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命的想法——韩东访谈尹丽川 | 诗通社 | 诗生活网
 
关闭窗口
 更多诗歌新闻>>>               返回诗生活网

 

对生命的想法——韩东访谈尹丽川


2020-06-05


来源: 123期 今天文学

尹丽川诗与评论

 

 

韩东:很喜欢你最近的诗,对你的“归来”感到无比高兴。我的这个问题仅仅是,你是因何归来的?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你又是因何“离去”的?为什么十多年了,写得很少或者几乎不写了?

 

尹丽川:大概都是,听从内心的召唤吧。十多年前,我开始做电影,那是一份极为迷人、同时需要付出巨大心力的工作,我也遇见了另一些聪明有趣的人。无论写作还是做电影,起初都是因表达欲。刚做电影时不少人惊讶于我的电影如此平静,我说,因为我的狂躁都在诗歌里表达过了。同时,我跟做电影的朋友每天经历剧本、融资、电影节等等过山车一样的节目,该恨的都在深夜聊人生时恨过了,也没什么非要写诗表达的了。

 

彻底不写,是怀孕生子那两年。我的整个身体和精神,全部浓缩在两个孩童的笑脸中,和因此延伸出的无限世俗汪洋里。我离群索居,暂别了之前跟自我有关的一切,天天和阿姨一起推着孩子出门晒太阳,听阿姨们聊农村妇女往事。

 

我不知别的女性创作者是如何,反正我自己,孩子一岁多时我稍微有了些空闲,也很想给她们写诗——但真的不会写,写不好了。纯粹的、没有怀疑的爱,很难写成诗。就像我们很少看到快乐的诗。

 

然而重新写,也是跟世俗有关。前一阵去沈浩波新诗集《花莲之夜》的活动上,我说,再不写,我就要被生活打败了。

 

我是一个从根儿上不太热爱世俗的人。我只热爱对世俗的想象。最美好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和志同道合的人喝酒聊人生,纵横江湖什么的。自己选择的人生,也一直是自由缥缈,没上过一天班,不曾隶属于任何体制。可自从有了孩子,你就必须跟社会打交道,就进入了世俗的内部——就像地球的核心,有时真是炙热难耐。为了孩子学籍的事,我着急上火,病了半个月。而我今年最幸福的事就是,孩子睡了,黑夜来临,世界终于清静了,我打开电脑,喝一杯酒,写一首诗。

 

再不写就没有出口了,就在世俗里演不下去了。

 

写诗终究是心灵的需要,证明我们不仅是活着,而且是有看法的活着。我正在重新找回我的语感,属于我的节奏。

 

 

 

韩东:最近见了一些老朋友,谈及当年写作的一帮人,突然发现在某一时段几乎都辍笔不写了。比如朱文、吴晨骏、李冯、金海曙、阿美、尹丽川、李红旗、鲁羊、丁当……这个名单还可以更长。十年、二十年……客观上构成了某种集体大撤退。你认为这单纯是个人原因吗,还是和某种更大的东西有关?

 

尹丽川:外地的朋友不太了解,北京的,我觉得是有一致性的,和时代有关,多半就是投入了影视的洪流啊。有一回老韩你来北京,我们一帮写作的人聊天,我不是说,在座的每个人此刻都正写电影或电视剧么?随后得知,你们也是。

 

这一方面是,电影太灿烂了,集大成,被所有人谈论。它和摇滚乐一样,是二十世纪以来,最令人着迷的艺术形式。另一方面也因为,大多数朋友都成了自由职业者,影视的报酬能令人更有尊严的生活。

 

人生总是分阶段的,的确也有一个阶段,诗人也好,诗歌也好,都不能给我更新鲜的东西了,我想朱文、金海曙也有这样的原因吧。朱文是狠人,志存高远,老金是厌倦,觉得没什么可玩的了。

 

 

 

韩东:四十年的改革开放,在文化、言论领域亦有“红利”,但目前的形势是似乎某种东西已经到头了,有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觉。作为一个作家,一个导演,你准备如何应对?

 

尹丽川:就我个人的诗歌写作而言,大环境的严苛不构成阻碍,因为根本就不发表、不进入主流体系,仅在朋友间传阅,甚至仅仅是个人阅后即焚的深夜慨叹,但大环境的严苛,也并不构成素材,不构成更多的写作动力——走到今天,作为一个诗人,作为一个人,我早已对外部现实厌倦了。愤怒还在,但更多是心灰意冷。从前我们的愤怒,其实是具体的,是以为一切会走向更好,是充满希望的赤子的愤怒,从前我们的爱国,是以为国家即人民,是自我代入了人民的需要。但现在的愤怒已经虚无掉了。我自己跟社会接触很少,上网之后,才接触到虚拟的社会,才发现“人民”这个词并不比“国家”更好听,它有时还更暴力……我们代表不了人民,人民不值得更不需要被任何人代表,无论是国,还是知识分子……人民只需要“美丽新世界”,而我们是1984和美丽新世界的混合体,你只要看一眼微博就明白了,只要看一眼微博,就会想马上移民了……

 

好在我们还有创作,还有互通心意的朋友。我觉得我已经放下了年轻时的执念,包括对牺牲精神的不舍,不是没有意义了,而是我不知道要为谁。生命是有多种维度的,你还可以和古人相逢,还可以仰望星空,更重要的是,无论是留守还是移民,我们都有另外一个精神家园:和创作的朋友在一起,和价值观趋同的人在一起,和有审美的人在一起,继续创作,谈论人生,蔑视恶,远离愚蠢的人和事。所以,创作本身就是应对,创作就是我们的国度。

 

只有个体生命绽放光芒,才是对制度真正的反击吧。也把对自由和美的热爱,通过作品和身体力行,告诉给我的孩子们。

 

至于电影,就太难了。它有高成本,它必须进入主流体系。同时它是我的一份职业。电影审查的严苛程度,远超其他的艺术领域,大家都知道这源于苏联,甚至源于戈培尔。就个人而言,当初打动我的电影,都是描写生命本质体验的,我自己的电影理想,也是想关心值得爱的人,想表达自己内心珍惜的东西。我们可以说一切都是政治,也可以说一切政治都是人性。我不会视电影为武器,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不相信宣传的力量,所以自己也不想去宣传什么。如果恰好要做的,牵扯到敏感话题,我应该就不会做吧,做的话就需要去欺骗投资人,骗他说政治上没风险……而电影除了审查,它还是一个真正的名利场,我唯一需要应对的是,守住自己道德的底线,以及不做主旋律,当然也不会有人找我做主旋律吧……

 

 

 

韩东:你很少发表关于诗歌写作的言论,我很想听到一些,关于诗歌、写作一些大的想法。比如为何而写,你在诗歌写作中所贯彻和追求的东西,等等。总之是在作品之外,围绕写作的一些思考。

 

尹丽川:是,我一般只在酒酣耳热之时评点诗歌,有时真诚赞美,有时真诚得罪。也可能是因为,我从未完整学习过写诗,不了解诗歌体系,我一定是我周围写诗的人里读诗最少的。大学时代,最疯狂吸收精神养分之时,我的心头好是电影和摇滚乐,还有小说,诗歌是几乎完全缺席的。虽然也买过不少波德莱尔、艾略特,但我就是看不进去翻译体。

等到因缘际会,开始写诗,看得最多的就是周围人的诗,“诗江湖”,“他们”,和“橡皮”,当然我也觉得——那些诗就是那时代诗歌的好与坏。

在起初写诗的几年,我就是凭天然性写作的,我肯定是有一点诗歌写作的才华,还有就是电影和音乐的滋养。

但是不写诗的那几年,恰恰也是我在想何为诗、何为好诗,包括为何写作之类的问题的时候。

只能说,我更深刻的理解了李白和杜甫。主观和客观,朴素和高远,恣肆和沉痛。

前一阵,我们共同的一位好友开始写诗,每每让我评点,在找词说感受的一瞬,我突然明了,跟他说,你的诗里还没有“我”。

字与句,那都是学习,磨炼,审美,有心的话,早晚都能达到,可是“我”,是只有掏心掏肺、和有独特感受,才能存在的。

虽然古人爱山川,“我”不重要,可最热烈的诗,还是我见山川。

王维貌似不写“我”,也是写了他心里的寂静。

佛法和诗歌也是一种相依,不知我,焉知非我?

这就是我的写作观:如果你有语言的才能,写出你对生命的想法。

 

 

韩东:西川说过,有小杂志传统和没有小杂志传统的写作是不一样的。当年,你是“下半身”的一员,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你觉得某种小圈子氛围对诗歌写作有何助益,以及它的问题是什么?

 

尹丽川:小团体太重要了,在某个阶段就是相依为命啊。没有小圈子的人太孤独了。写诗之后,始知在我国每个地域每个县城都有人在写诗,我总会代入他们的孤独感,那就是一些觉得这个世界不对、或者只活此生不够,我就想说几句话的读过书的寂寞年轻人。

小圈子氛围的好处远超它的坏处。毕竟我们都是少见的族群。我个人,如果没有侯马做东、沈浩波拉我加入“下半身”写作群体,我肯定是不会写的,因为做事需要志同道合。如果朱文没有在大学遇到吴晨俊、后来又相遇你,也都不一定会继续写作吧。李红旗也是。而你们的写作,也构成了我后来的写作。

还有《五人诗选》,那是我少年时代唯一看过的当代诗。北岛、顾城,就此成为明灯。

我此生都热爱自我集结的团体,憎恨被迫形成的团体:学校、单位、作协等等。

我当然理解你问的问题,但这个问题,是个人的问题。团体都是由个人组成的。如果小团体里都不能真诚以待,不能说写作好坏,那也不构成真正的精神团体了。可悲的团体你就要早早离开。

如果在你终于选择了的团体里都不能自由呼吸,那只能说明……你还是入党吧。自由是生长而不是被给予。

我也不认为一个人默默的写就会写得更好。“我”也是因为有“他人”才存在的。

每个人在世间都在找寻他的小团体啊。

 

 

 

韩东:对今天的中国“诗坛”你有何高见?是否有唯恐避之不及的想法?对更年轻的一代诗人你关注吗?提这个问题,主要是想听听你对目前“诗歌生态”的一些观察和理解。

 

尹丽川:“诗坛”于我就是体制。的确避之不及。
我不关心年轻人,我只关心我遇到的年轻人。
就像上题说的小团体一样,有团体,是因为你遇到了,因为你有心灵的需要。
爱看一些杂书,比如底层江湖切口,看一眼说一句,就知你也在其中。
写诗也是这样。
有表达欲,就去写,当然也需要才华。
而才华无非是,对世界是否有独特的看法。
没看法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更多诗歌资讯,请关注诗生活网: www.poemlife.com

  编辑:NS  来源:今天文学


联系诗生活 | www.poemlife.com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窗口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