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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振亚对谈雷平阳:我被指认为天赋有限的人


2020-11-16


1

罗振亚: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比较固执地以为诗的写作不比可以靠后天的勤奋接近成功的小说、戏剧等叙事性文类,它带有一定的唯心色彩,要求诗人具备超人的直觉力和想象力,有天分者极容易成为诗人,否则即便累死,也和真正的诗人称谓无缘。因为相对而言,诗人一般都有异于常人的特殊心理结构与气质,聪敏深邃,有超人的想象天分,评价、衡量一个诗人的标准不是看他写了多少,而是看他写得好不好。

 

雷平阳:我不认为诗人就是上帝的特选子民,相反,我觉得每一个诗人都走在通往您所说的“真正的诗人”的路上。什么样的诗人才是“真正的诗人”?写《击壤歌》的匿名者、李白、但丁、博尔赫斯?我们的无奈就在于标准并没有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我们对那个近神的“标准”又是如此的迷恋,人人都想得而持之。有时候,我还真乐于将握紧的拳头义无反顾地打开,把里面的虚空放走。我们到不了的地方太多了。

 

而且,我始终认为小说、戏剧等叙事性文体的写作者中间,一样的耸立着无数的纪念碑,他们一点也不逊色于诗人,我就觉得没有几个诗人能超越刘义庆、蒲松龄、莎士比亚和托尔斯泰。至于我自己,从我尝试写作的那一天起,似乎就被指认为天分有限的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伙人呼啸着上路,比我有天分的人多了,但他们慢慢地走散了,而我留了下来,二十多年只做这么一件事,自得其乐。

 

2

罗振亚:这么多年,你因诗得到过不少荣誉,此乃生活和诗的回馈,那你是不是也遭遇过不少尴尬与不快?你对边缘化背景中的诗歌持一种什么态度,你考虑过放弃、逃离诗歌吗?

 

雷平阳:除了读书和写作,对很多事我都提不起兴趣,这条“不归路”我视为宿命,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诗歌的仆人。为此,我之诗歌写作我不认为是“坚守”,也没有阵地可守,若说非守不可,就现实而言,它只意味着守一间书房而已。前些天读和尚诗,还碰上了这么一句:“人间诗草无官税,江上狂徒有酒名”。其“悲凉”在我手边或心头,与我所置身的时代没太多的关系,它似乎是一种诗歌传统,古今皆然。我平常喜欢书法,朋友们为我治印,我治了“文学民工”和“钉子户”各一方,感觉苦大仇深,其实也只是自娱多于忧愤,没有重过身体的块垒。说到底,写作这事,没人用枪顶着你的后背逼你,私事一桩啊。

 

哈哈,荣誉的问题,振亚兄,我也觉得多了。至于“边缘说”,我不敢苟同,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中心说”。前些日子,有人说诗歌在中国古代就是宗教,你信吗?如果诗歌是宗教,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等“大教主”如此命运多舛?

 

我不会放弃诗歌,更不会以逃离的方式。卑微的姿态是,我只担心某天诗歌之神弃我而去,而我依然焚膏继晷,不停地消耗着自己的骨血。当然,那也没什么可抱怨。

 

3

罗振亚:在很多人那里诗就是感情的流露或生活的再现,我则觉得诗既不单纯是情感,也不单纯是生活,而是包含情感与生活的、主客契合的情感哲学,优秀的诗里定有智慧节奏回旋。不知你对这个问题怎样看?

 

雷平阳:“生活”与“情感”,我将它们理解为诗歌的“主题”或“题材”,当然不是诗歌本身抑或文本。我们之所以混淆,更多的时候是因为我们对“主题”和“诗歌”的双重无力,总以为通过“诗歌”就能让生活与情感再现激情、再生尊严,而且,我们犯错最多的地方是,我们总以为有了“生活”,诗歌就会扑面而来,斗酒诗百篇。对诗人来说这本来是一个不需要多说的常识性问题,它现在被放到了诗歌天堂的门槛上,令人不由心生悲凉,这只能说诗人真的没有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没有听清诗歌之神的耳语。无邪,仍是彼岸。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我们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更简单、更直白、更经济的写作模式,从而对“生活”与“情感”之上的美学与智慧失去了辨别力?这个时代,至于谈论和持有悲悯,多少有些自取其辱,我仍为之,本性使然。

 

4

罗振亚:你时常为一颗星、一朵云凝眸,却对外界的赞扬或批评报以“沉默”,仍去老老实实地叙写“触及自己灵肉的事件或自己的细碎的思想”,那么你写作的动机是什么呢?

 

雷平阳:以前在一篇随笔里我说过,文字的偏旁部首间,天天都在举行葬礼,与其在乎文学史,不如尊重个体的心灵史。振亚兄,告诉你一个小细节,领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时候,我手拿几张纸到领奖台上去读答谢辞,心慌、手抖、结巴,倒像是被推上了诗歌的审判台。读完下台,一身冷汗,坐在李敬泽身边,他开口就说:“你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我想我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我的发言别人一个字也没听清楚,他们没听清楚,也许我就仍然是封闭的,不为人知的、躲起来的。所谓文学史,大抵也就是让一些人在那儿领奖和发言,这种事真还不是我的长项,想起来我就心虚。

 

写作动机?我写了二十多年,至今也没想好。最初,因为口吃,又想说话,我铺开了稿纸。后来,写故乡,因为我是游子,想回家。再后来,写底层人的苦难,因我的兄弟姐妹、僚友世戚都是农民和民工,想替他们喊疼。再后来,写云南的山川庙寺孤魂野鬼虫羽植物,则因工业文明让它们都沦为了偷生者……

 

2010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在芒市,我的朋友李君川带我去爬雷牙让山,至顶,有一巨寺,立于其下,人若蚁。我问他在傣语里,“雷牙让”是什么意思,他说“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地方”。让出来干什么?供人建庙、修养、耕种。但现实是,人们正在把“野草和荆棘”这些大地的主人连根拔起,一个时代正兴致勃勃地消灭着旷野和山河。我能做的,无非就是在纸上留一片旷野,把那些野草和荆棘引种于纸上。

 

5

罗振亚:你笔下的故乡肯定已不再完全是“昭通土城欧家营”了吧?是故乡难以抵达吗,才使你很多诗罩上了一层悲悯的情调?

 

雷平阳:二十世代九十年代,我的朋友唐家正以行为艺术的方式,在昆明盘龙江上打捞垃圾,结果被媒体包装成了环保模范,而他又发现一江的垃圾穷其一生他也打捞不完,某天,谁也没打招呼,上山当了和尚。前些天他突然出现了,带着四个小和尚,跑到我的办公室里来,见了我,眼眶里有泪。话题自然很多,但要命的一句是:“终归无处出家”。至于我,多少有些像周作人所吟:“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可今天的家在哪儿?终归无处返乡也。昭通土城乡欧家营,昭通变成了“昭阳”,土城乡变成了“旧圃镇”,村子边的那两条十字相交的河流变成了垃圾场。

 

二十年时间,人们不仅从政治学的角度改换了一个个地名,还奋不顾身地将碧波荡漾的河流变成了夜色的牢狱。但我每年都还回去几次,父亲安葬在那儿,母亲仍然拒绝离开那儿。那儿是我的故乡,也是我精神的祭坛。

 

有一次,在珠江源头,我和谢有顺问于坚:“你的故乡在哪儿?”他说街道、门牌号、大院、几楼、几单元、几号,说着说着,悲从心来,他所说的地方已经地覆天翻,不是故乡,只是符号。与于坚比,我好像是要幸福些。但这绝不是问题的核心,于坚说,“朋友是故乡”,这多么苍白而无奈,可哪儿是故乡呢?能抵达吗?鬼知道。不过,需要指出的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故乡”已不是古代文人说的“故乡”,这转换,是我们必须承受的,别无他法。

 

6

罗振亚: 你是怎么走上诗坛的,你曾受到过哪些中外诗人的启示?你是怎样把他们的艺术滋养转化为自己的艺术经验的? 同时,诗歌批评对创作的塑造功能已无须论证,只是如今理论界的声音越来越弱,失去了应有的作用。作为创作者,有些诗人一再表白对诗歌评论从来不看,你平日里对诗歌批评注意吗?它们对你的创作有无影响?

 

雷平阳:有歌诗品质的民歌和唱书,最先启蒙了我的诗歌兴趣,接下来才是李白、杜甫、王维和苏轼,课本上的现代诗,李瑛、臧克家、柯岩、贺敬之则让我知道诗歌还有另外一种写法。1983年秋天,我到昭通师专中文系读书,从图书馆借了一本聂鲁达的诗集,坐在足球场上读,一读便吓了一跳,顿觉体内热血翻涌,只想高声朗诵,见四周有人,便压着嗓子读,越读越难受,身体仿佛要爆炸了,便合上诗集,在田径跑道上跑了三圈,直到大汗淋漓。之后蜂拥而来的是泰戈尔、普希金、莎士比亚、但丁、北岛、舒婷……

 

在那场远去的诗歌大潮里,我写下了一批自己的诗歌,但随着史蒂文斯、博尔赫斯、布罗茨基、米沃什和策兰等一批诗人出现在自己的目光中,再加之,我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热情与日俱增,我陷入了一段时期的迷乱与彷徨。结局还算不错,我取西方诗歌的观念和技术,再注入中国古代的诗歌精神,踉踉跄跄地向着诗坛走去。

 

对诗歌批评我有着足够的热情,古代的、西方的、现在的,它们最大的作用,就是让我走出迷局,并果断地确立自己的写作方向。

 

7

罗振亚:在你的创作世界中,这几种文体之间是否会互相促进,它们在思维上是否有纠结的时候,你如何消除它们之间的矛盾?

 

雷平阳:以前我尝试过小说创作,很快就放弃了,我忍受不了那种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之所以还写一点散文,也是因为害怕诗歌会把自己逼上绝路,散文可作为喘息和静心的地方。

 

它们间的矛盾我不太在意,而它们也没有像几股走火入魔的气流在我体内横冲直撞。

 

8

罗振亚:听说你拒绝用电脑写作,一直以纸、笔为工具抒发内心,这肯定能够领受汉字书写的快乐,体味汉字文化与精神的要义,但你心里有没有背时的感觉,你会一直坚持纸面写作吗?

 

雷平阳:文学刊物的生存,任你如何折腾,一直都是不死不活的状态,如果哪一天政府不高兴了,不给钱了,相信大多数的文学刊物都会烟消云散。从这个角度说,或许网络才是未来诗歌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不是拒绝电脑,而是没兴趣,写诗又没什么体量,还是手写快活多了。再说,我多年来坚持写书法,对汉字的感情太深了,割舍不了。

 

我会一直坚持手写,到写不动为止。

 

(选自《末端的前沿》,谢有顺等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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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长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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