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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诗歌传递正义——读华清诗集《镜中记》 (阅159次)

符力

 

我不相信诗歌只表现个体经验而不传递正义
——读华清诗集《镜中记》

 
  一个人最终走向何方,如何走,走多远,由这个人的思想认识和精神追求决定,而不取决于上天赐予的人人都有的一双腿脚。这个浅显道理,移过来观照我们的诗歌创作也有效。诗人华清与文学评论家张清华先生,同为一人,他的诗歌创作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览读他的诗集《镜中记》中的100首短诗和1首长诗,再去欣赏诗集后面的几篇诗论,便能看到他的诗歌创作很扎实地体现了他的“中年写作”倾向,以及他的诗学认识:“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必须在诗歌中表达正义的思想与情绪,表达对于不良现象的讥刺,对于庸俗与恶的讽喻,对于美善和弱者的守护。”在诗人的“中年写作”领地之上,已几乎没有单纯歌咏风花雪月的位置,也不存在为一己之鸡毛蒜皮哭哭啼啼的可能。例如,2007年冬日,诗人第一次来到珠海附近的零丁洋,为白鹭翔于绿林蓝海之间的景象所心动,随后创作了短诗《一滩白鹭》,从而反映了“心目中的重点,并非眼前这壮观的自然景物,也不是由‘绿色生态’所油然生出的愉快心境,我所想的,乃是八百年前零丁洋里的末路英雄,那位敢于说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又如,诗人写《闪电》,笔墨并不用在对闪电这一“自然景象”的视觉、听觉、嗅觉和感觉等等的记录上,而是借“彼闪电”之名进入对“此闪电”的观察、认识和思考:“闪电的悲剧性在于:它只能在黑暗中孕育”“没有什么比头脑中的闪电更狂暴”“闪电有没有立场?/当它亮起,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跟着颤栗”;再如,诗人从旁观者的视角,发现“三月盛放大的桃树下,两个年轻人/热烈地拥吻着”,于是写下《拥吻者》,诗意并不止于对年轻人情爱生活细节的记叙和歌咏,而是从日常生活现象顺延到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和思考上,诗意隐含价值认识和批判态度,稍不留心就会忽视其中点到即止的用笔:“身体也跟着扭动,彼此投入,似乎/完全不在乎身旁,那一位老迈的路人”。从诗意核心来看,可见诗以“拥吻者”为切入口,揭示当代年轻人的个体修养和公共意识,进而达到引发读者思考人际关系、社会风气和文化建设等诸多问题的可能性。这样,便“实现对于公共经验和个体经验的双重的认知、命名与分析,以及在诗歌形象中的有效还原”。此外,诗集里的《阿尔茨海默氏症》《卵石阵》《石头又记》《记梦》《回故乡》《歌哭》《渐冻症》《背影》《噩梦》等许多诗作,不乏理解、关怀、怜悯和抚慰,而没有阴冷、黑暗、哀怨和戾气;《撒旦诗篇》《伊甸园》《在苏黎世遥望阿尔卑斯雪山》《失明——致博尔赫斯》《悼扎加耶夫斯基》等等,反映了诗人把视野投向宽广的西方人文与自然,去认识、思考和理解多元的人与世界的存在和奥秘,以完善甚至完美自身的精神构建。这些,也都能使诗人“中年写作”的意义和价值得到体现。正因为如此,读者在掩卷之余,脑海里可能会浮现这样的诗人形象:独立、沉静、睿智,有慈悲心,且保持着适度的愤怒。

  文学鉴赏,无非着眼于这两点:写什么?怎么写?诗歌正是如此。也就是说,一首诗的好坏,或者一本诗集的品质高下,不单单看作品的题材和立意,更要考察其语言方式、方法及诗意表达效果,即诗作的语言艺术水平。当下诗歌圈,不少评论者有意无意地忽略诗歌的语言表达,而死抓作品的题材和立意,洋洋洒洒大评特论,以致把平庸甚至低劣之作吹到天上去。这样的做法,无益于诗歌创作,也不利于诗歌批评和传播。在新近出版的大量诗集中,《镜中记》无疑是很优秀的作品之一。下面,我们详细一点地评读华清先生的诗,侧重于诗作“怎么写”,也结合“写什么”,更多一点地了解、理解这位持续了近四十年的、越来越纯粹博大的诗歌劳作者的收获。

  整本诗集看下来,可见诗人视野很宽阔,诗作题材很丰富,语言风格多样,用来表达诗意的语言方式有铺陈、叙述、描绘、议论、抒情等。值得注意的是,诗人相当重视“隐喻”这种修辞手法的使用,短诗《鸡鸣》《喜鹊之死》《镜中记》《飞》《玻璃》《沉船》《蚊子》《猛虎》等,都能让读者看到诗作因“隐喻”的精妙使用而丰富并加深了诗意的内涵和外延,使诗作更为动人、耐读。例如,通过《鸡鸣》,诗人为读者叙述和描绘了这样一个“异类”:“暴风雨就要来了”“一只鸡,站在它一生中的/最高处”“发出不安的叫声”,而“它的同类仰头看看/一脸懵懂和茫然,之后又自顾自/寻找起地上的虫子,当“暴风雨来到头顶”,“所有的鸡都躲入了檐下/盯着这雨中的异类”“瞬间变成了//一只难看的落汤鸡”!很明显,从语言表层来看,诗写“一只鸡”的作为和遭遇,以及一群鸡的反应,从而凸显“鸡鸣”的无意义,也见“鸡”类世界的可悲、可叹之处。然而,读者很容易就意识到这首诗内在的“由此及彼”的转换力,还联想到日常生活中也存在这样的“异类”:他有忧患意识,有警觉之心,有为家国安危挺身而出的英雄气概,却不被大众所理解,甚至屡遭敌视、疏离和伤害,因此把这首诗理解为诗人含泪唱给悲情英雄的一曲辛酸挽歌;同样,《喜鹊之死》里,诗人简约而冷静地叙述“流感中的一只花喜鹊,死于报喜的路上”,不但没有获得一定的哀荣,反而被“报忧的蚂蚁们等在尸首边/先是列队哀悼,稍后是等待分食”,“这一幕”,“一个黑衣人在归家路上”“迎面看到”了,也只是“表情凝重,不禁驻足了一分钟”。比起《鸡鸣》,这首《喜鹊之死》的写作使用了较为复杂的技法,意味隐晦而深长,情感凝重而悲凉,“隐喻”和“讽刺”效果突出,令人震动。毕竟,顺着这首诗的诗意去探寻,能够从我们的时代生活中找到相对应的题材,也能触摸到诗意生发的现实背景。由此可见,诗人对这个题材有着非常敏锐的观察和发现,在语言的最深处,可能跳动着一颗充满忧虑的、无力的心灵;在《镜中记》里,诗人还是充当旁观者的角色,以小说的叙述方式和隐喻的修辞手法,来表现“一只猴子”在对幻境中的自我和世界的认识上,难辨真假,因而深陷困惑与迷乱。在“细细打量它那多毛而且丑陋的手势”之后,“终于明白,他,就是那个有生以来/不曾认识自己的怪物”。试想,这样的“一只猴子”,又何尝不是“一个人”呢?在俗世,清醒往往是痛苦的。读这首与诗集同名的诗作,我们应该领悟到这一点:幻境之外别有幻境,幻境中有意的表演和无心的作为,皆为可笑。对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诗人隐晦的表达里,闪亮着一双世事洞明的、冷峻的眼睛。正因为诗人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才善于从细微之处进入世事人心的观察、体察与省察之中。《玻璃》是诗集中最讲究语言技艺的一首精华之作,呈现一个经受童年刺痛的少年被碎玻璃刺伤,独自止血,以及消化伤痛的一刻:

玻璃的伤口隐在岁月的泥土中
当你在黑暗中触到它
便会流血,且有尖锐如童年的刺痛
一片插入了泥土的碎玻璃
用记忆的尖锐,重新掘出了
那个阴郁而沉默的下午

一只树枝间的花喜鹊歪着头
定定地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刻
看着吮舔伤口的少年
将那片碎玻璃,从记忆里拔出
将一半咽下,另一半击碎
成为了无数粒晶莹剔透的钻石

伤口一旦被伤痛者触碰就会流血并且刺痛。流血和刺痛会唤醒尖锐的童年。刺人的碎玻璃记忆刺人事件的发生。花喜鹊不报喜反而旁观血淋淋的伤害。受伤少年舔血止痛消化碎玻璃之伤……语言叠了几层,绕了几绕,换了几个视角,诗人从碎玻璃伤人的日常细节入手,明晰地表现了核心诗意。诗意有着落,有指向,有宽广的覆盖面,能比较轻易地引起普遍的共鸣。读这首诗,犹见血淋淋的碎玻璃迎面刺来,不禁心胆震颤。

  从诗的整体构思和表达上来看,可见诗人匠心独运、巧劲潜藏,显示了诗人在新诗的语言艺术表现力上的认知和抵达的高度;从一个人对所受伤害的看待和处理上看,这首诗虽关乎血的事实,却蕴含勇于直面现实、善于从经验中吸收营养的生存哲学,有积极性,对曾经遭遇伤害和正在经历磨难的读者有醒悟意义。

  在现实生活中,处处都有“碎玻璃”,时时都见“碎玻璃”伤人。这样的“碎玻璃”自带隐喻性。以上提到的几首诗,都是因“隐喻”而丰深了诗的意味,也强化了诗的表达,提纯了诗的质地。诗集《镜中记》的“讽刺”,是诗人华清通过诗歌与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也是一种语言风格,为他所“偏爱”。如前文所述,诗人认为“有权利,也有义务必须在诗歌中表达正义的思想与情绪,表达对于不良现象的讥刺,对于庸俗与恶的讽喻,对于美善和弱者的守护”。翻开诗集,很容易找到满是“讽刺”意味的句子:“这夜色中光大无边的欢喜和平庸/铺天盖地的舞步,有谁能将她们撼动”(《广场舞》);“她为参加队伍已花了血本/十万元换了膝盖,二十万元换了假牙/还准备三十万元换一颗肾/……/此刻已/融进她这铿锵的鼓点……啊,她后面的/我已完全看不清/……/她们每日的功课,除了健康的吃法/就是扯开嗓门,赞美她们曾经的青春/并刷屏这时代的一切奇闻,剩下的/就是扭在鼓点上,展示活一百年的快乐……”(《秧歌队》);“你身体的一半留在了现场/变成了被饥民分食的肉饼//另一半穿越一个世纪的噩梦/来到了时间未来的博物馆中”(《噩梦》);那时他的头发多么茂盛,喜欢谈钱/诗与女人,尤其是酒后。/……/后来世界变得庸俗,他开始了作注水文字/并喜欢在微博中骂人,凡不顺眼者/统统在被骂之列……/讣告上写着:他的一生/热爱生活,热爱本职,善良而正直/且为学术和真理不懈斗争了一生(《悼故友》)……诗集中体现诗人的“讽刺”诗学观点和追求的作品不少,这里不便多加列举,也没必要赘述每首诗“怎么写”和“写什么”。下面,只选其中的《廉颇老》来简单解读,领略诗作的表达方式和语言功力,理解诗人的用心。这首短诗刻画了一个躺在功名簿上贪图物欲、肆意享受感官刺激的“廉颇”:“他吃下了一根生猪腿后,已有些气喘吁吁/……/他又喝下两扎鲜啤,就着扒完了/一例大盘鸡,之后尚有胃口,他又点了/一大份沙拉,干掉了四个冰激凌/之后再叫了一壶上好的岩茶……”在诗人非常准确的描绘下,活灵活现的“廉颇”显露了他明确的当代特征,可笑,可悲,可恨,当然,更多的是可叹与可怜。诗人写作此诗,不带一丝主观情绪,只管不动声色地叙述,简捷起笔,利落收束,整体流畅自然,颇有一气到底之势:

……那时他感到江山初定
脸上有了点笑意,可这时困倦来袭
脑门上油光可鉴的他,想吹半小时牛
也已兴致全无。就在他烂泥委地般倒下
忽然铃声大作,传来了敌军逼近的消息

看起来,并不见诗人多说什么,而读者一览便知其意蕴之所在:入木三分地揭示当代“廉颇”的丑态,冷静讽刺并批判“廉颇”的所作所为,以及使“廉颇”复活的不良人文环境,从而隐隐流露了诗人的深深忧虑:民众把定国安邦的美好愿望寄托“廉颇”们身上,而他们功成名就之后,只记得饱食终日,且惯于吹牛扯淡。可见诗人用笔之放松,略见诙谐,却又冷峻,甚至“凶狠”,绝非温和斯文。整体看来,这首《廉颇老》有其独特性和魔幻色彩,不可模仿,诗成,经典性立见。

  综上,诗集《镜中记》是诗人“中年写作”路上的丰硕收获之一。诗人善用“隐喻”的修辞手法,“讽刺”诗风鲜明,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诗人通过简约铺陈、流畅叙述、精准描绘、犀利议论、冷静抒情等多种语言表达方式,高质量地完成了这本诗集,实现了切实、庄重、严谨的“中年写作”的阶段性成果,展现了一个学者型诗人对当代社会现实的观察,对文化历史的思考,对人与世界的关系的发现,充分且有力地体现了诗人颇为宽广、深沉的人文关怀之心,以及真挚感人的批判精神和忧患意识。诗集里的绝大部分作品,都能结实地印证他的诗论观点:“我不相信诗歌只表现个体经验而不传递正义。”还能清晰地反映作者的诗歌创作追求:要抵达,抵达一种可以辩证和对话的,可以自省和自我批判的,可以实现上帝与梅菲斯特的精彩对话的写作。
   (2022.05.08)
   来源:《星星·诗歌理论》2022年第七期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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