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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胡续冬去世


2021-08-24


  2021年8月22日下午,诗生活网的老朋友 、诗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胡续冬在北京去世,享年47岁。

  胡续冬(1974/10-2021/8/22),本名胡旭东,出生于重庆合川乡下,20世纪80年代随父母迁居湖北十堰。1991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历经本科、硕士、博士,执教于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1992年在北大独特的诗歌氛围中开始写诗,后发起创办民间诗刊《偏移》。

  2003—2005年间客座执教于巴西国立巴西利亚大学,2008年入选西班牙安东尼奥·马查多诗歌计划,同年应邀参加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2012 年参加西班牙科尔多瓦“环球诗歌节”。2021年8月22日下午,在北京去世,终年47岁。

诗集

《日历之力》,北京,作家出版社,2007
《旅行/诗》,海口,海南出版社,2010
《片片诗》,台湾,秀威,2013
《白猫脱脱迷失》,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16

译作

《花与恶心》,[巴西]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 著,译林出版社,2018
另著有随笔集《浮生胡言》《去他的巴西》《胡吃乱想》《你那边几点:我的巴西土鳖生涯》等


胡续冬诗生活专栏
 



胡续冬:一个有趣的灵魂
澎湃新闻记者 徐萧
  诗人胡续冬走得异常突然,熟悉他的朋友们都错愕异常:明明一天前还在发朋友圈。然而随着消息不断传来,大家不得不接受事实:
诗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胡续冬,一个可爱有趣的朋友,的的确确走了,年仅47岁。

“生动有趣的人又少了一个”
  几乎整个诗坛都在震惊中哀悼,各种回忆在网络上缓缓流淌。
  江湖人称“胡子”的胡续冬相识故旧遍布诗坛乃至圈外,奇特的是,无论坚持何种诗歌理念,无论是所谓学院还是民间,正如诗人杜绿绿所言,几乎没有人恶意提到过他,似乎所有人谈起他的时候都是一脸笑容,很快乐的样子。他的人格魅力,可见一斑。
  诗人茱萸写道,“唉!生动有趣的人又少了一个。这个世界又乏味了一分。”
  有趣,大概可以说是普遍印象。
  作家、译者马鸣谦回忆起初次见到胡续冬的印象,“那年他二年级,一个娃娃脸男生,热情,机敏,健谈,爱耍笑”,“28年过去,他在我印象里永远是初见时的样子,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诗人安琪想起有次胡子主持北大未名湖诗会时西川迟到,他调侃说“伟大的人物总是姗姗来迟”,全场轰然。诗人符力称其是“喜欢为朋友逗趣的人,在诗里说人话的好诗人”。
  他生于重庆,长于十堰,在北京求学,又专擅西葡语言文学,性格与行事中多辛辣、诙谐与热情毫不奇怪。
  只要有他在场,乏味的会议也会变得好玩、热闹。正因为此,他成了上海民生美术馆“诗歌来到美术馆”系列活动的金牌主持。他以睿智、机敏、亦庄亦谐的主持,为这个诗歌品牌活动注入了独特的魅力,以至于有时他因故无法主持,大家都会有一种“味道不对了”之感。
  有趣的前提是专业。每次从北京来上海,胡续冬都提前一天到,而当天晚上他会拒绝一切应酬,专心在宾馆里“备课”。
  他曾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这个“备课”,“实际上是一篇论文的准备量,但它的呈现形态又是非常公众化的,要有一定的亲和效果。”正是这种案头功夫让他可以在对话时游刃有余,提问时一针见血,调侃时恰到好处。
  有趣的背后是睿智——“小胡是他那一代诗人中最聪明的一个。”诗人孙文波曾在1990年代中期这样评价过胡续冬。他们那一代诗人都有谁呢?简单列几个:张桃州、马骅、姜涛、冷霜、王敖、朵渔、宇向、蒋浩、霍俊明、韩博、凌越、易彬、黄礼孩、孙磊、江非、沈浩波、廖伟棠、尹丽川。
  十多年过去后,孙文波说,小胡的确是他们那一代诗人最聪明的人,“听他聊天,让人觉得他对当代生活的所有领域:政治、文化、经济,方方面面,不管是‘白道’还是‘黑道’,严肃还是通俗,富人的还是穷人的,都保持了很高的兴趣,并能够要正经有正经,要八卦有八卦,津津乐道出其中的丁丁卯卯。”
  “要是换一个人在脑袋里装那么多东西不累得像电脑暴盘死机才怪。可他的确装下了,还不影响他当老师,写诗歌、做文章,搞美食,和朋友耍,玩些斗地主之类的扑克游戏。很有几次,在我家,看着他兴趣盎然闹麻了斗地主,我不能不在心里羡慕他,这小子真是啥子花样都整得风车斗转。而且正因为啥子花样都整得风车斗转,他的交友极广,就像他自己所说,三教九流、大人小孩都能打成一片成为朋友。”孙文波写道。
  当然,这一切可能都源于他对生活充满了巨大的热情和热爱,就像他在未名诗歌节上怒吼《国际歌》,就像他在朋友圈展示女儿、花草和猫。而延续到诗歌当中,就是他的诗歌充满了烟熏火燎的世俗趣味。
  “风格就是他诗歌中最主要的诗意”
  胡续冬首先是一个诗人,一个诗歌和人格高度重合的诗人。他成名甚早,早在1998年,网络流传的《中国当代诗坛108英雄座次排行榜》中,还以本名胡旭东示人的他,年仅24岁,却能位列第42名。
  其上榜理由写道:胡旭东乃一代侠少的代表人物,于“博雅塔”下树起“偏移堂”大旗,招揽四方英才,广积粮,缓称王,所谋乃大。余三年前在川睹其作,如大江东泻,一片汪洋,所妙处恰在汪洋之中,毫发毕现,栩栩如生。余叹曰,此子出,江湖众人可弃绝笔墨,归隐田园矣。虽为戏文,亦足见其才气纵横,引人折腰。
  胡续冬的诗歌个人风格十分强烈,具有明显的辨识度。凡是阅读他的诗歌,很难不注意到其戏谑天分、反讽修辞和巨大的现实观照欲望。
  有论者认为,70后诗歌是“段子”式书写,并归因为寻找刺激、休闲和开心,“游戏和消遣是他们的全部目的,所以与深刻无缘。”这种皮相之论,显然忽略这代人所处的时代特色。
  胡续冬1974年生于重庆合川,后随父母迁居湖北十堰。1991年,他以湖北省第三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后留校任教。
  北大是中国新诗的重镇、新诗百年里,从北大走出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诗人。胡续冬曾说,在他入校的1990年代初,北大在广大学生和文学艺术青年心中已经演变为一种神圣、高洁“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诗歌向度的代名词。
  然而更大的背景是整个1990年代诗歌的转向。诸如张枣、欧阳江河、萧开愚、唐晓渡、臧棣等诗人、评论家都曾有文章专门论述过,大体上可总结为:经历一连串诗歌的、非诗歌的事件,以及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消费主义时代的到来,诗歌一方面无法再成为聚拢社会人心的载体,逐渐“边缘化”“圈子化”,另一方面诗歌写作表现出明显的私人化、日常化、叙事性、反崇高等倾向。
  胡续冬的诗歌写作就是开始于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1990年代诗歌写作的种种路数都可以在其诗歌中找到对应。而后他又赶上了如火如荼的网络论坛时代,甚至担任执行总监搞了个北大《新青年》网站,并“迅速成为圈内最有人气、最具创造力的文学网站”(已故诗人马雁语)。
  翟永明在为其诗集《日历之力》的序言中,谈道:“《日历之力》充满了当代写作中现实现世的各种可能性:口语、俚语、流行语、网络用语,被胡续冬熟练、生动地交叉使用,非常自由,也有有趣。”翟永明认为,胡续冬充分发挥它的幽默感和戏谑天分,在诗歌文本上,独创出一种地道的胡氏语言。
  什么是胡氏语言,只要看下《太太留客》的第一节,就会明白:
昨天帮张家屋打了谷子,张五娃儿
硬是要请我们上街去看啥子
《泰坦尼克》。起先我听成是
《太太留客》,以为是个三级片
和那年子我在深圳看的那个
《本能》差球不多。酒都没喝完
我们就赶到河对门,看到镇上
我上个月补过的那几双破鞋

  桑克认为,胡续冬诗歌在有意无意间总能带给一些读者快乐,这在汉语诗歌传统中是十分难得的。他把胡续冬诗歌中的快乐,归结为修辞的力量,比如反讽、夸饰、戏仿,让他的诗歌堂皇中夹着低俗,轻捷中透着沉痛。
  除了修辞术之外,桑克还看到其诗歌中很多另外的东西,比如方言的艺术价值以及它所带来的草根性。一般来说,胡续冬被认为是学院派诗人,但是他不仅能模仿很多方言,而且与各地民间人士,包括打工者,都有着较为密切的联系,他在他们身上发现人类自身固有的矛盾以及趣味。
  正因为此,翟永明说“风格就是胡续冬诗歌中最主要的诗意”。能够在如此年轻的时候,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声音,形成个人鲜明的风格,胡续冬毫无疑问拥有过人的天赋和巨大的勤奋。
  孙文波对胡续冬的认可和期许是全面的:“面对很早就明确了自己的语言风格,很早就建构起独立诗歌叙述方法,还会写很多年的诗人,巨大的可能性不用说是明显存在的。而实现这种可能性,将之最终落实成为自己的诗歌成就,肯定意味着作为独立的诗人的个人图景会在一个时代的诗歌图谱中呈现出不一般的色彩。也许是绚丽壮阔的……色彩。”
  然而,他诗里诗外独特的声音,他“巨大的可能性”在2021年8月22日被永久定格了。我们怀着无比遗憾之心,为他祝祷。

(本文参考了杜绿绿《奇异的古惑仔胡续冬》、孙文波《名词解释》、翟永明《序:诗意来自风格》、桑克《读胡续冬的诗》等文,谨致谢意。)

 


 

“在变老之前远去”

——悼胡续冬 

霍俊明
 
  1.
  2004年6月20日,马骅(1972~2004)因意外消失在滚沸的澜沧江中。
  这个年轻人曾经对70后的诗人朋友说过:“对于年轻的诗人们来说,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还年轻,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活力去发展,去等待那一个影子逐渐变得真切,直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现实性地拥有”。可是,十几年后,“70后”这一代人已经渐渐老去了。而一个个游动的悬崖还在漫长的黑夜里。
  多年来,我偶尔会想起马骅的那首诗《在变老之前远去》——
 
幻想中的生活日渐稀薄,淡得没味
把过浓的胆汁冲淡为清水
少年仍用力奔跑
在月光里追着多余的自己远去
日子在街头一掠,手就抖起来
文字漏出指缝、纷纷扬扬
爬满了将倒的旧墙
脚面上的灰尘一直变换,由苦渐咸
让模糊的风景改变了模样
双腿却不知强弱
在变老前踩着剩下的步点远去
 
  胡续冬是马骅的挚友。
  2009年6月20日,马骅逝世五周年,胡续冬写下一首五行诗怀念远行的朋友兄弟——
 
把宝石放进莲花,
就能看见你在哪里:
骑一座流浪的雪山,
沿江啜饮月光里的欢喜。
你眼中有慈悲流溢。
 
  2. 
  2021年8月22日,星期日,中元节。
  23日早上6点钟我打开手机,看到了王家新在凌晨3点21分发的微信,“夜里近两点得知确切消息,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胡续冬丢下他的家人爱女、他的朋友和学生、他的诗和译稿、还有他的笑声,突然就走了!!!”
  胡续冬在8月22日去世。
  胡续冬,原名胡旭东。因为这个原名他觉得太俗气,也太时代化了,遂改之。
  那么,我们去哪里呢?什么能够让我们拥有那安心谛听和回溯时光暗流的那一刻——“多少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脸都淡漠了,有的人已谢世,/ 而我站在远方,夜那么静,我终于肯定 / 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而是鸟鸣时的那种宁静”(罗伯特·潘·沃伦)
  2011年8月7日至12日,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举行,我和胡续冬都参会了。翻越位于青海省海南州贵德县境内的拉鸡山山口时,大巴车停下来,让大家短暂休息。
  拉鸡山属日月山支脉,藏语称“贡毛拉”,意为嘎拉鸡(石鸡)栖息的地方。拉鸡山是贵德与湟中的界山,由西向东蜿蜒,最高峰海拔4524米。海拔3820米的拉鸡山山口,宁果公路穿越而过。
  记得大家都是下车在附近转转,唯独我和胡续冬几乎毫不费力地跑到了山顶。那里有成片的牦牛在心无旁骛地低头吃草。当时胡续冬拿出手机,采取了连拍的模式,随着手机发出连续的卡塔卡塔卡塔声,他进行了360度的扫描。当他镜头扫过来时,我不得不蹲下来躲避。我当时就开玩笑,这简直就是机关枪在扫射……
  2013年夏天,我和胡续冬以及其他朋友从北京大学南门一家火锅店出来,之后在夜色里步行到附近的斯多格书乡。在几近干枯的万泉河边我们竟然说起当年戈麦自沉之事。而回顾多年来的诗歌交往,我与当年的先锋诗人都有着或深或浅的交往。有的只有一面或数面之缘,有的则成了忘年交。一个个彻夜长谈的情形如今已成斑驳旧梦。当然对于一些性格怪异和满身怪癖的诗人我也只能敬而远之。在偶尔的见面聊天和信件交往中我感受到那个已经渐渐逝去的先锋年代值得再次去回顾和重新发现。我希望列举出多年来我所交往的那些先锋诗人的名字,是他们在酒桌、茶馆和烟气弥漫的会场上的“现身说法”和别具特色的“口述史”让我决定了这一微观视野和细节史的地方性诗歌研究。

  3.
  2010年,我准备主编一套“70后新世纪先锋诗丛”(12卷)。其中有胡续冬的《终身卧底》。联系他几次未果,后来从臧棣和冷霜处得知他去了台湾中央大学做客座教授。后来通过电邮联系到了老胡,他的夫人也在台湾。最终,通过他的研究生周星月来改订诗集。极其可惜的是,由于各种原因,这套诗丛最终未能出版。
  我找到了当时的一篇日记,兹录如下。
 
  2010,4月9日,星期五  
 
  晚上的时候,崔勇打来电话说已经由温州到北京,参加预答辩和论文修改。说来也奇怪,这两天我还一直在想今年崔勇应该参加论文答辩了吧?因为毕竟拖了两年时间了。他说周日吴思敬老师请吃饭。第二天我上网看到吴老师邀请的邮件,周日晚上六点到北洼路的湘潭老汤包厢302一聚。下午给儿子做好饭打车到北洼路,今天还好,一路比较畅通。实际上,湘潭老汤就是原来的洞庭柳叶酒店,现在易主。我第一个到房间,崔勇和龙扬志还在图书馆磨蹭,吴思敬老师和师母已经到了。师母点菜,之后崔勇、龙扬志、王士强、连敏、陈亮、陈亮夫人、韦捃、聂国艳等先后赶到。照例是先喝洋酒,再喝白酒,水井坊,酒鬼,最后是啤酒。酒喝得有些多,饭后到崔勇的师大宿舍闲聊,中途给侯马和池凌云通了电话。约好,周三晚上在后海,我做东。第二天到区县,因为喝酒的原因,一天都不太舒服。下午接南鹏电话,说70后新世纪先锋诗丛的校样已经出来了。拿到清样,大体看了一下,大体还好。第二天给各位诗人寄清样,很麻烦。胡续冬此时正在台湾,可能得六月回来。
 
  2012年5月27日,星期日,在柔刚诗歌奖颁奖典礼上胡续冬擂了我一拳。
  当时的情形今天仍历历在目。
  当天上午9点,从家里骑车到北师大,然后步行到校园,问了一个同学和一个保安才找敬文讲堂。正在路上走的时候,有一个出租车停了下来。我经过时,司机师傅叫我说有人找我。原来是孙磊和徐贞敏。我们一起到敬文讲堂时已经是人山人海了。见到诸多朋友,子川、何言宏、翼人,第一次见到刘福君、梁雪波、王西平、森子和邵波。会议由张清华主持,此次20届柔刚诗歌奖获得者是吉狄马加、麦芒和王西平。朗诵会十二点结束,然后集体照相。在拍照的时候胡续冬擂了我一拳,估计要说我头发长了。我赶紧找话堵住他的嘴。他在朗诵会上读的是《京沪高铁》,比较有意思,他时而插进山东方言插科打诨,好不热闹。

  4.
  最近这两年,在微信朋友圈中胡续冬晒的最多的就是女儿在北大校园里喂流浪猫的照片和视频。胡续冬还给这些猫按照外貌特征分别取了戏剧化的名字……
  在我看来,来自重庆的胡续冬不仅诗歌充满“辣”味,而且他的饮酒生活更为令人叫绝,令人喷饭。
  胡续冬的幽默、激情、机灵、反讽、调侃都在饮酒和写作的时候得以淋漓尽致的“原形毕露”,“有一次我过生日,招呼了一大堆人过来喝酒,号称由我来买单,所以穷哥们儿们谁都没准备银子来。结果没多久我就喝高了,高兴得把饭桌给掀翻了,在倒地不醒被送进医院之前,据说我还及时地调戏了女老板。我的那帮穷哥们儿正愁不知如何结账,却发现当时的朋友中惟一有买单能力的一个已风尘仆仆地从天津赶过来为我祝寿。原来我在喝高之前还做了一件明智的事情,就是给那哥们儿打了个电话。十个月后,据说被我酒后调戏过的女老板生下了一个女儿,那个连夜赶来买单贺寿的哥们儿为了平息心中的郁闷,坚持认为那个女儿长得和我极为相似并将之四处宣扬……”(《浮生胡言》)。
  在胡续冬早期的诗歌写作中,他将戏谑对准了城市化的空间。在他这里,城市生存的紧张、底层的悲凉、人性的荒芜、时代的压力也以相当戏谑的口吻、繁复怪异的意象、高速的令人眩晕的诗歌节奏呈现出来:“张三砸锅,李四卖血 / 王二麻子的艾滋病老婆 / 还在陪客人过夜。只有俺 / 过得排场,戴墨镜、穿皮鞋,/ 尿尿都尿在中关村大街。//‘毕业证、身份证、发票、刻章……’// 安阳的收破烂,信阳的 / 摆地摊。就数咱 / 敢摸北大屁股,吃 / 豹子胆:黑压压聚成一团 / 堵南来的马车、北往的客官。”(胡续冬:《毕业证、身份证、发票、刻章……》)。胡续冬的这首《毕业证、身份证、发票、刻章……》无疑掀开了中心城市油腻一角的锈迹斑驳的下水管道。我们看到和北京大学和一墙之隔的中关村,看到那些街面上办假证、假发票的面孔模糊的人,以及背着娃娃卖片的外地中年妇女……
  2015年6月,阳光炽烤,溽热难耐。
  临近黄昏的时候,我和沈浩波横躺在海峡北海岸一块巨大的焦黑色岩石上。在临来的中途,我和沈浩波下车,在阳明山的草丛里拍了几张照片,我们几乎被那些茂盛的植物瞬间覆盖……
  岩石是温热的,海风吹拂,深蓝色的海水在身边拍打、冲涌。这一时刻刚好适合来安睡。
不远处,一只白色的水鸟静立在大海的一根漂木上漂来荡去,这恍惚是神祗安排在这个下午的一个小小的神性启示。是的,这只白色的水鸟站在上面几乎静止不动,海风也没能把它的羽毛吹拂起来。
  眯缝着眼望着湛蓝如洗天空,沈浩波对我说他以前有一句诗写的就是这片海岸——“连大海的怒浪都是温柔的回眸”。
  差不多是在五年前,“话痨”胡续冬来到海峡访学,在淡金公路上他也写下了这片北海岸——
 
转眼间的盘桓
转眼间的风和雾
转眼间,旧事如礁石
在浪头下变脸
 
一场急雨终于把东海
送进了车窗,我搂着它
汹涌的腰身,下车远去的
是一尊尊海边的福德正神
 
  5.
  在编2019年中国诗歌精选的时候,我选了一首胡续冬的《天机》。
  这是性格使然,也是我们从未全部知晓的命运本身。
 
天 机   
胡续冬   
 
从幼儿园老师的讲述中,  
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瘦小的身躯里藏着千吨炸药,
旁人的一个微小举动可以瞬间引爆
你的哭号、你的嘶叫,
你状如雪花的小拳头会突然变成冰雹
砸向教室里整饬的欢笑。
我歉疚的表情并非只用来
赎回被你的暴脾气赶走的世界。
我看着老师身后已恢复平静的你,
看着你叫“爸爸”时眼中的奶与蜜,
看到的却是你体内休眠的炸药里
另一具被草草掩埋的身躯:
那是某个年少的我,
吸溜吸溜地喝稀饭,
遍地吐痰,从楼上倒垃圾,
走在街上随手偷一只卤肉摊上的猪蹄,
抢低年级同学的钱去买烟,一言不合
就掏出书包里揣着的板砖飞拍过去。
我们自以为把自己掩埋得很彻底,
没有料到太史公一般的DNA
在下一代身上泄露了天机。
女儿,爸爸身上已被切除的暴戾
对不起你眼中的奶与蜜。
 
2021年8月23日匆匆之中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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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诗通社综合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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