅的湘西。这个诗歌的“土匪”,如今是永顺县文化馆的文学创作员。他在张家界兼职教诗歌写作。他如今和全家人在一起生活。儿子已经二十二岁,在学校旁听,学画画。

 

……

 

在下面的访谈中,刘年回答了众多问题,其中包括:为什么是一个人骑摩托车旅行为什么要一次次反复上路奔波,路上会注意些什么,以及当年是如何发掘了余秀华等等。他是在《诗刊》做编辑的时候发现余秀华的,最初是从她的博客里选诗。她后来真的红了。但是刘年对余秀华不想多谈。他们现在的诗歌观点已完全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
 

一、摩托车与诗

仲伟志搜神记:为什么是一个人骑摩托车旅行?

 

刘年:原因有八。其一,大家都很精明,很少能找到和你一样傻的同伴;其二,不想承担别人的风险;其三,喜欢孤独,觉得孤独是自由和幸福的近义词;其四,一个人说的少了,想的自然就多了;其五,我的生活节奏和别人不搭,经常昼伏夜出,而且每两小时要休息一次;其六,他人,即监狱;其七,我的审美,与别人不同,别人认为美的,我可能认为俗,别人认为坏的,我可能认为好;其八,觉得一个人可以应付深雪、深夜或者四只饿狼或者两个大汉。很多人劝我用轿车代替摩托车,我说等我老去再说。轿车是个移动的家,可以在车上睡,适合度假旅行,但不适合采风旅行。在四季如春的空调里,隔着挡风玻璃看外面,如同看电视一样,是平面的,感觉不到世态的沧桑和人情的冷暖,风物仅仅停留在视觉上,对一个应该替万物代言的写作者来讲,这种隔岸观火的采风效率是很低的。而在摩托车上,感觉是3D甚至4D的,风霜雨雪都在身上,有时候还会砭入肌肤,进入骨髓,甚至抵达内心。进入内心的风物,往往更容易诉诸笔端。况且,开着轿车去田间地头聊天采访,本就胆小如惊弓之鸟的那些人,看到一副省里来人的派头,也不容易说心里话。有次在如东县,保安将摩托车拦在黄海大桥头,自己索性下了海堤,找了块水泥板睡觉,一觉醒来,发现海中的风力发电机似曾相识,打电话向朋友求证,果然来过这里,当时有小车接送,有海鲜大宴,竟然全忘记了,而这次骑车,吹了半天的海风,淋了零星的海雨,受了两次喝斥,想忘记都很难,回来果然写了《水手歌》《黄海歌》等几首诗。开轿车会特别担心路况,担心车坏,摩托车不管那么多,路不好,骑慢点,路断了,请人抬,车坏了,就修,修不好,请人修,无人区请不到人,丢掉就是,反正不贵。

 

仲伟志搜神记:既狂野,又便宜。

 

刘年:这正是摩托车与诗的共同点啊。象征着狂野、激情、冒险的摩托车,暗合我对诗歌的追求。诗歌是生命的艺术,切肤的生活体验、切身的田野调查不可或缺。大自然有着书本和想象力无法抵达的神秘与神奇,闭门写作,再大的天才,都会越写越苍白,为了掩饰,不得不在语言上敷粉描眉画唇喷香水,于是,越写越虚,越写越隔,越写越假。所以,让行尸走肉的日子恢复生机,让文字发出腥膻和荷尔蒙的气息,让诗歌像野兽一样咬人,是我一次又一次以摩托为马、行游天下的主要原因。摩托车上,有马背才有的风雨、阳光、江湖、跌宕、流离和壮烈,而摩托却没有马的贪婪、蹶蹄和泪眼,它会在楼下等半个月,不需要你喂草,直到后座落满鸟粪和樱花,直到你突然发现自己的麻木和重复,半夜下楼来,不需要备鞍,绑上背包,跨上去,油门在手刹车在脚,自己掌控方向和速度的感觉,让肾上腺素陡升。17升的大油箱,线条圆润,像马的背廓肌,充满力量,捏离合、挂档、开灯,雪白的光,剑一样锐利,逼着黑夜从中间让出一条六米宽的大路。

 

仲伟志搜神记:但一个人骑摩托旅行,那么远的路,会遭遇很多尴尬吧。

 

刘年:所以得放下面子。面子,就是别人对你的看法,越在意,越证明你的虚伪和懦弱。面子厚到一定程度,就成了面具。取下面具之后,你会发现,笑起来可以如此简单。一路上,有人把我当成骑士,也有当成收旧手机换脸盆的、找零工的、收葵花的、牧羊人,甚至有人认为我是偷车贼。在云南弥渡,一个卖烧烤的,还以为我是毒贩,只有毒贩才会在凌晨四点骑摩托赶路,收钱的时候还叫我放心,不会报警。当成乞丐是最经常的事,骑摩托车累了就得睡,进了剑阁,在一个卷闸门关着的门面前的水泥地上和衣而睡,还没睡着,听到一群人围着我评头论足。四川话每一个词我都听得懂——挺可怜的?是不是没钱了?不会生病了吧,看我坐起来才散去。一个小超市女店主,拿了矿泉水和面包给我,问我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我说不需要,她叫我继续睡,一会儿有一群小孩过来——是不是死了?有个胆大的,用羽毛球拍拨弄我的头巾,再也无法睡了,只得坐起来另觅他处。还有一次在哈密服务区醒来,坐在角落里嚼馕,一个姓宋的的高速收费员,问我要不要稀饭,我说好啊,他真从食堂里给我打了碗稀饭,我两口就喝光了,他又给我打了一碗,还带了一瓶牛奶,我问他要不要钱,他说,不用,是来新疆摘棉花的吧,这么远,你们挣点钱也不容易。在如东的海边看石缝里探头探脑的螃蟹,一辆小车停在海堤上,下来两个大汉,大声训斥,说这是私人养殖场——马上把捡到的东西扔回去,快点滚,要不然叫你们工地上的老板拿钱来领人,我马上把手中的石头扔回海里,老老实实地滚了。疫情期间,在广西崇左的一个农村公交站休息,还被一老人打电话叫了警察,幸好我听得懂粤语,在警察到来之前,溜之大吉……一直记得你是谁,去哪里,做什么,当方向感强大到一定程度,当沿这个方向走得足够远足够久的时候,你会改变别人的看法,不过这时候,不叫面子,叫荣耀了。

 

仲伟志搜神记:危险无处不在,路上你会注意些什么?

 

刘年:在公路上,我不信任何事物,每个司机都有犯错的时候,每辆车上了公路,都自动成为大杀伤力的武器,哪怕是电动的三轮车。每次骑摩托车出远门,我会像骑士出征一样慎重,出发前,会去北门冲,一大家人陪母亲吃一顿饭,每次出远门回来,都有凯旋而归的成就感,也会去北门冲,一大家人陪母亲吃顿饭。其实,我的车技很糟糕,风险稍有些不可控的路,就不敢走,不过脸皮厚,弥补了技术的不足,我愿意满脸微笑地请别人骑或者推甚至抬,每次都能过关(风物美好简洁的荒原,本身就是画室、美院,人心会受到熏陶,不管是游客还是本地人,大多很单纯)。我尽量抵制速度的诱惑,一般不超过八十码,和汽车一样要遵守交规,半夜无人的十字路口,也要等红灯变绿。长时间没有犯错,也会轻狂,这时候,我会到网上搜搜车祸视频,那是血肉横飞的教科书。不过即便这样,我还是犯了不少错,还好,都是路烂低速的时候摔车,很少受伤。最近一次,我带妻子飞到拉萨,买了新车豪哥。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不是为了采风,单纯地为了让她圆梦的长途摩旅。一路没做笔记,全身心地驾车。一个人出事不要紧,我死在路上,因为热爱,死得其所,无怨无悔。她是无辜的,而且还是一家的寄托,孩子的未来。在石棉去泸州的路段,遇塌方,通车之际,我性急,加速超车,路面的薄泥突然打滑,车轮狂甩,往侧面冲去,想抢过方向,四百多斤的重量,根本无法。侧面是岩壁,就撞了,是迎面的大货车也撞了,是千丈悬崖,也下去了,哪怕是护栏或者排水沟,也会落得人车俱伤,却偏偏是一堆红泥,人和车都陷进去了,人和车都脏了,人和车都毫发无损。想想都后怕,说以后不带她出来了。她还难过了一段时间,不过到公园里休息了一会儿就好了,一起经历过生死,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和理解的了。十天后,抵达北门冲,熄火,打下撑架,拔出钥匙,看到母亲和二姐的时候,我长舒了一口气。当后座有人把生命托付给你的时候,要慎之又慎。骑摩托车,半夜在大街上,故意轰大油门,带着女朋友走之字路,是少年对骑士精神的误解。

 

仲伟志搜神记:一个人的旅途中,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害怕。

 

刘年:害怕,其实是一种美德。在城市里,我们越来越自负,认为高科技能征服一切,除了死亡,再没有别的害怕的事物了。常常看到很多才华满纸的写作,飘忽变幻,魂不守舍,多是没有敬畏之故。有敬畏,方有尊重。尊重自然,尊重生命,尊重自由,尊重万物,是诗歌的根。经常半夜骑车,离开万家灯火,走到万山深处,在没有灯光污染的月色里,害怕就会袭来,众生在黑暗中,有光的发光,没光的发声,无声无光的事物,发出不祥的阴寒,那种唯我独尊的人类骄傲病,便会有所收敛。经常看惊悚电影,每次看完,发现自己还在,世界还在,眼前的一切,都有失而复得的宝贵,这时,心更加敏感,琴弦一样,轻轻一拨就动。有一次,在塔克拉玛干深处的胡杨林里睡觉,树叶安静,沙苇安静,天蓝沙黄,色彩纯净,突然就害怕起来,连忙起来逃走了,至今也不知道害怕什么,但我尊重内心,害怕能避凶趋吉,上天让你害怕一定是有理由的还有一次,晚6点多,在塔里木盆地的315国道896公里线牌处,第一次见到了活的沙尘暴,移动很慢,开始不以为意,一旦进入风暴内部,才体会到沙尘暴的破坏力,用一档勉强骑了几百米,根本稳不住,停下来,打撑架,摩托车停不稳,到背风处,还是不稳,找了一些砖头两边撑住才稳住了。等风停,一个小时风不停,两个小时不停,体温下降越来越快,把所有御寒的衣服都用上了,还是冷。想办法,收集一些砖头和石块,在低洼处靠坎砌了一个一米高类似于猪圈的挡风室,但风从上面来,就没办法了,体温依然在下降,经验告诉我,这样下去很危险,会导致意识模糊,人在意识模糊下,会做一些错误的决策,而这种恶劣的环境,容错率是非常低的。等到十点,觉得保命要紧,把车扔下了,把提不动的行李扔下了。风太大,走都走不稳,内心里已经非常害怕,如果风一直不停的话,就会冻死在这里。边走边祈祷,祈祷快点找到住处,祈祷风快点停。祈祷是有力量的,让害怕减弱了许多。祈祷是有力量的,一个多小时之后,找到了一家集装箱做的旅店,凌晨四点,风停了。接下来,就是魔鬼城南八仙路段,这里岩石富含铁质,地磁强,常使指南针失灵。因为失踪了八位女勘探队员,而得名。我甚至想,尸体应该还在,如果她们自己不吃的话,实在没有什么吃她们,这里除了盐碱地之外,什么都没有,老鼠、苍蝇、蚂蚁,鸟也没有,云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让人越来越害怕的白,骨灰一样的白。骑一个小时,没有人烟,骑两个小时,也没有人烟,骑了大半天,还是没有人烟。烈日当空,满世界都是阳光,这是最让我害怕的。没有一片阴影可以乘凉,万一中暑的话,就凶多吉少了,所以,连拍照都不敢多拍,怕停下来万一发不动车,怕停下来,颅内温度升高。想睡了,喝咖啡也不起作用了,强行支撑。终于,在茫崖沙漠,看到路边有一辆大货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抽烟,便停下来,厚着脸皮问,在你车轮下休息半个小时行不行,实在太累了。他觉得不可思议,我告诉他,车轮下才有阴影,才不会中暑。得到了允许,才敢睡。要不然,我睡着了,他开动了车就麻烦了。

 

仲伟志搜神记:为什么要一次次反复上路奔波?

 

刘年:……2018年8月,在柴达木的315国道上经历了沙尘暴之后,过阿尔金山,山谷中开始有了溪水和芦苇,不知为什么,整个人就崩溃了,想起生命中来来去去的人,想起一些早已忘却的事,觉得再怎么珍惜,都到了中年,再怎么不舍,那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一一离我而去,属于我的,只有这一路走不到尽头的孤独和无边无际的悲凉,像当年在水泥厂那个受了委屈的少年一样号啕大哭了十多公里。信任大自然如同信任一位仁厚的先知,痛哭是我的倾诉和忏悔,而大自然自会赐给我无边的抚慰和安宁。我想,这是我多年来一直热爱大自然并反复地深入大自然的主要原因。

 

仲伟志搜神记:这些年骑摩托长途旅行,先后多少次?你估计,共计行程大约有多少公里?

 

刘年:2017年离开了北京,鸟回到了天空,先后进行了十四次长途的骑行。第一次,2017年3月18日,在大理租了一辆电瓶车,边走边充电,从大理走剑川,抵兰坪,顺澜沧江,落脚表村,过老窝,经永平,再回到大理,五天行程一千多公里,写了诗歌《宿澜沧江》《在漾濞》等,有个散文,现在决定废弃了。第二次,三月底在昆明借了一辆踏板车,骑到乌蒙山,写了篇散文《乌蒙山和金沙水》,文字还是轻浮,也准备废了。第三次,是四月底,借了一辆踏板摩托,环行湖南,写了《楚歌》《春雨赋》等诗歌。第四次,是5月17日,骑马穿越三大草原,写了散文《与张二棍骑马旅行记》以及诗歌《最后的骑士》《北方》等。第五次,是七月初到八月初,从拉萨买了第一辆男式摩托车,走巴青、丁青、怒江、沧源、西双版纳、百色,回湖南,行程5340公里,不仅写了《穿越青藏高原和云贵高原的雨季》《石头颂》《死亡颂》《孤独辞》等诗歌,还有一篇散文《每一场雨,都是天意》。第六次,2018年寒假,1月9日,经两广,环游海南岛,写《火赋》《太平洋》《大雪赋》《摩托车赋》诸诗,有人托我投稿,我顺便给自己也投了,没想到得了三万块钱。第七次,暑假七月,换了雅马哈阿飞,走四大盆地,走315国道,218国道,天山公路,这次的诗歌比较多,有《青海辞》《出塞歌》《荒原歌》《繁花》《行吟者》等。第八次,八月底九月初,去重庆卖书,去昭通参加诗会,写散文《石龙河之夜》。第九次,是2019年寒假,1月16日去云南昆明、楚雄、大理、普洱,沿途讲课七场,这次萌发了边旅行边传播诗歌的想法。第十次,2019年暑假是从6月30日开始到8月25日结束的“反问大地”的旅行。第十一次,是2020年3月,在疫情最严重期间,走两广,写篇散文《游离者》。第十二次,4月带妻子去林芝,没去成,到了稻城和凉山,写散文《横断山歌》以及诗歌《横断辞》《凉山辞》等。第十三次,六月下江南,阿飞老是熄火,狼狈而回,其过程大多在长诗《梅雨赋》里,因其狼狈,反而收获挺多,短诗有《女人是海边的灯塔》《蕉溪谣》《雕花楼记》《如果那些云都是绵羊就好》《太仓辞》等等,沿途还讲了几堂课。第十四次,是今年八月,带妻子飞到拉萨,本来打算租车的,后来觉得不合算,买了新车“豪哥”。行程三千九百公里到家,这是唯一的一次,不想采风,只陪她玩长途摩旅。没想到也写了几首短诗《雅鲁藏江歌》《色达歌》《越西辞》。最磅礴的一次,是第十次,行程一万二千公里。沿途还做了九次诗歌讲座,这个时代充满了对诗歌和诗人的误解和诽谤,需要澄清,人们对诗意地栖居有所忽略,需要强调,我觉得这是一种功德。一路上写了《七行》《昆仑山上的致辞》《愿死在路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水井房》等诗歌,还有篇散文《独自骑摩托车走新藏公路的纪录》……这些回忆,陈酿的酒一样,替我软化着钢筋水泥的人世,而这些文字,在别人看来和工地上的碎石一样没什么区别,却是我从遥远的地方用摩托车驮过来,是我的宝贝,我用它来补天。

 

仲伟志搜神记:现在总共换过几辆摩托车了?你目前家里一共几辆摩托车?

 

刘年:共换六辆。目前三辆,一辆儿子的,一辆妻子的,一辆我的豪爵铃木250。今天刚花了两万给儿子买一辆新的。

 

仲伟志搜神记:印象中,你好像与妻儿一起长途骑行过,是哪一年?出于什么考虑?

 

刘年:2020年初,去北海。我带我妻子,儿子单独一辆。儿子青春叛逆期,想冒险,想吃海鲜,他也需要磨砺,算是一次社会实践课吧。回来就成熟了一大截。另外,也是对家庭的一次补偿。


二、一个晚熟的诗人

仲伟志搜神记:你最早是怎么接触文学的?

 

刘年:小学的暑假,看到一本书,是说历代诗歌的,没有了封面。——这书没有用,能不能让我扎飞机?我问爷爷讨。爷爷说,这是本好书啊,然后,开始给我讲好在哪里。翻到了南宋,翻到了《钗头凤》。他讲陆游和唐婉的故事。然后一句句为我读:“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读完了又为我背:“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记得那是在一棵柚子树下,他是用方言读的,背到唐婉的句子时,他已经泣不成声。我趁机跑开,找堂弟们打羽毛球去了。那时候,根本没想到,被我嫌恶的诗歌,有一天会主宰我的生命。

 

初中的暑假,已经没有了玩伴,门口,搬来了一个表舅。他是个数学老师,退休后立志成为作家,他的小说最后也没出版,倒成全了那个愣头愣脑的少年。在他那里,我看了很多世界名著,看了唐诗宋词元曲,加上姐姐的那本《红楼梦》,我完全沉浸在汉语世界里不可自拔,那时候,也想到了当作家,却不知道怎么去走。

 

仲伟志搜神记:看一些资料,你中专毕业去了一家水泥厂工作?

 

刘年:当时为了给家人省钱,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考中专的时候,选择了分数线较高的机械专业。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广东的一个乡镇水泥厂工作。没去过地狱,若叫我设计地狱,会按照水泥厂的厂房,依样画葫芦。噪音大,粉尘多;碉堡一样,高耸坚固,阴暗肮脏;每个人牛头马面一样,冷酷、暴躁。工作三年,技术还很差。又不会说广东话,所以,没有人正眼看我,任何人都可以叫我做最重最脏最危险的活,比如说抡大锤砸钢板,搬氧气瓶,钻进狭小而高温的提升机里修铁斗。下班后,两层口罩取下来,鼻孔都是黑的。以至于,我每次早上都带着恐惧的心情去上班。尽管每次下班都疲惫不堪,我还是抽点时间在铁架床上写点日记,有时候嫌日记长,就写点小诗,慢慢地发现,写诗有意想不到的快感。这些文字,让我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工厂里,保持着出人头地的梦想。现在想来,自己有文凭,所以工资拿得比别人高,干活又不及别人,别人瞧不惯,也是应该理解的,但那时就觉得世界在与自己作对。

 

仲伟志搜神记:机械与诗歌完全是反义词……

 

刘年:一生总得做几件傻事,要不然,老了之后拿什么来回忆?……到最后,心一横,辞了职,连工作关系和档案都不要了。香港回归的那年,我两手空空地回到了老家。从各种各样的小商贩,到四百块一月的小木工,到身份证都没有的三无人员,有事则做,无事则在家里和老太太老爷爷们打五角钱一炮的麻将。这时候,经媒人介绍,妻子来到了我身边,有了孩子。因为孩子语言交流有障碍,有三年,我在家里教儿子说话。朋友们都笑我是吃软饭的,我也嘿嘿地陪他们笑。只有婆婆(注:奶奶的方言)和大姨父,不知为什么,说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我会有大出息的,我自己都不相信,认为他们只是安慰我而已。等孩子上学后,又出来打拼。人在残酷的环境下,为了生存,会养成一些不好的品性,如圆滑,说谎,狭隘,偏激,等等。因为还在断断续续地写作,心中的那点诗性,让我保留了最后的梦想和做人的底线。

 

仲伟志搜神记:断断续续地写作?

 

刘年:为他人作想,多作贡献,不怕牺牲,老师一直这样教我。我花了半生时间,去做一个好学生、好朋友、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好职员、好亲戚、好百姓。为了为父母省钱,我考了中专,为了多挣钱我选择了机械专业,为了多挣钱,我南下广东,为了让父母宽心,我提前结婚生子,为了妻子孩子面子,我一路不停地奔波劳碌,委屈求全,后来,终于有了许多朋友,有了好的口碑,有了新的房子,有了存款。一个深夜,打完麻将后,躺在床上,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其实,那天我的手气还不错。我问自己:到底最喜欢的是什么?半晌,才从内心最深处抠出两个字:诗歌。那时候我不信命,也不认命,开始用心地写起诗歌来。在小县城,写诗就像做强盗一样,是不能公开的。同学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可以聊钓鱼,聊麻将,聊女人,但你若你昨天写了一首好诗,别人会笑你变态、神经病。每天晚上,我都说我要看电视,等孩子妻子都睡了,我开始写诗。有时妻子出来上卫生间,又把纸和笔收藏起,装着看电视的样子。有一天,她终于发现了,严厉地批评我,难怪你白天做事没有精神,你成天弄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我告诉她,我只是没有机会从事文字工作,否则,我可以做得很好。说到后面,我忍不住哭了,她也哭了。她说,以后不再干涉我的写作,但我自己以后注意休息。

 

仲伟志搜神记:你是大器晚成。我知道你这个年龄段,早年写诗的人,中途大都退场赚钱去了,或者只把写诗当成一个爱好而已。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诗歌毕竟不能当做饭碗。而你却不管不顾,跟这个时代反着来。

 

刘年:2009年春,菜花开了。蜜蜂忙的时候,我闲下来了,去学车,打算买个车跑黑出租。驾校在偏远的塔卧镇。白天在泥泞的土路上学车,晚上在肮脏拥挤的旅馆里住宿。几天后,去吉首考试,没考过,怏怏地回到家里。深夜,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开口可以借三万五万块钱的朋友,突然打电话叫我下楼吃酒。几杯过后,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别写诗歌了,一起多想点办法挣点钱才是正道。他们都讲你不务正业,作为兄弟都替你难受,我知道你的为人,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当时,我笑了,又邀他干了几杯啤酒。那时候,内心其实比啤酒还要凉。回来了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先到儿子的房间,他身体弱,经常感冒,所以要时时小心是否踢被子。他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外面在有雷雨。我毫无睡意,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想,有机会离开这个小城就好,没机会离开,离开这个让人绝望的世俗人间也好。于是,写了一首很沉重的诗,给儿子。第二天,发现没写完,又写了一首。第三天,还有话说,又补写了一首。后来,我把它合成了一首诗,就是现在的《写给儿子刘云帆》。2009年6月,张家界的石继丽在网上偶然看到了我的诗,推荐给张心平。张心平当时是湘西州作协的领导,马上推荐我参加一个笔会。那是我第一次到北京。笔会上,《边疆文学》的主编潘灵喜欢找我的室友喝茶,偶然间看到了我的打印稿,一首《湘西》打动了他,逢人便背前面的四句,“好想做回土匪,独霸这方山水。赋税不准进来,云雾不准出去”。他说,若想从事文字工作,就去昆明找他,而我一生都在等待和寻找这样的机会。十一月二十二日,下火车的时候,才凌晨五点多,昆明下着微雪。我在街头站了两个小时后,天开始亮了。神奇的云南,把雪停了,为我亮出了一尘不染的阳光和蓝天。

 

仲伟志搜神记:当时对父母、对家庭、对自己,是怎么交待的?是否有很大的“雄心壮志”?

 

刘年:我说我去打工,他们反对,也没办法。当时也处于失业阶段。我知道我会做出一些事情来,因为我知道我擅长文字工作。但他们都不相信,以为我找借口旅游,钱用完了就会回来。

 

仲伟志搜神记:你总算能从事梦寐以求的文字工作了。

 

刘年:二十年的挣扎与磨难,其实就学会了两个字:珍惜。在云南,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办公桌,有了自己的电脑。我开始玩命地工作,几乎包揽了这本商业杂志的撰写任务,有时候,一天要写一万字的商业稿。完成了杂志的任务之后回家,还写散文和诗歌。我像海绵吸水一样,贪婪地吸着每一滴时间,前半生浪费的,我都想弥补回来。再说,再怎么苦,不会比水泥厂苦。商业杂志停办后,潘灵把我转入《边疆文学》正刊做编辑。我一如既往地拼命,从初审到排版、校对,到进厂印刷,事无巨细都归我做,但工资却只有两千。因为那是省文联的单位,我经常要和体制内的官员打交道,因此受到很多屈辱,有两次,开大会的时候,被书记当众赶出去了:“你一个临时工有什么资格来开会,叫你们领导来。”还有一次,要编辑部派一个人去大理笔会,大家有事,没有人去,于是领导报上了我的名字。我很想去,但作协的人说,刘年,一个农民工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还是别浪费名额了。我已经不在意了,我不再是那个活在别人的口头上的那个阿福(我本名刘代福),而是为自己内心而活的刘年。因为不再活在别人的眼光中和嘴巴上,你会轻视面子,轻视物质,重视内心,渐渐地,会独立思考一切别人习以为常的事物,会更真诚、简单,因为这样,会给自己带来轻松,会更关心别人、帮助别人,因为这样可以给自己带来快乐。为自己而活,会更加在乎自己内心感受,会更重视感情和美,会更坚决地爱,或者恨,这会让自己幸福。再说,再怎么屈辱,也比水泥厂要受人尊重。

 

仲伟志搜神记:在云南的那段日子,也是你写作的高产期。

 

刘年:云南是一个鬼鬼神神的地方,到处都有庙宇,到处都有信徒。在那里,我相信了报应。我觉得因为对诗歌的虔诚和付出,使得上天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报我。2012年,开始在《诗刊》《人民文学》发表诗歌。参加了新浪潮诗会、“青春诗会”,出了诗集《远》。随后获人民文学年度诗歌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红高粱诗歌奖等等。喜欢雷平阳的一句评价:“刘年是我认识的当代诗人中最具骑士精神的诗人。其诗歌有三个出发地:故乡、路上和现状,在云南时他绕着这三座雪山写,去了北京他还是绕着这三座雪山不停地写。或卑微如草芥,或灵魂出窍摇身为大黑天神,或孤独地在出租房里瘦如闪电,支撑他骑士精神的仍然是一个自我流放者、一个文学民工和一个重情重义的赤子的混合体。他的诗歌贴心、动人,温暖而又苍凉,适合在子夜的广场上一个人静静地读,用于个人的祭奠或自救。”

 

仲伟志搜神记:到北京,是在《诗刊》做编辑。有很多人会把北京这一段看做你人生的高光时刻。你认为呢?

 

刘年:2013年,我背着我的靛蓝色的走过了千山万水的大背包,来到了北京。这个国际大都市,是艺术家的舞台,也是艺术的坟墓。很多艺术家,在这里名扬四海,绝少有艺术家,还能在这里保持高水准的创作的。可我还想搏一搏。我把北京当成一个金壁辉煌的庙宇,把自己当成一个苦行僧,一心沉浸内心世界里,除了写诗,就是看诗。在这里,我几乎没有了周末和社交。两年了,还没去过长城、故宫和颐和园,其实,出租屋左转,就是三里屯。略知内情的朋友,以为我很辛苦,可我自己却觉得置身于一场秘而不宣的狂欢之中。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爱,是一种快乐,热爱,则是一种大快乐,哪怕这种爱,只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和诗歌相处得久了,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了初中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中。诗歌,由一个普通的文体,渐渐地有了体温,渐渐地有了光芒,甚至有了梦中情人般的圣洁和高贵。因为爱诗歌,所以,做编辑的时候,我会像沙里淘金一样,花很多可以不花的精力,去找那些我所认为的优秀的诗人和诗作,我想把我在诗歌上受到的恩惠,还给那些虔诚的写诗者。作为底层出身的写作者,深知做一个优秀诗人的不易,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他们默默地坚持和坚守,几乎是一个个孤军奋战的弹尽粮绝的战士。为此,我宁愿得罪那些拿诗歌当做跳板、敲门砖、游戏机或者是买卖的人,哪怕他们手中的权势可以摆布我的命运与股掌之间。因为太爱诗歌了,所以,做为一个诗人的时候,我经常会焦虑、紧张,越想写好,越会用力过猛,越不能举重若轻,甚至于聊天的时候只要一谈及诗歌,我就会失去幽默感,一脸严肃,言辞薄如刀片……他们说,我是中了诗歌的毒,我想也是。诗歌对于我,就像海洛因。诗歌与发财二选一,如果不写诗,可以身家巨亿、在二环以内有豪宅,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诗歌;诗歌与厅级以上干部,二选一,我会选择诗歌,也不犹豫。也正因为这样,我从来不鼓励儿子写诗歌。开始,你会觉得诗歌是一条道路,它可以改变人生,带不来钱财,但至少可以带来名声。慢慢地你会发现,它是一个道场。诗人,是需要殉道精神的。

 

仲伟志搜神记:你就是在《诗刊》做编辑的时候发掘了余秀华。我们知道,最初你是从她的博客里选的诗。她后来真的红了。你是从她早期的诗歌里看到了你自己吧?

 

刘年:喜欢余秀华的诗,因为我也是农村长大的,因为也曾不管不顾,也曾痛彻心扉,也被世俗抓住头发在墙上磕。更重要的是,她的诗,放在中国女诗人的诗歌中,就像把杀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闺秀里一样醒目——别人都穿戴整齐、涂着脂粉、喷着香水,白纸黑字,闻不出一点汗味,唯独她烟熏火燎、泥沙俱下,字与字之间,还有明显的血污。一个无法劳作的脑瘫患者,却有着常人莫及的语言天才,不管不顾的爱,刻骨铭心的痛,让她的文字像饱壮的谷粒一样,充满重量和力量,让人对上天和女人,肃然起敬。不过现在,对余秀华我不想多谈。她现在的诗歌观点和我完全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

 

仲伟志搜神记:你说过,“我也是在云南才敢称自己是诗人”,曾经盛产土司和巫师、神迹犹存的云南,或许诗歌氛围更好一些?而在北京这样的“现代化中心”反而不敢说自己是诗人?

 

刘年:初学写诗,于坚和雷平阳给了我不小的帮助。于坚和我的办公室很近,他有时会和我聊天。他告诉我,我有才华,但方向错了。他说写诗要注意及物和田野调查,这让我受益到现在。在生活上,和雷平阳相处比较多一些,他有大哥气质、长兄风度,我们一起喝大酒,从他身上我学习到很多观察事物的角度和思考文学的方式。总之,在云南,我也明白了真正的诗人是什么样子。我学会了尊重自然,敬畏天地,懂得了万物有灵,写诗不过是像巫师一样,用文字将万物的灵魂请出来。北京不适合写诗,一写就写出张牙舞爪的作品来。

 

仲伟志搜神记:你现在具体做什么呢?以前你一个人在外面,夫妻分居,儿子在家乡上学,现在至少可以全家团圆了吧。当时写那首《写给儿子刘云帆》时,孩子还小,现在他也长大了,在做什么呢?

 

刘年:我现在永顺县文化馆做文学创作员。在张家界兼职教诗歌写作。全家在一起生活。现在他二十二岁,在学校旁听,学画画。

 

仲伟志搜神记:有人说从你的诗歌里读出了某种湘西的“匪气”……

 

刘年:过去湘西出土匪,而土匪,多是些不满现实、离经叛道、崇尚自由的人。如果反叛失去了悲悯,自由失去了边界,那么诗人就是流氓土匪。同理,如果流氓土匪放下屠刀,获得机会,很可能就是诗人。湘西就是如此鬼魅,是一片荒诞而又辩证的土地。

 

 

三、篮球、科比、疫情及其他

 

仲伟志搜神记:雷平阳说你是中国最有骑士精神的诗人。还有人说,土匪,侠客,行者,献祭者,流亡者,幸存者,甚至失败者,也都说的通。你个人最认同怎样的标签呢?——如果我们一定要给你贴一个标签的话。

 

刘年:不想让自己的一生,用一个词语就覆盖了。我一直想把自己的一生过得尽量精彩一些,丰富一些,尽量想活成自己诗集的样子。所以你上述的词语都是正确的。我还可以加上,怒目金刚、低眉菩萨、农民、农民工、刺猬、缩头乌龟。如果上天只给我一个词语,我只会选择诗人二字。

 

仲伟志搜神记:你说北京不适合写诗,一写就写出张牙舞爪的作品来。我们都会迷恋农耕文明的美,你似乎更是如此。但在这样的文学中,乡村社会的落后一面就容易被遮蔽吧。

 

刘年:细细自省,我迷恋这片土地,有三个原因。一,能找到儿时在农村的回忆,这种回忆,是一生中最温馨、最纯净也是最遥远的那一部分。二,是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农民在如此贫瘠的土地上的努力、挣扎和不屈,是很有感染力的。我想这也是梵高,不喜欢巴黎,喜欢阿尔的乡下,喜欢画那些别人只道寻常的农田和农民一样。你能从梵高的画中,感觉到力透纸背的热情与深爱,相反,那些著名景点的画,虽然美,但没有穿透人心的力量感。三,我们都有留恋农耕文明的情结。自古以来就有,所以才有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和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的动人。农村的慢和静,没有强烈的竞争、扩张、占领、破坏和改变的欲望,没有急风骤雨般的裹挟的力量,让人放心,让人有自主权,不再有高速度快节奏城市生活中的担心和恐慌,不再害怕在竟争中失败,被时代抛弃,被高科技代替,特别当你游走在这样土地上的时候,会找到无忧无虑的童年般的愉悦。

 

其实,再往深处想想,和所有的乌托邦一样,农耕文明的美,也是虚幻的。伴随着它的慢与静的,是低效率,是贫穷,是没有时间和金钱上的自由,是辛苦和煎熬。作为路人,走马观花的欣赏一下可以,一旦在这里生活,一旦去参与春种秋收,美的成分将所剩无几。例如那些土掌房,看起来有一种古朴的美,但要在里面生活,就会觉阴暗,狭窄,没有干净的厕所,没有自来水洗澡,牛粪的味道和绿头苍蝇会扑面而来。更重要的是,村庄安宁的外表下,是保守、压抑的思维模式和生活习惯。因为过于拥挤与熟悉,每个人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眼皮下、舌尖上和耳根里。没有隐私带来的一种结果,很少有人敢特立独行,很少有人敢于真诚、敢于创新,大家都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忍受着几千年传下来的陈旧的家族观念、等级观念,甚至是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这么一想,这种美,又增加了几分无奈、沉重与悲壮。有阴影才有立体感,所以这片土地的美,在我看来,比起那些完美的唯美的九寨沟、黄山、阿尔卑斯山、桂林山水来说,更真实,更有味,更有力。

 

仲伟志搜神记:你现在还打篮球吗?你说过,在北京,经常到工体的篮球场打球,我以前也经常去那里玩。也许我们曾经共用过一块场地。一个喜欢孤独的人,为什么喜欢打“集体主义”的篮球?

 

刘年:现在还打篮球,但不太喜欢了,因为找不到自信了。找不到别的可以坚持下去的运动,为了锻炼身体而不得不打。

 

以前喜欢打篮球,是因为喜欢球场上的对抗,创造力。我喜欢打控卫,篮球有写诗的感觉,出其不意地传球让我有成就感,让队友在球场上获得快乐,让我也有成就感。我打球,会关注每一个队友的情绪,若不是关键球,我会让尽量每个队友都能分享球权。我喜欢好的球友之间相互信任、相互理解、心心相印、同仇敌忾的感觉。我喜欢人群,更喜欢挚友,但我最喜欢孤独。

 

仲伟志搜神记:我知道,你最喜欢科比。

 

刘年:科比、库里、大罗纳尔多、C罗,是我喜欢的四个球员。我记得那是凌晨四点,躺在床上看C罗的比赛。比赛途中,解说员插播了科比坠机的消息。看球都没心思了。在被子里,流了好几回泪。有段时间,还哭出声来,就像一个比我小四岁的知已的逝去。科比自己在采访中谈过死亡,他说的很轻松,“死亡是一种领悟。没有死亡,哪有生命。没有黑暗,哪有光明。我会坦然接受死亡,如同我接受退役”。有一次,他还无意中向球友表示,如果人生足够辉煌,愿意早点离开。要强的男人在强大的时候离开,其实也挺好的,避免了拳王阿里那种英雄迟暮的悲凉。如果上天叫我选择人生,要么短暂而精彩,要么漫长而平庸,我可能也会选择前者。

 

仲伟志搜神记:他打的可不是团队篮球。

 

刘年:科比改变了篮球一定要团队合作,不能靠一己之力成功的理念。比如他用他决绝的独(“独”和“毒”是同义词),打败了凯尔特人的团队合作,赢得总冠军。篮球,是项竞技、职业、娱乐或者生意。但因为倾注了全部生命,科比把篮球变成了艺术。看他的比赛,就像看梵高的画一样,你会看到热风扑面的力量。他舒展的后仰跳投,他柔韧的篮下拉杆,带球中的转身过人,尤其是贯穿比赛的热情和专注,本身就是人体或者行为艺术。2016年4月14日,湖人主场迎战爵士,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38岁的他,用史无前例的60分,逆转取胜,把他的退役之战,变成了一首类似于“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悲壮的离别诗。2006年1月22日,是他的另一部代表作品。他用81分的表演,把一场普通的常规赛,变成一篇类似于“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雄奇豪迈的浪漫主义长诗。

 

仲伟志搜神记:你从他身上也看到了自己

 

刘年:你一定要类比的话,我想说一句:他迷信单打独斗,我沉缅于孤独,不过科比对篮球的偏执和热爱,略逊于我对诗歌的偏执和热爱,他会退役,我不会。

 

仲伟志搜神记:“着了魔一样,迷恋诗歌。越来越少交际,越来越不近人情”——回到家乡,现在还是这种状态吗?

 

刘年:年过不惑了,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我盯着自己远方的目标,所以方向感很强。正因为如此,回到家乡还是一样的状态,甚到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我可以把一些人情交际的事甚至取快递填表寄快递,交给我爱人去做。做为一只刺猬,我不想拔掉身上的刺,也不想伤到别人,蜷缩在家里写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当然,我享受这种状态。几乎百分之八十的精力用于我热爱的诗歌(包括写作、阅读、学习、教育),这让我内心安稳,让我觉得人生、人世、人类值得珍惜和热爱。

 

仲伟志搜神记:读过你《我在新冠病毒流行的日子》。在疫情期间,你的失与得是什么?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刘年:那首诗写得有点散文化,被我从诗集里删掉后,改成了散文。这两年,本来是准备出国骑摩托旅行的(去印度和美国),不得已放弃了。家里的收入也损失不少。但是疫情期间我也得到了很多,比如隔离期间,不用工作和社交,可以更专注于写作,这是我很喜欢的。不过,未来的几年,个人和家庭生活、工作和写作会不会出现变故,还有那些底层人的生活和工作怎么办,这种什么都不确定的感觉,让我焦虑、恐慌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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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仲伟志  编辑:NS  来源:仲伟志搜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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