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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奥利弗《诗歌手册:诗歌阅读和创作指南》出版


2020-09-14


《诗歌手册:诗歌阅读与创作指南》

(A Poetry Handbook:A Prose Guide to

Understanding And Writing Poetry)

美国女诗人 玛丽·奥利弗 著

倪志娟 译

北京联合出版有限公司2020年9月出版


◆玛丽•奥利弗(Mary Oliver,1935-2019),美国当代诗人,以书写自然著称,获1984年普利策诗歌奖。代表诗集有:《夜晚的旅行者》(The Night Traveler,1978),《美国原貌》(American Primitive,1983),《灯光的屋宇》(House of Light,1990),《白松:诗和散文诗》(White Pine: Poems and Prose Poems,1994),《为何我早早醒来》(Why I wake early,2005)等。

◆译者 倪志娟:杭州电子科技大学人文与法学院教授,哲学博士,主要从事女性诗学研究以及诗歌创作与翻译,近年来出版学术专著《女性主义知识考古学》、个人诗集《猎·物》,翻译玛丽·奥利弗诗集《去爱那可爱的事物》,雷·阿曼特劳特《精深》。
 



 

 修 订


你最初写在纸上的句子,无论容易还是困难,都不可能真正成为一首完整的诗。假如你没有经过任何努力就创作了出来,也许更好一些;假如你依靠长时间的辛苦工作完成了它,也无须在意。重要的是,你应该理解它是一首未完成的作品,现在你必须尽可能仔细、耐心地评判它。

修改的困难之一是将你自己与诗歌的起源——你自己与它的私人联系——尽可能分离。没有这种分离,写作者很难判断,创造出的作品是否包含了它所需要的全部信息——细节,终究只在你自己的头脑中保持着生动。另一方面,因为这种所有权的感觉,这首诗经常承担了大量“真实”而又无用的细节。

诗歌开始于经验,但诗歌事实上不是经验,甚至也不一定是对经验的准确记录。它们是想象的构成,它们并不是为了向我们描述诗人或者诗人的实际经验——它们是为了作为诗歌而存在。约翰·奇弗在他的日记中说,“我撒谎,为了讲述一个更有意义的真理。”诗歌,也追求“一个更有意义的真理”。忠实于实际经验——无论激发一首诗的究竟是什么——并不一定有帮助;它常常是一种阻碍。

我倾向于认为,我是在为一个几百年之后才出生的、某个遥远国度的陌生人在写诗。这是一个有用的概念,尤其是在修订的过程中。它极有说服力,提醒我只将必要的一切写在纸上。我必须创造一首完整的诗——一首可以畅游其间的、河流一般的诗,一首可以攀登的、高山似的诗。如果它被完成了,它并非属于,而是一首深深呼吸着的、跳跃着的、自足的诗。这就好比一个旅行者前往一片不确定的土地时,他只能携带让他生存下去的一切事物——额外的负重都必须被抛弃。

一个忠告:有些诗歌堆砌了有趣的、美丽的诗行——隐喻叠加隐喻——细节连着细节。这些诗歌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滑行,但它们从不表达什么,它们只是重复了两三次。显然,它们是非常聪明的诗。然而,在那样的诗歌中,步调被遗忘了——开头和结尾之间的能量,流动感、运动和完整性都被遗忘了。最后,它耀眼的光芒所携带的沉重分量拖垮了它。在口袋中保留一点隐喻的光芒,让诗歌不受过分的干扰继续向前流动,这样更明智。因此删减是修订的重要部分。

其实,修订几乎是一项没有止境的工作。但它有无限的魅力,尤其是在创作初期,这是一个我们可以从中学习的过程。

在我自己的创作中,我常常将一首诗修订40或50稿,直到我对它感到满意。其他诗人修改的次数也许更多。有时,几乎完美的诗句降临你,如同睡眠中做梦一样容易,那是一种幸运,一种恩赐。但更多时候:努力,努力,努力,这是创作诗歌的途径。

你最好记住: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美好、精致的诗歌——我的意思是,记住美诞生于创作和修改,这对我们会有帮助。

你最好也记住,有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删除一首诗。有些作品无法修改。

 


 研讨班与孤独


指导、讨论、建议

 

一个研讨班有许多重要的途径可以帮助写作者。让我们探讨一下有哪些可能的途径。

首先,研讨班能以一种有组织的方式保证参与者掌握诗歌创作所必需的语言。没有这种语言,就很难进行有价值的讨论,或者进行得很缓慢——研讨班的成员无法轻松地、专业地谈论诗歌,他们也无法阅读和理解与诗学有关的书和文章。假如他们想在创作领域继续前进,他们就必须掌握这种语言。

其次,研讨班的成员可以使用日常语言进行讨论,彼此节省大量时间。我的意思是,可以节省好几年的时间!他们聚在一起,支持对方的努力,相互鼓励,当然,不是鼓励糟糕的创作。提升创作这一普遍目标赋予每个人一种义务:指出所讨论的作品中他们认为有效和无效的内容。

肯定会有意见分歧。研讨班的重点不是解决争端,而是尽可能详细、客观地审视每一个案例——依靠技术而非趣味去讨论整首诗或者某些段落——然后指出,为什么有的内容有效,有的内容无效,有人认为它可爱至极,或可怕至极。

研讨班的主题不是审美,而是参与者的写作技巧。

每个人使用一种可以理解的语言,大家一起细读作品,参与者能大量了解他们的普遍倾向和专业写作技巧——一个勤奋的作家,花费同样多的时间在研讨班上比独自创作学到的东西会更多。

当然,在让某个人取得进步或发生变化之前,重要的是了解其作品。

研讨班可以做两件非常有效而实用的事情。

如我在本书开头所指出的:初学写作者没有理由不从模仿写作或练习中获益。在模仿或练习过程中,写作者旨在有意识地、有针对性地探索一种专门的技巧,如其所是地去感受它,这时候,没有沉重的使命感,并非一定要创作一首真正的诗歌。在我教过的每个班级中,两、三个练习周都产生了真正的收益,那样的创作成果常常是贫乏、笨拙的,但那种创作也是值得期待的,因为它是按照要求创作的。在纸上乱糟糟地写点东西原本就是无害的。关键是学生们通过针对性练习能摆脱他们已有的、顽固的习惯。他们明白了,自己无需遵循自己的创作惯性——还可以尝试其他的方法——还有无数的创作方法。

这样既有趣,也有益——任何一种方法都不容易——去模仿知名诗人的作品,用惠特曼的长句去写“惠特曼似的诗”,或者去创作快速移动、灵巧展开的“威廉姆似的诗”,即是说,有意识地去处理声音、诗句、意象和措辞。通过这种练习,一个研讨班开始给创作者提供选择。研讨班不会给创作者提供专门技巧——这种技巧或许需要他或她在长久的孤独创作之后才可能获得。但是研讨班可以给创作者提供对技巧的理解——这是通向选择的大门,能帮助学生走上正确的道路,获得个性、权威以及力量。

运气、勤奋、自觉性及灵感,对于创作一首诗而言都是必需的。这是肯定的!然而,我认为,所有这些因素只是强化了对技术进行长久而深刻研究的必要性,因为,如果创作有赖于所有这些因素,那么带入其中的一点点技术或技巧肯定就能带来创作者的进步了。诗是一种态度,一种祈祷,它在纸上歌唱,它在纸上将自己唱响;它依靠天分技术而存在。

研讨班的风险在于,它必然是由一群人所组成的,因而无法避免社交形式,处于一个群体中的人们自然希望彼此相处愉快,每个人都想被他人喜爱。每个人的创作都是自我的一面镜子。人们希望自己的诗歌被喜爱,哪怕获得的不是大声、持续的赞扬。如果我们不警惕,那么,这种得到喜爱的心理或许会决定我们写出什么样的诗,讨论什么样的诗。

一个创作者也许会放弃一些粗糙的但却是非比寻常的诗句,因为这些诗句要么没有得到群体的喜爱,要么因其粗糙的处理手法、因其不够完美而招致批评,即使它背后的理念是值得珍惜的。多么令人羞愧!我宁愿看到一首野心勃勃的、粗糙的诗,也不愿看到一首谨小慎微的、温驯的诗。我宁愿看到作者去探究它们存在的问题,尽可能去接受它们,而不是通过“删除”或修改使它变得更容易被理解。删除不会教给我们任何东西。我想,指导者的责任在于保证学生们不会为了赢得一点点肯定的赞美而“阻挡他们的火焰”。

所有这些在研讨班上操作起来都会很困难。有时,在研讨班上,出于被喜欢的愿望(我们认为这是一个仁慈的愿望),批评者放弃了批评。有人想赞美,有人想保持沉默。但是研讨班不能在沉默中进行。这时候,日常语言非常有用,通过不断强调技术问题,强调语言的建构,讨论才能继续,既不过分尖锐,也不过分沉闷,过分私人化。指出一首诗是失败的作品却不指出原因,这是无用的。如果要将多种选择放进学生的手中,讨论就必须超越倾向性,超越个人趣味,这是指导者的另一个职责——批评必须使用热情而非失望的语调。但是,研讨班上所有的意见都会带来帮助,每个人都应了解这种语言,并且抱有总体上是热情的态度,这种态度包括耐心、专注、并无限忠实于每个写作者的意图。

研讨班最大的优点在于,人们可以从中领悟到,他们能改变,能写的更好,能用不同于他们已经掌握并擅长的方法去写,这常常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与此相比,所有的危险都不值一提。看到人们超越他们自定的能力限度,这会带来极大的愉悦。

这也是研讨班的快乐之源:每个人都成为了那种美好时刻的一部分,最终出现了一首精致的、形式完美的诗歌,而在此之前只有争论和词语的纠结。我们都是这个奇迹的一小部分,它不仅是依靠运气、灵感乃至偶然诞生的,而且还依靠了这样一些因素:技巧知识和勤奋工作,这些因素也许稍显乏味,但至关重要,因为它们支撑着诗歌流动的、妙不可言的光:它们是河水的基石。



孤 

 

然而,以为诗歌创作——实际的创作——真的能适应一种社会机制,哪怕它是由忠诚的朋友们所组成的、最具认同感的社会机制——研讨班,这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它不可能适应。在研讨班上作品得到了提升,创作意愿也得到了有价值的滋养和理念支撑。但是,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坚信,诗歌所要求于写作者的不是社会化或接受指导,而是深刻、持续的孤独。

原因在于:诗歌,当它开始在写作者的意念中、在纸上形成的时候,无法忍受中断。我不是说它不会中断,而是说它不能中断。创作时,通过想象,一个人极有可能(的确非常接近)实施某种行动,或者变成了诗中的人物(想一想济慈的话),逐渐展开了诗歌的场景或行动。在思想的行进中打断作者,就是从梦中唤醒梦者。梦者无法准确地按照梦展开的方式再次进入梦中,因为思想的行进不止是思想,它也是感觉的行进。在中断发生之前,这种感觉如同作者俯身创作的桌子一样真实。诗歌不是被钉在一起的,也不是从一个逻辑点到另一个逻辑点构成的——假如诗歌是这样构成的,那么在中断之后创作也许可以被挽救。然而,遗憾的是,它是技艺、思想、以及复杂神秘、同时也是“终有一死的”情感的编织物。中断——整个结构可能就崩溃了。对诗歌创作的干扰就像插足一段热烈进行的情感一样残酷。柯勒律治在梦中创作《忽必烈汗》,波洛克来的访客在他的门前开始吟唱,这个故事很好理解,就好像柯勒律治在梦中之梦中睡着,或者在梦中创作。效果是一样的

在一个群体、一个班级或者一个研讨班上开始诗歌创作是合适的、有价值的。那么,当一个人掌握了更多技巧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脱离群体,这是必须的。写作者现在不太需要讨论和评论。写作者现在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或她现在更需要实践、自我交谈,而不是理念。我们总是会与朋友和其他诗人偶尔进行愉悦的、有启发的交流。但最终,一个人会认识到,必须为真正的作品做准备。当那一天到来时,写作者将理解孤独是必需的,离开朋友,离开研讨班,离开写作指南,埋头创作,勤奋而坚定。

 


 
结 语

没有人能告诉你,怎样开始创作才是最好的方式。对有的诗人而言,打一个小盹儿可能是有用的;片刻的走神,倾听内心“诗性的声音”,也是值得期待的[1]。对我而言,在散步中创作是与之类似的方式。我慢慢地走,没有任何特定的目标,但这种行走总是能帮助我的诗歌产生。我常常终止于静静地站立,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上写下诗。

对你而言,打盹儿和散步都不一定有用。但肯定有某种方式是最适合你的,关键是你要尝试不同的实践或安排,直到你找到对你有帮助的方式。

尤其是当写作者刚刚开始时,不仅要强调他们正在写什么,还要强调创作过程。一个成功的研讨班意味着,其中的成员没有人会认为“写作者的障碍”是需要优先考虑的主题。

威廉姆·布莱克说,“我不羞愧,不担心,也不反对告诉你你理应知晓的。我在来自天堂的启示者的指引下,夜以继日。”[2]

年轻的时候,我决定不做老师,因为我非常喜欢教书。我认为我应该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即是说,我能尽我所能写出最好的诗——我应该节省我的时间和精力去进行创作,将创作作为我每天的工作,除此,我不应该做任何其他感兴趣的事情。多年以来,为了谋生我从事了许多职业,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一种职业是有趣的。

在以往的岁月中,我领悟了两件事对诗人具有特别的含义。第一件事是你可以很早起床,在世界的工作日程开始之前去写作(或者,去散步,然后再写作)。第二件事是,你可以过一种简单的、令人尊敬的生活,只赚取足以养活一只小鸡的钱。请快乐地这样去做吧。

我始终坚信,如果我不能沉浸在最适合我的事业中——老实说,这会让我真正快乐并保持好奇心——我会感到痛苦,感到无尽的悔恨。

在《纽约时报》的访谈[3]中,约翰·凯奇(John Cage)说起他曾跟随作曲家阿诺德·勋伯格(Arnold Schoenberg)学习创作。凯奇说,“他(勋伯格)从不让他的学生安于现状。当我们遵循法则创作复调时,他说,‘为什么你不自由一点?’当我们自由创作时,他又会说,‘难道你不懂规则?’”

我信奉两句格言,将它们贴在我的桌子上。第一句格言来自福楼拜(Flaubert),这是我从梵高的书中摘录下来的一句朴素的话:“天才是长久的耐心,而独创性则是意志和强烈观察的结果。”

此刻请我们忘记福楼拜在这句话中没有提及的其他要素——比如创作的冲动、灵感和神秘等——让我们看看他所说的:“耐心”、“意志”和“强烈观察”,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多么鼓舞人心的教谕!谁会羞于拥有这些要素?谁也不会!你有怎样的耐心,你意志的钢是什么,你怎样观察、审视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如果你诚实地回答:这些要素你都不具备,那么,你可以去学习。归根到底,福楼拜谈论的是技巧。你能掌握它们,能做的更好,然后再好一些——直到获得进步后的美妙滋味涌现在你的嘴中。当人们问我,我在我创作的诗歌中是否得到了快乐,我很震惊。我在创作过程中所专注的只是如何更有耐心,更奔放——如何更好地去看,更好地去创作。

第二句格言来自爱默生(Emerson)的日记,他说这句话时原本使用的是过去时态,我将它变成了现在时态:诗是坦诚的信仰。

这即是说,诗歌不是一种练习。它不是“词语游戏”。无论它包含着怎样的技巧和美,它都拥有超越于语言手法之上的东西,拥有它自身之外的目的。它是创作者情感的一部分。我不是指诗歌产生于某种“自白的”方法,而是指诗歌从写作者的观点——他或她的视角——折射出来,这种视角产生于他或她的经验和思考的总和。

运动员爱护他们的身体。写作者同样必须爱护储藏着诗歌可能性的情感。在书中,在其他的艺术、历史和哲学中——在神圣和欢乐中——都包含着养分。它也是诚实的劳作;然而,我并不偏爱学者的生活。如果一个人真正在意树,诗歌就存在于绿色的世界中——存在于人、动物和树之中。一个生动的、探询的、富有同情心的、好奇的、愤怒的、充满音乐和情感的头脑,也是充满可能的诗歌的头脑。诗歌是一种珍惜生命的力量。它需要一种幻想——用一个过时的术语来说,诗歌需要一种信仰。是的,的确如此!因为诗歌终究不是词语,而是用来取暖的火,是为失败者垂下的绳子,是饥饿的口袋中的面包,它是必不可少的。是的,的确如此!
 

[1]参见唐纳德·霍尔:《山羊足·乳舌·对鸟》(Goatfoot Milktongue Twinbird),安娜堡:密歇根大学出版社,1978年,第3-4页。

[2]选自布莱克写给托马斯·巴茨(ThomasButts)的信,1802年1月10日。

[3]《纽约时报》,1992年6月2日周四,第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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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诗通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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