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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浪周年祭专辑


2019-12-13


诗人孟浪于2018年12月12日在香港病逝,享年57岁,逝世周年之际,辑此诗文纪念孟浪。



孟浪(1961—2018),原名孟俊良,1978年至1982年在上海机械学院(现名上海理工大学)就读,大学期间开始文学创作并投身非官方的地下文学运动。1980年代初中叶至1990年代初叶先后参与发起创办或主持编辑《MN》、《海上》、《大陆》、《北回归线》、《现代汉诗》等中国大陆的诗歌民刊,系1980年代中国现代诗重要群落“海上诗群”的主要代表性诗人之一。1992年获第一届现代汉诗奖。1995年至1998年任美国布朗大学驻校作家。1995年至2000年任《倾向》文学人文杂志执行主编;2001年作为主要创办人之一参与发起成立中国独立作家笔会(现名独立中文笔会)。2008年至2012年曾任晨钟书局总编辑;2010年创办溯源书社。居住美国和香港两地,2015年起也在台湾居住。从事写作,并也从事文学编辑和独立出版活动。著有诗集《本世纪的一个生者》《南京路上,两匹奔马》《愚行之歌》》《连朝霞也是陈腐的》《一个孩子在天上》《教育诗篇二十五首》等,主编《二十五年纪念集》《悼亡诗选》《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徐敬亚、孟浪、曹长青、吕贵品编, 1988)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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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一个孟浪在天上飞
 

文/杨小滨·法镭
 

在《无题·一个孩子在天上》这首诗里,孟浪描述了一个不安分的、飞在天上的小孩──“用橡皮轻轻擦掉天上唯一的一片云。”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调皮的孩子不是天使,当然也不是雀鸟──像所有孟浪的诗作一样,这样的描述呈现出丰富的、多重的隐喻──而正是这种隐喻的多重性与多向性,标志着孟浪诗歌对我们所处的单一化符号世界的决绝。 
 

一个孩子在天上飞,当然是自由的象征(况且他还擦去了遮掩阳光的云朵)。不过在我看来,一个飞在天上的孩子(天真而稚拙)同时也是对一种险境的暗示──似乎对自由的向往无不蕴含了“高处不胜险”的情境──甚至可以说,自由,就是面临着空旷和高度的危险。从这个意义上说,孟浪的诗是对表达、对意念的复杂化──其中暗含的困难性、自反性甚至不可能性可能比表面的含义更有诱惑力。 
 

《一个孩子在天上》被孟浪用作他上一本诗集的书名,想来是他认为有代表性的一首。在这首诗中,也出现了孟浪诗的范式之一──学校/教育。毫无疑问,与学校相关的意象群──课堂、老师、课本、功课、黑板、铅笔、橡皮、墨水……──一起构成了孟浪诗歌重要元素,而这个元素──不是大学而是中小学的场景──似乎起源于某种童年的记忆,好像挥之不去的噩梦,以幻影的方式缠绕在孟浪的诗里。比如在这首诗里,教师们降临的形象混合了沉落、君临和压迫的多重意味,而学生们则惊恐万分地把终极价值(“永恒”)像错误一样掩盖起来。当然,“用双手按住永恒”不仅仅是掩盖,也是护卫──而正义的护卫和失色的掩盖竟然合而为一──来自于“按住”一词的多义性──这不能不说是孟浪诗歌修辞多重性与多向性的魅力所在──正是创伤性的历史记忆剥夺了我们英雄式捍卫的可能。 

 

但孩子们“按住”的其实并不是“永恒”,而是作为“一个错误的词”的“永恒”。换句话说,观念/意念已经符号化、文字化了,这是文化意识形态的结果,似乎我们已经没有了(主观抑或客观的)世界──“永恒”之所以错误不止在它的虚假或幻觉,而是作为一种语言的元素,一种变质为谎言的文字。那么,在相当程度上,孟浪的诗是以一种分裂的主体来表达的──对终极价值的护卫同时又是对谎言/错误的掩盖──这种分裂的主体性可以说是文革后一代的典型表征。 
 

因此,我倾向把这类教育机构的场景看作是某种国族寓言的产物。在祖国的近代历史中,教育和意识形态训导和不可分割的──而这种意识形态训导,正是精神创伤的主要起源之一。正如孟浪在题为《途中》的诗中描写的:“玻璃把拳头击碎/中学生献上手臂。//他的老师献上逻辑”。这个“途中”似乎是成长小说中途的一瞬间,而算不上太离奇的类似“人咬狗”的事件既是代表体制的老师交给的“逻辑” ──话语构成的意识形态“真理”──同时也是创伤的动态呈现。请注意,中学生的手并不仅仅是无辜的、被动的受害者──这个拳头的形象不能不让人想起红色时代青年的被指定的愤怒──拳头的暴力只是反过来受到了暴力对象的戕害。这样,在短短几行内,孟浪一方面揭示了体制化逻辑的荒诞绝境,另一方面也揭示了戕害和受害的不幸辩证法。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探讨过孟浪诗歌的自我反思和自我质疑。我必须再次强调,这种自反性所表达的便是揭示了表达的自我冲突和自我偏离──任何单一的、单向的表达都遭到了积极的消解。在《教育诗篇》里,我们读到一群小学生面对着的是“一块旧黑板兀立/将提供他们一生的远景”,而他们“在黑板上使劲擦:/黑板的黑呀,能不能更黑?” ──这是一个荒诞而令人绝望的场景──因为擦干净的过程就是抹黑(擦得“更黑”)的过程,或者说,他们把自己的“远景”擦得愈干净,这个“远景”也就愈加晦暗──这难道不是有关主流教育的梦魇吗? 

 

这样的修辞姿态当然再度证实了孟浪诗歌的复杂性──而这无疑代表了当代诗歌成熟的重要标志。比如《无题,或受伤的钢琴》一诗中的钢琴、礁石、浪花、潮流汇成的不是鼓浪屿式的装饰性风景世界,而是伤害──或者说,在弹奏钢琴的美学行为与拍打礁石的自然现象之间,是否隐含着一种共有的暴力──艺术和自然同样处于被动的境况下,而只有“潮流”──这个概念或许是“历史”作为“当今”的唯一面貌──“哦,潮流,押解着潮流”──然后──“哦,潮流,是潮流,释放了潮流”──才能被看作是既抓得住又放得开历史流变的东西──不管是以艺术的方式,还是以自然的状态。在孟浪的笔下,钢琴或浪花的“观众们”──或历史进程中不再具有主人光环的“人民”──“用双手紧紧抓住礁石” ──他们似乎离不开暴力敲打下的那个狭小的文化/自然立足点──在我看来,正是人民,需要依赖于这种暴力关系的世界,更何况暴力的场面可以作为艺术或风景来欣赏呢? 

 

在孟浪的诗中,我们似乎可以发现无数有关暴力的话语,但却读不到任何对于暴力的直接控诉──也可以说,孟浪的修辞策略在于他关注的是暴力的多重面貌,暴力的暧昧性,暴力与理想、真理等的含混,以及暴力由于过度强烈而造成的不可诉说和不可确认──隐藏在孟浪跳跃性的诗歌语言后面的,正是那个“实在界”的核心,在似是而非、闪烁不定的语词中偶尔露出它的峥嵘──无论是“用刺刀尖/弹奏练习曲”的“哨兵”(《无题》),还是“把钛合金嵌入生活”的“钢铁夫妇”(《飞行的后果》),都在提供某种疼痛的美学──视觉或听觉的──以至于我们无法确知我们所感受的究竟是冰冷的刺痛,还是尖锐的美感。 

 

对于暴力的适度爱好恰好是对某种滥用血腥的反拨。孟浪诗的另一个范式是军队/战争──但在孟浪笔下,战争也有了黑色喜剧的效果,尤其是把军事和教育混合在一起时──“步兵操典也不再成为必要──反动,军校的反动令他们快乐://‘历史别转身,露出古籍/不是臀部,不是。’”(《战前教育1996》)) 这里的军事行动是宏大历史的反向──而孟浪看到的由血腥构成的宏大历史,从另一个方向看,就暴露出被否认是臀部的文化经典──文化/历史就这样翻转了暴力,成为暴力意识形态的“反动”──一个曾经致人于死地的概念,如今在孟浪笔下成为消解或阻隔暴力化历史的喜剧动力。 

 

孟浪似乎相信诗的这种“反动”力量,因为──“一首诗,敢于把整个时代的杀气冻结”(《她迅速奔回了少女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暴力化的体制貌似为理性历史的轨道,但在同一首诗中,孟浪用隐喻的方式揭示出它的非理性──“警察漠然地指挥着这个时代的倒车”──这正是孟浪“面对一个国家的反面”所看到的。这样,暴力化的体制不仅仅是压抑性的,而更是胡闹的,是真正的“反动”,以至于对应的方式也显得激情而超现实起来── “我们嚼烂枪管,如今吞下道路”(《激情1993》)──既然道路就是歧路。在与军队相关的诗篇里,孟浪每每想象着这种宏大的世界版图或历史理性的丧失──“他抽走地图/士兵们纷纷陷落/──哦,回国喽!/──哦,返乡喽!”(《无题》)──这样,落败的军事悲剧就由狂欢的人性喜剧所替代。 

 

实际上,这种对暴力体制的乐观颠覆本身就带有某种潜在的不确定──“喽!”的感叹似乎也暗含了这种乐观的天真意味──在另外的叙述角度下,孟浪诗歌中的时空转换却仍然延续了伤害的传统──“少女的赤脚被烫着了/来自罗马的军队/也来自北京”(《千年一九九七》)──孟浪的诗歌可以说是悬宕在对幸福的想象和无望之间,这种“之间性”也最清晰地显示于另一个场景范式──医院──因为医院正是伤病与康复之间,或死亡与拯救之间的场所──尽管医院的宗旨是救治,但它的面貌却往往与伤病联系在一起,或者说,它既意味着救治,但更经常意味着无法救治。在《医学院之岸》一诗里,孟浪用“岸”来意指拯救的彼岸,但他笔下的大海一开始就显现为一片“灰烬”,连拯救也混合在“毁灭的烟”之中,因为“痛苦在家里藏着厚厚的总图” ──痛苦似乎是一揽子上帝的规划,不肯放过肉身的人。那么,“医学院之岸”究竟是可以抵达的彼岸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幻象? 

 

无论如何,孟浪笔下的医院从来不给与确定的答案。不仅如此,可以说孟浪是在有意延宕对于任何确定答案的获得──“春天呵,我羞惭地走回室内/焚烧幸福的病历/氧气在变形,国家继续呼吸/医院的电锯等待今夜断电” (《诗四首》)──在这样一个扭曲变异的病态空间里,拯救──哪怕是施暴式的拯救──对于孟浪来说面临着停滞,而我们,却甚至不知道应该欢呼还是哀悼──或者,一个“国家”是否应当在“变形”的“氧气”中继续“呼吸”? 

 

这种意义的张力出现在所有孟浪的场景范式中──表演与生活之间的舞台、人性与兽性之间的动物园、消逝与永恒之间的博物馆……──就像游动在钢琴键盘上的两只手,可以弹出无数的、无限的美妙音乐,但一定是在键盘界限的两极间──而且,一只手必须以另一只手为其辩证的对立方,才能展开飞翔般的张力──也就是说,一只手必须在另一只手的否定中才能被倾听。这也是孟浪在用作这本诗集名的《南京路上,两匹奔马》一诗中所描写中的两匹马──好像弹奏钢琴的两只手,纷繁的手指朝着不同方向飞舞──“八只马蹄已驰往不同的方向”──在南京路上,一个最繁华城市的最繁华奢靡的街区──如果我们回想起南京路上好八连的故事,那也是个禁欲楷模的街区──怀着对“幸福”的不同构想──精神乐园或物质天堂──互相撕咬,向天上奔走──这样的场景可以说是由各类现代性话语写成的社会历史的出色寓言。到了最后,“骄傲的马头,在标本馆里与我重逢”──孟浪以本雅明所说的作为寓言的“历史死相”来总结和质疑现代性,但这却并没有淡化有关“绝美的鬃毛扬得更高”的崇高美学──因为展厅里的标本一方面强化了本雅明意义上的悲剧意蕴,另一方面也展示了现代性“骄傲”姿态的恒久与物化。 

 

从确定性到不确定性的变迁,也是从朦胧诗时代到后朦胧诗时代的变迁,从现代性到后现代性的变迁──孟浪作为这个过程的中坚分子必然标志着这一变迁──不是彻底抛弃社会历史的关注,而是质疑和消解了至高的历史主体,并且把这个主体归于历史客体的一部分,归于无尽的自我批判过程之中。如果说九十年代的诗歌论争曾经把所谓的“知识分子”诗学斥为精英的、理性的自我中心化,孟浪恰恰证实了一种表面理性化的写作同时揭示了理性在历史──符号化的历史──的重压下粉碎的过程──而不是把日常经验和个人感知简单树立为另一个确认的中心。 

 

因此,孟浪的暧昧诗学并不意味着丧失立场,也绝非犬儒诗学──或者可以说,质疑本身就是其批判立场的一部分,质疑本身就暗含了乌托邦的向度──尽管乌托邦无法丈量,更远离实现──“在海拔中,他要拉住离他愈来愈远的手指”(《在海拔中》)──也因此我们可以在孟浪诗中多次发现天空和飞翔的意象,尽管和传统诗学不同的是,飞翔不再是对自由的自由幻想,而是对自由之无法绝对自由的冥想。 

 

我们几乎可以相信,我在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个飞在天上的孩子就是孟浪自己,倒不是因为孟浪近年来在香港和波士顿之间来回飞,而是因为那个飞在天上的孩子所做的,正是孟浪哪怕绝望不止也将努力不懈的文化守望── “他的一生/必须在此守望橡皮的残碑,铅笔的幼林” ──于是我们想象出孟浪在天上飞翔的情景,仿佛一只“如此赤裸的鸟儿/被投入如此赤裸的天空”(《祖国》)──像极了他自己描写的“伟大的迷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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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是罕见的,稀有的”

 

文/宋琳

 

诗人孟浪在当代诗界的重要性可以说被严重忽视了。究其原因,至少有两种:第一,他个人鲜明的意识形态立场令批评家或选家不适;第二,他去国经年,有意识地与喧聒的内地语境保持距离。后一种或许恰恰保护了他写作的独立性。一个诗人,三十多年不间断地写作,发愤以抒情,坚持着自己的诗学理念,且不同时期介入过一系列具有当代意义的诗歌运动,办民刊,搞大展,参与声援被迫害者,自行出版思想类书籍等等,却在国内批评视野里销声匿迹,与一切奖项无缘,无论官方的、民间的。这并不奇怪,在一个颠倒错乱、诗道日晦的时代,标榜的民间也已是山头林立,再不是什么公道场了。孟浪选择的自我流放,一开始就预示了他与所谓成功的绝缘,这种自甘无名非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者不能为。

 

在20世纪80年代的上海,所有重要的地下诗歌现场几乎都活跃着孟浪的身影。早在1981年(其时他还是上海机械学院的学生),就与郁郁、冰释之一起创办同人刊物《MN》(英文Mourner的缩写,意为送葬者),据郁郁回忆,刊名是孟浪取的,似乎大有深意。其后的《海上》(1984)、《大陆》(1985)以及“海上艺术家俱乐部”和“天天文化社”,孟浪都是始作俑者。他不满足于做一个地方性诗人,南下北上地串联,与外地诗人的联系相当广泛。1985年冬他与北京的贝岭合编了《当代中国诗歌七十五首》,油印,浅蓝色封面,献辞引用约翰·邓恩的一段话:“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刷掉一个土块,……一个海角,如果你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敲响。”显然,邓恩的民主理念和对每一个生命的关怀很早就是青年孟浪所赞同和信奉的。次年,他又与徐敬亚等人发起“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第三代诗人全面登场了,一时间冒出了六十多个流派,我本人和“城市诗”也忝列其中。大展这种集体亮相也许一次就足够了,但这一次毕竟发生在八十年代,是值得纪念的。我不记得是哪年认识孟浪的,应该是八十年代后期,他到华东师大来找我,留着大胡子,与诗歌中的犀利形象相反,他非常温和,对诗界的人与事无所不知,对各种动态都极敏感。八十年代末,我们交往多了起来,1990年初秋芒克来上海,孟浪邀我和李劼去宝山,十几个人在长兴岛住了一夜,第二天,公安就找上我们了。我在“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得了个奖,孟浪最早得知消息,让冰释之专门来通知我。“海上”诗群在苏联领事馆搞人数众多的活动,我也参加过,感觉他颇有布勒东的气质,后者恰恰也喜欢撰写宣言。他办民刊的热情一直很高,1992年与唐晓渡等人一起创办了《现代汉诗》,我的《当黑暗铺天盖地》就是他拿去发表的。我们相继出国后,孟浪与贝岭将陈东东的《倾向》移到美国继续出刊,我读过其中的一两期,布罗茨基和桑塔格专辑相当出色。他不时有诗歌在复刊后的《今天》发表,其中《不放走悲痛》、《教育诗篇》、《无题》后收入《今天》十年诗选——《空白练习曲》。关于那首《不放走悲痛》中的诗句“每个人都护住胸口,不放走悲痛”,我在序言中略有提及:“从良知的自审中洞察悲剧性事变的普遍伤害”,迄今为止,孟浪都在反复处理这一主题,其坚韧在同行中实属罕见。北岛对孟浪八十年代末的诗亦颇欣赏,有一次在巴黎地铁中与我谈及,我们都很看好他。

 

孟浪追求奇崛、尖锐、冷峻、以及叶芝所谓“与自己争论”式的雄辩。现代性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悖论,只有冒牌诗人才会认为自己是真理的代言人,因此矛盾修辞法不仅关涉技艺,也是观念使然。写于1982年的《秋》已经触及人与世界的对峙,在“脱衣”与“穿衣”的动作中世界和我进入相互审视的角色,这首诗形式还相对简单,1985年的《冬天》则可以视为它的一次拓扑:

 

诗指向诗本身

我披起外衣

穿过空地

在这座城市消失。铜像

我无法插足

诗指向内心

四壁雪白

这间空房子里可以住人

 

相反。我们还是一起穿过

这片空地穿过

这座城市穿过

诗本身

 

在那里我们也可以住下

生火,脱掉外衣

甚至内衣

露出我们本身。面对诗

或离弃诗

 

张枣在《朝向语言风景的危险旅行——中国当代诗歌的元诗结构和写者姿态》文中谈到这首诗:“诗中所再现的现实物品如‘铜像’、‘空地’、‘外衣’、‘内衣’是非诗意甚至反诗意的,它们都是‘恶之花’似的用以创造矛盾修辞法奇迹的小品词,一经语言自律化的处理,便丢弃了其消极性,获得了奇妙的悖论的诗意层面。”所谓“非诗意”或“反诗意”应是针对前现代诗学观而言,小品词在这首诗中却是钥匙词,在诗人的理想中,诗必须是可居住的,在其中人可以完全袒露,它指向自由,“但现实秩序被一个铜像所控制”,它暗示实现自由的障碍。孟浪的诗大抵在语言与现实的巨大张力之间滑动,他运用元诗结构乃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在沉默中发出声音,因为在严酷的现实面前,语言——作为公共性的语言已经死亡,缺乏观念支撑的抒情失效了,必须重新锻造适合良知要求的工具,否则就是不道德的。阿诺德关于奥斯维辛之后的断言对于八十年代末的中国诗人而言是无法不做出策兰式回应的,孟浪对此的意识明晰,故其表达立场坚定。敏捷,投入,不失时机,他急迫地感知到没有比“语言可怕地沉默着”(《语言公墓》)更可怕的了。

  

诚如他自己所说:“诗人是罕见的,稀有的。”孟浪是后极权社会即还魂尸似制度(Zombie institutions)的诅咒者,走着一条义无反顾的险途,他身上散发着某种密教圣徒的气息,而超现实主义与反讽相结合的方法,使他的诗读起来既怪诞,又酣畅淋漓。诗歌这一语言的容器同时也是歌者的武器,它在介入行动中做着自我辩护。吉格蒙特·鲍曼在谈到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一书时说,牢不可破的旧秩序应该被标上“加以毁灭”的记号。诗歌在当下或许就是那需要破解的隐微记号。然而,不得不慨叹,孟浪那样勇武的诗人形象何其稀有。

 

不妨将他的自我塑造称为解放诗学。马尔库塞就当代社会中人的解放如是说:“我们面临的从社会获得解放的任务,是从一个显然缺乏解放的大众基础的社会中去求取。”(《从富足社会中解放出来》)诗歌的先锋性乃意味着在缺乏大众基础的情况下,先行到未来中去,此时“诗歌的统治”不能没有思想的主导,历史中的时间必须被唤醒,这就是为何《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历史的步伐与历史本身》、《沉迷在终点之中》、《伟大的迷途者》和《纪念》等诗中呈现出如此的急迫性,孟浪的语速总让我想到曼德尔斯塔姆。“我是否接受了时间? / 我回答了:是的 / 他一直奔进了我的心里 / 我和他一齐,向解放奔去”(《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哦,是他们的血静静地流在我们身上 / 而我们的血必须替他们汹涌”。
 

据我所知,孟浪1988年由广西出版社出版过小册子《本世纪的一个生者》,直到 2006年才经诗人兼出版商张小波之手出版了二十年(1985—2005)诗选《南京路上,两匹奔马》(光明日报出版社),杨小滨序。这是他在大陆正式出版的两部诗集。2015年11月在香港,他送我刚在台湾“秀威”出版的《愚行之歌》和香港“海浪文化传播”的中英双语诗集《教育诗篇二十五首》(2014,Denis Mair译)。他编辑的《二十五年纪念集》曾托人捎给我,但至今未见,春节期间,另一本《悼亡诗选》刚出版,就听说他病倒了。消息传出后,关心他的诗人友朋或发起救援,或在网络上传播他的诗。钟鸣近日在微信中写道:“与极权主义对抗,虽生存艰难,乃至不期而遇的生命之损益,但诗却获自由与语言现实的笃实。孟浪的诗说明了这点……想想遍地行犬儒而托词全球化的,读家明眼可辩。”而他确在诗里说了:“常常要来到身体外面,远远地在那里 / 呼吸,周围还全是我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也是我们大家的心跳。为此我们编发此专辑,既是向这位不屈的诗人致敬,也是一种祈祷。愿神保佑属灵的!让我们在《诗人》这首诗中辨识那张“我还是迎了上去 / 我的年轻的脸”吧:

 

他是这个时代最初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梦中的喊不出声。

他喊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心中的泣不成声。

他哭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人山人海中传来的一阵阵空寂。

他是那唯一的声音。

 

       2018.5.9,于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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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诗歌史 」孟浪:生存还是写作,这是一个问题

 

文 / 刘春
 

一个优秀的诗人通常很难在生存和写作之间那条颤颤巍巍的钢丝绳上找到平衡点,因为他从来不是天生的杂技演员。所以他矛盾,他痛苦,他奔波,或者他干脆说:“拉倒吧,我不干了!”挪用一句哈姆雷特:生存还是写作,这是一个问题。

 

——孟浪访谈录《没有妥协的余地》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旧军队拖着革命的步伐

或许也打这里走过

或许落伍的游兵散勇

远远绕开还在幸福的家庭

活到了,活着了,活过了,活完了

  ——孟浪《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相信热爱诗歌的人们没有几个没听说过《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这本“红皮书”。

 

大部分诗人在提到这本书时,首先想起的是排在编者第一位的徐敬亚。有意思的是,我首先想起的是孟浪。因为他那放浪不羁的大胡子,因为他是比“朦胧诗人”离我更近的“第三代诗人”。“红皮书”编撰的大部分工作,就是孟浪和徐敬亚一起共同承担的。
 

那是1993年,我还在四川读书,尽管喜欢诗歌已有多年,但心智和生活远未赋予我理解一首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诗的能力。因此,当我打开《灯心绒幸福的舞蹈——后朦胧诗选萃》(唐晓渡编,北京师范大学1992年7月出版)时,我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海子、韩东、李亚伟的诗篇上。最后,《凶年之畔》成了那本厚达300页的诗选中唯一没有读完的长诗。“虚无,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另一颗更贵重的宝石里”(孟浪:《大地的概念》),而我还年轻,不懂得什么叫“虚无”,什么是真正的“宝石”。直到2000年以后,我的阅读视野从单一的文学作品拓展到历史、哲学和思想领域,才领会到这首诗中暗含的感伤、失落与愤怒。看来《圣经》说得没错:“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1978年,孟浪考入上海机械学院(现上海理工大学),学习精密仪器工程专业。在这所工科大学里,一大批与专业无关的人文读物,特别是哲学和语言学类图书,深刻地影响了后来孟浪的诗歌创作。1982年,孟浪大学毕业,分配到上海光学仪器厂。两年后,在该厂下属一个小厂的副厂长,当时孟浪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先锋诗人了,而当他以“副厂长”身份出现在歌圈时,诗人们还以为他是一个可以给民刊带来赞助的大老板。其实当时孟浪的工资也只是七八十元人民币,而且是唯一的收入。

 

80年代前期,孟浪曾经扮演过诗歌旗手的角色,他走南闯北,联系了大批诗人。西川在《面对一架摄像机》一文里,谈到过孟浪当年的“孟浪”:

 

到了八十年代整个是诗歌的黄金时代,那个时候有点像文化大革命的大串联,我可以走哪儿吃哪儿,走哪儿住哪儿,只要是有人写诗的地方,就有朋友。我这儿也接待过好多人,后来我都招架不住了。我就在我的办公室门口贴了个条:"自备饮食","谈话不得超过一个钟头",那些来的人里,其中有一些怪七怪八的。比如说上海那个时候有一个诗人叫孟浪,现在去美国了,还有一个叫默默,一个叫郁郁,他们三个人在全国旅行。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上海有什么写诗的人,他们这么一旅行就把诗人全串起来了。这个地址呀,电话呀什么的乱七八糟的都串起来了。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就跟上海的一些写诗的朋友,比如陈东东呵,就建立联系了,有些还是很久以后才见的面。一开始都是写信,互相寄各自办的小刊物小杂志。而且孟浪他们这几个人呵,是一路走一路偷,偷书呵,各个书店里偷书。有一次在北京琉璃厂一个叫什么的书店? 商务印书馆门市部。我老去这个书店,都认识人家了,可孟浪在里面蹶着屁股,把书架底下的柜子门打开,直接把书从领口蓄进衬衫里,别人在后头还看不见他。我说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常来这个书店,我怕人家抓着他。在西藏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图书馆看到一套当时特别难找的书;就是弗洛伊德的一套书,郁郁想我明天就去把这套书偷来。结果呢,第二天他一去,发现这套书已经没了,回到旅馆一看这套书已经放到孟浪枕头边了,他已经事先给偷回来了。

 

1993年,孟浪从上海赴大连,担任大连一行广告公司、一行影视公司文字总监。

 

真正改变孟浪的人生道路的是1995年,那年秋天,孟浪接到美国布朗大学邀请,去该校担任驻校作家。三年驻校作家项目结束后,孟浪搬到波士顿,在一家剧场兼画廊工作。从2003年开始,孟浪在波士顿和香港之间来回居住、写作,也继续做一些文学编辑方面的事务。

 

从1995年至今,孟浪已经在海外“浪荡”了十多年,长期远离母语环境,自然会给人一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如果用孟浪的作品来说明他的诗歌精神状况,下面这些句子可以当作风向标:

 

由母亲陪着练琴的孩子们

由母亲送到世上的孩子们

 

琴房太远太远了

在世上看不见了

 

——《一生的琴》

 

在这里,“琴”无疑是美好事物的指代,“琴房”自然是美的载体,承载美好事物的土壤“太远太远了,在世上看不见了”。因失落而导致的复杂心理蔓延开来。

 

但孟浪又充满了梦想和激情,他要对一个时代发言,说出自己的心声:“他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声音。/这时代总是那人山人海中传来的一阵阵空寂。/他是那唯一的声音。”(《诗人》)诗人太天真了,以为能够唤醒另一些心灵,然而这个时代虽然“人山人海”,却没人响应,呼号的结果是“一阵阵空寂”,“唯一的声音”只是自己回声,诗人无法不孤单、失望,平静的表情下自然难以掩饰内心汹涌的愤怒。记得同为上海诗人的王寅曾经写过一首题为《闯入者》的短诗,表达了某种精神重压下的心理状况,事实上,在国内不少诗人的作品里,同样不缺乏“闯入者”这一意象,只是有人直接表达出来,有人相对含蓄,有人用沉默来应对,有人则几种状况兼而有之。“有人问‘诗人你为何不愤怒’,孟浪恰好属于已经十分罕见的愤怒的诗人。他的诗风极其硬朗,每一句诗都像铁锤打在铁砧上,沉重有力,火星四溅。”(庄周:《齐人物论》,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1月出版)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基于以上见解,庄周只说对了三分之一。诗歌评论家陈超的话可以与之互补:“毋庸置疑,孟浪的这首诗是悲观主义的,但这种悲观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浅层的绝望情绪。……诗人清醒地理解了生命的真相,他不回避也不萎缩,而是将它揭示出来,体现了现代人生命的觉悟和对命运的把握。”(《中国探索诗鉴赏词典》,河北人民出版社1989年8月出版)

 

2008年5月12日,中国四川发生特大地震灾害,远在美国波士顿的孟浪深受震撼,将《当天空已然生锈》和《教育诗篇》发到朋友的邮箱,并委托朋友发表在祖国大陆的诗歌网站上,以表哀悼之情。重读这两首诗,我对孟浪的理解更为深刻。我想起了黄灿然对孟浪的评价:“多年来,孟浪以其克制、清苦和执着,证明自己是一位纯粹而自重的抒情诗人,保持缄默和低调,同时坚持对重大问题的介入和承担。他还是一位坚持到底的现代主义者,服膺现代主义诗歌的一切美德和献身精神。”请注意“对重大重大问题的介入和承担”这行字。

 

与那些地震发生后匆忙作诗的同行不同的是,孟浪对中国社会现实早有深刻洞见,《当天空已然生锈》写于1993年,《教育诗篇》些于1996年,可是,现在读来,它们是多么深刻而有远见!这里列举一首《教育诗篇》,供读者参考:

 

危房里的小学生寂静

一块旧黑板兀立

将提供他们一生的远景——

 

黑板的黑呀

攫住他们的全部纯洁。

 

新来的老师是你

第一课,可能直接就是未来

所以,孩子们在黑板上使劲擦:

黑板的黑呀,能不能更黑?

 

为了,仅仅为了

多一点儿、多一点儿光明

但从房顶的裂缝投下了

这个世界,天空的所有阴影。

 

你没有出现

课堂本身说话了

它不忍心自己预言一座废墟!

 

危房里的小学生寂静

寂静,打开了它年轻的内脏。
 

 

孟浪发表于在90年代中期的短诗《这一阵乌鸦刮过来》是一首在艺术成就上以少胜多、以一当十的作品: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纷飞的弹片。

 

我还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轻的脸。

 

在这片土地上

我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我不带一丝畏惧的眼瞳里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盘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一片足够用力的种子

 

在我身边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农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头顶盘旋

永不消散。

 

在诗歌民刊《诗参考》评选出来的“1991—2000诗参考十年奖”中,这首诗是十首获奖诗歌之一。尽管没有奖金,但因为《诗参考》在民间诗界的巨大影响,这个奖项也足以说明一些问题。“这一阵乌鸦刮过来/像纷飞的弹片。”“乌鸦”自然不会是真正的乌鸦,而是比乌鸦更“黑”的东西。诗人毫不回避,坦然“迎了上去”,用他“年轻的脸”。那么,结局将会如何呢?一些“重大事件”的经历者细想之后,也许会不寒而栗。

 

 

比之《凶年之畔》,《这一阵乌鸦刮过来》简洁而凛冽,短小而意味深长。其思想的成分并未减弱,且更为纯正,不像前者那么庞杂。那种平静后的坚毅,好像“愤怒已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战前教育》)而事实上诗人是在加深这种感受:

 

他是这个时代最初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梦中的喊不出声。

他喊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心中的泣不成声。

他哭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人山人海中传来的一阵阵空寂。

他是那唯一的声音。

 

——《诗人》

 

这是诗人的自矜、自信,对命运的质疑与对道义的担当,错落有致的诗句如同一把锋利的电锯,剖开了这个时代坚硬的内核。在众人唯唯诺诺的时候,诗人喊出了第一声;在众人默默忍受、被打掉牙齿往肚里咽的时候,诗人大胆地流露真情,为美与正义的流失而哭泣。这哭泣,是哀悼,也是反抗和激励,“这个时代最后的声音”,多么悲怆,又多么光荣。而当一个时代都噤若寒蝉的时候,诗人站起来说话,成为“唯一的声音”。《诗人》洋溢着一种傲慢之气,这傲慢不是骄傲,而是直面社会与人生的不屈不挠。《诗人》与《这一阵乌鸦刮过来》可以一起作为知识分子的“励志诗”。

 

在诗歌写作中,无论技巧还是精神向度,做好“加法”不易,更难得的是“减法”。披沙拣金,水落石出,是写作的理想境界。正如孟浪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篇文章所言:“技巧隐匿,但目标凸现。技巧是首先的,基本的,接下去就不是,根本不是。是语言,是生命。”(《海上诗群艺术自释》)将近20年时光一掠而过,这句话越来越清晰地凸现在我的脑海中。“朦胧诗”以后,中国诗人的技艺有了长足的发展,可是,许多诗人因此而陷入了另一个极端,他们以为诗歌是纯语言的艺术,只在乎语言的优美或新奇。这自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诗歌作为一种艺术品,它更应该与汗,与泪,与血液和灵魂相关。无论任何时代,关注人类疾苦和精神状况的诗人的位置都要超过那些玩弄语言和技巧的诗人。那些技巧新奇的诗人,充其量是一个优秀的诗人,而不能算是一个伟大的诗人。孟浪虽然还远远称不上伟大,但从他的一些诗看,他具有向伟大前进的潜质。比如《简单的悲歌》:

 

为丰收准备打谷场吧

为打谷场准备农夫吧

为农夫准备土地吧

为土地准备播种、耕耘和收获吧!

 

为丰收多准备些喜悦吧

为打谷场多准备些喧闹吧

为农夫多准备些汗珠和笑容吧

为土地多准备些播种、耕耘和收获吧!

 

但是,为丰收准备掠夺吧

但是,为打谷场准备空旷吧

但是,为农夫准备牺牲吧

但是,为土地准备荒凉吧!

 

但是,播种的时节农夫冒烟了啊

耕耘的时节燃烧了啊

收获的时节农夫变成灰烬了啊!

 

这些苍凉的词句曾在很多个夜晚折磨着我的内心,让我总是想起诗人徐敬亚的一句话:“二十多年来,孟浪的诗一直显露出一种救赎整个世界的知识分子情怀。在现代汉诗的编年史中,孟浪的感觉显得更尖锐、更轻灵、更犀利。他的诗之针更细,更尖,更接近黑暗与鲜血。孟浪独创了一种抽象、递进、不断强化的语感,并以此直刺人类的痛点。”

 

然而令人稍稍遗憾的是,因为能够读到新作很少,出国多年的孟浪的身影曾一度在我心目中日趋模糊。在《连朝霞也是陈腐的》一诗中,孟浪这样写道:“连朝霞也是陈腐的/所以在黑暗中不必期待所谓黎明”。这是否代表着诗人面对生活和写作的新的焦虑?除了孟浪本人,旁人不得而知。记得在2005年的某个夜晚,在鲁迅研究专家、诗人林贤治先生的一次通话中,我从王寅、周伦佑谈到了孟浪。当时林贤治刚刚操作的“忍冬花诗丛”推出了王寅和多多的诗选。我对他说,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孟浪的作品,里面有令人震动的东西。林贤治表示同意。2006年底,林贤治又操作出版了周伦佑的诗选,我相信,只要“忍冬花诗丛”持续出版下去,终有一天会出现孟浪的名字。

 

令人高兴的是,2006年10月,光明日报出版社就出版了孟浪的诗集《南京路上,两匹奔马》。从书中看到,孟浪并没有停止创作,而且每一年的作品量还不算少。用作书名的《南京路上,两匹奔马》一诗令人读了既温暖又苍凉:

 

两匹奔马,面对面会意一笑

哦,她们拥有幸福的不同来源:

母亲,食品,与生俱来满足的疲惫

 

——我是主人,并无理解她们的权力

她们可能在生长中互相撕咬

可能一起奔进天上,那空中的厩房。

 

静止中呵,绝美的鬃毛扬得更高

八只马蹄已驰往八个方向

骄傲的马头,在标本馆与我重逢。

 

 

 

1984年12月,孟浪编辑了自己的两本薄薄的诗集《生命发育史》和《灵魂的质感》,1985年,又悄悄地在上海和北京印刷,前者只有19页,后者26页,这是孟浪最早的个人诗集。《生命发育史》的第一页是一首题为《生日》的诗,这首诗没有一个字,除了标题,下面就是,写作日期:X月X日。当时孟浪认为,这首诗是“对生命的虚无感、空无感的表现,也是对书写与文本的形式意义的终极性怀疑”。在同一本集子里,还有一首《戛纳标点》的诗作。将读报时看到戛纳电影节某个重要奖项历届获奖影片每一部片名依年序排列成行后,再用标点符号予以勾连或断开,“形成阅读上连续的意群和意象组合,结果也成了一首似乎完全自足自洽的现代诗”。

 

无疑,这样的作品会给读者造成理解上的困难,孟浪自己也认为,这是他年轻时进行“现代诗”或“后现代”创作的极端例子。当然,这样的常识是否成功,则是见仁见智的。关于孟浪某些作品的“晦涩”和“变化”,著名评论家唐晓渡说:“孟浪的诗始终呈现出某种激越的超现实主义风格。这种风格根植于彻底的不妥协精神:既不向世界妥协,也不向自己妥协,更不向虚无妥协;但这丝毫没有、似乎也不会影响其与生俱来的飞翔品质。孟浪式的飞翔和优美无关,而以大气、尖锐且富于变化取胜。”这样的作品,并非所有读者能够领会的,必定会出现“读不懂”的抱怨,我甚至听到一个据说也写些分行文字的中年人对孟浪大加鞭挞,说“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东西”云云。

 

我个人也不欣赏孟浪当年的极端探索,并且认为这种探索如同他的名字所承载的含义:“卤莽;轻率:大而无当,不着边际。”但这有什么要紧呢?只要诗人还在探索,他总有成功的可能。因此,我想花一些时间在这篇文章里发一些与“读不懂”有关的牢骚。关于诗歌状况,有一种似乎已经十分普遍且深入人心的意见,那就是诗歌不行了,没人读了,写诗没前途,诗人都是神经有问题的人,不合时宜的人,诗歌是死是活与“我们老百姓”无关……我不想列举事实来证明这些论点的正确性,也不想指出其哗众取宠或夸大其词之处,毕竟,希望通过一篇小文章来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只想说——阅读一首诗是需要准备的,诗歌不是琼瑶的小说,不是《读者》上时常刊登的“人生哲理”,作者想告诉你的不可能让你在字面上轻松地得到,你想得到阅读快感,需要你付出脑力对这个时代的精神状况作出思考。

 

按说,读不懂诗歌,要么就虚心向人请教,要不就保持沉默,既不莽撞,还可以藏拙,不露丑,也不失为一种好的方法,可悲的是,一些习惯了小故事小噱头的读者无法容忍竟然还有让自己茫然不知所以的事物的存在,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和愚弄,要挽回面子——尽管没有任何人认为那是丢面子——于是,他开口了:这是什么东西啊,洋不洋土不土的,简直是垃圾!他还会举例说,某首诗中的一句“幸福太巨大了,我背不动”(诗人江一郎的诗句),这不是废话吗?幸福是一种感觉,又不是什么具体的事物,怎么能够背呢?然后他得意洋洋地咧嘴大笑,自以为掐住了诗歌的“七寸”。更恐怖的是,他会在所有可能谈论“文学”的场合添油加醋,煞有介事地把自己的“读后感”转告给他的同事、下属或朋友。可以想像,肯定会有一些无论智商还是性情都与此人相似的人,他们乐于充当先知和“真理传播机”。很快,“诗歌不行了”的说法四处弥漫。这是当前社会最普遍最可悲的事情。

 

对诗歌最致命的打击来自诗人本身。诗歌作为一种艺术,它和其他艺术门类一样,在不断地变化着,从“写什么”到“怎么写”都没有固定的内容和模式。遗憾的是,别说普通读者,即使是很多诗人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常常拿数十年前甚至数千年前的诗歌形式和内容来要求现在的诗人,所得到的结论自然是南辕北辙。如同前文说到的那个中年诗人对孟浪大放厥词,一次笔会上,一个也曾经写过几首诗的“著名诗人”在发言中自始至终对青年诗人的探索——其实在同龄人看来也算不上探索,只不过在诗歌中运用了几个技巧而已——横加指责。如果说他的指责言之有物还没什么,遗憾的是此老的每一句话都是空泛无味,拿30年前的艺术观念来套当今的艺术创作。在座者面面相觑,又不好意思将其轰下来,只好不停地鼓掌。发言者显然误解了人们的掌声,于是他说得更加起劲……

 

毋庸讳言,诗歌本身也必定包含着许多不成熟的东西,有的是诗人本身的素养问题,有的是具体诗歌的技巧处理问题,有的是诗歌内涵的深浅问题。诗人与其他行当的从业者一样,会犯各种各样生活错误和写作失误。对错误的批评是必须的,而作为一个读者,你可以无视于诗歌的进步,可以不关心诗歌,远离诗歌,远离诗人,只要你保持沉默,不要无原则地散布“诗歌死亡论”,我想,诗人们对你已经是感恩戴德了。因此,对那些自以为是的读者,诗人们最大的愿望是:请你闭嘴。

 

还是回到孟浪的诗歌上来,事实上,孟浪也很清楚自己的探索方向,他通过坚持不懈的尝试,终于修成正果:“我没有过多着迷于此类‘反诗歌’的形式游戏。后来的发展,随着我对‘空白’和‘错位’的运用越来越娴熟,下述的状况便愈演愈烈:我的诗作很容易让读者处于持续产生陌生感和疏离感的被挑战的境遇。我无意开罪读者,但我绝难放弃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律令’,所以长期以来我安之若素。”(《没有妥协的余地》)

 

那么,我们面对一首自己读不懂的诗歌时,能否平心静气一些,也想想自己是否存在着理解能力上的不足?

 

2003年元月7日,我神差鬼使地进入了一个叫“上海热线”的网站,又神差鬼使地看到该网站首页的一则新闻,说上海著名诗人某某要在上海书城签名售书。文章中关于某某的介绍让我大吃一惊:素有“悲情诗人”之称、号称“当代徐志摩”!我习诗十年,竟然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物,真是孤陋寡闻。赶紧找上海诗友询问,上海诗友也茫然。到网上查询,才从有限的几条信息中得知“当代徐志摩”是开饭馆的商人,“身家上千万……事业如日中天,但工作之余不忘辛勤笔耕。”

 

商人写诗,避开质量不谈,有这份爱好实属难得。只是想起“当代徐志摩”这顶高帽,想起孟浪、宋琳等实力诗人的沉默或淡出,我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悲凉。


————————————————————————

孟浪诗选:

 

私人笔记:一个时代的灭亡(长诗节选)

 

远不是屈从了手指的指使

屈从了手指的关节  

作家诞生了,恶浊的世界

和澄明的世界同时被揭露了

思想呵思想

恶浊的念头卑污,澄明的思想

在高处,一个手指关节

不分昼夜的敲击

折断一个笔尖折断整个世界的顶端!

 

仅剩的内心的秘密

通道过于窄小,贫弱的人们

非常艰难地挤了进去

我需要更瘦,更绝对

那一连串的帝王在我身后

相接,等待谜一样的判决

那一连串的刑具

失去了对象,肉体般的惊厥

在广场,在砖与砖、瓶子与瓶子之间!

 

脚下的道路的颤动,明显转暗

我沉浸在房子的缄默里,我用脚

搅动着巨石的睡眠

骄傲呵,浩大的门迎着你关闭

七位卓越的客人搬走了长桌

和一头牛,被缚住了四条腿

我的和你的,我们共同躲避的

灯光淅淅沥沥,肩上

是黑发猎猎的峰顶,被征服者互相抱得更紧!

 

天空的更远处有鸟的源头的

我的肩上有月亮

曾经停留的痕迹,一枝无言的芦苇

挑开我,数不清的旋转的磨盘

像雪片一样涌向我

我睡着了,暴露了

整个世界的倦意,我顺势摸着了

天空在它自己的内部高悬

那滴圆满的水,怎么也滴不下来

那滴巨大的水,我的手

伸了进去,不绝如缕地掏出

失去了浓雾的、白茫茫的羽毛!

 

消失了,消失了,一连串的

手臂,一连串的原因

我把你的身子扳过来,面对我

一连串的结果,十个手指

把笔穿进纸里去,穿过

纸与纸的间隙,穿出遗嘱

但不拒绝,垂死者正面对我

我在他的眼中渐渐消失

最后的界限无比公正!

 

我只渴了一半,杯中的水

服从了杯的形状,他的主人的

嘴唇游移不定,嘴唇也是

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边缘,新的

疆域,在我的手中的杯子以外

马儿已站到水里去了,我已从马儿的背上

摔下来了,我醒来了

也只是渴了一半,还有一半

在马厩的地表深处,在白昼的户外

制革的皮靴里,灌满自己的腿!

 

兽欲的力量,从突然松开的手中

尽情地逃逸,弱者的手还在向前探去

在比百年更漫长、更沉闷的表面

兽类皮毛的表面,光滑、洁净

任何人也不怀疑它们本身

自由的方向,无法亲近,无法亲近!

 

2

水果在甜蜜的知识里

受到谴责,那些

园艺师般的虚荣,但需要

嫁接到一只铜盘中

无水,无激情

果核在我苍茫的手心里涌动

衣服脱下了,时间错过了

水果像子弹,在列车中

整齐地被运向前方!

 

平民的舞蹈中肢体的沸腾

令近处的水静止,令我

已知的未来冻结

不可知的过去

却沿现实中的肢体奔涌而来

又被枪击断

我被筑进堤坝中去了

坝上的舞蹈

向我热爱着的人们灌溉

和平,还有建设

轻轻地分开一把刺刀的

两个无知的刃面!

 

5

都是灰色的!

在我体内尽情飞翔的!

纯洁的鸽子!

经受如此巨大的蒙蔽!

 

6

我就在其中动摇,决不坚定!

列车!

勉强可以称作锁链!

抖露贫困的自由的乡村!

罗列它的责任!

 

终点已经早早地来到!

我像细菌混入车站广场,然后离开!

传播最简单的欢乐!

 

路升起来了!

 

它升得太高了

我不敢再踏上去!

 

 

10

黑夜也尽情地照耀着我!

只是白昼

你们才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发生财产的盗窃!

 

刺眼的白昼

我是一个纯粹的黑点!

无碍于任何一片景色

但污损了你们的美

人类的最后的由衷的喟叹!

 

把银餐具擦亮!

 

食品的危险迫近!

嘴边的诱人的食品危险

让我们忘记语言!

 

它最初始的面貌

使我们获得安全感的东西

使我们放心地拿起牙签

不再挑剔!

 

字眼,这里还有

物体的等待腐败的纤维

起码的规则!

 

11

再度醒来的理由

使得梦想者变得无理

梦更无理!

 

不为人知的呼吸

不为自己所知

嘴唇才触动暗室中的浓雾!

 

肝区疼痛,珍藏的

地图上出现无可争议的

边界,被床罩盖住!

 

我昏睡,水成为酒!

 

13

忙于离开你们,所以

就一直看不见我!

 

摆动腿的部分

就是腿,就是

腿以外的剩余部分!

 

还一直在忙

车站不停地转向

无人的车站比我疲倦

道路不变!

 

14

我平庸过,整整一生的平庸

天才地摧毁了一个天才!

 

我的天才,我自己的天才

流落到此,一股污水

注入众人心中!

 

 

17

虎悄悄地离开了我们

动物园离我们更远、更宁静!

 

这一家子还没有归来

虎在外没有使用暴力

画中的虎被撕掉了头!

 

地图有限!

 

面对这脆弱的纸呵

我的火焰升起的时候

你熄灭了!

 

留在马的警惕的气息里了

留在奔跑中了

我的肩撞到行进中的机车的

前端,头留在空中!

 

马嚼着它不知道的一种制革

不知道人类的柔韧

弯腰抬起马蹄,取走

铁!

 

20

床罩宽阔的、无知觉的表面

就是它的全部!

 

我对时间失神地望着

时间仍在横渡

而床失去了真相的断面!

 

躺在床上的那一个,沦陷

是我,我的全部

过失,误了时间

误了一条航行其上的船只专运布匹的河!

 

22

我也在,向又一个季节过渡

她渐渐地剥夺我,改变我

衰老之鹰轻捷地降临!

 

植物都在隐喻

我不认识,不懂

对植物学的空白并无惧色!

 

鹰的俯冲

使植物晕眩,她坚定地

把指甲边的植物移向蜡制的窗台!

 

24

这一群私自活着的人

含有我

含有我的不断被模仿的成分!

 

他们浑浊地浮动

但比雾清晰,比雾中的码头

更让人心焦!

 

相会的房间里

坐着的、站着的、躺着的

都留下迷人的航迹

烈日的天明也不敛去!

 

笑容,有毒素的

那些意味,退为背景

本世纪的罗盘

迷上了他们,私自活着的人

公开活着!

 

25

密林已经消失,密林深处

孤独的果实

凝聚在空中,并不落入我的掌心

种植者的手

和采摘者的手

从同一个窗口伸出

紧紧抓住我,比玻璃更锋利

更透明,房间里的浓荫

无法散去,我翻动着火焰

在落叶中跋涉,墙上的地图

转眼不见!

 

54

翻过我暗藏的一面

是我不合理的一面,再翻过去

我来到你的面前

没有秘密,没有要被割去的

舌头,承受着

语言的重量,我薄而且轻!

 

我在书中,等你,消灭你!

 

56

一个伟大的消息落成了

世界,正奋不顾身地

向暗处转移

并不确切的,更不确切!

 

我无心再失败了,和你

共同把意志挖开,那心灵深处

那脑海深处,俗不可耐地

高傲地、无尽地

涌出失败的凉意!

 

我一个人,深情地

把自己推入冬天!

 

否定的力量软弱

像你无助的决心,下了

雪,保持了冬天的压力

给肉体的

遥远,赤道上的

一杯冰水在我胸口

使我无法翻身!

 

这几分钟的

离开意味着消失,意味着

无法消灭,彼此离开 

使各自远远地找到了敌人

感情生活席卷,有人的气味的

房子不见了!

 

62

早夭的千岁老人充满着矛盾

熟睡在我二十七岁的怀中,早夭

是他的幼子,在战争中

溅入炸弹无穷尽的内部

正在凋谢中的花朵上空

我是迟到的、理性的蜜蜂 

漫不经心地嗅了嗅

不朽,他动了动

那么微弱,那么心跳

还在我的怀中,和谐,平静

可以让你入梦!

 

选择陌生世界的人,选择了

陌生的词汇,不成为鱼

涉过这片浅海,同样肯定

陌生的潜水员孤独的存在,他的手指在游动

他在更高处,言语

把窗推向远方,遥不可及

关节活动的声音使他惊醒,还有利斧

还有更高的存在

他的追随者正在泛滥

并且词不达意!

 

选自《读诗》2014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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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果林  来源:北京文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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