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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夫诗选》首发暨卧夫诗歌研讨会录音整理


2019-05-27


注:因字数超出编辑器容量,全文请参见以下word文档:
卧夫诗歌研讨会录音整理

《卧夫诗选》首发暨卧夫诗歌研讨会录音整理

 

主办: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新诗研究中心

承办:作家网

 

时间:2019年5月8日14:00—18:00

地点:作家网会议室

 

与会诗人、批评家:

吴思敬(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林莽(诗人,《诗探索》主编)

张清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汪剑钊(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谭五昌(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新诗研究中心主任)

吴子林(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冰峰(诗人,作家网总编)

师力斌(诗人、批评家,《北京文学》副主编)

邬晓薇(人民网专栏作家)

安琪(诗人,作家网总编室主任,《卧夫诗选》编者)

张后(诗人,摄影家,《访谈家》主编)

丛小桦(诗人)

谈雅丽(诗人,鲁36高研班学员)

王朝军(诗人,鲁36高研班学员)

孙立本(诗人,鲁36高研班学员)

于小芙(诗人,鲁36高研班学员)

黄尚恩(《文艺报》记者)

阿兰(卧夫妻子)

 

主持人:谭五昌

录音整理:安琪

 

内容:

播放作家网录制的卧夫视频资料《告别卧夫,让春天写下最后一首挽歌》。

 

安琪

这是卧夫留在人世的唯一的原声视频。

 

谭五昌:

刚才大家都看了关于卧夫的影像资料,隆重感谢作家网赵总、冰峰先生!正因为有这个影像资料的存在,我们对卧夫先生,在座的朋友对卧夫比较了解,但还有很多诗人朋友对卧夫不是很了解,看了这个短片,大家就对卧夫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老赵这个工作很重要,用影像来叙事。卧夫生前的诗人身份是比较淡薄的,好像是一个给大家拍照的摄影师,现在通过这个影像视频,和《卧夫诗选》等两本诗集的出版,一下把卧夫这样低调又很有才华的优秀诗人凸显出来。

尤其刚才的影像配上文字,出自安琪的手笔,看了很有感触。诗歌界有卧夫这样低调、热忱的、把诗歌作为他的生命来追求的诗人,这是中国当代诗坛的另外一道风景。卧夫诗歌中的死亡情结、死亡意识,我也是卧夫多年的朋友,我俩曾经在一个房间同居过。但触及灵魂层面的交流没有,当时他比较低调,只是说他的一些计划,怎么给海子修墓,怎么编跟海子有关的图卷,等等。

当时给我感觉,他还是非常热爱生命,他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2014年5月份得到他失踪的消息,得到他死亡的噩耗,我和许多朋友感到很震惊。当时为他送行来了几百个人,安琪在《卧夫诗选》后记写到,“卧夫在诗歌界是没有敌人的人,不但没有敌人,还有一大群非常认可他、欣赏他的朋友”,这个在诗歌界不多见,体现了卧夫的人格魅力。

今天很荣幸来主持这个研讨会,来的人不多,但档次很高,这是我主持过的档次极高的诗人研讨会,尤其卧夫是这么低调的诗人,有这么多重量级的评论家诗人出席,也是我们对卧夫逝者的尊重。

首先,介绍两位德高望重的诗坛前辈:一位是首都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评论家吴思敬老师;一位是德高望重的著名诗人、《诗探索》主编林莽老师,林老师不太出席各种场合,今天他能出席这个研讨会,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主任、著名评论家张清华教授;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著名诗人、翻译家汪剑钊先生;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著名学者吴子林教授;

作家网总编、著名作家、诗人冰峰,这是老朋友,今天借他的场地;

诗人、批评家、《北京文学》副主编师力斌先生;

人民网专栏作家邬晓薇女士;

作家网总编室主任、《卧夫诗选》编者、著名女诗人安琪,《卧夫诗选》是她编的,这次活动是她跟阿兰策划的;

诗人、摄影家、《访谈家》主编张后;

《文艺报》记者黄尚恩;

诗人丛小桦、谈雅丽、于小芙、孙立本、王朝军;

最后,隆重介绍卧夫先生的妻子阿兰,很有情怀,一直在关注与卧夫有关的出版,是非常贤惠优秀的女性,对卧夫的诗歌事业非常支持,一直推动这次诗歌研讨会的召开。

 

安琪:

师力斌老师今天下午预约了北医三院老专家,他是特意先赶过来,请他先发言。

 

师力斌:

不好意思,今天很惭愧,本不应该是我先发言,这么多前辈老师。但我有个特殊的事情,实在是没办法,就先汇报下我的阅读感受。

跟卧夫从来没见过面,也不认识,但拿到这本《卧夫诗选》有一个感受,诗歌是诗人的另一个身体。我基本把这本诗集看完了。怀念一个诗人,有时不一定打照面,可能跟他没有任何交集,但读他的诗,就能看到真真实实的人,有时比跟他喝酒、吃饭来得深刻。

读完他的诗,觉得很多东西,包括张清华老师写的序,安琪写的后记,他们提了很多,总结的很多,我觉得真没什么话可说。我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读者,或者本来能成为卧夫好朋友的一个人,没有坐过他的车,没有跟他在各种场合交集过,确实是我的遗憾。我现在只能以一个读者的身份去读,做一个心理学的解读,读他,也算跟卧夫做一个对话。

我看他的诗,很多是倾诉式或者自白式的那种,张清华和安琪也有写到,说他是自语式的,自言自语,有一种商量的口吻。很多诗里以“你”“我”这样的口吻展开。我一直在猜想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和我能不能处得来?怎么理解他的诗歌?没法知人论世,我就斗胆把作为读者的感受跟各位交流一下,可能有些隔,但也算我对诗人的怀念、敬仰。

他确实是一个不断自我反思的人,有时他能将自责和反省推向极端。比如他采用对话、倾诉、商量、疑问的口吻,好像和一个很亲密的人在对话,比如《像阿Q同志那样把心事告诉吴妈》,当然他有调侃,张清华老师在序里也谈到。但我理解调侃背后他有他的孤独,比如说,“我几乎只有一个亲人,他住在天堂,他是我的父亲;我几乎只有一个朋友也住在天堂,名叫海子。每次想念我都夹着尾巴。”如果卧夫活着时候,我读他这个诗,可能觉得有点矫情,很难理解。他不是经常参加一些聚会,跟朋友打得火热吗?但在诗歌里,他的自卑加憧憬的孤独感,我现在才能理解,他真的不是装的。再比如,《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整个诗是对话的,相当于两个人在对话,他非常敏感,有很多自省。再比如《误解》其中有几句,“随即我就病了,被人看在眼里,病因其实我已经找到了,是我误解了自己。”琢磨这些话,我自己也经常会这样,白天办某些事,晚上回去反复想,《论语》里讲“吾日三省吾身”,曾国藩讲“慎独”。中国的传统也是,知识分子老爱反思自己,所以我觉得他在精神气质上确实有一点像海子和顾城,有一种神秘的、常人无法想象的情形,在他的诗歌里呈现。

又极具画面感,比如《本少爷生来命苦》,这也是一句调侃的话。我看他有的诗里讲到,有一段时间是“靠捡垃圾”为生,我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不是用极端口吻来比附他生活的拮据或者困顿,或者暂时的囊中羞涩。但是我想,他在精神气质上是这样,我佩服他这种想象力。我特别喜欢他这样一句,“把太阳紧紧拴住,另一端系在腰上,让我们的世界永远明媚”,是困顿的、朴素的,甚至像孩子一样比较直白的愿望,反而能表达他那种困境。再比如,《躺在土里一动不动》,我想这首诗可能是爱情诗,其中有几句,“很想成为盲人,把世界关在眼睛外面”,这话像一个小孩儿说的,不符合受过教育、经过语言训练的人的表达方式,过于文绉绉的表达,反而没有他这样的力度。

总体感觉他很质朴,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当然有身体的欲望。他里面有很多关于女性情感的独白的部分。这里不展开。我想重点再谈一点,关于他对诗歌的态度,他对诗总体上是贬低、调侃,并不认为诗有多高雅,比如看这些标题,《千万别爱上写诗的男人》《我说过我写的是诗吗?》《硬着头皮写一首诗》《做一次爱就能写出一首诗吗?》《诗人的手淫时代》《男人不一定非要写诗》,还有这样的句子,“我把诗歌和咸菜放进冰箱”,他的总体态度确实是调侃式的,我不知道他真实生活中是什么样的。比如《诗说》在整个诗里,是他对诗歌总体的态度,他讲了诗不是什么、不是什么,什么也不是,不是粮食、不是闪电、不是及时雨、不是救世主、不是医生等等,不是啤酒、不是处女……,这首诗彻底将诗世俗的功用给否定了,诗不能带来任何好处。“诗歌这鬼东西以虚伪的形式在指缝间,渐渐流失,或者被强大的敌人几乎揭穿”,他彻底看透。但他另外还热爱写诗,这就非常矛盾。比如他有一首诗叫《硬着头皮写一首诗》,“我忍不住想与诗歌抱头痛哭,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写这首诗了”。这个人很矛盾、很纠结,一方面不自信,诗到底能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像不行,但另一方面我又放弃不了。

在这里,我找到一个关键词就是“敌人”,这可能涉及我更深的一种感受,我搜了一下,他诗歌里出现“敌人”的诗非常多。按道理,看张清华老师、安琪等了解他的人说,他基本上全是朋友,没有仇敌。可他的诗歌里反而“敌人”特别多。这一点,让我猜测这样的人是不是有隐秘的一面,或者他生活中,在现实世界里难以完成,在想象中把他的性格、强悍的一面,或者恨的一面表达出来。他拿诗歌作为一个发泄,这也是他不能放弃诗歌的一个原因。

比如像《敌人的证据AK-47》,这个标题我觉得很火爆,一个人竟然能拿“AK-47”写诗,作为一个朋友很多的人,对我来说确实是很罕见。凭我个人的经验,我自己写诗很难,即使写敌人也不会这样。里面有一句,“我已经没有证据证明谁是最危险的敌人”“我对敌人已经熟视无睹,甚至经常面带微笑问一声好”,另外还有不少诗,比如,“然后把雪踩响,只想听听与你相关的声音,像不像敌人”“我们勇于被冷酷的敌人识破我们的脆弱,我们多么了不起哦”“望穿双眼,一直都没发现敌人正在什么地方跳舞”“其实我有两颗子弹就足够了,一颗用于枪毙敌人,一颗留给自己”,“通过幻想,我打垮了一部分假设的敌人”。可以看出,他始终有一种紧张感,对峙感。《战斗》一诗的标题让我好奇,他写道,“我没准备投降。敌人蜂拥而至,我恶狠狠地打了自己一拳”,一方面显示了战斗的情绪,一方面又流露出软弱的自虐。他的情感世界还是有一种复杂的况味。

他说他是狼,是不是他遇到过狮子?有过非常危险的境遇?对我来说是个谜,如果给他的诗加一个背景说明,可能会有新的解读。将来一定认真学习诸位前辈和师友的发言。总的来说,这样的诗,我更多地从他的独白和心灵的境遇来理解,以便进入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他的诗特别具有心理学研究材料的性质。比如,“如果不这么做也许更好”“已经有些日子我没读报纸了”,这些诗句总感觉有具体所指,但后边的叙述却又一麟半爪,指向旋即打住,欲言又止,有某种难言之隐。

最后想说,《木头以前是树》这首诗我最喜欢。

谢谢主持人的宽容。

 

 

谭五昌:

力斌抓住一个关键词就是“敌人”,其实卧夫在生活中没有敌人,真正的敌人可能是自己。他跟自己对话,卧夫精神结构比较复杂,一方面有非常强烈浓郁的死亡情结、死亡意识,另一方面,又有一个优秀诗人正常的精神状态。我最近写了一篇文章专门谈卧夫的死亡情结,在这方面他跟海子是兄弟,他对海子非常推崇。

卧夫为什么选择在2014年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自我了结?大家都明白,卧夫走这步,生活中不顺心只是导火线,真正原因是他内心的死亡情结,死亡的意志是不可抗拒的。他在诗歌中说,“我为什么死得这么慢呢?”,又说,“我死过很多次而且死了很久很久”,读得人心惊肉跳,对卧夫来说,这是他本人真实心灵状况的反映。

师力斌还是比较敏锐,这个“敌人”抓得非常好,卧夫生活中没有敌人,为什么在诗歌中老出现“敌人”,这个“敌人”是他自己,就是恶魔的因素,就是死亡的因素,就是内心异样的因素。我们看到海子,如果大家对海子很了解的话,完全可以把海子的诗歌、海子的精神状态,跟卧夫进行互文性的阅读,更容易了解、把握卧夫非常复杂的精神状况。

他说“可爱的人根本爱不过来”,在诗歌当中,卧夫肯定是被死亡阴影拥抱的一个诗人,最后他选择这种惨烈的死亡方式,其实在文本当中,我们可以读到非常充分的理由。

作为朋友,我很遗憾,他为什么在2014年选择这种方式离开我们?但是作为一个诗人来说,恰恰卧夫诗歌中浓郁的死亡情结、自觉的死亡意识,构建了他作为诗人文本的分量。如果一个诗人从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他的诗歌从没有触及死亡主题,我认为这个诗人写作是没有深度的。

这里举一些流行的诗人,比如像汪国真先生,我们私交很好。对他个人的品性,我非常尊重,但是汪国真先生为什么大家觉得他的诗歌写作,是一种心灵鸡汤式的写作,缺少分量的写作。汪国真先生,你读他的作品很正能量、很阳光、很热爱生命,确实非常好,但就是欠缺一种分量。

作为大学老师我很矛盾,比如讲海子,我一方面坚决告诫我的学生,海子的自杀是坚决不能学的,要拒绝自杀行为。但如果从诗歌评论者、研究者的角度写文章,海子的死亡情结、死亡意识,恰恰是海子文本最重要的亮点,也是他天才的表征之一。这句话放到卧夫身上也是,假如卧夫诗歌中都是阳光、热爱生命,没有以意外的方式离开我们,假如他的诗中没有死亡意识、没有时间意识,那么卧夫的诗歌显得有点轻飘飘,没有现在的分量。恰恰是卧夫诗歌中的死亡情结、死亡意志与生命意志残酷的较量,最终死亡意志取得胜利,留下如此丰富的矛盾的纠结的精神状态,才更值得我们今天在座的专家诗人对他的诗作进行研讨。

下面,有请著名评论家吴思敬老师发言。

   

吴思敬:

今天,在卧夫逝世5周年之际,我们举行小型的研讨会,这很有意义。我们为什么聚到一块?因为卧夫这个人做的许多事,包括诗歌创作,都是超功利的。今天大家聚到这里来,也是超功利的,完全是对一个诗人的纯正的追思和怀念。特别是有些朋友,跟卧夫并没有见过面,而是听说有这个活动才赶过来的,这是一次很难得的诗的聚会,

今天这个会虽然规模不大,但我来到这里是很感动的。我要特别要感谢安琪。安琪跟卧夫有些交往,但并非特别密切,只是普通诗友。但安琪在卧夫逝世以后,用了很大心血收集卧夫的作品,编了这本诗集,用众筹方式出版,诗集出版后,她还自费买了270本书送给诗友。在安琪身上体现了对诗友的纯真的感情,她对卧夫的感情,也正是我们这些人对卧夫的感情。这是我要表达的第一层意思。

第二层意思,是该如何看待当下诗人的自杀现象,我觉得现在确实应当冷静地分析一下了。中国漫长的诗歌史上,自杀的有几个?古代,屈原是最突出的代表。后来被杀的诗人不少,如嵇康、谢灵运、鲍照、王昌龄等,但是真正用自杀方式结束生命的却很少。现代诗歌史上自杀的诗人也很少,最有名的是朱湘,而朱湘很大程度上是被生活所逼迫,在长江上自沉,当然也是为了他诗人的自尊。在当代诗歌史上,“十七年”包括“文革”中,自杀的诗人也很少,影响最大的是闻捷的自杀,闻捷是在“文革”中被冤假错案压垮的,戴厚英的《诗人之死》写的就是这件事。在“十七年”和“文革”的政治风浪中,那么多老诗人受到非人的迫害、折磨,如艾青、牛汉、曾卓、邵燕祥、公刘、流沙河等,他们都凭着坚强的生存意志挺过来了。但是,进入历史的新时期以后,特别是经过1989年海子自杀、1993年顾城自杀以后,诗人自杀现象就像传染病一样传播开来,据不完全统计,这些年来至少已有十多个诗人,包括知名的、不知名的,用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前年曾在华中师范大学组织的一次诗歌研讨会上,专门就诗人的自杀问题有一个发言。我觉得,我们诗歌界的前辈诗人与评论家应当告诉年轻的诗人,该怎么样对待生活?怎么样对待死亡?对“死亡”进行终极思考,对诗人而言是很正常的。但对“死亡”的思考,并不等于要用自杀的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世界上的主要宗教,基督教也好,佛教也好,没有一个主张自杀的。共产党员就不用说了,自杀就是叛党。然而诗人的自杀现象,还是接连不断地出现了。针对这些现象,前辈诗人与评论家应当明确地指出,诗人可以思考死亡,但决不能去自杀。不要再鼓吹什么“殉诗”了,不要再渲染诗人的自杀了,不要让人觉得诗人的自杀就是一首行为的诗了,这太残酷了!实际上,诗人自杀和诗人诗歌的价值没有必然的联系。有人说海子是因为死,才成就了他。不对的,海子的死固然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他的知名度,但海子在今天屹立在诗歌史上,是靠他的文本、靠他的诗。至于顾城在自杀之前,早就名满天下了,绝对不是顾城之死才使他成名的。所以顾城和海子的成就,首先是取决于他们的文本、他们的诗。我们的评论家、诗人要借一切机会向年轻人说,无论你设计什么样的死亡方式,死并不能提升你诗作的价值,死并不能使你成名,最终成就一个诗人的,只有你的文本、你的诗歌。我们一定要把这个道理讲下去,而不应当过多渲染诗人的自杀,把自杀的行动作为美好的行为来歌咏,这是非常片面的误导。

而且,我们注意到,有些诗人在自杀前就已在作品中流露出厌世情绪或自杀倾向,像深圳打工诗人许立志2014年10月跳楼自杀。自杀前曾写出《本命年》一诗:“本命年真的是一道槛/我怕自己过不去”。假如我们早点能对他有多一些的关怀,或请心理医生来舒解他的心理,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同样,对卧夫,如果我们能早点读到他的作品,看到他诗歌当中流露出那样强烈的死亡意识,作为诗友如果能与他谈谈,让他正确地对待生活,珍惜生命,也许他就不会走这条路了。当然这是后话。所以,今天我们这个研讨会,不是肯定卧夫之死,更不是渲染他独特的死法,我们面对的只是卧夫这个诗人和他的诗作。

下面我要谈谈对卧夫诗歌的印象。卧夫生前我和他接触不多,他的作品也很少读到。这次接到《卧夫诗选》,从头读到尾,觉得这部诗集完全印证了卧夫是一个诗人,是一个可以站得住的诗人。卧夫并不是因为死才成为一个诗人,也决非由于自杀才增添了他诗歌的分量。

我肯定卧夫的诗,是肯定卧夫诗歌中体现出的独特的诗歌观念。他的诗集里有许多首涉及到诗和写诗。《诗说》这个题目有点儿像诗歌论文,但翻开一看方知他不是在写论文,而是用自己的语言谈了他对诗的理解,比如诗中,他先说诗不是什么、不是什么……最后则正面写出诗是什么:

 

诗说:我是梦的遗址

座落于白天与黑夜之间

诗说:对我无须苦思冥想

像风一样洒脱有致

像水一样顺其自然

终会心得其所

 

这是一个真正对诗彻悟的人才能说得出的话。诗就是一个梦,诗人就是一个追梦人,诗的发现往往就在白天与黑夜之间,也就是在梦与非梦之间,这一点说得非常到位。再看,“无须苦思冥想/像风一样洒脱有致/像水一样顺其自然”,这就是诗人最好的创作状态,长期积累,偶然得之,自然流露,水到渠成,这符合中国诗学传统,也符合伟大诗人的创作经验,体现出卧夫对诗歌的透辟体悟。

    对当下诗坛中的卑劣的、品格低下的写作,卧夫持有明确的批判意识。在组诗《流氓的行为艺术》的“题记”中,卧夫写道:“诗歌一旦脱离宗教色彩,诗人便欲念横生地进入手淫时代,不仅迷恋自得其乐的精神生活,同时也强烈地渴望通俗的物质生活与性生活。”在这组诗的最后,诗人说:“诗集被挖苦成风干的落叶”,这也正是对某些诗人的作品在当下境遇的真实描述。

我肯定卧夫的诗,也是肯定卧夫独特的语言风格。卧夫的诗,粗读可能觉得比较平淡。但细味之,你会感觉到这是豪华落尽后的真淳。他的诗不追求突兀、奇崛,往往是平平而起,娓娓道来,就像与一个好朋友亲切对话,句句由他的心里流出。他的创作,是放松的、自然的、本色的。他从不为求新而求新,把诗歌写得神头鬼面;也从不装腔作势,拉一帮西洋名人或古代名人装点自己。他真实地面对世界,也真实地面对自我,这是他为人也是为诗的基本品格。当然,卧夫诗歌的语言风格除去自然、真诚之外,还有他幽默、调侃的一面。卧夫看起来老老实实,不喜在公开场合亮相,但他确实有冷幽默的气质,善于使用反讽手法。他写日常生活,包括写性、写爱,甚至较为严肃的题材,他都敢于反讽,敢于调侃,而且把握的度恰如其分,做到了收放自如,读起来别有味道,形成了他诗歌语言的独特标志。

我肯定卧夫的诗,还在于卧夫为中国当代诗坛塑造了一个“多余的人”的形象。俄罗斯19世纪文学中有所谓“多余的人”,指的是一些贵族青年,不满现实却又不能挺身而出,想干一番事业却又没有实际行动,想得多,做得少,最终一事无成,成了整个社会多余的人。在生活中,卧夫是热心肠的人,他乐于助人,对朋友有求必应。但是他诗歌中塑造的抒情主人公,却是隔离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多余的人”。

他的代表作《初冬的玻璃》,堪称“多余的人”的自白。“我只是个空酒瓶子,我只要把我失手摔在地上,就会破碎得让你看不到了”。本来空瓶子就没有价值,一旦摔碎以后就更没有价值了,这是对人生价值观的颠覆。“但我死不过顾城,活不过海子”,这是他对自己作为诗人的定位,他感觉自己不可能超过顾城和海子;但又当不了英雄,“做不到把红旗插到某个山头”,这表明他在社会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在梦里力气大得惊人。等我醒来/却对所有的故事欲语无言,我看透了一面初冬的玻璃”。梦里力量大的惊人,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这正是“多余的人”空想多,实干少的写照了。短短几行诗,把这种人无所事事的空虚,精神的痛苦,入木三分地展示出来了。

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是大家所熟知的。卧夫有首诗也是写祖国的,叫《祖国万岁》,在其结尾写道:“天塌下来,让女娲去修补/出车祸了,让屈原去处理/我只负责用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他这个写法与舒婷完全不同。舒婷代表的是迷惘的一代,觉醒的一代,她诗歌的基调是沉重的,但也是昂扬的。而卧夫这首诗的调子则是冷漠的、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祖国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说可怕吧,但它确实是这个时代某些年轻人的想法,他真实地把它写出来了。这种冷漠,在《像阿Q同志那样把心事告诉吴妈》一诗的“题记》中表现得更为清楚:“我发现我有点像只猫咪,在被宠爱的同时,骨子里其实对人又很冷漠,远远比不上狗。或者,一点也不像狼”。这可视为卧夫内心的独白。卧夫在生活中,对大家是热情的、温暖的,如安琪所说,卧夫生前更多地以服务诗人的摄影家、报道家及手稿收集者的身份为众人所知。而那种骨子里的冷漠,对人的冷漠,只有在诗中才能体现。太深刻了!这就是人的两个方面,既是天使也是魔鬼,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卧夫。而正是由于骨子里对世界的冷漠、对人的冷漠,最终才导致他走上这条死亡的绝路。

卧夫本名张辉,卧夫这个笔名得自英文狼(wolf)的音译,据说卧夫生前收集了大量狼的图片、实物,以及关于狼的书籍,他的诗歌中也多次写到狼。但卧夫诗中的狼,已失去了狼性,如同他坦诚说出的:“一点不像狼”,“远远比不上狗”。这也正反映了“多余的人”精神矮化的现象。就卧夫这个笔名,诗人也不止一次地调侃自己:“然后我就睡不着了,/在海边没成为渔夫,/到乡下走一走成了农夫,/一到床上我就成了卧夫”。自己成不了英雄,成不了真正的王者,只好躺在床上成为“卧夫”,这不正是一个活生生的“多余的人”奥勃洛摩夫的形象吗!

我觉得在今天,能够深刻地写出当代知识分子真实内心世界的诗人不多,卧夫笔下的“多余的人”的形象,尽管不具道德优势,却无疑代表了当下部分年轻知识分子内心的状态。如果一个诗人塑造出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在社会中具有某种代表性和典型意义,就是他创作的意义所在了。历史在发展,若干年以后,我们的时代变了,我们的祖国也会有新的更大的变化,但人们会记住,在21世纪的前20年当中,曾出现过一个诗人,真实地剖析了自我,也真实地记录了这个时代,这就是卧夫的价值。

 

谭五昌:

吴老师谈得非常有高度,吴老师这个发言,卧夫的诗歌,包括卧夫的写作,还有他的精神状态的价值都得到更加的彰显。吴老师有三方面:

一方面,谈到对卧夫诗歌的概括,他认为真实、自然、反讽、调侃,独特的语言审美风格这是概括得很到位,吴老师特别认真,文本细读,概括很精准;

第二,有几段我佩服的是,吴老师说,卧夫写出了当代“多余的人”的形象,这是我想说的话,我读他的诗歌时,看到了城市游荡者游手好闲的卧夫,卧夫生活优裕没有什么生存压力,他游荡在北京各种诗歌的场合甚至到全国各地,这是非常鲜活、生动的刻划,这大概是卧夫留给吴老师包括我们很多人的形象。

卧夫尽管物质很充裕,精神却陷入对立性的贫困状态乃至颓废,他的精神非常荒凉,在诗歌中发现自己死过多少次,甚至我背着自己的尸体在到处寻找,非常骇人的死亡的意象,来表明他一种精神危机。我最近这几年一直研究诗人自杀现象,卧夫也是我研究的对象之一,刚才吴老师说到我心坎上。

另外,吴老师说,当下诗人自杀现象值得探讨。我解释一下,我在课堂上坚决反对诗人自杀。海子自杀很多人模仿他,海子的悲剧让我感到痛惜。包括卧夫,我坚决反对他自杀。我当时没读他的诗歌,如果读了诗歌,真得给他好好打一个电话,像吴老师说的,给他打一个电话,给他关怀。我们坚决反对诗人自杀现象,一个诗人在诗歌中可以写死亡,但必须活得好好的,必须有强大的灵魂。

比如伊蕾,爱情上受挫折,我在研究她,她也有很多死亡意象,跟爱情融合在一起。但伊蕾不是一直坚强乐观地活得好好的吗?去年她的辞世是一个意外。在诗歌作品中有死亡意向、死亡诉求,并不代表着在现实中要自杀,这个要分开,吴老师提得很好,不要渲染,我个人把握得很好。很多人崇拜顾城、崇拜海子,我说要分开,可以崇拜他的诗歌,但不要崇拜他的做法,一定要分开。这点吴老师提得非常好,不是多余的。   

 

吴思敬:

媒体。

   

谭五昌:

媒体注意一下,不要渲染自杀行为。吴老师的提醒非常有必要。但有一点,吴老师认为卧夫的书写代表了知识分子的矮化现象。对卧夫身份可以讨论,我个人认为不一定对,卧夫主要是自由艺术家的身份而不是知识分子身份,因为他摄影、画画、写诗。如果清华写诗绝对是知识分子。

   

张清华:

我才没有,我也是自我矮化,我要还原为一个普通人去写作。我绝不作为知识分子写作,我是作为一个人。这里一个是文化概念,一个是社会学概念,作为社会学的知识分子和作为文化的知识分子,一个最卑微的人在文化意义上很有可能是一代的知识分子。在社会学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就像吴老师讲的,有可能在精神上被阉割的角色。

   

谭五昌:

说得非常好,我们小小探讨,争论得非常好。这对知识分子写作很有启发意义,不要出现精神矮化现象,吴老师的发言特别有高度、有深度。谢谢!接下来,有请著名诗人林莽老师发言。

           

 

林莽:

吴老师刚才讲得非常好!卧夫他去世五年了,为什么我们开这个会?我们作为诗人探讨另一个诗人,探讨卧夫这个年龄段的诗人,他的价值和意义到底在哪儿?如果从这点来说,清华的序里面写了很多有价值的内容,包括安琪带有回忆性对这本书编辑的原因,都写得非常好,他们已经做了很多阐释和研究。但是我觉得,对卧夫来说研究得还不够,到底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诗人,可能还需要我们认真思考。

2001年与卧夫认识,我印象中第一次见他是在老故事酒吧,他当时拿着照相机,穿的衣服是非常普通的好像是牛仔裤,戴着有点颜色的眼镜。我的第一印象他是一个搞摄影的人,他到处给诗人拍照,这是第一次见面。后来慢慢地发现他经常开自己的车,由一个小车换成一个大车,为了更多给诗人服务,拉更多人,不然车坐不下。车经常借给别人碰坏了,有一次反光镜被刮坏了,我说卧夫车怎么了?他说借给谁开弄坏的,明天去修。他非常低调,我们去过几次外地,有一次去白洋淀,刚才一张照片就是在白洋淀照的,他给谢老师和很多诗人照了很多照片。

作为一个诗人,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不太清楚他写什么诗,我不太上博客,没那么多时间翻这些东西。卧夫的诗,是他去世以后,我才在一些地方零星看到一些,没有像这本书这样集中看到。我接到安琪的书以后,当时没有看,前两天说开会,把书找出来阅读。阅读时,我随意记了一些东西。

我觉得,卧夫这个人,大家都说了很多,他是比较低调,为大家做了很多贡献,有很多诗人朋友。其实卧夫,我觉得他虽然用照相机拍照,但他的眼睛观察这个社会,或者观察诗人群体,他对诗人群体其实有很深刻的认知,甚至有很多蔑视和批判。比如有一首诗叫《做了爱就能写一首诗》,其实里面带有很大的讽刺性的东西。

从他的诗里面,我突然对这个人生命经历产生了兴趣,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我想卧夫是经历很多生活磨难的人,虽然没跟他谈过这个问题,但研究一个诗人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与研究臥夫的诗很有关系。从卧夫的诗歌里面我看到,卧夫确实对人生的理解是有他自己的想方的。另外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叫卧夫,叫“落荒的狼”也都是有原因的,这里肯定有很深刻的自己对生活体味的过程。

我们要想研究卧夫,应该对他的经历有更深入的了解,我不知道谁知道,在座朋友有没有知道的更多。可能需要了解一下历史背景,进一步研究他的诗生成的原因。但即使不知道他的生存背景,我们也看到,他作为一个人生存的艰难和困苦,甚至经历了很多的磨难,所以有很深刻的人生体会。他为人低调,他站在更高处看这个社会,甚至俯视,他很多诗里写到对诗人群体的俯视。对诗人群体在一个活动里面那些可笑东西的视而不见,他不是看不见,是看到了的有意的视而不见。他在诗里对不断把自己标榜为大师的蔑视非常明显,那些吹牛皮的话他听到了,虽然没有发言、反驳,但他内心是清晰的,从他的诗能看到这些东西。

他是站在更高处看这个社会,甚至俯视,他很多诗里写到对诗人群体的俯视。对诗人群体在一个活动里面那些可笑东西的忽视,他不是看不见,是看到了的视而不见。他对在诗不断把自己标榜为大师的人的蔑视非常明显,那些吹牛皮的话他听到了,虽然没有发言、反驳,但他内心是清晰的,从他的诗能看到这些东西。

卧夫的死是很突然的,其实他是很热爱生活的人。我到他宋庄工作室去过,他宋庄工作室里有那么多的书,那么大的空间,装满书、装满画、装满雕塑、装满诗人们的书法,他是有自己的理想的。甚至他说活到70岁,其实他是有很多自己人生的抱负的,他是有想法的,他搞收藏,收藏诗人的笔记、文本、手稿,他不是没有想法的,他是热爱生活、热爱艺术,他是这么一个人。

    在他的工作室里你能看到精心的布置,对艺术的热爱、对绘画的热爱、对音乐的热爱,能感到他是热爱艺术、热爱人生、热爱生活的人,之所以发生这样的悲剧,这里面有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可能作为现在探讨他意义大不大,也可以不去探讨,因为有文本在,我们研究卧夫的诗就够了。到底卧夫是什么样的诗人?卧夫他的诗歌是一种自语式的独白,他的诗首先是写给自己的,不像有些诗人是写给别人的,写给编辑的、写给诺贝尔奖的,或者写出来就是吓唬别人的,像吴老师说的用大词、用世界文化名人、用各种各样的典籍装扮自己。不是,卧夫的诗是写给自己。我觉得,一个好的诗人首先是写给自己,因为诗要真诚。

    我不知道卧夫的诗发表过没有?可能基本没有,除了在博客上贴一贴,他不拿出来发表。不是说他的诗不能发表,他不愿意这么去做。原因在哪儿?他因为是写给自己的,我写给自己满足我心灵本身的需求就够了,已经完成了。有志同道合者你来看一看就够了,没有用这个沽名钓誉,或用这个达到其他目的,卧夫肯定是这么一个人。他对这些东西根本看不上,对发表不发表根本看不上。这点肯定是这样的,从他的诗里能看到,他对那些东西很蔑视,对诗人群体很龌龊、自以为是、自吹自擂式的东西非常反感从诗里能看出来。

    从卧夫的诗歌来说,他的语言是随心所欲的,自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他的文化素质、生活经历给他构成一种可能性,他的诗歌是很跳跃的,语句非常跳跃。内容在虚实之间,有虚有实。他跟生活有一定的间距,不是完全白描式地写生活,但这种间距并不陌生,通过一种特殊的渠道,通过人生经验的渠道,因为我们都有共同的经验,共同的经验让我们抵达他想表达的东西。卧夫的诗在写作方式跳跃感、空灵感上是达到一定的高度。

    另外,他的诗歌内容很具体,虽然是虚实之间,但是很具体也很生动,都是来源于生活、来源于体会,不是来源于某一本书,或别人的东西,或借鉴别人几句话,不是。他都是跟自己生命体验直接相关,是跟文化经验相通。他把生活的现实引在语言后面,他没有把生活现实的一些东西直接暴露给我们,他是隐藏的。但凡是有共同经验的人,能隐隐约约地感到,他后面是有东西的,他的东西是很厚重的甚至是很残酷的,这在阅读中都能感到。

    他有时用反讽、用调侃,他有时更多是自我解嘲,拿自己开涮。拿自己解嘲的诗人,并不是不尊重自己,而是他用那种方法认知世界。有时他的语言好像略显突兀,但这种突兀不是无迹可寻,是有迹可寻,突兀背后不是虚无的,是跟生命紧紧挂钩的。

    另外结构显得不够完整,但他所有的语言最后结束在非常低调的语言。有时写着突然尾巴很低,语言很低调结束了。他不抬高自己,他也不需要说什么名言,他就是表达真实的东西,他不想吓唬别人,因为他是写给自己的,他就把自己最真实的东西呈现给大家。

他对诗坛是冷眼相观甚至看不上,他里面有很多对诗坛、对文化界的现象根本看不上,甚至有点鄙视,他很清晰。虽然他不说,只为他为大家服务,虽然他为大家买单,但在他心里对这些东西高低贵贱是清楚的。卧夫从他的诗集,我虽然没了解他的生平,但他是有独立人格的人。他的诗歌有独到之处,是一个心灵真挚的诗人。

 

谭五昌:

谢谢林莽老师精彩的发言,非常到位,知人论世,林莽老师跟卧夫老师有比较多的交往。

 

林莽:

不是很多,活动碰到他给大家拍照。

 

谭五昌:

贴近卧夫真实的精神、生命状态,林莽老师说卧夫精神对抗,心理需求,这点非常纯粹。他拒绝发表,好像安琪也说过。他为什么拒绝发表?在他看来,写作最大动力是精神需求、心理需求,这点林莽老师说得很到位。另外艺术特点说得很清楚,他的语言是放开了,随心所欲,他无所求,并不想出名,他没有功利心可以放开。

 

林莽:

他中间断了6到7年写作,不知道什么原因?

 

安琪:

我猜只是没有发博客而已。

 

阿兰:

手写稿很多,没有断。他习惯手写,博客、论坛都是后来玩的,之前一般是手写。

 

谭五昌:

林莽老师提到一点,卧夫这个人非常热爱生活、热爱艺术说得非常对,但他向往死亡。像海子也不能说是完全被死亡吞没的人,他也写过,“活在珍贵的人间”。19世纪一个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说过,“天才诗人往往通过热爱死亡来表达热爱生命”,矛盾性、辩证法,最终看哪个战胜哪个?生命意志战胜死亡意志还是死亡意志战胜生命意志?接下来有请著名评论家张清华先生发言,他很有发言权,他写了很好的文章。

 

张清华:

谈不上发言权,也不敢说是知人论世。我和卧夫原本只是很平常的朋友,并没有单独的交往,甚至我也没有坐过他的车。但我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时,内心还是震颤了一下,怀了一丝歉疚。之所以感到歉疚,一方面是“抽象的”原因,总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专业读者、作为一个研究诗的人,没有认真对待过一个诗人,总感觉是有“失职”的,无论作为朋友还是诗人,卧夫之于我,都没有得到过应有的重视,我无法不为这一点感到歉疚。当然,还有一个具体的原因,似乎是在2014年刚开春,有一天谭五昌打电话说海子的母亲来了,就在北师大东门,在那儿吃饭,问我愿不愿意过来见一下。我当然就赶紧过来了,到那儿时,他们已经差不多吃完了。我坐下大概5分钟以后,卧夫说,我已经把单买过,有事先走了。我就很吃惊,当时我还问五昌,我说怎么回事啊?怎么让人家付账了。后来我赶紧设法让老太太住到了学校的宾馆。

      这件事不久后一个月,便突然听到卧夫走了。想不起是因为什么具体原因,我没有去送别他。但后来晚上没事我打开电脑搜他的诗,一看则吓了一跳,歉疚感油然而生。我觉得他的诗写得真的很好——不是因为他死了,才有这种感觉。我后悔原来没有认真细读过,于是就选了一些,直接就发给了《钟山》杂志。《钟山》杂志主编是我多年的朋友,有时会委托我约点稿子。我发给他以后,他说你配一点评点文字吧,我当时就想,那就写几句话,但拿起笔来,一不小心就写成了一篇文章。

      后来我自己也比较喜欢这篇文字,次年出一本随笔集时,把这篇文章也收了进去,并给书起了一个《怀念一匹羞涩的狼》的名字。刚才吴老师、林莽老师也都讲到类似的意思,一个诗人,他的诗和他的人生、他的生命人格实践,冥冥之中是有关联的。有的人是用生命写作,这种自觉性很强,有的人虽然不是自觉性很强,但是某一天突然发现,他的人生轨迹和他的诗歌写作之间,有一种特别密切的、不可分割的联系。我突然意识到,卧夫是这么一个诗人,所以我就觉得有特别的意义。

今天各位的发言,同样把话题集中到这一点。回到我的话,卧夫是一个“有精神肖像”或是有他自己的“文化性格”的这么一个诗人。过去我们没有意识到这种意义。首先从他取的这个笔名看,“卧夫”是英文“狼(wolf)”的意思,可它对应的中文字义,是走向了它的反面。刚才吴老师讲到“多余的人”,点到题上了。“卧夫”其实就是躺在床上的奥勃洛摩夫,一个“宅”在家里的、作为社会局外人的角色;至少他在精神上是迷恋和追求这种气质的。但另一方面,他身上也有比较原始、野性或者男人的一面——我们看见的卧夫是戴着墨镜、很酷的一个样子,这表明他和世俗生活,和制度化的生活之间,是有一种自觉的疏离关系的,虽然无力去对峙或对抗,但始终保持了一种距离。

      其次是在精神上,他的特立独行和拒绝规训的、桀骜的气质,便是在他的“狼性”。可是在文化人格上,他又展现另外一个侧面,假如与俄罗斯文化有联系的话,他便是前面说的“多余人”;而如果和中国传统相联系,从李白的诗里说,便是“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中的那种饮者,这种古已有之的大孤独和大悲催,在卧夫的性格中也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影子。这一切汇集成为一种“自觉的自我废弃”的倾向——它和一般的抑郁症相比还不太一样,仿佛有了一种文化人格意义上的禀赋。所以,他的笔名里面其实就隐含了他性格的两重性,即狂野与自废的两重性,这极大地扩展了他的精神空间和文化意义。正因为他的内心世界的复杂,他构成了和现实生活的极具价值的对峙关系,而这竟然被我们习而不察地忽略了。

      这也让我想起施蛰存先生的一句话——我始终觉得说得太好了,“每个时代的人都在纪念上个时代的屈原,然后又在制造自己时代的屈原”,这就是诗人和时代之间的一个很有意思、也很有深意的关系。向来诗人和世俗生活之间,我说的是那些优秀的或者有自己文化个性和精神世界的那种诗人,他们总是和所处的时代有一种错位关系——还不一定是对抗关系,他只是一个尴尬人,一个生错时代、走错房间的局外人。

所以我以前不太理解,为什么卧夫每次出席活动,他的角色定位,总是拿着一个照相机在那咔嚓、咔嚓照半天,让你以为他是一个小报记者,要么夹着一卷宣纸,非常谦恭地请别人留言,也让人觉得这是不是一个不入流的收藏家?是如此一个容易让人误解的角色。但现在我们知道,他内心其实是非常高贵的,他内心的高贵从他的诗里都体现出来了。但是,他又不是从社会学意义上给自己什么身份的人,而恰恰是在社会学上拒绝别人给他身份。所以在文化上,他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个罕见的有意思的“游走者”,本雅明意义上的游走者。

也是因为这点,我觉得他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通过自我废弃、自我疏离,甚至是自我贬抑,来构成一个区分和对峙关系的人,一个没有知识分子头衔的文化人。这些东西在他的诗里又以反讽的形式写出来,就显得非常珍贵和特别。如果正面写出来他就会是一个“文化英雄”的角色,像海子那样的“诗歌烈士”。确实我们从卧夫的诗里可以看到大量的“海子元素”,可以看出他的语言、意象、修辞和句式,都与海子有非常丰富的内在关联。但他又在海子的基础上戏谑化了,将它的诗意自我矮化和自我拆解,形成了一种“后海子时代的当代性”。他甘当时代的弃子,并以此画出了自己真正精英的精神肖像。我想这是他一个非常大的贡献。

显然,如果卧夫还是以海子式的那种紧张庄严,甚至是宏大——以那种原词和大词来写作的话,他就不再具有独立的意义了。他正是把海子的那些诗歌形象做了戏谑的、解构性的、矮化和软化的处理和转换,甚至刻意体现他的某种玩世不恭性,这才具有了独特的意义。如果从这个角度,从文化关系和文化谱系上去作文章的话,卧夫是一篇大文章,能够把他的文化性格分析出来,然后和他的诗加以对照,与前代诗人的诗歌形象与精神肖像谱系化,他便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一位诗人了。

这方面我们的研究远没有抵达应有的深度。而且我觉得,卧夫是值得我们反复细读、深入阅读和阐释的诗人。因为他的诗歌形象太有价值了,在我们的时代。我当然不排除其他类型的写作,知识分子性的写作,用生命庄严投入的写作,颠覆性的写作,民间的、口语的各种各样的写作,其实在我们时代都有不可缺少的意义。但是我觉得卧夫在精神上仍是别具一格,别有深意的。

所以我建议,能不能把卧夫的诗做一个“全编”,将少量不适合编入的东西适当予以剔出之后,按年代编出一个相对全面和完善的版本,以供大家系统研究。卧夫作为一个诗人的重要性,必须建立在文本的基础上,应该有一个完整的文本。我通过现有的文本的阅读,我有种预感,他的其他文本也一定有可观之处。一位他是真正面对自己内心生活的写作,他的语言没有一点点流俗的东西——他的语言完全是他自己的,他没有规制化、时尚化、能指化的修辞,非常本色、独特、有很大的摩擦力,单从文本上就可以判断其价值。

如果有了这样一个可靠的文本,参照上文中所说的文化性格与精神肖像的解读,我觉得就有可能进一步树立他作为一个重要诗人的地位——我现在不能判断他到底有多重要,我只能说直觉,我认为他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诗人。假如我们有一天能够完成这个工作,我们便能够对得起这个善良而可爱的朋友,不再对他怀有歉疚。

我在给他的第一部诗集所写的《序》里有几句话,这里还想再引用一下,因为我觉得用口语很难表达:

 

我想说这是自然的诗篇:轻松但不轻薄,浅白但不浅显,俏皮但不轻浮,狷介但不狂傲……假如把所有的辩证法,艺术的辩证法,都镶嵌到他并不厚重的诗卷上,也不会显得特别过分。他的每首诗中几乎都充满了自嘲而渺小的口吻,但却让人感到真实的亲切,谦逊而可爱。确乎,用庄严而巨大的口气写作,在近些年早已不合时宜,但在刻意矮化和渺小的口气中,也要有自己的声线和口音。卧夫显然是用生命找寻到了自己的频率,独属于他的话语风格,卑微而幽默,浅白而洒脱,就像一个人独有的指纹那样清晰、确切和自然。而这正是一切珍贵的写作所共有的品质,也是我所说过的类似“上帝的诗学”的一个规则,即为生命支撑、见证和实践的诗学。某一天人们会发现,他的诗歌和他的生命已经完全地融为一体,互为表里,无法分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时刻,卧夫可就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诗人了。

 

这几句话我都是在“寸着说”,今天我更加相信我的理解和判断并没有很冒失。最后,我想引用他的一首叫作《我将死无葬身之地》的诗来做结尾:

 

我的心脏

是我的坟茔

我曾深情地躺在里面睡过懒觉

偶尔觉得一阵疼痛

那是过往的车辆

把我碾成两节

长着双脚的部分向树荫的方向走去

我选择了和脚在一起

于是,眼睛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温暖的坟茔也越来越远

路灯忽明忽暗

也许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只好用脚

怀念一个空酒瓶子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和海子的很多写死亡的诗歌一样,他也写出了自己的死亡预设,并且通过这充满痛苦的身首异处与泰然自若的甘愿承受,他把自己的人生,命运,把自己的自我理解、自我肖像都刻在这里了,非常轻松而质感地告诉我们,他就是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写作者,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阿兰:

有1200到1500首。我跟卧夫,因为喜欢他的诗歌,我20岁的时候,我们是笔友,写一年多的信再开始同居。我20岁跟他一起生活,毕业以后公务员没要,直接从广东到北京圆明园找他。他走的时候,我起码三年不去想这件事,孩子后来读高中,现在读大学。现在有时间了,各方面合适的话,将来肯定是要出全编的。

 

张清华:

卧夫,作为一个诗人的重要性,必须建立在文本的基础上,应该有一个完整的文本。我预感,通过现有的文本,原来只是零星看,后来集中搜了一下看,《卧夫诗选》这么看上去,我有预感,他的其他文本也一定有可观之处。刚才两位老师讲的,他是面对自己内心生活的真实写作,他的语言没有一点点流俗的东西。他的语言完全是他自己的,他没有规制化的、流俗化的、时尚化的修辞,非常本色、非常独特,这个单从文本上很有价值。

在这个基础上,因为他独特的生命人格实践和我们时代的复杂关系,和前代诗人之间的谱系关系,构成的我刚才说的他的精神肖像和文化性格。这点如果在他的文本基础上做深入阐释,就能够进一步树立他作为相当重要的诗人,我现在不能判断他到底有多重要,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诗人。我们如果能够完成这个工作,我们能够对得起,不再对他有歉疚。

我的序里有几句话还想再念一下,口语很难表达:

我想说这是自然的诗篇:轻松但不轻薄,浅白但不浅显,俏皮但不轻浮,狷介但不狂傲……假如把所有的辩证法,艺术的辩证法,都镶嵌到他并不厚重的诗卷上,也不会显得特别过分。他的每首诗中几乎都充满了自嘲而渺小的口吻,但却让人感到真实的亲切,谦逊而可爱。确乎,用庄严而巨大的口气写作,在近些年早已不合时宜,但在刻意矮化和渺小的口气中,也要有自己的声线和口音。卧夫显然是用生命找寻到了自己的频率,独属于他的话语风格,卑微而幽默,浅白而洒脱,就像一个人独有的指纹那样清晰、确切和自然。而这正是一切珍贵的写作所共有的品质,也是我所说过的类似“上帝的诗学”的一个规则,即为生命支撑、见证和实践的诗学。某一天人们会发现,他的诗歌和他的生命已经完全地融为一体,互为表里,无法分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时刻,卧夫可就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诗人了。这几句话我自己在寸着说,今天我更加相信我的理解和判断并没有很冒失。   

我念他最后的一首诗“微信上的一首诗”《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心脏

  是我的坟茔

  我曾深情地躺在里面睡过懒觉

  偶尔觉得一阵疼痛

  那是过往的车辆

  把我碾成两节

  长着双脚的部分向树荫的方向走去

  我选择了和脚在一起

  于是,眼睛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温暖的坟茔也越来越远

  路灯忽明忽暗

  也许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只好用脚

  怀念一个空酒瓶子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他把自己的人生,把自己的自我理解、自我肖像都刻在这,确实是一个特立独行的、独一无二的诗人。

   

阿兰:

谢谢!

   

谭五昌:

张清华先生发言非常有深度、有高度,内涵很丰富,他的精神、思想的信息量非常大,特别有亮点,刚才张清华说,卧夫深受海子诗歌的影响,但对之进行戏谑化的处理。刚才吴老师、林老师也说,反讽、调侃把自己放在非常低的位置处理,本色化地叙事,表达他与世界的一种关系,这点非常好。

      张清华老师的定位跟刚才几位老师的定位,把卧夫放在诗歌谱系角度定位,从这个角度来看,卧夫诗人的重要性毫无疑义得到彰显。如果在当代诗歌史上没有独特的诗人形象的建构,恐怕很难在诗歌史上留下你的痕迹。说到海子“麦地诗人”,说到顾城是“童话诗人”,至于卧夫,怎么定位?“多余的人”,吴老师、清华都讲到。总而言之他用非常独特的、自觉的、有方向的写作,践行了自己的诗人形象,后面再探讨,几位老师的发言非常有高度。谢谢清华!接下来有请汪剑钊先生发言!

   

汪剑钊:

今天,我来到这里,有一个双重的身份。一个呢,我跟卧夫原本就是好朋友,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必须来。另一方面,也算是代表太太关雎。本来,说好了,她今天也要出席的。这两天,我们在家里的一个主要话题就是卧夫,回忆以前与他交往的一些细节。关雎也一直在读《卧夫诗选》,读着读着,感觉越来越伤心。她担心一旦来了,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最后,她说,还是就你去吧。我下午在家给他诵经回向。这也是一种纪念吧。大家可能知道,卧夫的老家是双鸭山,他平时喜欢称那个城市“鸭鸭山”。我是双鸭山的女婿,也算他的半个老乡吧。

谈到跟卧夫的交往,刚才清华也说了,作为他的朋友,我们都有一种歉疚感。平时,我们总是看到他阳光的一面,他为他人服务的一面,但是对他的精神、对他的内心恰恰给忽视了。有的朋友甚至把享受他的服务当作理所当然,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不去为他做点什么。

特别在这几天,读他的诗歌时,这种感受更加深切。实际上,如果当初就能认真地读一下他的诗歌,就能够更早地感觉到他对世界的那种感受,那种矛盾的东西,就能够深入地了解卧夫的内心,甚至后来对他后来作出的那种选择,预先会有一点觉察。

在他生前,我们的交往,实际上更多的是朋友之间聊家常的东西更多,关于诗歌,或更深入的心理的、感情的东西的交流,并不多。相对而言,我和关雎跟卧夫的交往应该还算比较多的。卧夫去过我在西三旗的家。今天在座的,可能除了安琪,其他朋友好像都没去过。

我与关雎结婚以后,卧夫和周占林是最早来我们家的两个朋友。时间应该在2012年初。当时,他的衣着和打扮,至今我还记得。大家可能也能够回想起卧夫生前的形象,一方面,他非常低调,另一方面,他也还很有他的个性。那天,他去我们家时,脖子上戴的是一条很粗的铁链子,这不是说,他买不起金链子什么的。但是,他居然就那样挂着一条旁人肯定不会戴的铁链子。当然,这个铁链子应该是精心打造过的,但那毕竟是一条铁链子,由此也能看出卧夫性格中的特立独行。

从卧夫的言行,我们也能大致推断出他内心的感受。比如,大家都知道卧夫的这个笔名就来自于英语的狼(wolf)。那么,他为什么愿意戴着一根铁链子呢?这里面有一种发泄的意味。我想,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生而为狼,但在尘世间却不得不像狗一样活着。在卧夫的身上,存在着一种未泯的狼性,他对开阔的原野心存向往,向往蓝天、白云,向往清新的空气,向往整个世界那些美好的东西。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他看到的那些东西,与他向往的东西相去甚远,甚至连他热爱的诗歌也与他见到的那些诗人存在很大的反差。有一种理想幻灭的感觉,他在很多诗人身上看到了那种非诗的东西。

就是这样的,他的艺术理想跟庸俗的现实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断裂,那种难以弥合的反差。今天回想起来,我们能够找到某种现实的逻辑链,甚至可以找到他最后选择那条路的某些蛛丝马迹。或许就是这样的反差,让他就觉得,生活怎么能这样?因为,他对诗歌充满了热爱,这一点,我们从他留下的这些作品完全能够看出来。这份情感,包括他对诗人们施予的帮助,不仅仅是友谊,更有对诗歌的尊重,包含了那种对诗歌向往的东西。但是生活不断提醒他,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一次次磨损他内心深处的那份美好。下面,我略微谈一下他的诗歌,由于时间关系,我不作展开。阅读卧夫的诗歌,按照我们平常做学术的习惯,会拈出一些关键词。阅读卧夫的诗歌,可以提炼的关键词有这么几个,“日常性”、“戏谑性”、“口语性”“分裂感”和“自我审判”。

   我们看他的诗歌,前面几位也都提到,他都是跟自己的现实生活直接发生关系,像林莽老师所说的那样,他不是来自书本,也跟他平常阅读的大师没有关系。他就是我手写我心,把内心有感触的东西,他自己的体验用笔写下来,记录下来,它们都有真实的基础。我们日常的很多东西,他都写进了诗中。当然,他的写作不像有的提倡口语写作的诗人的写法,进行流水帐式的罗列。不是的,他的诗歌有精心的设计,包含了他的技巧,而这种技巧真是一般人不曾掌握的。那种看似无技巧的技巧,只有受过真正训练的人才能做到,包括对词语的选择,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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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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