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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与人》推出《异化之诗——新编工人诗典》


2022-07-23



目录
“总要有人捡起地上的螺丝”/ 秦晓宇     / 001


辑一

刘镇(1938— )
  根情/ 003
冷慰怀(1945— )
  磨刀工/ 005
  亲吻双手/ 006
于坚(1954— )
  工厂回忆/ 008
辽宁山子(1958— )
  工厂/ 012
  废弃的厂房/ 013
  爆破/ 014
  偶然路过矿渣山/ 015
  汗水掉在滚烫的钢板上(组诗)/ 016
沉戈(1962— )
  工人·诗人/ 024
  年代/ 025
  人生公司/ 025
唐欣(1962— )
  他的师傅们/ 027
  大风/ 028
田力(1962— )
  航拍器/ 029
  依然/ 030
魏国松(1963— )
  火车有型(组诗)/ 032
  万里钢轨不锈(组诗)/ 038
嘉子(1963—2013 )
  倾听大地的呼吸/ 042
  深入地心/ 043
默默(1964— )
  女浴室里四女工/ 045
  被钢水吞没的父亲/ 053
大窊(1964— )
  “东郊巷”/ 060
  被驱逐的人/ 061
  一生的病/ 062
张笃德(1964— )
  和工厂合影/ 064  
  我和我的工厂 / 065
  工厂的声音/ 074
  工业垃圾/ 076
  厂志的读法/ 077
李木马(1967— )
  高铁,大地乐谱……(组诗) / 080
磙子(1967— )
  与老鼠的对话/ 087
  喜鹊叫了/ 088
老井(1968— )
  地心的月光/ 089
  活在伤口中/ 090
  地心有许多事需要述说/ 090
于贵峰(1968— )
  漏电:把工具像歌声那样交出来 / 092
  如何安慰一个拉错闸的人/ 093
  过去的,都很快/ 094
  盐场路:一步之遥/ 096
  致生活现场·对应与比对/ 097
绳子(1968— )
  对一座工厂的观察(组诗)/ 100
  异化之诗(长诗)/ 105
杨东(1969— )
  雨中的忧虑/ 113
  乘公交车的人/ 114
马行(1969— )
  赖春天/ 116
  古尔班通古特冬天的铁板房/ 117
殷常青(1969— )
  在一座油田漫唱/ 118
姜姗(1969— )
  我和机器/ 127
  选煤厂的夜/ 128
梦天岚(1970— )
  玉兰树/ 129
  一堆被拆下的零件/ 130
  这个人/ 131
杏黄天(1973— )
  阳光温暖那些热爱劳动的人(组诗) / 135
李小凉(1973— )
  美好的企图/ 150
  秘术/ 151
月光雨荷(1977— )
  爬大架/ 153
  那条通往采场的路/ 154
  胶皮的锋芒/ 155
  采场上的菊花/ 155
  工棚里,一只小老鼠/ 156
紫凌儿(1981— )
  工业时代/ 158


辑二

白庆国(1964— )
  两个钢筋工/ 163
张定春(1964— )
  黄豆/ 165
  植物油厂/ 166
李永普(1965— )
  逃/ 168
郭金牛(1966— )
  在家具厂走神/ 169
  玉兰路/ 170
  汉制红糖/ 171
杨汉年(1966— )
  放他一马/ 173
  梦游症患者/ 174
湖北青蛙(1968— )
  在车间里/ 176
  保安班长/ 176
铁骨(1969— )
  梯子/ 179
  白色的世界/ 180
  过仁寿/ 184
  题目/ 186
  飞哥/ 187
拾荒(1969— )
  赶时间的人/ 189
  午夜推行人/ 190
  阵雨突袭/ 191
  从未如此/ 192
  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 192
杨华之(1969— )
  我是否丢掉了自己的言语/ 194
  空心树/ 195
迎客松(1969— )
  废铁/ 196
  我把中年搁置于此/ 197
  脚手架上的冬天/ 198
唐以洪(1970— )
  拜虫子为师/ 199
  为张三净身/ 200
陈年喜(1970— )
  他的肺里装满了尘埃/ 202
  1999年/ 203
  在柯伊特塔哥伦布像前/ 204
  帝国大厦/ 205
  皮村的孩子/ 207
  固阳的腊月/ 208
利子(1970— )
  三工村的父辈们/ 210
张守刚(1971— )
  五十三岁的老针车工/ 212
  皮革厂的黄昏/ 213
骚风(1971— )
  他们/ 215
  农民工/ 216
商西恒(1971— )
  汗珠/ 220
  拉砖/ 221
刘大程(1973— )
  夜鸟/ 222
逆舟(1973— )
  我在一个叫长沙的地方打工/ 223
  太阳底下/ 224
李明亮(1973— )
  露天电影/ 225
  躯壳/ 226
梦萝馥秀(1973— )
  格格不入/ 227
  一天中的时光/ 227
  后来/ 228
  描述/ 229
  我的工作/ 230
  做胆囊和阑尾切除手术/ 230
谢湘南(1974— )
  河流淹过了头顶/ 233
  工地上簇拥着强光/ 235
  这世上有我们猜不出的谜/ 236
墓草(1974— )   
  去一个没有爱情的地方/ 238
  打工/ 238
  84消毒液/ 239
  灯光/ 241
泥文(1974— )
  在车间僵硬的地面上/ 242
孙恒(1975— )
  彪哥(歌词)/ 248
  我的吉他会唱歌(歌词)/ 249
莲叶(1975— )
  卷耳/ 246
  晚安/ 247
黄春燕(1975— )
  赚钱钱去了/ 251
  盛平村/ 252
任明友(1975— )
  唐家溪外出务工的那些人/ 253
  夜晚/ 254
  工业时代/ 255
  一个搬运工的收入支配/ 256
惠远飞(1976— )
  老化车间/ 259
李若(1977— )
  打磨工/ 261
陈润生(1977— )
  大雪落满归途/ 263
  大雪/ 264
  纸上乡愁/ 264
  挽留/ 265
  福永记忆(组诗)/ 266
许多(1977— )
  嘿,人间(歌词)/ 272
  做蛋糕(歌词)/ 273
  冬天里的游击队员(歌词)/ 274
  这草淡的日子(歌词)/ 276
陶天财(1977— )
  你在南方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样子/ 280
陈才锋(1979— )
  我是一只跳出树洞的青蛙/ 281
  只取流水线那头/ 282
杨红兵(1979— )
  高温下的钢筋工/ 283
  神奇面包车/ 284
  一个死尸的想法/ 285
  夜班/ 286
  环保/ 287
李祚福(1979— )
  怎么赞美这群女工都不为过/ 288
  下十围/ 289
  关于部门员工管理办法/ 290
  捕获/ 290
  我经历过的事物将会越来越少人经历 / 294  
破壳(1979— )
  免费工作餐/ 298
  青春*车间*灵*肉/ 299
  把我扔出去/ 301
  红/ 302
郑小琼(1980— )
  我写诗/ 306
  惟有痛经才能唤醒我身体的女人  / 308
  死亡/ 309
  在/ 309
  石榴 / 310
  记忆/ 312
程鹏(1980— )
  用你残损的手掌/ 315
  葬在深圳的姑娘/ 317
  流水线下的女子/ 318
  打工行/ 320
  别母辞/ 322
  波浪起伏的公路/ 323
  长途汽车站/ 325
  流动的故乡/ 326
  我行走在人民路上/ 327
  招魂,致许立志/ 328
  纪念(小长诗)/ 329
  我们/ 334
  工资单/ 339
  在低处 / 340
  月光/ 341
  装修现场/ 342
  榔头/ 343
  力与美/ 345
  螺丝锈了/ 345
  据说/ 346
  雨中/ 347
池沫树(1980— )
  女工/ 349
  夜幕/ 350
  无题/ 351
  相望/ 352
  我又一次经过工业区/ 353
  走在东莞工业区里的街道/ 355
蒋志武(1980— )
  生活像擦亮的碳木/ 357
  南方火焰/ 358
欧阳荣福(1980— )
  浓雾煮雪/ 359
  顺逆流(组诗)/ 360
郑东(1981— )
  安徽妇女/ 370
  无论……他不能停下/ 371
  清明/ 372
乌鸟鸟(1981— )
  肩扛铁轨的人狂想曲/ 374
  凶猛的大风/ 375
蓦亨(1981— )
  往下翩翩地飞/ 376
李秋彬(1981— )
  回家的人/ 378
林国良(1981— )
  模具/ 380
  给/ 381  
魏兰芳(1981— )
  田字格/ 382  
  栈板 / 383
邬霞(1982— )
  我不是没想过死/ 384
  我有一双热爱劳动的手/ 385
吴言(1983— )
  致自己/ 386
  食堂/ 386
寂之水(1984— )
  碎片/ 388
  一件T恤的旅行/ 389
  聋哑工厂/ 389
  我怀疑/ 390
  网湖,生活以下(长诗)/ 391
吉克阿优(1985— )
  小蟾蜍历险记/ 404
  谁信?/ 405
  被盗走的诗句/ 405
田晓隐(1985— )
  每条路的伤疤/ 407
  十字绣/ 408
  摄影师,请不要对准我的脸/ 409
  在龙华醉酒/ 410
  颠倒/ 410
胡小海(1987— )
  下夜班的工人/ 412
  非虚构/ 413
  一个不称职的农民的自白/ 414
  中国制造/ 414
许立志(1990—2014)
  深圳深圳/ 416
  远航/ 417
  夜班/ 417
  杀死单于/ 418
  绝句/ 418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419
冉乔峰(1992— )
  记工天/ 420
  外卖员手记/ 421
古桐(1998— )
  工地上的中午/ 423
  松江区那条阴香街/ 423
  站在公寓阳台上看湖对面一棵柚子树/ 424
陈凯歌(2000— )
  复活/ 425
  这是方的,全是方的……/ 426
  在这里停着/ 427
  活着/ 427
  我刚从医院走出……/ 428

跋 / 秦晓宇/ 430
 


总要有人捡起地上的螺丝
秦晓宇

  着手编这部诗集,是因为距离《我的诗篇——当代工人诗典》(以下简称《诗典》)出版,已忽忽六载,书中的诗人大都写下了新的佳作,而一些我当年编选时尚未发现的优秀工人诗人,也正好可以补充进来,这些内容足以构成一部全新的诗集。
  当年网上网下,寻诗觅句一年有余,但这一次,我的编选工作进展很快。我建了个微信群,把熟识的工人诗人邀请进来,发布征稿通知,托大家转发,并代邀其他工人诗人入群。一时间群贤毕至,纷纷拿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同时热心推荐他人。最终增补的诗人竟有42位之多。
  当年《诗典》也只收录了62位诗人,现在一下子增补这么多,反而让我有些疑虑,究竟还有多少遗珠之憾?六年前,我广为搜寻,细加甄选,历时一年,这种艰辛让我误以为,大部分优秀工人诗人已收编在册;现在编选工作貌似更有成效了,而我几乎可以推断,还有不少隐在厂矿车间的行吟诗人,泯然而卓荦,我却浑然不知。
  当然这也说明,工人诗歌确乎是个蔚为大观的文学现象了,不仅创作者众,佳作迭出,还有自己的题材与风格,放诸两千多年中国诗歌史,足以构成一种成就斐然的诗歌类型,放诸一百多年新诗史,则更有文学革命的意义。诗歌界对此的忽视,不废江河万古流。
  新增补的诗人中有7位女性,落落晨星,不过之前整部《诗典》,女诗人也只有区区6位。这点增长或可视为我国妇女解放事业的一个象征,既缓慢进步,又道阻且长。
  关于《诗典》男女比例悬殊的问题,一位汉学家曾严肃地提出质询,当时我们正在美国合作出版《铁月亮:中国农民工诗选》一书,她大概怀疑我有某种性别偏见。我解释说,我的编选,坚持一视同仁的好诗标准,而非性别政治正确之类,我不会因为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就给予女性更低的入选门槛,那反而是一种歧视。
  女工诗人稀少,我想主要还不是伍尔芙说的,没有钱,也没有自己的房间——她们当然没有,如果把这些当成写作的必要条件,工人诗歌压根不会发生。写作,或者往大了说,一个人安身立命,经济独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精神独立。大多数打工妹都来自农村,那里是男尊女卑、三从四德观念与封建家长制传统最顽固的地方。当她们外出打工后,多少会获得一定的经济自主权,反倒是旧观念之破除、独立自由精神之自我培育,其实要难得多。在这个意义上,写诗之于女工,是觉悟的开端,是精神修炼的历程,也是发现或发明自身主体性的重要成果。

  更稀少的是九零后零零后工人诗人。新生代农民工在数量上已是工人阶级的绝对主力军了,却只有4人入选,其中还包括再也不可能写出新作的许立志。
  他的《深圳深圳》是一首完全由地址构成的诗歌,分为上下两阙,就像标题所表达的那样,其实有两个深圳。上阙的深圳是“世界之窗  欢乐谷  东部华侨城/海洋世界 大小梅沙  仙湖植物园  地王大厦”等地标,下阙的深圳是“鞋材厂  电镀厂  模具厂/电子厂  塑料厂  造纸厂”等厂址。上阙是消费世界,均有独一无二的名字,无一不流露出豪华美好意味;下阙是“无名”的生产世界,就像那些字眼,整饬规范、枯燥乏味、毫不浪漫,也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厂”本义为没有墙壁或只有一面墙的简陋房屋,后引申为从事生产制造的空间——许立志们就是“充满劳绩,却又(非)诗意地栖居”在厂字的本义与引申义之中。所谓成功人士、有产阶层,可以在上阙的地标中自由选择,而许立志们只能在下阙不同类型的工厂间选择打工之所,这是没得选的选择,“厂”是命运的词根,业已注定。这首诗的造型也在暗示:上阙压迫着下阙,下阙是上阙的基础;上阙在上,下阙在下,两者之间的空行,象征了无法逾越的鸿沟。这就是一个杰出的底层打工诗人的修辞,连空行都是一种悲怆有力的表达。他的另一首《绝句》只有两行:

  总要有人捡起地上的螺丝
  这废弃的生活才不至于生锈

  工人诗歌的意义,不就是去捡拾起螺丝一样微小的“无名者的记忆”,从而为底层世界立言吗?如此,这“沉默的大多数”的生活,才不至于在社会的角落里“生锈”。
  冉乔峰比许立志小两岁,他们曾在打工诗人云集的诗歌流派网交流过,算是因诗歌结缘的打工兄弟。和立志相比,冉乔峰的打工经历要复杂得多,先后在包括深圳富士康在内的多家工厂里做过冲床工、喷油工、焊锡工,在工地上做过外架工,此外还干过快递分拣员和外卖员。当年编选《诗典》时,我就注意到这个土家族青年的写作,但我觉得还不够好,就没选。这次他提交的作品,进步十分明显。组诗《外卖员手记》取材于亲身经历,读这组诗,你会知道外卖小哥的时间是有颜色的,“黄色的时间,越来越快地跳动/一下见红,超时”;你会了解他们不为人知的喜怒哀乐与各种压力,进而可能也会对那个风尘仆仆为你而来的陌生人,多一些体谅与尊重。
  生于1998年的古桐,属于非典型新生代农民工,家境贫寒,为赚取生活费,高中毕业后所有假期都在车间工地打工。树木的绿意盎然,本应是青年蓬勃生命力的象征,而在古桐眼里,却俨然是打工仔顾影自怜的绝望:

  那两排阴香树,齐整,有规则
  那两排阴香树,绿油油的
  一旦碰上阴雨天,上下班经过时
  那两排阴香树好像更加绿了
  ……
  我们都惧怕那种绿油油的绝望

  “齐整,有规则”的流水线生涯、贫穷劳累的打工生活,还不是最致命的,真正可怕的是,“我们”在最憧憬未来的年华,却看不到希望。怎样才能改变这一点?这是古桐发出的天问。
  零零后陈凯歌是爆破工诗人陈年喜的儿子,我们拍摄《我的诗篇》时他还在读初中。电影里,年喜在《儿子》一诗中也提到,“你在离家二十里的中学,/我在两千里以外的荒山”。诗的末尾,饱经沧桑的年喜以一种纠结忧虑的舐犊之情写道:“我想让你绕过书本去看看人间/又怕你真的看清”。
  现在陈凯歌已经是一名老练的打工人了,干过导游、KTV服务员,也在比亚迪、富士康流水线上当过操作工,他终于“绕过书本”,看到了人间与车间。

  复活

  当,叮;咔!当,叮;咔……
    夜幕降临,前奏响起
  我们衣革裹尸,步履蹒跚
  抖擞一身零件,缓缓入殓
  
  老张,小马,老宋……
  目不转睛
  抬手,按压,推入,弹出
  整齐划一

  我们这些被钉在凳子上的零件
  嵌入机器,唯少埃尘
  此处,我们身陷囹圄
  彼时,我们叮当作响
  稍许,我们的零件,遍布海洋

  当,当,当……
  尾乐响起,我们再次生还
  脱帽,解衣,默哀
  我们重见天日

  陈凯歌的诗风与父亲迥然不同,倒是跟同样在富士康打过工的许立志有些相似。《复活》中,“零件”三次出现,显然是一种强调,这个意象跟许立志笔下的“螺丝”一样,都是自我渺小感与卑微处境的隐喻。不过“零件”之“零”渗透出零余、零落的天涯沦落之感,以及化整为零的折磨、异化之感,这是陈凯歌对许立志的“夺胎换骨”。
  跟七零后八零后前辈相比,九零后零零后农民工在人数上并没有太多减少,生活境遇也没有太大改变,然而其中写诗的人却大幅度锐减,我认为这与互联网的发展变化有关。
  互联网对于工人诗歌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它是工人诗人持续推进文学自我教育、相互切磋诗艺以及发表作品最重要的空间。从设备的角度来看,互联网的发展分为PC端时代和移动互联网时代,这个变化对于工人诗人的创作总的来说是有利的,打工在外他们未必有电脑,但基本有一部自己的手机。从互联网内容的呈现方式来看,又可分为文字形态内容与视频形态尤其短视频形态的内容——后者已然是一种强大的历史潮流了。新生代农民工写诗人数的锐减,不过是诗歌乃至整个文字文化遭遇严峻挑战与深刻危机的一个表征。

  虽后继乏人,但工人诗歌整体上还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各种诗体类型均有力作问世就是明证。
  抒情诗是一类极具主观性或者说自身性的诗体,往往篇幅不长,诗人借此着力表现自我以及自我与世界的关系。《诗经》以降,抒情诗一直作为中国诗歌的绝对主流,“确定”着诗歌的涵义。工人诗人的创作,大部分也都属于抒情诗范畴。这些劳人思妇赋到沧桑之作,这些郊寒岛瘦质朴情真之作,都深深地根植于现实世界,不平则鸣而非为诗说愁,发愤抒情而非浪漫主义,读来自是言之有物,感人至深。不过,工人诗歌也普遍存在抒情声音雷同及自我重复的问题。如何避免这一点,工人出身却不断开辟写作新境界的于坚,极富启示意义。《旧工厂》一诗,是这位前铆工电焊工在2017年为当代中文诗歌制造的又一件杰作。诗中那个冷峻深沉的声音,是一种复调的零度抒情,既属于重回工厂旧地的于坚,亦属于一直在场的历史幽灵。
  叙事诗作品,较为出色的有默默的《女浴室里四女工》《被钢水吞没的父亲》,他将波德莱尔式的震惊美学融入了说书人诙谐幽默的语调,既有对“省字约文,事溢于句外”的古典叙事传统的继承,也有对古老的比兴手法的新变。兴是“先言它物,引出所咏之词”,而默默反其道而行之,《女浴室里四女工》先叙述核心内容浴室事故,然后才引出“它物”——“月儿圆圆/月光明明”。这是“以乐境写哀”的反向抒情,把悲剧提升到普天同悲的高度。从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到吴伟业的《圆圆曲》,古典叙事诗在讲述红颜薄命的故事时,总会融入家国兴亡之叹与历史的幽思,《女浴室里四女工》也是如此。
  组诗是由若干首诗组合而成,其基本单元并非欠缺完整性的“诗节”,而是一首首可以单独成篇,一般均有题目的“子诗”;这些“子诗”又以某种结构形成一个标有总题的统一体。不过工人诗人创作的组诗,有不少只是按照一定的主题集结在一起,缺少严谨的结构。魏国松的《火车有型》与欧阳福荣的《顺逆流》算是例外。《火车有型》像一部自传,魏国松把从蒸汽机车、内燃机车到电力机车,再到高铁的发展史,编织进祖孙三代火车司机的家族故事。对我们来说,火车意味着旅途、过客、远方和一掠而过的风景,而对于老魏,火车就是他的家人与故乡,就是父亲、书生、隐士、儿子一般的型男与时光机。欧阳福荣的《顺逆流》以二十四节气为结构,讲述了打工少年应和着自然节气的心路历程。二十四节气是一年的轮回,而打工少年出走与返回的历程,也是一年年周而复始。外出打工是潮流,还乡是回流,二者何为顺流何为逆流?节气乃农耕文明的产物,农人耕作顺时而为,是为顺流。但是现代打工生活颠覆了古老的秩序,当它成为时代主流时,二者何为顺流何为逆流?这就是一个打工人顺逆合流的人生。《顺逆流·小寒》中有一句“免得匆匆间,又骈添烦恼”,我问欧阳福荣,是否为平添烦恼的笔误?他说不是,他有意用“骈”,“取烦恼多,并列聚集之意”。所以那些认为工人诗歌粗陋成文,不精于炼字炼句的观点,纯属想当然的偏见。
  长诗,顾名思义“其言甚长”之诗。它并非为长而长,而是出于对人类生存的普遍境遇及重大精神命题的回应与揭示,才呈现为一派宏伟的语言景观。《诗典》收录了寂之水的《审判》、绳子的《关于一条生产线的描述》《失魂落魄》、郑小琼的《在五金厂》等长诗杰作。这回我又选入寂之水的《网湖,生活以下》、绳子的《异化之诗》、程鹏的《纪念》等长诗。寂之水的《网湖,生活以下》是《审判》的姊妹篇,两首长诗都是通过在异乡打工的女儿对父亲的追忆,来讲述命途多舛的故乡;两首长诗都是从一场大雨开始的,因为“只有雨滴在不断坠落/坠入底层,底层”。区别在于,《审判》中打工妹寂之水既是证人,也是审判生活命运的法官;而在《网湖,生活以下》中,她只是个替故乡写状纸鸣冤叫屈又求告无门的上诉人。
  国营酒厂酿酒工绳子重启阶级诗学与集体自我特质的写作向度,及其“指事象喻,内外两言”的高超诗艺,使他足以跻身中国最优秀诗人的行列。他的《异化之诗》讲述了“一个乡村小青年”,在酿酒厂复杂的生产工艺流程中逐渐被异化的故事,“不用触摸,不用嗅觉,不用人的各种直觉感知,甚至连经验也不需要了,既定的程序把你作为其中一个节点,一个程序而已”。一个异化了的人写下的诗,也异化成一种不伦不类的表达,在形式上偏离了诗歌,既像散文又像小说,但又都不是,不过它也因此获得区别于其他诗歌的鲜明个性。类似保罗·策兰用敌人的语言写诗的矛盾与分裂之感,绳子以冰冷奇崛的笔触表现并反抗人的异化,同时又用在异化过程中形成的深刻工人意识,去破坏和异化司空见惯的文人诗歌,体现了一个工人诗人卓异的匠心。
  程鹏生于1980年,14岁便外出打工,辗转各地,在流水线、仓库、建筑工地、采石场、铁路、码头,干过十几个工种,说起来还年轻,却像诗人聂鲁达自传所表达的那样,“我承认我已历尽沧桑”。程鹏极具诗史之心,近二十年来,持续、自觉地用写作为底层的生存作证、为命运的同路人歌哭、为无名者树碑立传。就像他在长诗《纪念》中所写:

  需要纪念的人物如此之多,
  他们卑微,渺小得不存在
  样子丑陋,无从想起他们的特点
  我混迹其中  

  “混迹其中”也是程鹏写诗的位置。他写《葬在深圳的姑娘》《流水线下的女子》,写《流动的故乡—— 献给流动儿童》等诸多诗篇,都不是写他自己,也不是以居高临下或置身事外的同情者姿态,去书写所谓弱势群体。作为“混迹其中”的一个在场者,程鹏同其悲欢地抒写着命运的同路人。而这也是杜甫在“三吏三别”中的姿态。
  中国诗歌在源头处,就确立了一种伟大的传统:以朴素真诚的人道主义精神,去书写人间疾苦。从《硕鼠》《伐檀》《七月》到乐府诗、古诗十九首,直至杜甫将这一传统推到了集大成的高度。而程鹏就是这一传统的当代传人,其《打工行》《别母辞》《回乡偶书》等诸多篇章,都是以一种铄古铸今的努力,去创作打工人的新古典诗:

  此去深圳无多时,只有打工这条路
  拉儿牵女不足奇,并携带锅碗瓢盆
  一手放任了家畜,一手放不掉老人
                             ——《打工行》

  榔头咚咚,铁钉叮叮
  十年打工,越打越穷
  一月出门,二月蹲街
  三月揽工,十月落空
                            ——《榔头》

  程鹏的写作也极具先锋性,他有些作品完全可以归入实验诗的范畴,譬如《工资单》,只是把“民工程鹏”九月的工资单罗列出明细,便不饶多语立成诗。而《装修现场》是一首奇特的音效诗:

  突突!呜呜!
  叮乓乓!滋—滋—滋—
  卡嚓卡!几功几功!
  句—句—句 !不不不!

  程鹏做过几年装修工,诗里这些声音都有其声源,它们来自装修现场真实的噪音。他把它们转化为一种反动听反美好的诗意,一种“不为顺世和乐之音”的“摩罗诗力”。请注意“突突!呜呜!”,这是噪音,也可能是心跳与抽泣;正如“不不不”,是音效,但又不止于此,它表达了一种强烈的反抗。跟大多数文艺青年不同,程鹏、许立志等工人诗人的实验诗,从来不是在一间高雅的,由各种思潮与流派构筑的文学实验室里创作出的,它们来自辛酸的打工生活深处,被现实逼出的灵感。
  除了上述六类诗体的作品,我还选了工人歌手孙恒、许多几首民谣的歌词。2002年他们一道创办了新工人乐团,二十年来持续在工地、工厂、社区演出,为劳动者歌唱。孙恒是一位有使命感的歌者,他那些看似直抒胸臆的歌词,都缘于一种强烈的为新工人群体代言的意识,这样一种小我承载大我的表达,似乎属于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范式,一度颇被质疑诟病,逆反于此的创作构成了当代中文诗歌的起点,然而在孙恒那里,这种方式重新焕发出源于真诚的力量。许多的歌词是檄文也是寓言,斩截有力,又意味深长。诺贝尔奖评委员会认为,跟鲍勃·迪伦的歌词相比,“我们世界里许多书呆子气的诗歌让人觉得贫血”。读许多的歌词,也会让人发出类似的感慨。当然,最好是去听他与孙恒的大地民谣现场。

  这回编选不仅增加了新人新作,部分作者小传也做了更新。譬如诗人田力已从鞍钢退休,又被鞍山电力局物资库聘为门卫;而陈年喜去年确诊尘肺病,随后去了公益机构大爱清尘工作。这些经历多少都会影响到他们的写作。
  本书在结构上延续了《诗典》的体例,遴选出的诗人诗作分为两辑。辑一的作者均为城市产业工人,俗称老工人;辑二则是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又称新工人。一辑之内按年龄排序,以呈现社会演进的轨迹,以及相应的精神症候、代际经验、诗歌风尚的变迁。
  这本书里的诗歌,写在时代繁华背后幽暗的角落,写在厂矿车间劳碌之余,写在城乡漂泊之中穷愁潦倒之时,写在沉默而辽阔的无名世界,归根结底,写在历史与人生的深处。因此它们何尝不是一位读者,饱经风霜深情冷眼地阅读着我们。

2021年5月于七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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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诗歌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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