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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马:匈鸡拜年,在额济纳的一个书面演讲


2021-11-15


文 | 侯马

 

列车经停戈壁小站

人间唯见一盏白炽灯

夜空唯见一颗白炽星

 

——《夜镇》

 

关于写作,我听到的最多的问题是“你还写吗?”无论我如何回答似乎都能引起善意提问者的赞同,还写就是真不容易,要是不写了那就对了。人的成长或者社会化的过程似乎就是一个理所当然、不得不放弃诗意的过程。

 

我也自问,我这样的情况有那么特殊吗?我关注中国古代诗人,一个更深的探究是,他们是否把诗歌视为一门独立的艺术,是否有内在的艺术创新的需求,并由此独立而非补偿地、更非功利地赋予他的人生以意义。答案是肯定的,但远非那么明显,甚或不那么自觉。我关注基于政治立场的创作,也想窥探其真正的信仰是否有个人化的表达,其阶段性的认知是否与永恒的价值一脉相承,有无反思精神,有无超越情怀。所以每次我在呼市满都海公园边散步时,都感到诗歌墙上戚继光“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这句诗那么夺目,而自忖必死的陈毅在决别心态下写的“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诚如评论所言是革命不要命,那么写诗也不要命。

 

既然不写顺顺当当,那么要写就必须写非写不可的东西,就必须写不一样的东西,就必须最大限度地祛除遮蔽,追求真实。

 

首先我要写出美。我能忆起童年时初次见到的事物在我心中唤起的那种美,即使它已被磨损或覆盖了,我必须在更复杂的一种状态或者更抽象的秩序中再次发现它,那似乎是人作为生命的一个本能。我还要写出我的平庸和局限,我经常能忆起我们在东单体育场踢球,每次被北京的球痞蹂躏后沮丧的心情。诗歌要警惕美化自我的倾向,诗人形象不是虚构美化的形象,不是你全部的形象,但必须是你真实的部分形象,否则就是自欺欺人。尽管这个问题仍有讨论的空间,但我愿意把它作为一个简单而重要的原则。

 

不是全部的形象那么未呈现的部分是什么?应该全部呈现,历史也终究会把你呈现的部分作为你全部的呈现。能不能真正认清自己、悟透时代,使作品具有穿越时间的永恒价值,当然关系到格局、才华、勇气。每个时代都有本时代的认知盲区和道德边界,每个诗人生存的时空也有其现实的利害考量,这其中的冲突也构成创作的前沿。

 

我必须写出一代人。尤其是这一代人的独特性增加了我的自觉。我写我经历的“文革”,尽管我只有几岁,却正可以为关于这一段历史的写作贡献童年视角。二战对当代世界的塑造是无与伦比的,而我们吸取历史教训之后正在建设的世界,也必将深刻地改变人类的命运。我意识到我童年时经历的生活,保留了后来迅速消失的可能是人类度过了上千年的生活,而今天我们所面对的变化又比人类有史以来每一次重大的变化都更深刻、更巨大。因此每个诗人承担了自己的命运也就承担了写作的命运。

 

 

在雨声中醒来

 

不敢问夏尔

听没听见过雨声

从房顶瓦片上汇集成流

又在屋檐尽头凌空落下

一滴追逐一滴

次第绽放的雨声

我怕一问

他会感到人生

原来还有残缺

或者听到答案后

我会认为古中国

超越空虚的那点意义

台阶下已接不到了

 

2017年

 

 

当年我提出“为《新诗典》写作”更多地是出自于骄傲或虚荣,而十年后我说《新诗典》是我搭上的自救之舟,则更能表达《新世纪诗典》于我的意义和我对伊沙的感谢之情,我也视《新诗典》为志同道合者共同的命运。回顾十年来的心路历程,对这一点我有深切体会。我们不是功利主义者,不是机会主义者,不是实用主义者,不是没有信仰理想的一代,人类共同的价值逐一被擦拭,而一点一滴的重建就在这日复一日中。

 

我为《新诗典》写作的十年,贡献了磨铁读诗会出版的“中国桂冠诗丛”第三辑中《夜行列车》那本诗集里的绝大部分诗作。如果不是这十年的创作,我自视甚高的前二十年写作,几乎留不下多少有分量的作品。尽管我的诗歌有一以贯之的一些品质,但我更珍重脱胎换骨的变化。这种变化内在地巩固了终生写作的可能性和严肃性,使中年写作不仅呈现出马拉松式的耐力,更爆发出多轮百米冲刺的青春之力,而这些均是在更谦卑的对自我的检视下与更真挚的对真理的信仰中推进的。尤其是从二十一世纪第三个十年开始,世界变局加剧,现代汉语诗歌也空前成熟,庞大虚假的作品很难再唬住人,而以往可能石破天惊的作品今天比比皆是,艺术的幽微、深邃、细腻、高妙在一代诗人不懈地创作中以诚实的形象呈现。情况就是这样变化着,远比我们想像的更关键,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在一连串引发我内心惊涛骇浪的事件之后,我十分庆幸来到了内蒙古工作和生活。踞此边隅我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贯穿国家、民族、文化、语言等方方面面的界线意识,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生生不息的交往交汇的融合状态。因为总是出关进关,我体会到长城之所以美,是由于我可以自由地从两侧看它,而不再视其为代表着敌意和陌生的阻碍,是因为它依附的每座山的曲线都美。我在《新诗典》“稳稳地拿走半月冠军”的那首《雪灯》,写国与国的关系,甚至类似人与人之间的爱情关系。当然我也试图表达一种纯粹的中国人的精神,以及从唐朝就孕育成熟、又在邻居发育生长的东方之美:一盏自带屋檐的灯。

 

 

雪灯

 

城市一条内河

河畔林中空地

我看到一盏

自带屋檐的灯

是邻国的友好城市

送给本城的礼物

——已破旧了

深爱过

又伤害过

已经和好了

还怎么再和好呢

 

2021年

 

 

当年韩东主编的“年代诗丛”出版了我的《精神病院的花园》,交稿后我很久都没有写诗,傻等着名扬天下。而《夜行列车》在今年出版后,我已经能够做到以此为激励加速写作,用更新的作品把所谓的代表作挤出去,或者在再版时响当当地加厚它。《夜行列车》之后的新诗集我已经交稿了,名字就叫《匈鸡拜年》,就是前几天被某人认为降低了发表门槛的那首《匈鸡拜年》。这首诗也因为读完就能令人印象极其深刻、能被迅速记住而被磨铁读诗会评进2020年度最佳汉语诗歌一百首。

 

 

匈鸡拜年

 

大年三十

同事帮我挂一幅油画

临行我送他北京年糕

他坚辞不受

除非我接受他的匈鸡

我问他什么匈鸡

他回答就是当地匈鸡

我说雄鸡是不是就是公鸡

他说就是匈鸡

我说是不是凶鸡

也叫野鸡

他说不是

内蒙匈鸡

我实在好奇

跟他去了小车后备箱

原来是内蒙古熏鸡

 

2020年

 

 

这首诗固然写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真正触发我创作冲动的是给xiong这个音找到了“匈”这个字。匈,一个常用字,本意是胸膛的胸,但今天的汉语已经不在这个意义上使用它,基本上专用于中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匈奴以及跟匈奴或许有点渊源的匈牙利。找到这个字就找到了阴山南北内蒙古文化的一个源头,正是这个民族前后纵横草原数百年,在与中原民族的交流交往中深刻地塑造着中华民族的民族心理和国家形态。“匈鸡”是发音的巧合,也是具有历史内涵的创造性命名。这个发音属于晋语,汉语方言的一种,不仅分布在除了汾河下游谷地以外的山西广大地区,也分布在内蒙古中西部地区,以及河北、河南、陕西三省邻接山西内蒙古二地的地区。晋语分为八支,其中五台片包括内蒙古中部,大包片包括内蒙古的包头,张呼片包括呼和浩特、乌兰察布。在我来内蒙古工作以前,确实很少想到它的方言是什么,当然这其中还不包括内蒙古东部和西部的情况。方言这强大的文化基因,这有生命的文化遗址,也只有现代诗无所不包的胃,才能消化吸收。而某种意义上,作为这苍茫大地上最新一代移民,我不能不追思走西口、闯关东的前人,他们在这里有机地融合着农耕与游牧文化,创造着一种近代以来新的农牧文化。也不能不想到昭君——中华民族历史上最早的移民、中国的美神与和平之神,现当代以来的历史正有力地冲刷着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里这个角色的悲苦色彩,我也愿意把这个历史事件视为一个爱情故事:王昭君与呼韩邪单于大漠纵马,含情脉脉,呼韩邪单于头顶纯金王冠上的雄鹰随着马蹄奔驰,作势欲飞。与草原民族看待鹰一样,中原民族自古认为鸡是勇的象征,视“斗死不怯”、“毅不知死”的鸡为神鸟。而经过长期饲养的驯化和文明的驯化,我们早已心安理得地把盘中美餐与文化象征区分开了。草原上本来不吃鸡,以烤全羊、手把肉闻名,而现在据说从张家口传来的这个熏鸡,已成为为数不多的能在这里立脚的名吃品牌。

 

一首诗就是一个世界。要想呈现这个世界,诗人心里要有这个世界。我在这首诗里还想描述的一个主题是关于腐败。《新世纪诗典》创办于2011年,当时的社会风气人们记忆犹新,大家不是如沈浩波名言“在通往牛逼的路上一路狂奔”,而是在通往腐败、渴望腐败的路上一路狂奔。我纪念恩师任洪渊的一首诗《小腐败》中写了,我把收的一些小礼品送给了任老师,其实不是关心孝敬他老人家,这样做也是在试图缓解我的道德不洁感。现在多好,越来越好,一块北京年糕,或者一只内蒙古熏鸡,甚至什么都不需要。

 

最后,尽管几无可能去参加演讲,我却也不想放弃表达对磨铁读诗会和沈浩波、里所的感谢,不想放弃与前辈王小龙、韩东同台的机会。我想告诉杨黎,他面对死亡和疾病的诗作已赋予他全部诗作巨大的说服力。还想祝贺黄平子获奖,并感谢他为《匈鸡拜年》辩护。祝从容、西娃、方闲海、盛兴演讲精彩。

 

我处在国内目前唯一的高风险地区,无比美丽却无人欣赏的额济纳。正在从事的工作,是把“守住底线”与“做到最好”艰难地组合在一起,并且这也是我们全部的工作。

 

2021年10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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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磨铁读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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