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俳句、和歌、汉诗、书道四绝的诗僧良宽


2021-06-21



《天上大风:良宽俳句·和歌·汉诗400》,【日】良宽/著 陈黎、张芬龄/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雅众文化,2021年5月版

 
附录



  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日本小说家川端康成(1899-1972), 在其题为“日本的美与我”(美しい日本の私)的获奖演讲辞中,引用了良宽的辞世诗“我有什么遗物/留给你们?——/春花,山中/杜鹃鸟鸣,/秋日红叶……”,以及另外三首短歌——“长长的春日,/跟孩子们/玩手毬——/啊,一天/又过去了”、“风清,月明,/我们一起/尽情跳舞吧,/让老年的余波、/余韵永荡……”、“我并非不与世人/交往:是因为/我更喜/爱独/游”,来说明良宽的诗歌如何体现日本的精髓以及自古以来日本人的情感、心性。
  川端康成说:“这些短歌反映了良宽的心灵与生活。他住草庵,穿粗衣,漫步原野道路与儿童嬉戏,和农夫闲聊,不用艰难的语言,不高谈深奥的信仰与文学,而全然以‘和颜爱语’——纯真无垢的言行相对。他的诗歌和书法,皆超脱了江户后期,从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日本近世的习尚,而臻于古代的高雅之界;直至现在,其书法和诗歌仍深受日本人民珍爱。在他的辞世诗中,他说他没有什么东西可留作纪念,也不想留下什么,但自己死后,大自然仍是美的,这也许可以视为自己留给此世的遗物吧。这首短歌凝聚了古来日本人的情怀,也可从中听见良宽充满宗教信仰的心。”
  日本禅学家铃木大拙(1870-1966)在其《禅与日本文化》一书中说:“认识一个良宽,等于认识日本人心中的千千万万良宽。”川端康成和铃木大拙都认为在良宽身上可以看到日本民族独有的特色,若想真正了解日本,就应该研读、了解这位十八九世纪诗僧的作品与生平。作为一个僧人,作为一个禅宗修行者,良宽亦属异类,他悟道、出师后,并未全然出世、离世,而是以“和颜爱语”回归人世,以无邪、无垢之心入世、怜世。终其一生他都是“大愚”(他给自己取的号)之人——一个超脱所有虚假、人为桎梏的大智若愚者。他遗留给此世的,除了一百一十多首俳句、近一千四百首和歌、近五百首汉诗以及包括画赞、条幅、屏风、扇面、短册、汉诗、短歌、狂歌、俳句、偈语、戒语、书简等超过两千件墨宝外,还留给我们一个随性、任性,“腾腾任天真”的良宽,一颗良而且宽的天真、安贫、慈爱之心。


  良宽(Ryōkan,1758-1831),号大愚,宝历八年十月(本文所述月、日皆指阴历)出生于日本越后国出云崎(今新潟县三岛郡出云崎町)村长山本家,为长男,幼名荣藏,十五岁成年礼后名文孝。母亲秀子是山本家亲戚,后被收为养女,父亲山本以南(1736-1795),本名新木泰雄,小母亲一岁,原住与板町,后来入赘山本家。良宽两岁时,父亲以南接任石井神社神官。七岁时,外祖父过世,父亲继任村长。1765年,良宽八岁,入邻町尼濑曹洞宗光照寺的寺子屋(私学馆)学习。1770年,汉学家大森子阳(1737-1791)回越后分水町开设私塾“三峰馆”授课,十三岁的良宽随其习汉学至1775年。良宽家甚富文学与宗教气氛,藏书颇丰(他的三个弟弟、三个妹妹,长大后也都或能俳句、和歌,或能汉诗),父亲以南是俳句诗人,有“北越蕉风栋梁”及“出云崎俳坛中兴之祖”之称。
  幼年、少年时的良宽聪明好学,应该随老师读过《论语》《孟子》《三字经》《孝经》《诗经》《文选》《唐诗选》等汉籍,奠下汉诗写作的基础,同时他也涉猎了家中所藏《古今和歌集》《西行法师歌集》《徒然草》《平家物语》等日本文学书,汲取了日后写作和歌时的养分。据说有回盂兰盆节期间,十二三岁的良宽每晚在家中阴暗的灯笼下读书,母亲心疼,叫他去看大家跳舞,良宽不情愿地走出家门。不久,母亲发现庭院石灯笼底下有人影晃动,以为是小偷,她缓步趋前,一看是良宽在读《论语》。
  1775年,十八岁的良宽从三峰馆退学,6月起担任“村长见习”的工作。天性单纯的他不习惯与人计较、争执,实习村长职务期间,面对和处理人际纷争让他挫折重重,绝望之余突于7月18日离家出走,至光照寺剃发随破了和尚习禅学。良宽一生是否结过婚,后人不太确定,只知道作为村长接班人的他,善良、慷慨,颇获当地青楼女子们喜爱。一种有力之说认为良宽在十八岁这年结了婚,妻子名字可能叫“欢”(よし),但半年后离婚,而这可能也是他出家原因之一。
  1779年,备中玉岛(今冈山县仓敷市玉岛)圆通寺住持国仙和尚来光照寺访问,二十二岁的良宽由其授戒,成为正式僧侣,僧名良宽,后随国仙和尚回圆通寺修习正规曹洞宗禅。至1790年,三十三岁的良宽终获国仙和尚授予“印可之偈”(悟道、出师之证词):
良也如愚道转宽 腾腾任运得谁看
为附山形烂藤杖 到处壁间午睡闲

  此偈大致谓“良宽啊,你看起来笨笨的,眼前道路反而宽;随意自在,顺其自然,有谁能及?我因此交付给你这枝山形老藤杖,让它伴随你四处倚壁悠闲午睡”。圆通寺十二年间,除了听国仙和尚讲授日本曹洞宗开宗祖道元禅师(1200-1253)的《正法眼藏》外,良宽应也阅览了寺中所藏《黄檗铁眼版大藏经》《六祖坛经》《禅林类聚》《临济录》《赵州录》《林间录》《无门关》《从容录》《高僧传》等经书,并随国仙和尚学汉诗、和歌、茶道、花道,可惜此阶段良宽诗歌作品未见任何一首存留。国仙和尚于1791年4月圆寂,秋后良宽告别圆通寺踏上归乡之路。他行脚各地,居无定所,有一种说法认为他可能在1792年即已回到家乡出云崎,但历来学者们倾向认定他大概于1796年、三十九岁那年,始返抵家乡。
  漫漫返乡路上的这几年间,良宽所到之处包括关西的赤穗、明石、京都、高野、吉野、伊势、须磨等地(1791年秋至1792年春)以及四国(约1792或1793年)、关东,且可能远及“陆奥地区”(东北地区),他一方面拜访各地“有知识”之人及同门师兄弟请教、印证所思所学(“出家离国访知识,一衣一钵凡几春”),一方面寻访前辈诗人西行法师、俳圣芭蕉行吟过的名胜。在大阪弘川寺西行法师墓前,他咏此歌向西行法师致敬:“原谅我,如果我/所折之花/色渐淡,香渐薄/我可献给你的/唯独一颗思慕的心”。
  良宽的母亲于1783年去世。1786年父亲以南离家隐居,比良宽小四岁、也写俳句和和歌的弟弟由之继任村长,成为一家之主。以南浪迹各地,于1795年7月在京都桂川投水自杀。良宽大概于1796年秋返抵家乡出云崎,据说先住在寺泊町本乡的一间空屋,此阶段他有一首短歌如此写:“回到家乡越后:/还未习惯/家乡气候,/肌肤/时时寒……”他于1797年移往分水町国上山半山腰的五合庵居住。1802年良宽离开国上山,先后借住于寺泊町照明寺密藏院、分水町“牧ヶ花”(今之燕市)的观照寺、国上山的本觉院、寺泊野积的西生寺,大约于1805年春搬回国上山五合庵定居,直至1816年才搬离到国上山山麓的乙子神社草庵。
  先后住了十多年的五合庵是半生漂泊的良宽安定或“求”安定之所——安于浮生的起伏,困惑,孤寂,不安……“唯求/孑然独立/秋之庵”;“久住则安——/此际仿如身在/庐山阵雨中”;“何处可觅/比国上山/更让我心动的/住所——/无也!”。五合庵的“五合”指半升,人一日所需之米约五合——“五合”足矣,良宽以此明自己清贫生活之志:
索索五合庵 实如悬磬然
户外杉千株 壁上偈数篇
釜中时有尘 甑里更无烟
唯有东村叟 频叩月下门

生涯懒立身 腾腾任天真
嚢中三升米 炉边一束薪
谁问迷悟迹 何知名利尘
夜雨草庵里 双脚等闲伸

回首五十有余年 是非得失一梦中
山房五月黄梅雨 半夜萧萧洒虚窗

  良宽在此坐禅,修行,时而下山至邻近村里托钵乞讨,与村童玩手毬、唱歌同乐,与农人共饮,暇余时创作和歌、俳句、汉诗与书法——他用短歌抒发山居生活的寂寥与情意:“愁寂,但/心清澄:/日复一日/草庵/悠闲度”;“我不觉/我身贫乏——/柴门外/有月/有花!”;“云散,/天晴,啊我要/出门托钵,随心之/所至领受/上天的赐予”;“夕雾/笼罩远方/村庄,我在回/杉林所围的/我的家路上”;也用汉诗吟咏之:
昼出城市行乞食 夜归岩下坐安禅
肃然一衲与一钵 西天风流实可怜

裙子短兮褊衫长 腾腾兀兀只么过
陌上儿童忽见我 拍手齐唱放毬歌

青天寒雁鸣 空山木叶飞
日暮烟村路 独揭空盂归

静夜虚窗下 打坐拥衲衣
脐与鼻孔对 耳当肩头垂
窗白月始出 雨歇滴犹滋
可怜此时意 寥寥只自知

  孤独隐居山中的他也时兴访友之念,或等待、欣喜友人来访:“春雨——/突兴/访友之念……”;“秋夜一始,/两人取笔/吟诗唱和……”;“如果你不嫌/山谷的声响与/山顶暴风,再次沿/杉树根暴现的/崖道来访吧”;“持美酒/与菜肴来吧,/让我一如往常/留你/草庵一宿!”。这个时期最常与他往来的文友首推昔日三峰馆同门、比他小四岁的原田鹊斋医师,其子原田正贞也是良宽好友——父子两代同为良宽“平起平坐”之交,由此一端即可见良宽齐老少,跨类别,不受成规所缚的洒脱、亲和特质。
  其次是小他二十一岁,从五合庵时期到乙子神社时期持续与他密切往来,以俳句、和歌、汉诗相互唱和的酿酒商阿部定珍:
我别无/他物/款待君——/除了山中/冬日寂寥(良宽)
秋雨/暂停时,出门/和孩子们一起/沿着山路走,/弄湿了衣服下摆……(阿部定珍)
雨停时出门/弄湿了你衣服/下摆——君来/这儿过一夜/闲谈如何?(良宽)
北风吹飒飒 雨雪乱飞飞
此夜君何忆 优游论是非(阿部定珍)
把烛岚窗夜 夜静雪华飞
逍遥皆自得 何是复何非(良宽)

  有趣的是,良宽经常一鱼两吃,以不同诗歌类型同时料理相同题材,譬如用俳句与和歌分别写定珍秋日来访,生怕他被路上掉落的带刺壳栗子打中一事:
君来时,啊/当心路上掉落的/带刺壳的栗子……
且待月亮/生辉时,/君方归吧——/山路上带刺壳的/栗子不时掉落……

  或者用和歌、汉诗协奏他很喜欢和孩子们一起玩的“手毬”这一主题:“……村中大街/岔路口,/孩子们/齐玩手毬/享受春之趣。/一二三四五六七,/啊,你们拍手毬/我来唱手毬歌,/我来拍手毬/换你们来唱歌……/我们唱又唱,/直到长长春日/一整天过去了”;“……儿童忽见我,欣然相将来……于此打毬儿,我打渠且歌,我歌渠打之,打去又打来,不知时节移……”;“袖里绣毬值千金,谓言好手无等匹,个中意旨若相问,一二三四五六七”。
  良宽的弟弟由之,任村长时因经手款项不明被诉,后被判没收家产,山本一家从此没落,由之也于1811年剃发隐居他乡。1816年5月由之返乡,至五合庵访其兄,惊觉五十九岁的良宽衰老了许多,应是反复上山、下山辛劳故,遂安排良宽于这年夏天搬到山下乙子神社草庵居住,也让良宽十六岁的徒弟遍澄(1801-1876)陪着他。兼任神社看守人的良宽笑称自己半神官半僧侣,依然淡泊、清贫,自在过日:
少小学文懒为儒 少年参禅不传灯
今结草庵为宫守 半似社人半似僧

国上山下是僧家 麁茶淡饭供此身
终年不遇穿耳客 只见空林拾叶人


有人问,/就说我在/乙子神社草庵/捡拾落叶/度日……
  乙子神社时期的良宽在和歌方面新获道元禅师《伞松道咏集》歌集、解说古籍《日本书纪》歌谣的《古训抄》、阿部定珍所藏《万叶和歌集校异》等书,让他抛弃旧我,更深入学习古典真髓;他边读定珍借他的《万叶集》,边以朱墨加入注记,使他自己的歌风从五合庵前半期(四十岁阶段)受《新古今和歌集》影响的“新古今调”、五合庵后半期(五十岁阶段)受《古今和歌集》影响的“古今调”,蜕变为六十岁阶段更古朴、古雅、诚挚的“万叶调”。在汉诗方面则延续了五合庵时期所受《论语》《文选》《楚辞》《唐诗选》《寒山诗集》等书之影响,又读破借来的九十五卷本道元禅师《正法眼藏》,坚毅其信仰、人格;此阶段良宽汉诗,益见其融儒家与佛教精神、《论语》与《正法眼藏》在胸,出家但不忘关心世事的生命与创作特质。书法方面,自1807年开始临摹平安时代小野道风“草假名”《秋萩帖》以及怀素草书《自叙帖》的良宽,此阶段又勤学王羲之《兰亭序》《澄清堂帖》、王献之《二王帖》、孙过庭《书谱》、怀素《千字文》等,巧化为自己书法之风,以之录写自己所作诗歌。乙子神社时期的良宽将和歌、汉诗、书法三种艺术合为一体,灿开出多面皆美的艺术之花,可说是古往今来罕见之人。
  1826年秋良宽因身体状况日差,决定搬离乙子神社,于10月1日搬入岛崎富商木村元右卫门家邸内的庵室居住,在此度过他生命中的最后五年。由之此时结庵于与板,两位出家“兄弟”诗或人时有往来:
仲春二月/雪降/不绝——是不是因为/君久久才来一次/不让你走!

你沿着暗夜/哪一条梦中道路/摸索到我这儿?/周边的山/依然雪深呢!

兄弟相逢处 共是白眉垂
且喜太平世 日日醉如痴

  木村庵室时期良宽最重要的生命事件是女歌人贞心尼(1798-1872)的出现,此亦日本文学史上极浪漫、动人的一页。贞心尼可说是良宽晚年的爱徒与精神恋人。她出生于越后国长冈,为武士之女,据传貌极美,而且能歌、能文、能书,可以说是才女。十七岁时嫁给住在越后小出的医师关长温,五年后夫死(另一说法称其与夫离婚),于二十三岁时在柏崎的阎王寺落发为尼。三十岁那年(1827年)移往长冈福岛村“阎魔堂”草庵修行,于4月时初访住在岛崎木村家庵室的七十岁的良宽,良宽当时出外暂住于寺泊照明寺密藏院,贞心尼留下一首以良宽喜玩之“手毬”为题材的短歌以及一个她做的手毬,请求良宽收她为徒——“与村童天真/玩手毬,你/开开心心游于佛之/道上,无穷/无尽不知疲倦……”6月良宽返回后,回以下面这首独特、绝妙,让数字一到十全部入列的诗,同意贞心尼入门——“你也试看看/来拍手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拍到十,/再重新开始……”1827年7月,贞心尼再访良宽,第一次见到良宽的她喜不自胜,写了一首惊叹自己恍如在梦中之诗——“亲眼见君——/果真是君乎?/此心狂喜,/犹疑/在梦中!”良宽的回复也颇“梦幻”而有禅意——“此世本如梦,/我们在梦中/谈梦,啊/真朦胧——/须梦就梦吧!”至1831年1月良宽过世止,贞心尼多次拜访良宽,与他谈诗、谈道、谈心。两人关系既像一对佛门师徒,又像同游于诗歌之道、艺术天地的老少两位美的信徒——时而像父女,时而像兄妹,时而像知己,时而像恋人;既纯净又温润,既人性又不固着于人间的欲求、烦恼,既灵性又充满热情,既美、既真、既善又可敬、可爱。贞心尼于良宽死后四年(1835年)编有诗集《莲之露》(はちすの露),收录良宽死前四年间两人往来“恋歌”(相闻歌)五十余首,另有良宽短歌77首、长歌19首以及俳句11首。
  川端康成在他的诺贝尔奖演讲辞里也引了一首良宽给贞心尼的恋歌,向世人呈示他们动人的爱情。1830年夏,七十三岁的良宽为下痢而苦,居家静养,原本答应秋天时去看贞心尼,只好作罢。然而病况未见好转,入冬后良宽闭门谢客,贞心尼写信慰问他,良宽回贞心尼一诗,期盼她“春天一到,/赶紧从/你的草庵/出来吧,/我想见你!”12月底,贞心尼惊闻良宽病危,急往探视,良宽坐于床上,似乎未受病情所苦,欣喜迎接她,且吐出了这首川端康成觉得“充满坦率、诚挚情感”的恋歌:
几时几时/来啊——我殷殷/盼君至/今既相见,啊/夫复何求
  川端说:“这是一首见到了永恒的女性的喜悦之歌,一首望穿秋水之后,终于得见所候所爱伊人的喜悦之歌。”七十岁后的良宽和歌,探囊取物般灵活调用各种古歌元素,且在像上述与贞心尼的赠答歌中巧妙呼应对手歌调,形成一种简明、清澄,自在、自成一格的“良宽调”。
  良宽于1831年1月6日以七十四岁之龄去世,由之、贞心尼在侧。葬礼于当月8日在下雪天中举行。据贞心尼在《莲之露》中所记,病榻上的良宽口中念出的最后一首诗是下面这首俳句:
红叶散落——/闪现其背面/也闪现其正面……


  良宽生前有许多被人津津乐道的趣事。这些小故事显示了良宽的愚与真,朴拙与童心,也展现了他对儿童、庶民,对贫弱者,对花草树木的爱。他每天早上对着天空无纸练字,或者在土和沙上写字。用宝贵的纸练习时会练到纸全然漆黑。许多富人或相识者向他索字,良宽未必有求必应,但他却乐于为孩童写字。据说有一次良宽在燕市乞讨完后,在大堤上见一群小孩准备放风筝。有个小孩拿着一张纸走来对他说“请帮我写字”,良宽问他要做什么,小孩说“我要做个风筝,请帮我写‘天上大风’”,良宽欣然提笔,为这孩子写下“天上大风”四个字。
当天这个孩子的风筝如果高飞上天,一层层推其逍遥而上的,除了“天上大风”,当还有满溢良宽心中、良而且宽的童真与对世界的爱吧。

  良宽流传后世的书法作品中,最有名的一幅即是写了“天上大风”这四字者。这幅作品处处暴露出其技法上的不完美:前三个字用墨过多,以致在刚下笔处都有晕开的痕迹;“天”的后两个笔画在用墨和力道上都显不足;“上”字的一竖和“风”字由上到右的勾勒都有运腕不稳的迹象;“天”字太大而“上”字太小;“风”字位置过于偏左,导致署名的空间受到挤压。通常书法作品讲求完美技法、力度、气韵等诸多要素,但许多书法家和艺术爱好者却对良宽这幅技法不完美之作深感敬畏。良宽是技法纯熟的书法家(从他的其他作品可知),但在这幅作品中他把技法丢到一边,以赤子之心写下了不甚对称、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四个字。这质朴、孩童般的笔触,流露出的正是良宽天真、自由自在的本性。与孩童在一起时,良宽自己就是个孩童。

  有农人对良宽说:“你写的字很难看懂。你能不能写些连我也看得懂的东西?”良宽说“好,好”,接着在纸上写下“一二三”。在良宽遗留下来的“一二三”这幅书法名作里,我们看到最上面的“一”由左往右上斜翘,线条相当优雅;中间的“二”上面一横短得有点像个小黑点,下面一横由左边略略一弯往右一挥,形成绝美的曲线;最底下的“三”,上面两横以草书连成一气,仿佛一条或一节往上飘升的风筝的线(啊,“天上大风”又发功了!),最下面一横,直而稳的横陈于下,仿佛大地。
  良宽诗中或书法作品中出现的数字串,看似无厘头,却每每带有禅意。道元禅师在《典座教训》一书中提到他在中国求道时,一位负责禅寺每日斋粥的老典座(厨师)跟他说:“学文字者,为知文字之故也;务办道者,要肯办道之故也。”(要研读文字,你必须了解文字的起源;要修道,你必须了解道的起源。)道元问他什么是文字,老典座回答:“一二三四五。”道元又问他什么是修道,老典座说:“遍界不曾藏。”(道遍满宇宙,随时随处可见。)身为以坐禅为修禅方法、“只管打坐”的曹洞宗弟子,良宽自然也遵循道元“修证一如”(修行与证悟合一)的教诲——一个数字、一个小事,即道之所在。
  良宽很喜欢孩童和花,写过许多和孩子们一起玩,一起赏花、采野菜的诗,孩子们都把他当作好朋友,虽然有时觉得他笨笨的,故意欺负他:
十字街头乞食了 八幡宫边方徘徊
儿童相见共相语 去年痴僧今又来

日日日日又日日 间伴儿童送此身
袖里毬子两三个 无能饱醉太平春

孩子们,你们/一个接一个/来跟杜鹃花握手!

孩子们,我们/上山/赏紫罗兰吧,/如果明天花谢了/该如何?

在路边采/紫罗兰,忘情地/忘了将钵/带走——我/可怜的小钵啊

多快乐啊,/春日田野里/和孩子们/携手四处/采嫩菜!

  他也喜欢到田舍和农民聊天共饮、同乐:“行行投田舍,正是桑榆时,鸟雀聚竹林,啾啾相率飞,老农言归来,见我如旧知,唤妇漉浊酒,摘蔬以供之,相对云更酌,谈笑一何奇,陶然共一醉,不知是与非”;喝醉后,还以田埂为枕榻,倒头就睡:“孟夏芒种节,杖锡独往还,野老忽见我,率我共相欢,芦茇聊为席,桐叶以为盘,野酌数行后,陶然枕畔眠”。
  良宽住在五合庵时,据说有次小偷前来行窃,良宽家无长物,遂脱下身上衣服交给小偷。有一晚,小偷又来光顾,无物可偷,居然打起良宽身体下蒲团(被褥)的主意,良宽假装睡着,翻过身去,让小偷顺利地抽走被子。良宽自嘲地写了底下这首流传极广的俳句,感谢偷儿没有彻底搜刮一空,“好心”留下窗外月亮,让他仍富拥一室月色:
小偷忘了带走的——/我窗前的/明月
  啊,真是笨小偷,竟不知此乃“贫”僧之屋,还好碰到比他更笨的良宽,才不致空手而归。有一年春天,良宽五合庵外的厕所里长了一根新竹,越长越高,快抵到屋顶。良宽拿蜡烛想要在屋顶上烧一个洞,好让竹子继续生长,没想到把整间厕所都烧了。有一年秋天,良宽和孩子们在村里玩捉迷藏,良宽藏在新叠起的稻草堆里。天黑了,孩子们都偷偷回家去了,留下良宽一个人。第二天早上,农夫从草堆里拉出稻草来时,发现良宽在里面,惊呼:“啊,良宽和尚!”良宽说:“嘘!小声点,孩子们会听到……”
  “大愚”良宽似乎从小笨到大。良宽八岁时有天早上迟迟起床,被父亲责备。羞赧的良宽本能地抬头看着父亲。父亲跟他说:“敢直视父母亲的小孩,会变成比目鱼。”良宽信以为真,跑到海边坐在凸起的岩石上,直到黄昏时被母亲找到。他告诉母亲:“一变成比目鱼,我就打算立刻跳进海里!”
  单纯、善良的良宽对每个人心存敬意,遇见劳动者必鞠躬致意。他始终面带微笑,所到之处总让人觉得“严寒冬笼去,春天又来到”。他不说教,不一本正经地劝诫,但他的生命散发出纯真和喜乐之光,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场鲜活的传道行动。


  川端康成1968年诺贝尔奖演讲辞“日本的美与我”,对世人进一步认识“日本的美与良宽”功不可没,虽然此前西方世界对良宽并非全然陌生。1970年日本一项调查显示,99%的日本小学生都熟悉良宽。在旧制新潟高等学校(后之新潟大学)教德语的雅各布·菲舍尔(Jakob Fischer)教授,1937年初次出版、以英文写成、厚152页的《莲之露》(Dew-Drops on a Lotus Leaf),应是外国人所写第一本有关良宽生平与作品的专书——让良宽由新潟的良宽、日本的良宽,一跃而为世界的良宽。1969年,儿玉操(Misao Kodama)与柳岛彦作(HikosakuYanagishima)两位教授合作英译的良宽和歌、汉诗选《大愚良宽》(Ryōkan the Great Fool)于京都出版,1999年增订再版,易名为《痴愚禅僧:良宽》(TheZen Fool: Ryōkan),收英译良宽和歌、汉诗共160多首。约翰·史蒂文斯(John Stevens)于1977年在纽约出版《一衣一钵:良宽禅诗选》(One Robe,One Bowl: the Zen Poetry of Ryōkan),这本收英译良宽汉诗、短歌各百首、俳句两首,厚不到90页的小书,1994年我们在台湾买到时已达第十一次印刷,显受川端康成之惠。伯顿·沃森(Burton Watson)在1977年也由哥伦比亚大学出版了《良宽:日本禅僧诗人》(Ryōkan: Zen Monk-Poet of Japan),收英译良宽和歌83首、汉诗43首。1981年,汤浅信之(Nobuyuki Yuasa)翻译的《良宽禅诗》(The ZenPoems of Ryōkan)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收英译良宽和歌、汉诗共430首。1996年,阿部龙一(RyūichiAbe)与彼得·哈斯克尔(Peter Haskel)合译的《大愚:禅僧良宽》(Great Fool: Zen Master Ryōkan)由夏威夷大学出版,收良宽和歌、汉诗共220多首以及信简与其他作品英译,厚约300页。2000年,桑福德·戈德斯坦(Sanford Goldstein)等英译的《良宽短歌·俳句选》(Ryokan: Selected Tanka·Haiku)由日本新潟考古堂书店出版,收短歌百首、俳句20首。2012年,棚桥一晃(Kazuaki Tanahashi)翻译的《天上大风:禅师良宽生平与诗歌》(Sky Above,Great Wind: the Life and Poetry of Zen Master Ryōkan)在波士顿出版,收英译良宽俳句、和歌、汉诗近140首。这些应大都是因川端演讲辞而起的一阵阵“天下良宽风”。
  良宽的父亲以南是活跃的俳人,家学影响,良宽动手写俳句应该早于和歌与汉诗,况且江户时代是俳谐风气甚盛的一个时代。良宽和小他五岁的俳人小林一茶(1763-1827)算是同辈人,他们都以喜欢小孩、小动物,同情弱者而为世人所知。前述英译良宽的日籍禅学家、书法家棚桥一晃,在其《天上大风:禅师良宽生平与诗歌》一书中说良宽是公认与松尾芭蕉、与谢芜村、小林一茶并列的江户时代大诗人。俳圣芭蕉有俳句近千首,诗画两栖的芜村有俳句三千首,一茶有两万两千首。良宽俳句百多首,以量而言远不及他们,但加上和歌、汉诗,就足与“俳句三圣”并驾齐驱了。良宽的俳句富即兴性,简洁明了,纯朴有情,不乏名句、佳句:
莺啼将我从/梦中唤醒:美妙的/朝响 / 朝饷!

落樱,/残樱,/皆落樱……

夏夜——/数身上的跳蚤/到天明

夏日熏风/把一朵白牡丹/送进我汤里

晚风凉兮——/铁钵里/明日的米

风携来/足够的落叶,/可以生火了

往事穿过敞开的/窗口回来/比梦还美好……

  良宽的俳句颇多以古典为背景者,他尊敬古人,像《论语》里的颜回就是他一再致敬的对象:“颜回的瓢——/令人思慕的/器物!”;“下雨天——/破瓢啊,我们聊聊/古昔事吧”。良宽很崇拜芭蕉,用汉诗写过一首《芭蕉翁赞》:“是翁以前无是翁,是翁以后无是翁。芭蕉翁兮芭蕉翁,使人千古仰是翁。”他也跟许多“芭蕉粉”一样,报名参加了“芭蕉杯”古今井池跳水赛(啊,都是冠军——历届冠军!属明治时代的正冈子规,跟良宽一样俳句、和歌、汉诗三栖):
古池——/青蛙跃进:/水之音(松尾芭蕉)
古井:/鱼扑飞蚊——/暗声(与谢芜村)
古池——/“让我先!”/青蛙一跃而入……(小林一茶)
“古池——/青蛙跃进……”/啊,好一幅俳画!(正冈子规)
新池——/青蛙跃进:/无声(良宽)

  良宽的人和诗就像一个静默、灵动的水池,广纳万物,随时欢迎新元素跃入,更新水池的宽、深与造型,永葆其新。他的和歌与汉诗(他一生中更加致力的两类诗)也同样很有亲和力。良宽一方面从不同的古典诗集、诗人处,摘取不同的词汇、诗句,混而用之(如他在《藤氏别馆》这首汉诗中,纵情浏览斋藤氏家丰富藏书后所说的“摘句聊为章”),一方面又从庶民生活、大众文化中汲取养分,遣用口语与俚俗意象,让诗作更加鲜活。
  “摘句聊为章”——或者说拼贴式、夺胎换骨式、大量“借用”前人诗句的创作方式——是良宽诗歌一大特色。据专家研究,诗句被良宽和歌“借用”次数最多的古典歌集,计有《万叶集》(313次),《古今和歌集》(101次),《古今和歌六帖》(平安时代私撰和歌集,53次),《新古今和歌集》(37次),《拾遗和歌集》(31次),《后撰和歌集》(21次)……《万叶集》显然是良宽的最爱。良宽“小友”解良荣重(1810-1859)在《良宽禅师奇话》中记良宽回答弟子,说学歌者应读《万叶集》,无须读其他,《古今和歌集》尚可一读,《古今和歌集》以下则不堪读。以质朴的《万叶集》为师,应是良宽觉得,对初学者来说,有感而发、言之有物比讲究技巧重要。受《万叶集》影响,良宽歌作中频繁使用“枕词”(意义不确定的固定修饰语),且创作大量“长歌”。
  《万叶集》的4500多首歌作中有265首长歌,“歌圣”柿本人麻吕写有约20首,另一“歌圣”山部赤人有13首,歌作占《万叶集》十分之一的主要编纂者大伴家持有46首。写有近1400首和歌的良宽则有长歌88首。良宽歌作中使用了《万叶集》中出现的“枕词”83种、450次,而柿本人麻吕使用了66种、100次,大伴家持使用了50种、170次。
  但我们不要误以为良宽只是一个“复兴《万叶集》者”,一个复古者。《万叶集》提供他诗歌灵感,但他并非盲目地模仿,而是存乎一心地将他广泛取用的他人诗句化为己有,有效地达成一种乱中有序的谐和。解良荣重说良宽“讨厌书法家写的字,讨厌事先已知会怎么写的诗,以及依题写作之诗”(師、嫌フ処ハ、書家ノ書、歌ヨミノ歌、又題ヲ出シテ歌ヨミヲスル),良宽珍惜有所感、真性情的自由自在的创作,而非“行家”体、套规则的制式之作。
  归纳几点良宽歌作特质:格调高雅(川端所说超脱江户后期习尚,而臻于古代高雅之界);技巧凝练,内容简明浅显;凝视现实,充满慈爱之心——良宽写过一首汉诗《杜甫子美像》,歌赞因安史之乱避居成都草堂的杜甫,梦中犹忧时忧国:“怜花迷柳浣花溪,马上几回醉戏谑。梦中尚犹在左省,谏草草了笔且削。”他一定熟悉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之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且私淑、抱持这民胞物与之心:
安得广阔/黑色/僧衣袖,/大庇天下/贫穷者

安得广阔/黑色/僧衣袖,/大庇/满山红叶/免凋零……

  不只大庇天下贫民寒士,还大庇红叶——真是民胞、物与!正是这种对人间的爱,对人间悲、喜、苦、乐以及自然之美、之哀的感怀、咏叹,让聆听到的我等世人随良宽在心中获得一种升华之美,一种平静、安定。日本国学大师、东京大学教授久松潜一(1894-1976),1961年公开讲演时,将七八世纪的柿本人麻吕、十二三世纪的藤原定家以及良宽,并列为和歌史上三大歌人。他说柿本人麻吕是衔接古代歌谣与和歌、跨越“公家之歌”与“私人之歌”的歌人,藤原定家是将“耽美”的和歌推至极点的歌人,而良宽是将“人间”的和歌推至极点的歌人。
  勤学好读的良宽,汉诗写作所受的影响也丰富多样,包括他自承的《诗经》《楚辞》《文选》《唐诗选》《白氏文集》《寒山诗集》《唐诗三百首》《诗人玉屑》《论语》《孟子》《庄子》《史记》、佛典《法华经》《碧岩录》《维摩经》,乃至于日本的《万叶集》《怀风藻》(第一本日本人所写的汉诗选)等。影响他最大的诗人当属也是“诗僧”的唐代的寒山,良宽屋子里可能有一本寒山诗抄本:“终日乞食罢,归来掩蓬扉,炉烧带叶柴,静读寒山诗……”其次应是陶渊明以及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四人。
  良宽汉诗中呈现的仁义、无为、慈悲宽容等思想,兼融了儒、道、佛三教与寒山思想。他仰慕寒山的高洁,钟情陶渊明归田园居的悠闲自在。良宽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应是释迦、孔子、陶渊明三者的合体。“摘句为章”的良宽,汉诗中挪用寒山诗处恐不下百处,有些是单句的仿造,有些则模仿全诗。试比较寒山写于隐居处天台山寒岩洞的《独卧重岩下》一诗与良宽五合庵中所作《独卧草庵里》:
独卧重岩下 蒸云昼不消
室中虽暡叆 心里绝喧嚣
梦去游金阙 魂归度石桥
抛除闹我者 历历树间瓢(寒山)

独卧草庵里 终日无人视
钵囊永挂壁 乌藤全委尘
梦去翱山野 魂归游城闉
陌上诸童子 依旧待我臻(良宽)

  寒山诗大致谓:“独卧一重重山岩下,蒸腾的云雾到中午还不消。岩洞内虽昏暗,我内心却平静绝喧嚣。睡梦中我去到了仙人所居的天上黄金宫阙,魂魄在归途中渡过石桥。啊,挂在树间作响的瓢扰我清梦,真想把它抛掉!”帝尧时的隐士许由,常用手捧水喝,友人送他瓢,他用过后挂树上,嫌风吹瓢声吵,将之扔掉。良宽的诗为病中所作,他梦见自己死去,荡旋于山野间,但魂魄仍回到城中,准备与在路上等他来的儿童们同玩。两首诗架构相似,但展现的生命态度颇有异:寒山乐于游仙、绝尘,出世、讽世,但良宽不忍舍世、离世,犹念念不忘回到人间与孩子们一二三四五六七,一起唱歌、拍手毬,摘花、采菜,悟道、传道。
  良宽汉诗从汉魏古风至唐代绝句、律诗等近体诗皆有所习拟。近体诗讲求押韵、平仄、对仗,但良宽写作汉诗往往不受格律、形式之缚,而是求能自在表达真性情,生动呈现生活、生命感受,五言、七言外,时而闪现一言、二言、三言、四言、六言、八言、九言之句,跳脱固定的诗型,仅仅维持最低限的规律,不故作新奇,然而强调言之有物:
孰谓我诗诗 我诗是非诗
知我诗非诗 始可与言诗

可怜好丈夫 闲居好题诗
古风拟汉魏 近体唐作师
斐然其为章 加之以新奇
不写心中物 虽多复何为

  “我诗非诗”——我写跟“行家”所写不同的诗,我写“行家”觉得丑或拙的字——这正是前面解良荣重所说,而夏目漱石在其1914年《素人与行家》(素人と黒人)一文中也说的:“良宽上人平生讨厌诗人之诗与书家之字。”良宽汉诗的优点即在于不在乎他人对诗的定义,而能从容、灵活地“抒写心中物”,和古来“诗言志”、诗乃心之声的汉诗基本理念一致,与日本其他汉诗作者大有所别。
  良宽以和歌抒发情感,而用汉诗表达思想(虽也不乏以汉诗吟咏情怀之作)。他的汉诗如实呈现了他的人生观、社会观,具有冷彻的观察力与宏大的想象力,饱富思想性与对人间的爱。他洒脱、纯真的人格浮现其间,时时让读者安居于他恬淡、自在、清澄的诗境中,被视为日本汉诗人中占有最高位置者,许多日本人将他与李白、杜甫并列。我们欣然同意他们(以及他们诸多血亲)属于同一个诗的家族,且欣喜他们从年少时——一直到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即记得以诗为明信片,互寄家书:
东风踏青罢 闲倚案头眠
主人供笔砚 为题醉青莲(李白赞)

异哉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其学也切蹉琢磨 其容也温良谦让
上无古人下无继人 所以达巷才叹无名
子路徒闭口 孔夫子兮孔夫子 太无端
唯有愚鲁者 仿佛窥其室(孔子赞)

自出白莲精舍会 腾腾兀兀送此身
一枝乌藤长相随 七斤布衫破若烟
幽窗听雨草庵夜 大道打毬百花春
前途有客如相问 比来天下一闲人

风定花尚落 鸟啼山更幽
观音妙智力 咄

弃世弃身为闲者 与月与花送余生
雨晴云晴气复晴 心清遍界物皆清

花无心招蝶 蝶无心寻花
花开时蝶来 蝶来时花开
吾亦不知人 人亦不知吾 不知从帝则

世上荣枯云变态 五十余年一梦中
疏雨萧萧草庵夜 闲拥衲衣依虚窗

闪电光里六十年 世上荣枯云往还
岩根欲穿深夜雨 灯火明灭古窗前

回首七十有余年 人间是非饱看破
往来迹幽深夜雪 一炷线香古窗下



  如果只能用两个字描绘良宽,我们愿用“良宽”两字。良宽:良而且宽。如果不能用“良宽”两字,我们愿用“任真”。任真:随性、任性,顺其自然。这是良宽的ID、签名式、信用卡(公开的)密码。他信任我们任意刷其卡,提其款。
  然而良宽并非天生任真、洒脱。
  良宽的个性当然有富童心、无邪的一面,但也有孤独、忧郁的一面。少年时的良宽即已显现耿直、寡默、执着的诗人气质,并为其而苦,后来父亲投水自尽,承继家业的大弟财产被抄没,山本家一蹶不振,这些都令人难开朗。出家求“解”的良宽一直在练习解题、不断有惑的路上。他“出家离国访知识”,返乡归居五合庵,他“唯求/孑然独立/秋之庵”;山间草庵中,他时感孤寂,思友、盼友至,频频想下山访友,或与世间人同在花树下(“今日,我也要/动身往春山,和/世间人同赏花”);暮年病榻上,他殷殷期盼不施胭脂的忘年红粉知己至。访知识,访友,盼友至,盼伊人至,求独立,求心静、心定——访,盼,求……但“任真”两字中的“任”是无所求、不强求啊!求是绳子的一头,任是看不见的、无形的另一头;求与任,求与无所求之间,永恒、透明的拔河,拉扯!
  良宽是经由不断练习解题,经由人生路上一步步修炼,“身心脱落”,而渐至洒脱,飘逸,任真之境的。日本曹洞宗道元祖师当年赴中国求道,闻其师如净禅师责骂坐在他旁边的同门:“坐禅不是这样坐的!一旦坐下,就要坐到身心脱落,坐到整个身心世界荡然无存!”道元旁听此话仿佛受电击,起身后捧香入如净禅师房,说:“身心脱落来!”
  1828年12月,日本新潟三条大地震,死伤四千余人,房屋毁逾一万三千间,悲痛的良宽为此写了多首短歌与汉诗:
啊,但愿能/扣留下众人的/悲叹、怨恨,/让我一人/承受!

若我骤死/便罢——但我/幸存,要长久地/忧睹、领受/人间悲苦……

日日日日又日日 日日夜夜寒裂肌
漫天黑云日色薄 匝地狂风卷雪飞
恶浪蹴天鱼龙漂 墙壁鸣动苍生哀
四十年来一回首 世移轻靡信如驰
况怙太平人心弛 邪魔结党竞乘之
恩义顿亡灭 忠厚更无知
论利争毫末 语道彻骨痴
慢己欺人称好手 土上加泥无了期
大地茫茫皆如斯 我独郁陶诉阿谁
凡物自微至显亦寻常 这回灾祸尚似迟
星辰失度何能知 岁序无节已多时
若得此意须自省 何必怨人咎天效女儿(地震后诗)

  良宽在11月18日把上面第二首短歌寄给友人山田杜皋时,附了一段话:“然而,灾难来临时即面对灾难,死亡临头时即接受死亡,此乃避开灾难之妙法也。”此话读之令人惊,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该遭殃就遭殃,该死就死,这就是避灾之道!”
  良宽为大地震所写的这些诗、文,深怀释迦的慈悲以及儒家忧世、淑世之心,但也露出老庄无为、顺其自然的“齐生死”双面刃。这是“任”的极致,“该死就死”,真是既慈悲又残酷。
  良宽下面这首诗,让本书编译者在阅读、作注时,真的随良宽所述之句“不觉泪沾巾”:
坐时闻落叶 静住是出家
从来断思量 不觉泪沾巾

  静住是出家。静下来就能诗意地、俳句地、和歌地居住,任性,任真……但多不容易啊,要多长时间,要断绝多少惦念,一次次、一遍遍杀自己,一小块、一小块地杀死自己,直至身心脱落,飘逸、无心,良而且宽。
  良宽在日本之所以地位崇高,一方面是因为他汇聚了不同诗歌文类、不同古典选集与诗人的诗歌元素,将它们多层次地交错串联,以此织构出其独一无二的诗歌世界。他的诗作看似简单,其实许多都蕴含被提炼、妙化后的丰富感性。他从自身经验的诸多面向取材,以灵活新鲜的方式化用各路经典,鲜有人能像良宽这样成功融合广泛的诗歌素材,创作出质地丰美的各类佳作。另一方面,大愚、洒脱、独来独往的良宽,体现了日本民族的特质——单纯、良善、可信赖——这些至今仍被日本各阶层民众所珍惜,视为日本精神的核心要素,因此良宽广受现代日本人喜爱。
  除此之外,还由于他是禅宗的代表性人物。不同于其他知名高僧,良宽从未建寺院、立门派、训练门徒,也无宗派之见,他遵曹洞宗自力坐禅,也随净土宗念南无阿弥陀佛。他从不说经讲道或立文字说法。事实上,他似乎刻意避免谈佛说禅。他不言传,只是“身教”。他的生活本身,他诗歌中、书法中流露的他的性情、他的生命风格,就是最好、最高的说教。他的人生与他的艺术合而为一,以“非说教的说教”拂沐、教化人间。
  良宽经常被世人贴上不同标签:怪咖、革新者、苦行僧、大愚之人、乞丐,然而这些称号都过于狭隘。拜广泛流传民间的那些关于良宽古怪行径的趣闻之赐,许多人或视良宽为“一怪”(一如“扬州八怪”),但良宽深深了解自己以及周遭人世,他从未排斥理性思维,神志清明,通情达理。他是革新者,有着厌恶外在框架限制的反叛精神,但他理解顺从和虔敬的价值与自由同样可贵;他知道人生是一连串的选择,但他也知道必须顺应自然,为更高、更大的和谐做出选择。他是苦行僧,以粗茶淡饭维生,但他也明白严苛的禁食会伤身,而身伤易生歹念。他是大愚之人,连孩童都喜欢捉弄他,但他其实大智若愚,“尽在不言中”是他对旁人看法的答复。他是乞丐,大半辈子生活穷困,但在精神层次上,他是贵族,挨家挨户托钵行乞时,他挺直身子,“心抛万乘荣”,天子的荣耀也不足羡。
  良宽超越所有的定义,他拒绝片面地看待人生,他忠于那化矛盾为和谐的“大真”。人们常称良宽为“禅”师——这样的称谓似乎也还不足,无法尽括其伟大之处。他无法被界定,“天上大风”也许就是他一生的风貌。

  这本《天上大风:良宽俳句·和歌·汉诗400》的诗歌文本,主要参照日本春秋社1996年初版、2014年新装版,谷川敏朗(1929-2009)校注的三本良宽诗歌集——《良宽全句集》(收良宽俳句107首)、《良宽全歌集》(收良宽和歌1350首)、《良宽全诗集》(收良宽汉诗483首);选录的诗作呈现顺序也参考此三书,俳句依季节序,和歌、汉诗以年代别。谷川敏朗书中的注释与解说给我们甚多启发。网络上,日本“良寛記念館”(良宽纪念馆)、“良寛様の部屋”(良宽之屋)、“良寛ワールド”(良宽世界)等网站丰富的资料以及美国弗吉尼亚大学“良宽歌集”日文电子文本网页,都给我们不少帮助。这是近三年来我们持续译介日本诗歌的第十本,不敢求十全十美,但求良/宽有时。
陈黎、张芬龄
2021年2月 台湾花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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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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