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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闲海:神秘和死亡以及事物复活


2021-11-15


文 | 方闲海

 

尼采在《悲剧的诞生》序言里说:“艺术是人类的最高使命,是真正的形而上学活动。”我以为这艺术也包含了我们通常所谈起的诗歌。尼采也曾谈到了“作为对真实世界和存在的否定,虚无主义也许是一种神圣的思考方式。”

 

通过多年的诗歌写作,我意识到,通过诗歌语言勾连的形而上学活动,以及在信仰层面的虚无主义,都跟我自己的写作密切相关。

 

至少在我看来,诗歌是关于消逝的事物在人类记忆中的复活。而这种特殊的复活仪式需要一个包裹着诗意的最坚实最灵巧的语言装置来实现,唯有诗歌。诗歌的内在编码或许是非线性叙事里最复杂的一种。我经常阅读到一些好诗,也常常联想,一首诗里十行左右的诗句,是如何从各类诗人身上如同液态的的情绪里像喷泉一样被塑造起来的?诗歌的感性,如何从我们生活层面那如影随形的理性中被剥离出来并凝聚起来?

 

我想通过几个小故事来编织诗歌最擅长的主题:神秘和死亡。我想试着说清楚事物复活跟一个诗人的关系。尽管我知道想要说清楚,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几段碎片之间的空白处,或许能让大家帮我填充上某些未知的一点点感性。这一点点感性,在有经验的诗人或读者看来,可能就是诗歌最宝贵的神秘胚芽。

 

我很迷恋在诗歌中处理死亡题材,因为这往往是虚无主义在我心里最为活跃的时刻,刺激我保持着对现实的某种警醒。我有一首诗叫《第一次谈话》,是关于我跟我妈在墓地的第一次谈话。我知道,这也是一种关于死亡的神秘体验,而我已迫不及待地想让墓地的此时此刻,在自己的内心永远留存,于是诗歌出现了。容我读一下这一首诗。

 

 

第一次谈话

 

那是一个好日子

我陪妈

坐车到半山腰

又沿小路

徒步到更高处

  

来到刚买的

她崭新的墓地

 

邻居众多

往下看

一只青绿色水库

在艳阳下眨眼

 

我说妈

停水了

你可以下去打水

洗衣可不行

 

从墓地远眺

一片

安静的大海

一个盘踞的

小海岛

那是我出生之地

 

我说太好了

能看见老家

 

妈似乎还不太满意

墓地太高

爬上来累

爸也已放话

死后不愿跟她住一起

以免延续一辈子的争争吵吵

我沉默

 

只能沉默

 

但我依然跟她表达

我很喜欢这

植物葱茏的山坡

静谧漂亮的水库

能看见最爱的海岛

听了她心情好了点

 

那是

妈第一次带我来到她的墓地

 

妈在自己的墓地

第一次和我谈话

 

(写于2018年4月5日傍晚 星期四 清明节 )

 

今天,我在此想跟大家分享的,主要是关于我诗歌写作中存在的某一些失败,关于通过写诗如何让事物复活而遭遇的一种无能为力。  

 

1.   

前两年,我通过网络认识了一位年轻的诗人,叫金燕,微博名叫:一头大蒜17。疫情期间,她刚大学毕业。她会说朝鲜语,老家离朝鲜边境不远,现生活在黔西。黔西,贵州西部,多年前我去过,经过的高速公路被当年的贪官啃吃掉了一半,这条本该宽一半的高速公路的事故率至少能降低一半。这跟我们诗人所认知的诗歌经验刚好相反,一首诗歌若被砍掉一半往往会变成一首好诗。我很喜欢一头大蒜17的诗歌,因为今年为《橡皮先锋文学》约稿的关系,我看到了这位年轻的女诗人在简介里,简简单单地介绍了自己:UFO见证者。

 

这个简介,犹如一道电光,让我寻味至今。这不仅仅是耍酷那么简单,而是年轻的诗人想努力揭示一种容易被忽略的现实:在生活中,总会出现不同寻常的见证者。作为UFO见证者,从世界观的角度,她如同已见证了诗歌的核心,也意味着她认可某种超越人类生存的关于想象力的心理机制。在李白那里是成仙,在兰波那里是通灵。我觉得,现代诗人该做的一项重要工作,便是通过自己不断地见证,化腐朽为神奇,把神秘的感知储存到自己的内心,并通过想象力传递给诗歌读者。对于我来说,最好的诗人应该是最不同寻常的见证者也是最危险的想象力发明家。诗人不单单是诗意的传播者,更重要的,诗人也是让一切事物复活的神秘论倡导者,对未来抱有毁灭和重生的双重欲望。

 

2.

我最神秘的人生阶段是童年,但我似乎一直还未有意识地去开采这一个金矿。海明威认为一个作家最好的早期训练是“拥有一个不愉快的童年”。而我却似乎拥有一个愉快的童年,看来我已错过了最好的早期训练。也许诗人的感官接收器更像是一个自动的生存过滤器,它会过滤掉很多日常生活的残渣而让那些最有质感的生活细节朝诗歌的形式凝聚。前一阵子,我写了一首诗,大意是我在童年还储存着一百首诗,但都还没有取出来。其中至少有十首诗,会跟我爷爷有关。

 

童年时,我跟我爷爷睡一起,他经常给我讲各种评书,但他不识字。我爷爷是五几年入党的,是一个舟山老渔民,也是一个在渔村里享有威望的老船长。小时候,我曾跟着他几次出海打渔,至今我还记得他掌舵时的坚定眼神。他瞭望着蓝幽幽的一根海平线,脑子里装着一张洋流地图,以判断哪里有鱼群并可以出网。在一个炎热的夏天,那时我已经上小学了,他坐在家门口抽着大前门香烟,递给了我一根崭新的钢笔,他说是去市里开会时发的。他膝下还有几个儿孙,却独独赠送给了我。他嘱咐我要好好念书,他说自己吃的亏就是没文化。我后来理解,若有文化,凭他党龄,也早有一官半职了;或者,他捕鱼早就跟上了时代的技术发展。我那时根本不懂得去珍惜那一根钢笔,早弄丢了。当我后来开始用钢笔在本子上写诗,就经常想起我爷爷和他送我的那一根钢笔,而他从没听说过我的任何一首诗就离世了。

 

后来,我写了关于我爷爷的诗。从题材的角度,其实我是在写一个死去的老渔民。而诗歌复活事物的形式,如同海浪不断地修复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总是在分行、分行。诗歌中的细节尽管不会像浪花的泡沫那么丰富,但若要提取必要的细节,那一定有着致命的质感。这种质感,在死亡题材中尤为扎心。死亡也是每一个人必将经历的、唯一的、最神秘的一种遗忘自己人生的大事件。诗人们都懂得给亡者写诗,从情感的模式上,就像写一封对方永远收不到的情书。因此,诗人必须借助神秘的感知和力量。

 

很遗憾,关于爷爷的一生,哪怕一个片刻,至今我都还没有写出过能让自己满意的一首诗。这意味着,我没能够让某一种事物复活,在诗歌的表达路径上,要怪年少无知的我一定在记忆中错过了什么?至少是某种具备生命质感的细节。我需要重新走回童年,细细寻觅,但得依靠某一种机缘。我并不想从诗歌不朽的意义上来谈论关于事物的复活,而是从诗歌的品质上来评判,就像希腊人所重视的一种揭示真理的方式,使事物从隐蔽状态进入存在状态。

 

3.

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妈给我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说下午整个渔村的女人都跑到后山上去看一条出事的货船了。那时,我们渔村里的渔船都已出海了。那是个冬天,刮风,天很冷,海面上惊涛骇浪,那一条货船因没把握好航行路线,触礁了。船上的人使劲朝海岸挥舞着手,而山坡上的人越来越多,包括小孩,大家都聚集在悬崖边上,但谁也听不清楚下面船员的呼救声。那个年代,还没有直升机救援。围观死亡的人啊,默默地流着迅速被风干的眼泪,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条货船沉了下去……有人开始哭泣。

 

第二天涨潮时,遇难船员的身子开始被冲上了海滩。有一个因病没出海的男人捞起了其中一个遇难者。又过了大半年,岛上开始浮现一个谣传。人们都在背后议论,有迹象表明,那个男人侵吞了遇难者身上带的很多很多钱。我认识那个男人,一个跟你碰面时永远笑眯眯的大叔。

 

这个故事听起来似乎可以写成一个短篇小说。但是我想,这条时间线里肯定隐蔽着诗歌的某种线索,作为一个诗人,我如何在这个现实事件里去打捞出一首诗歌,即那个货真价实的如同英国诗人拉金所说的有效的语言装置,对于我来说,这就变成了一个不得不发生的、如何让事物复活的个人写作事件。在此,我必须得绕过这个让人心情沉重的海难而顺利抵达诗歌语言的神秘地带,事物才能为我敞开一个显示存在状态的幽暗空间。而这个来自于诗歌的空间,必须是一种源于现实的想象力的产物,它不仅不需要关于死亡的新闻效应,甚至也不需要千篇一律的人文关怀。若站在虚无主义的立场重新去理解我所没有亲眼目睹的那次海难,显然,尽管我了解这个故事,但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类似“UFO见证者”,而基于毫无现实感受基础上的想象力若投射在虚无主义的屏幕上,那一定是苍白无力的。作为诗人,写诗时,面对死亡天天上演的现实,我并不以虚构为荣,并且也需要跟某些大而无当的人道主义情怀划出一道写作意义上的界限,写诗首要是个人自由。

 

4.

在我童年的某一天,渔村里欢天喜地迎来了一位戴高度近视眼镜的新娘。那年代近视的人可不太常见。小孩子们挤在歪歪扭扭的弄堂看热闹,大人们都说她会识字有文化。她成了我们家的邻居,论辈分,我叫她姐。后来,她生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男孩一天天地长大。夏天里,我经常能从自家院子看到她给赤裸的男孩冲澡,男孩尖叫着满院子飞。直到男孩开始上学,居然遗传了近视眼并戴上了一副可爱的黑框眼镜。我妈夸他很会念书。男孩跟所有海边的孩子们一样也学会了在海里游泳。一个暑假的某一天,厄运突然降临,渔村的小码头上人声喧闹。男孩在游泳时被一艘渔船的螺旋桨削去了一条胳膊。真是不幸。埋葬孩子之后,那一对年轻的夫妻默默地继续生活。每次男人出海后,整个院子显得空空荡荡。后来,夫妻俩就搬到一个热闹一点的小镇去生活了。从此,我家边上就出现了一幢墙体逐年剥落的空房。当我每次经过,仿佛还能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的身影,甚至还能依稀听到男孩的尖叫……

 

以上所讲的两个海岛小故事,现在还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我一直想写成诗,却一直没能写成。我一直找不到让诗歌进入事物的节奏。诗歌写作的困境有时候便奇妙地体现在这里。每个诗人所遭遇的生活,也许可以切片成无数诱人的材料;但只要神秘的感知没有从诗歌语言的深处闪现,即便是让人刻骨铭心的死亡,诗人也难以获得有效的表现形式并使已经消逝的事物复活。我想,若在线性的故事里突然找到了如荷尔德林所说“一切都开始在神吟诵的唇边颤动”的诗歌节奏,那就是天才写作。对于我个人的写诗体验来讲,这是写诗的最高境界。

 

5.

我在去年写过一首诗,叫《白色的脑浆》,那首诗跟死亡没有直接关系。我在少年时曾见过白色的脑浆,在一起自行车跟汽车相撞的交通事故中,白色的脑浆从扭曲的自行车钢圈上慢慢地滴落下来,来自一位面目不清的少女的脑袋。于是,白色的脑浆成为长年盘旋于我内心的一个意象,事物和死亡彼此缠绕,对于我来说,白色的脑浆也成为了一种神秘的存在,甚至滋生了我对初恋的想象。在此,容我读一下这一首只有九行的短诗——

 

白色的脑浆

 

一段消亡的爱终于被我表达出来了

用流动的词

粘稠的状语

以及头骨般碎裂的句号

 

直到今天我才懂得

我应该如何爱

那时的你

风在森林吹响黄昏

而少年们不该留下谜一样的空白

 

前几天,当我重读自己的这首诗,不免想起了新批评派教父之一里查兹对词语的观点:“词语有多重含义,其意义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语境。”我突然意识到,最后一个诗句里“谜一样的空白”可能就是“白色的脑浆”,而我早忘了写下它时的初衷。对自己的诗产生误读,这是诗歌里经常发生的现象,因为神秘的感知在词语的表层之下犹如根茎盘结。

 

我在此还想提起另一件跟我有关的事。

 

从2001年开始,我一直在上海外滩拍照片,每个月去拍各种游客的背影以及建筑的生长,连续拍了15年。那个时期,我对外滩非常熟悉。在外滩也能见识到一个时代里中国人各种脸的喜怒哀乐。记得我最后一次拍摄,是初秋的一个星期天中午,老天阴沉沉,黄浦江的水如同咖啡,水流很急。我拍了一会儿照片,有点累,于是也靠在江边的护墙眺望对面的东方明珠。突然,一个身影像大鹏展翅,擦着我的身子一头扎进了黄浦江。我想,这肯定是一个牛逼的冬泳爱好者。他在我的脚边,留下了一双红拖鞋。跳水者很快浮出了头。于是我端起我的莱卡M6相机开始抓拍。一开始我还能看清楚,那是一个长发年轻小伙子,瘦瘦的脸。他随着波涛往另一边漂去,我也赶紧去另一边跟拍。密密麻麻的游客中,也有人开始注意到了他,并拿手机拍他。也就两三分钟时间,他的头开始被浪涛吞没,两条胳膊像两根枯枝从水里冒出来。原来他在拼命挣扎。于是,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要出事,无数的目光从对岸的陆家嘴开始回撤。有人报了警。我目睹了他从江面消失的整个过程。先后来了两艘警船,不断地寻觅和打捞,但毫无所获,最后便离开了。我又回到原地,看见那两只红拖鞋一横一竖,还在。几个拍游客照的摊主正在议论,说这个外地来的小伙子在外滩已流浪几个月了,患有抑郁症。

 

我后来洗出了几张照片。回顾这个自杀事件,令我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小伙子起跳时掠过我脖子根的一股冷风,甚至不是他那大鹏展翅的身影。那一股冷风是死亡吹奏的神秘哀乐,但我完全听不见,只能用裸露的皮肤感受到。

 

自从美学诞生以来,诗歌的技术手段(包括分行)越来越被挪入到功能性的结构里。尽管诗歌的形式和原创性密不可分,形式也常常拥有不可被复制的魅力,甚至成为诗歌被传播的媒介本身。但当我们讨论一首诗歌的原创性问题时,技术手段往往成为评判的首要因素,形式的视觉性也经常占据主导,这也是现代主义以来的部分先锋诗歌为读者所诟病之处。

 

那脖子根的一股冷风在故事里提醒了我,发现事物存在的隐蔽性、偶发性,才是真正考验一个诗人的感受力,并且也是诗歌获得原创力的起点。在大小事件层出不穷的现实生活里,如何避免人云亦云,如何用诗歌语言去描述事物稍纵即逝的轮廓,借用事物的痕迹和还魂让读者真切地感受到一首诗歌除了外在功能性的结构,还存在着精神性的抽象结构,或许就是一首诗歌真正成型的本质,使写诗成为真正的形而上学活动。

 

6.

说起上海外滩,还有一个人令我难忘。是一个上海老头,喜欢戴帽,天凉时老穿着一身暖灰色西装,嘴角带一点傲气。他是一个无证导游,打游击战。根据我的判断,他应该是整个外滩最好的导游。我毕竟也在外滩混了十来年,旁听过一些专业导游的解说。他的导游方式很特别,他先走到自由行的游客前,然后举起小喇叭开始了自言自语,一一介绍外滩那一排建筑的来历,以吸引游客围观。如果有人愿意雇用他,他就接下活。我曾尾随着偷听,也偷偷给他拍过照。他的讲解非常流畅,内容中有很多惊人的历史细节,作为一个老上海,他真的把每一幢建筑讲得活生生。有一年的某一段时间,他没有出现,因有关部门正在打击无证导游。当他重新在外滩出现时,却又神采奕奕,如同漫步在自家的后花园。我觉得自己跟他像是同一类人,都在黄浦江边的豪华景观里无聊地逛来逛去,穿过一群又一群的陌生人。后来,他又消失了大半年。我猜测他是不是生活出了什么问题。冬天里的一个周末午后,在阳光下,他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像看见老朋友突然出现,感到温暖。我发现他瘦了很多,面容疲倦。我感觉他生病了。如此又过了一年左右,我依旧在外滩拍照,他却终于消失了……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十多年来,我们从未说过一句话。

 

当堪比最好的纪录片的一段生活在我脑海里放映完毕,如同一个钟锤在钟声的回响里渐渐地恢复了静止。当我回想起他解说上海外滩建筑时从一幢移动到另一幢,如同体验美妙诗歌自由而精确的分行。从那位导游老先生的身上,我察觉到了隐蔽在平凡生活之中跟一切诗性所连接的神秘和死亡。我问自己,为什么会经常想起他?

 

当我再次想起他,譬如现在,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数年来坚持不懈让事物复活的不写诗的诗人,只不过,诗人的命运,也赋予了还活着的我。我写诗,但我经常感到一种无能为力。至今,我还没有真正写出过一首能证明他存在的诗。

 

太多太多的事物还处在隐蔽状态。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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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磨铁读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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