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炼军 ◎ 新神话或“情感教育”之诗——西渡《奔月》试论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新神话或“情感教育”之诗——西渡《奔月》试论 (阅87次)

颜炼军

 

读诗人西渡新作《奔月》(刊《十月》2021年第1期),首先令我想起的,是《聊斋志异·崂山道士》中的一个片段。刚进山学道不久的王生,晚间撞见了崂山道士们施法娱乐的场面:

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剪纸如镜,粘壁间。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

这段描写,堪称中国古代文人笔下嫦娥形象的典型。她栖身月宫,是生命常不圆满的“广寒”的形象;她是不死的“寂寞仙姝”,因此常常成为男性文人想象中的美丽尤物,甚至蒲松龄笔下的道士们,也可作法招来助兴一番。由蒲松龄笔下的嫦娥,我们自然能联想到中国古典诗文中常见的一类文学形象:在深闺中思念远行伴侣的女性。嫦娥永恒的寂寞,常被用来形容她们独守空房的孤苦。

在古诗文中,不难找到以嫦娥指代女性婚姻爱情生活的描写,其中也不乏华彩之辞、精心之构,却鲜有对两性主题的精深细腻、洞烛幽微的表现,尤其缺少对女性心理的表现。实际上,嫦娥奔月的故事在旧诗人笔下多被当作典故和词藻来使用,作为主体的嫦娥习惯性缺席。李商隐“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触及嫦娥的心理层面,让嫦娥作为一个活人而不是词藻出现在诗中,但仍不免站在男性的立场上,而予求全责备,所以并非女性心理的真实表现,而是男性所希望于女性的心理。

我由此想说的是,两性心理世界的幽暗与光明,冲突与和谐,痛苦与幸福,确实不是中国古典文学最擅长表达的主题;同时因为女性作者的罕见,对女性心理的表现尤为稀缺。汉语文学中遗憾地缺少对爱情主题的深入书写:像西方文学中追赶阿多尼斯的维纳斯,深入冥府挽救爱妻的俄尔甫斯,等等。

孔孟的宏大言说里,是避谈两性与爱情的;《诗经》里的爱情,也长期被解读为政治隐喻。《红楼梦》向来以“情”著称,但曹雪芹对两性生活的描摹,出彩处集中于未婚的“大观园”世界,对男女婚后关系和心理的表现,尚嫌不够周至广阔;古典中国文人笔下的婚后生活,多被简化为男性世界的缩影。因难得一见,《浮生六记》中写的夫妻恩爱,才被五四新文学家们当作反礼教的人情而推崇。

对这种缺失,西渡多年前写的一篇关于南朝乐府诗《西洲曲》的文章中,曾有思考:

中国文人诗中缺少情诗的传统,这是中国诗史的遗憾。在中国士人的世界中,女性始终处于依附的地位。在文人诗中,女性只是欲的对象,性幻想的对象,而不是爱的对象。从宋玉的高唐神女到曹植的洛神宓妃,这些女性形象都只有身体,而没有心灵。……中国文人诗中只有艳诗而没有情诗。因为没有领受“永恒的女性光辉”,中国士人的心灵是残缺的(社会限制了女性人格的完成,也就限制了男性自身的人格完成)。但在民间却是另一种情形。……民间女子在家庭经济中的这种重要性,使得她们获得了一种远比上层仕女更为平等的地位和相对独立的人格。女性的这个地位既挽救了自己,也挽救了男性,同时也就孕育着爱情——平等是爱情的前提,爱的自觉有赖于独立的人格。世间还有比《西洲曲》中的主人公更深情的女子吗?这深情正是来自其人格的完满。

蒲松龄写《聊斋志异》之际,欧洲正处于文艺复兴开启的,摆脱天主教束缚的人文-理性思潮中。浪漫主义作为修正理性/科学世界观的力量,也随之兴起。这时期的欧洲文学,逐渐从柏拉图《会饮》开启的“爱欲哲学”传统中,从古罗马维吉尔《牧歌》、奥维德《变形记》、卡图卢斯《歌集》式的情爱表达中,滚雪球似地推演出爱情主题的灿烂文学景观。卢梭《新爱洛绮丝》、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夏洛蒂·勃朗特《简·爱》、福楼拜《包法利夫人》和易卜生《玩偶之家》等大批两性婚恋主题的作品,形成宏伟瑰丽的“情感教育”抒写传统。两性情感的委曲与幽微,悲响与炽烈,在文艺演进中得到了充分表现;理想的两性关系应该怎样,在无数作品中有过充分探讨和想象。无数“情感教育”之作在全世界的传播,也丰富甚至重塑了现代人类爱情婚姻的现实形态。

这类文学影响,也波及清末民初的中国。最著名的例子,是林纾与人合作翻译的小仲马小说名作《巴黎茶花女遗事》在中国的流行。正如严复所叹,“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在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的欧洲,《茶花女》的读者可能会阅读波德莱尔写巴黎妓女的诗,也可能欣赏雕塑家罗丹关于老年妓女的著名雕塑《欧米哀尔》(据法国诗人维庸诗《美丽的欧米哀尔》而作)。这些作品充满对两性世界的人道反思。而它在中国的风靡,则是与充满旧文人情趣的鸳鸯蝴蝶小说中的煽情甚至狎昵混淆,构成了中西碰撞融合的文学奇观,或曰中国式的文学“现代性”。

五四运动开始,现代女性成为“人的文学”讨论的主要话题之一。健全现代个体的愿想,两性平等的追求,呼吁着文学中新女性形象的出场。与“娜拉出走”之类的新女性话题一起成为时尚的,是男女作家情书、日记和自传体作品的大量出版,鲁迅与许广平的《两地书》可谓典型。两性世界的私语上升为公共话题,新文学中的男男女女,对应了两性世界的重塑,堪称中国式的现代“情感教育”。但实际情况却是,更多作品把对两性主题的表现,与家国危亡这一巨大的现实软硬拼接。无论“启蒙加恋爱”“革命加恋爱”主题之下的种种“伤逝”或“青春之歌”,还是1949年以后萧也牧小说《我们夫妇之间》中那类典型的新中国“夫妇”,几乎都循此逻辑。

总之,中国古典文明话语中,与性别等级观念共生的,是残缺的两性表达;而现代以来,无论启蒙-革命话语还是经济-消费话语,多将堪称日常生活内核的两性私密生活视为社会生活的附庸。由此反观二十世纪汉语文学,并非每个优秀作家都曾在两性主题上贡献了优质作品;若以此作为评价汉语作家的标准,可能有别样的结果。

在估量现代作家的写作成就时,我们不妨提出如下的问题:如果能写好两性世界,还有什么写不好呢?反过来,如果写不好两性世界,还有什么能写好呢?一个对两性世界缺少精细观察和体味的作家,他对社会生活的观察是可信的吗?

基于以上感想而读《奔月》一诗,也引起我对诗歌批评的一点小小反思。当下的诗歌批评往往关注诗人对变幻的外部历史现实的呈现,而诗人对内部世界火中取栗的冒险探视则往往被无视或忽略。诗人西渡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引起瞩目的作品,比如《为大海而写的一支探戈》《在硬卧车厢》《一个钟表匠人的记忆》等,常常被作为历史诗艺化的范例。探讨历史创伤与时代隐痛的诗歌转换及其得失,是当代诗歌批评十分重要的“装置”;但趋于固化的“装置”,难免就有遗漏或偏见,甚至沦为伪批评。

就个人阅读感受,西渡两性主题的表现,从他青年时代的诗歌比如《北极情人》,到后来的《恋爱十四行》《地理志》《连心锁》“中国情人”系列作品等,一直到新作《奔月》,可谓一以贯之,而其主题则越来越趋向深化,从青春浪漫的个体情感抒发,逐渐升华至“情感教育”主题,对两性心理和伦理作细密严肃的诗歌表现。这是西渡作为诗人被忽略的面相。在我看来,西渡诗歌在此一维度的表现及其进展,其诗学意义,并不亚于其“历史诗艺化”的努力。实际上,当代诗歌批评不但对于西渡在此一方面的艺术表现有所忽略,而且对整个当代诗歌在这方面的表现和演化,亦缺乏深入的讨论。
 


《奔月》一诗如何表现“情感教育”?

每首诗都需要把主题转化为言语形式。面对一部超过两百行的、重写古典题材的作品,尤需细察其形式策略。《奔月》一诗对后羿嫦娥神话的处理,不是戏讽或碎片拼贴式的重写——比如英国诗人奥登1952年对源自荷马史诗的“阿喀琉斯之盾”所作的那种重写。荷马史诗中浓缩了宇宙秩序与人间生活的盾牌,在奥登笔下变成二战后的世界废墟缩略图。诗人完全推翻了古典神话的基本情节,以阿喀琉斯的母亲,女神忒提斯见到火神新铸盾牌时的失望作为主题,这可以说是诗人另起炉灶的全新虚构。

《奔月》与其说是重写,不如说是一种“补写”,换言之,是对古典神话中“忽略”部分的想象与展开。

采取类似做法的作品并不少见,比如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和英国当代作家巴恩斯对《圣经·旧约》洪水神话的“补写”。巴恩斯在小说《偷渡客》里,给洪水神话“补写”了“前传”:诺亚夫妇在方舟造好,洪水漫地之前,举行了盛大而紧张的选秀,按上帝谕旨,好歹选拔出一双双动物运到巨大的方舟上。茨威格短篇小说《第三只鸽子的故事》写的是“后传”,大洪水退却前不久,诺亚每隔七天放飞一只鸽子。第一只在水面上无处落脚,一无所获地回来;第二只鸽子叼回了橄榄枝,第三只则没再飞回。茨威格的小说,写的是第三只鸽子的去向和遭遇。

西渡的《奔月》,从后羿射落第九个太阳开始,着重描摹嫦娥从萌生偷药之心,经犹豫到行动的心理过程。在古典神话传说中,这恰恰是语焉不详的部分。全诗基于神话原型,将主人公简称为“他”和“她”,看似一种全知的第三者视角,实际视角则落在“她”一侧:我们处处感觉到“她”的观察与感受,“她”的宇宙和世界。这与古诗中多见的“拟代体”(即男性诗人模拟女性发言的诗)形似,不但有阅读的亲切感,也发明了独特的情绪与声音。简言之,借助以上策略,诗人的“补写”呈现了丰富的内容。

羿射九日的神话,散见于楚辞、《山海经》等诸多上古典籍;据《淮南子·本经训》中相对完整的讲述,它是“尧以为圣”和“有圣贤之名者,必遭乱世之患”的证据之一。一句话,羿是辅佐尧铲妖除恶,实现圣业的英雄。

从南北朝开始到唐代,嫦娥形象逐渐具体,到唐诗中成为被寄以深厚同情的寂寞女性,甚至成为月的象征。

在西渡《奔月》中,后羿的功业堪称开天辟地:九个太阳被射落后,大地凉风重起,万物有了影子,时间了夜晚;但英雄事业也伴随着“阴影升起”:死去的太阳“怀着报复的心”,“仿佛/那嘶吼着坠落的是他自己。”与一个太阳悬照的世界一起诞生的,是象征阴影和冷寂的月亮,诗人说,它是崩毁的太阳们的“亡魂”之影。

英雄的功业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后果:夫妻的离心与疏远。天地秩序的恢复,万物的复苏,激起嫦娥“血液的潮汐涌动”,唤醒她对幸福夫妻生活的想往。对“她”来说,“他”成为英雄前,俩人所过的神仙眷侣的日子,那种人间的幸福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但是,丈夫在外赢取英雄功业期间,饱尝寂寞煎熬的“她”已经发生变化,成为被月光“照彻骨头里的孤独”的“她”;面对英雄化了的“他”,夫妻之间过去的那种知心、默契已荡然无存。英雄的壮举与荣誉,不但让“他”丢失了旧我,同时也深陷难言的自我蜕变之苦:

当他从西方归来,
越发沉默寡言,见天漫游不归,
在旷野追逐,胡乱朝树林射箭。


作为英雄,他赢得了西王母的犒赏——服后可共享长生的灵药。但是这灵药对离心的夫妻而言,是“虚假的永恒”。彼此隔膜地长相厮守,比有死的凡人更加痛苦荒诞。于是,藏着灵药的家,让“她”感到万分寂寞可怖:“无限的天空有了/裂缝,大地张开吓人的深渊……/黄昏时分,无数的蚊蚋飞出,/攻讦她软弱的心智,让她头晕/目眩。”她怀念曾经拥有的幸福,但现在的“他”,在“她”眼里成了追逐和沉醉于广场上的叩拜和欢呼的“大人物”,已经不需爱人陪伴。噩梦中,她不再是他的爱人,而是他的猎物:“被他的猎犬/撕碎,被他的箭射穿,被/抛弃在荒凉的地球”。

家里的灵药也迫使“他”逃离。“他”犹豫不定,不知如何面对夫妻“永生”相守的未来。于是,躲在“大人物”与“英雄”的面具下长“醉”不醒,成了“他”逃避的策略:

现在他是国王们的朋友,被人膜拜,
被年轻人包围……据说,在某些
东方国家,到处是他的生祠,
傻呵呵充当人家的门神……
别有用心的人诱惑他,把他
灌得酩酊大醉,回家来数月不醒。

诗歌在滞缓的节奏中推进,二人间僵局继续,都在等待破局的契机。“她”在与死太阳们的亡魂——盈缺明晦、变化不定的月亮对照中,形成某种自由而偏执的意志,一种恋月癖,一种多思的孤独者才可能沉溺其中的执念:“永远处于阴影中的、多褶皱的/山脉,在她的面前一叠叠/打开,无穷的幽深,无限的/回环……”在中世纪的欧洲,这可能是化身为女巫的征兆;在今天,则很可能会被诊断为抑郁症。“她”抛弃了那个辛苦地披挂着“英雄”和“大人物”名号的“他”,也断舍了那个为“他”而凝结的旧我。新生的月亮成为重构“她”自身的“超我”象征物:她们“脸庞挨着脸庞,如此相像,/宛若挺立在同一躯干上的/饱满的双乳,流泻奶与蜜……/她睡着了,在理解的光中”。极端恋物以至成为物,这是一种天堂般的幻觉或狂想。“她”更新“自我”的过程,被诗人写成了一幕奥维德式的变形记:“她的衣服像风筝的飘带/在风中飘动;她于刹那释放了/人间的全部重量,她的身体/越来越接近某种发光体。”

“她”变形为月中图案,结果是“大地上空,一轮浑圆的月亮//突然放出双倍的光明……”。“他”的英雄功业所造成的死太阳之魂,与毅然逃离“他”的爱人合为一体:消失的爱与死去的九个太阳一起,在月亮双倍的光明中复活——这当然可以视为诗歌完成的隐喻;双倍光明很可能也意味着奔月后的双倍孤独。无论男女,孤独而光明,是某种普遍的生命境遇。全诗结束之际,诗人并没暗示“他”的结局:“一个弓手仓皇地撞进家门/又奔出屋外,向空中的她/张着双手……”,而熟悉这一神话传说的读者,却可以联想到。据《孟子·离娄下》,后羿死于徒弟之手:“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神射手死于箭下,这应是“她”奔月后发生的事。

无论是死于自己的绝技,还是在难捱的茫茫寂寞中永生,都应是诗人想重申的悲剧性;而诗人更重要的意图,恐怕是细致地表现“她”与“他”彷徨于歧路,“心蒙蒙兮恍惚”地深陷各自的执念而无知无解的状态。
 


读到《奔月》这首诗时,正值美国诗人路易丝·格丽克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宣布。格丽克的诗,长于通过重写古希腊神话,来表现两性世界的幽深莫测,反思习焉不察的伦理悖论。因为这种凑巧,西渡的《奔月》让我联想起古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与他妻子的故事,虽然我读到的格丽克作品集里,并没关于这则神话的诗作。

与射日的后羿相似,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众所周知的大英雄,伟业既成,人神同贺,但谣言也因此滋生。深爱他的妻子听信谣言,担心他移情别恋,把此前因垂涎她而被丈夫射杀的半人半马怪兽涅索斯所送的血衣,设计披到丈夫身上。她记得涅索斯说过:“这袍子可以使她恢复失去的爱”,然而它却让赫拉克勒斯中毒而暴死。情敌之间的竞争甚至残杀,妻子对丈夫的爱、防范和束缚导致的痴心与愚念,让这则古希腊神话与现代饮食男女之间,发生了共鸣。希腊神话之所以具有超越文化和时空的魅力,这是重要的原因。

相较之下,在后羿与嫦娥的古典神话中,似乎难寻与现代生活微妙相通处。但在西渡笔下,它有了饱满的当下性:后羿像个中产阶级或事业暴发户,嫦娥则像有文艺气质的敏感中年女性。诗人为两者间不可度量之隔阂与积尘,找到赋形的言路。

多年前,西渡曾写过一篇解读穆旦《诗八首》的长文,题为“爱的可能与不可能之歌”,这个题目似乎也可以用来形容《奔月》一诗,文中有段话可以帮助理解《奔月》的主旨:

在罗曼蒂克的想象中,爱情永远是一个积极地、肯定的、幸福的、理解的力量,但是经验和观察却告诉我们,爱情也是一个否定的、灾难性的力量,幸福与灾难就像爱情不可分割的两面。……对海伦的爱情烧毁了特洛伊,对褒姒和杨贵妃的爱情几乎烧毁了了伟大的周王朝和唐王朝——这并不是文学性比喻,而是我们每个人血液中的经验,我们都在这样的火焰中经受过无情的炙烤。

在《奔月》中,嫦娥怀念的幸福时光,是由一个个生活剪影构成。它们表明爱情的唯一性:彼此心目中唯一的“她”和“他”,否定和灾难来自彼此的唯一性不受自我控制地生变,变形后的彼此,不再能构成爱情唯一性为基础的欲望模式。

对今天的中国人来说,日常生活遭受的剧变,物质的拥塞,由此导致的主体的碎裂变异与惊慌失措,已造成经验世界的满目疮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奔月》是“长镜头”式的关于爱如何消失的新神话,或者说是一部“情感教育”之诗。

这就可以回到我们在第一部分提出的话题:诗歌或探索主体深邃的内在世界,或捕捉瞬息万变的社会历史现实,两方面的语言劳作一样重要。

在今日中国人的生活中,对两性情感、心理乃至更多内在现实的盲视与粗鲁,对心灵内伤理解能力的萎弱甚至缺失,导致的灵魂困境和人性灾难,或许更需要诗歌乃至一切艺术的烛照和澄明,需要“双倍的光明”来抚慰或升华,恰似凄惘阴霾中,久违的月华遍地。按西渡的话说,这乃是“对于人生和人性的建设”。在他的许多诗里,都可见这种“建设”的努力,《奔月》可算是对这类诗的一次钻石般的总结。 


奔月
西渡

                     又一个太阳
仰面掉了下来,那箭射中
它的喉咙,在空中发出模糊的
诅咒,光焰陡然增长十倍,
焦灼的天空仿佛熔炉的内壁
轰鸣着卷曲,旋成一个无底的
深渊;那弓手的脸被热浪
烤得生痛;枯焦的庄稼被点燃,
死过的动物因而必须再死
一次。 在沉入海水的刹那,它
嘶嘶叫着,像烙铁头,熄灭了,
怀着报复的心……
那弓手忽然感到不安,仿佛
那嘶吼着坠落的是他自己。
他抬头望了望仅剩的那一个,
他的箭袋空了;而那一个惊恐地 
看着他把弓收回肩上,匆匆
躲入岩石背后……

                            凉风起了,
万物有了影子,空间凝固,
时间拥有了夜晚;她和她的兔子
回到原野……又可以光脚走在
大地上了,那些美好年代的记忆
像久远的花草的气息,湿润的,
沁凉的……啊,刺目的枯树,仿佛
一排排烧焦的骨头,惊恐的喊叫
还堵在嗓子。……没有说出的话语
是珍贵的,那些她背地里说给
自己的话,没有人倾听的,在煌煌
的亮光下找不到位置的。

                      阴影升起……
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吗?
秘密的话语,说出就被遗忘的
话语,请到万物的影子中寻找
隐蔽吧……
                  突然,一阵清辉
从空中洒落,一轮陌生的天体
映在天边……是崩毁的太阳
亡魂,还是它们的姊妹,影子?
就像她是他的影子?她和她 
好奇地互相张望,闪烁的光
暴露了心意,温柔的吹息贴着
同伴的脖颈;那是她的果实
结到了天堂树上,从里面膨胀,
在大地上空堆集多欲而丰盈的
爱的馈赠。
                   ……雪坡上,猎犬
奔驰,越过他俩的头顶,笑声
回荡在山岗的上空……这一切
多么遥远了,仿佛别人的故事。
      多明亮的镜子,甘美的果实
高挂着,时时诱人的玉臂向上;
光如细雨溅落,浇灌她身上
秘密的汗毛,她感到身体一点点
裸露,感到血液的潮汐涌动……
清光弥漫……大地山河,琼楼玉阶,
她的兔子,她自己——全在里面,
成为阴影,背向环形的山,河流
消失。那光有一会儿突然放大,
像是插上了电源,徘徊在空中,
照彻骨头里的孤独……骤然明白
她想要趋向她。而星星仿佛
她的化身,在屋顶的草茎上
断续发抖,一种线的干扰
让她回想起贫血的少女时代。
                         她也是女儿啊,
上帝的怒火熄灭了,无边的空间
变成人的屋宇,女儿的闺阁……
叫她忍不住想说话,把那些说给
自己的话,讲给她,仿佛她是
另一个自己。

                    当他从西方归来,
越发沉默寡言,见天漫游不归,
在旷野追逐,胡乱朝树林放箭。
她感到他在她面前犹豫,他在她
里面起了疑心……就像万物的
阴影,随着午后的太阳移动
而增加,直到淹没屋后的松林,
侵入她暗红的妆台……
直到他把那织锦包裹的药包
交给她,告诉她他们将一起长生。
然而,她哭了……

它在那儿,在看不见的高处,
一件危险的、不怀好意的礼物,
有时暗淡,有时突然闪耀,
有时像一只不断加力的拳头
扼住她的喉咙,以至无法呼吸。
让她不安的并非虚假的永恒
诱惑她,而是家室中躲藏了
一个第三者,无限的天空有了
裂缝,大地张开吓人的深渊……
黄昏时分,无数的蚊蚋飞出,
攻讦她软弱的心智,让她头晕
目眩。而他总是漫游不归……
现在他是国王们的朋友,被人膜拜,
被年轻人包围……据说,在某些
东方国家,到处是他的生祠,
傻呵呵充当人家的门神……
别有用心的人诱惑他,把他
灌得酩酊大醉,回家来数月不醒。
她守着那药包,等待他的决定。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在他的决定里,她的位置在哪里?
他在犹豫什么?她反反复复
掂量那药包,猜测西王母的这厚礼
对她意味着什么。她会失去他吗?
抑或永远拥有他?那个在床上
鼾声大作的人,她拥有他吗?

她愿意做他的鼾声,在他梦中
陪伴他;她愿意做他的猎犬
陪伴他在森林里追逐;她愿意
……可是大人物不需要陪伴,
他只要广场上的叩拜,欢呼。
她感到自己永远是一个人;
她做了很多可怕的梦,被他的猎犬
撕碎,被他的箭射穿,被
抛弃在荒凉的地球,而她的英雄
在天堂和仙人们寻欢作乐……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他们
曾经在一个世界上热恋,拥吻,
从黄昏到天明,舔着彼此的泪,
甜的泪……

                      月亮升起来了。
自从那天在旷野上照面之后,
她和她成了熟稔的朋友。
她们彼此相像,不,她就是
她自己,她伤心,她哭泣
她徘徊,眺望,恍惚……在她里面
有相同的回响,她的盈缺
在她梦中唤起心意的涨落
如一……她和她被相同的引力
牵引,被同样的愿望挑拨……
                             只有她
才能理解她。他减损她,她却
增益她;他从她挖掘,汲取,
曾经那么贪婪,但已渐生厌倦;
她和她却是纯然的给予,彼此
成全……多么奇怪的感觉,
她打了一个冷颤,一滴热泪
涌上眼眶。哦,她看见了,
赶忙用她的光照耀它,提携它,
天上的光和地上的光交辉……

哦,天上的光,再次召唤她
走出户外,走进她的里面,
永远处于阴影中的、多褶皱的
山脉,在她的面前一叠叠
打开,无穷的幽深,无限的
回环……多么温柔的抚慰啊,
她赤裸着把自己奉献给她,
那唯一的心眼洞明一切;
她感到光从里面,从心思中
升起,她的身体变得缥缈,
像被什么提升到树梢的上方,
脸庞挨着脸庞,如此相像,
宛若挺立在同一躯干上的
饱满的双乳,流泻奶与蜜……
她睡着了,在理解的光中。
醒来,他和他的弓早已不见……

长久没有他的消息。她已经
不再想念,不知他栖宿南方
还是北方,是醒还是醉……
夜里,她长久咬着嘴唇,直到
那变化的月亮再次圆满,从篱笆
看进她的心里。多久了?她反复
掂量那织锦的药包,等待他的
决定……
突然,一个计划
升上她心头。这是她的决定,
而他在决定的另一端推拒,等待,
守候,成为影子……她打开
药包,那不死树上的不死果
像一个无辜的孩子望着她……
她的双手发抖,肩头微微震颤,
定了定心神,她把它举到眼前
凝望它……她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很多已经被遗忘的事,感到
生活多么虚幻,又一滴满盈的泪
涌出眼眶……恰在此时,她抬头
看见天心的她,于是迅速
下定了决心:她一口咽下那果子,
咀嚼着,五味杂陈,那兔子敏捷地
跳起来,衔住了从她手中掉落的
果核……

               她的身体变清了。
变轻了……
她感到自己漂浮在荡漾的
水波中,从底下有什么
托着她;然后变得更轻,
像有什么从上方拽着她,
双脚情不自禁离开地面……
           她升到屋顶,眼前的月亮
越发明亮,硕大,她望向
她,她引领她,朝向敞开,
紧抱着一种莫名的悲喜;
她似乎有点醉了,那兔子的眼睛
也迷离地泛着酒红……
      她的衣服像风筝的飘带
在风中飘动;她于刹那释放了
人间的全部重量, 她的身体
越来越接近某种发光体
充盈而透明,迎向另一个
盈盈飞升,就像她天生就会
飞行的本事;风在她身下
嗖嗖地吹过去。
                         ……大地
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
暗蓝的圆球,但她还能隐隐
看见
一个弓手仓皇地撞进家门
又奔出屋外,向空中的她
张着双手……
另一头
那知己的眼望着她,以她的
无限的广袤迎接她……
地上那人最终看见她和她
      彼此进入,倏然消失……

大地上空,一轮浑圆的月亮
突然放出双倍的光明……

2019/8/9
  来源:《文艺争鸣》2021年04期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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