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思翎,田海燕 ◎ 中国的兰波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中国的兰波 (阅292次)

西思翎,田海燕



…我的乱发乘风飘拂…

  中国很少人知道徐玉诺这个名字,世界其它地方知道他的人也是太少了。但一个世纪之前,他的名字和诗歌是城里的话题,这个城里,我们当理解为那些要将中国从过去带入现代世界的杰出人士,他们相信诗歌和散文是抵达那里的一个必要的和前途有望的方式。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他在文坛上如此引人瞩目,似乎鲁迅(当时的一个文学现象)都变得……忌妒;要不为什么他试图忽视而后来又假装从未见过徐玉诺?如果不是曾栖身于同一个房子里(他弟弟的),同一时期发表在相同的刊物上,(他的诗歌据知情人说是得益于徐玉诺的),我们本可以相信他。但这两人的性格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所有的事情一定使得他们相对立而疏远,不管我们是从字面的还是从比喻的层面来理解。鲁迅出身于一个由辉煌至没落的贵族家庭,生于中国东南部的工商业城市绍兴,地理上靠近杭州、苏州和上海。徐玉诺出身农民,像他的祖辈几代一样生于乡村。一个是憎恨传统的学校教育和传统,会嘲笑它们(尽管实践了很多),另一个是受益于同样的学校教育,能够摆脱贫困和落后,在对其进行可能的改革之前,会赞美它。前者具有长久精英的自制力和卓越性,后者具有农民和穷人的情绪自发性和粗糙举止。这些特征在两人身上都像是加剧了。它们代表了两极,中国文学本可以在两者之中发展到新时代的。但中国文学没跟从其中任何一个;像其他的一切,中国选择了一条没人预见到的、没人有准备的道路。然而,离人民如此遥远(虽然真诚关心)的鲁迅成了民族英雄;与人民如此亲近(虽然被误解)的徐玉诺,却被遗忘了。

  两人之中,徐玉诺在很多方面都是更迷人和动人的,温和,忧愁,令人不安。用中国的古老术语,我们倾向于称鲁迅的类型为“阳”或太阳的(尽管经常黯然):道德领袖,大学教授,博学的顾问,怀疑论者,不是孤注一掷的就是他的国家和时代的观察者,不倦的斗士(无论多么疲倦),主权的文官(无论多么批判性的)公仆,严厉的惩戒者,(几乎不被爱的)年轻人的榜样,所有这些都符合(儒家,不管怎样被鄙视!)家长式的理想,因此一个散文作家; 徐玉诺可以被叫作“阴”的一簇想法来描绘:月亮的、夜的或母性的、道家;他是波西米亚人,流浪者,身无分文,隐士,有好的愿想但不适合任何社会结构,他对于他的至亲是沉重的,出于利他主义而自我毁灭的,永恒的青春期,诗人。

  在这一开篇的标题中,我唤起阿瑟·兰波,那位来自法国某外省小镇的令人不安的少年,他出现而成为了那个时代的诗歌天才。在 20 岁之前,他已经写下了流光溢彩的作品,他是如此不同,并没有被当时“更好”的巴黎诗人所规避,他被当中最伟大的诗人保罗·魏尔伦,他的偶像和他的白痴,发现并爱恋。然后这个年轻人突然放弃了写作,给诗歌爱好者留下了一种创伤的感觉,文学界再也没有见到他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彻底消失在说不清的真实冒险的丛林中。在早逝之前,他的生命就已经成为传奇。

  徐玉诺的生活和事业不像兰波的那么压缩,却呈现出类似的“流星”模式。他生活在 1894 至 1958 年,而大部分他的有价值的诗歌和散文是在 1920 至 1927 年的大约七年里写下的。没有被他那个时代的“更好”的文学头脑所回避,而他与他们是如此不同,首先发现他的莫过于国文老师叶圣陶,叶对于这样一个纯净的春天,既着迷又害怕。突然,当徐玉诺升入人们视野得到瞩目的时候,他却停止了积极的写作,他的余生是在几乎隐匿的现实生活的活动中度过的,几乎作为一个农民,在乡下结束了他的生命周期,正像新政权想要的那样,像老一辈想要为他的祖先所做的那样。他的生平鲜为人知,作品也很少被阅读,以至于他也成了一个传奇人物,一个地方圣人(而鲁迅是国家圣人,用毛主席的话来说)。十九世纪给了这个部落的艺术家另一个名字:被诅咒的诗人。诚然,我们有时情不自禁地认为他们遭受了生活的痛苦,就像命运多舛。

  同兰波的比较提供给我们的不止是传记上的惊喜,而从诗学创造的想法来看,这是令人烦扰的,因为花朵在结出丰硕的果实之前就被意外的霜冻杀死了。兰波的作品是一座无与伦比的纪念碑和里程碑。对编史者来说也是一个谜。新诗从何处来?新诗往何处去?兰波标志着西方诗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首先被称为象征主义,他的诗歌是现代主义却发生在这个名称之前。没有它,就没有庞德、艾略特、翁加雷蒂、卡瓦菲斯或马雅可夫斯基。我们可以说阿瑟·兰波,带着他青春期的超验敏感,是第一个感受到气候变化的即将到来、可怕的风暴、时代的剧变,并面对它的人吗?

  徐玉诺的那些诗是位于中国最早的现代主义​​诗歌之间。不是最早的尝试,而是他们那个时代最先被瞩目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座纪念碑。这里也同样,诗人在暴风雨袭击城市之前却剪断了自己的翅膀,令我们困扰。他极度的敏感和脆弱是否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剧变?这改变了中国诗歌吗?或许。虽然几乎没有直接的影响,而是通过更神秘的东西,我认为,是通过它的存在,我们对于真理的唯一标准。因为它的持久存在,就像空气中的芬芳,它很可能在将来被再次认出。诗像树一样;树根会在房子底下生长,一段时间后会动摇地基。

  徐玉诺,这个人物,是汹涌的、激情不安的、冲动的。有这样的一个复杂个性,生活不可能是直线的。他生于 1894 年,成长在慈禧太后在位的后期,当时的中国社会在西方影响下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河南一个叫徐营的小村庄,生活依旧被千年习俗所主宰。他的农民父母生了好多孩子,痛心地看着他们几乎都英年早逝。他们深爱着他们的长子,如此优秀聪慧,他们承受了所有艰辛来为他提供中国农民父母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传统教育,包括良好的学校教育:他上了一所私塾小学和鲁山县上的一所新的高中。 他的毕业与天子的陨落巧合在1912年。几年后,他考入新成立的开封师范大学,为将来成为老师做准备。他成了诗人。那些年的学生记载了他如何在教室的墙壁上写字、句子和对联。早期的涂鸦。他们记得他如何坚持自己的想法,即使惹恼他的教授,也不让步,不妥协。 从1915年起,他成为《新青年》的忠实读者,认识了改革汉语、改革学校系统、以至于最终改革整个国家的想法。 1919 年的五四运动作为一种祝福和使命而到来。从此徐玉诺成为了小说家和诗人。他已经在1918 年写了他最早的新诗,现在他提炼(如果是这个词的话)他的个人风格,开始寻找可以发表的期刊。他要在中国正进行的文化革命中扮演一个作家的角色。小说、故事、虚构作品似乎是这场战斗中最好的武器。

  虽然智力上不容置疑,这个年轻人心理上却是火热而不稳定的。他的冲动行事可以惊讶所有的人,他不知不觉地,甚至在他意识到自己是否或如何兑现之前就已经做出重要决定了。 1913年他结了婚,年仅19岁。对一些人来说,这肯定看上去是个相当的决定。很快,1915 年,他将是一个儿子的父亲。他自发地全心意地爱着这个小男孩,满溢的情愫;男孩也很喜欢他;但徐玉诺不是我们所说的那种居家男人。他情感上比任何别的人都恋“家”,他离开家似乎要尊从于一个更高的指令,游荡于帝国或现在的共和国。人们记得他舍弃家人很长一段时间,妻子带着孩子但没办法维持生计。六岁的女儿在他这样的缺席期间去世了。他长期忧郁。我们这个时代可能已经将他的病例诊断为轻度双相情感障碍:他的饮酒习惯,情绪上突然急剧的变化,他对死亡的全神贯注,对他人的苦难、宁愿对整个世界的苦难全神贯注,他不会处理金钱,花销不合情理,给人,而不给他的妻子。令世人欢笑,令妻儿落泪的轶事;比比皆是。对于周围的人来说,他的生活就像以流浪冒险为题材的传奇小说中的人物。当时还不是小说家的短篇小说作家叶圣陶带着日益增加的好奇心观注着这些。据说他在 1925 年对他的朋友徐玉诺说,徐的一生就像一部最有成就的小说,所以他不需要去写一本了。后来被家人讲起的这个轶事,并没有到此结束;最起码的是,那天之后不久,徐玉诺几乎停止了写作,确实。

  然而,直到那一天,他似乎从未停息过。短篇小说和诗歌从他的笔下涌出。他发表在“对”的杂志和报纸刊物上,被“对”的人阅读和赞赏。最后的若干人今天仍被记得。一些在不断变化的政治环境中快乐地激流回旋。另一些因此失去了生命和财产。大多数都懂得如何营造事业。在中国,这意味着将创意写作同获得权位(通常是大学)结合起来。徐玉诺不是这样的。他在太短的时间内就烧掉了自己的资本,把它交给了在路上他发现的所需者,或者不经心地把它给赌掉了,可以说,像《海鸥》中一首诗中的赌徒。

  他在文学中短暂的经过,其激烈如同它的短暂。这并非独一无二的,但它不亚于卓越,染有悲剧底色。我们有幸拥有他的诗歌,可以论证为中国第一部现代主义诗歌;它值得我们关注。它值得认可。
    杨·劳伦斯·西思翎,诗人、作家、译者,艺术史学家及评论者。生于荷兰,曾居法国多年,现居美国,曾任大学艺术博物馆馆长。他的书(Art is More)已被译为中文《艺术不止美》,2019年由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出版。他英译的五四诗人徐玉诺的诗集《将来之花园》2021年由比利时出版社ARTE LIBRO出版。访问网页www.jansiesling.com查看更多西思翎的著作。
    田海燕,诗人,译者,生于河南,曾在兰州、南京和美国等地学习数学并任教。现居美国,南密西西比大学数学教授。

      (本文为徐玉诺《将来之花园》译者西思翎为英文版所写导论的《中国的兰波》;田海燕译于2022年7月。)
      来源:译者惠赐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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