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天 ◎ 走过《荒原》的那个人——萧楚天谈艾略特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走过《荒原》的那个人——萧楚天谈艾略特 (阅231次)

萧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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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今年的春夏之交,艾略特的《荒原》又一次扯动了我们的那根弦。

四月是否是最残忍的季节,这个话题年年复萌,就像第一部分“死者的葬礼”的结尾所问,那个被埋在花园里的尸体,是否又发芽了?今年还会开花吗?无论答案是什么,另一个问题总会出现在后面:那么“荒原”在哪里?

在英国研读艾略特的那几年,每个春天我都被这些问题困扰。第一年,我问一位教授,诗里的荒原是不是只存在上世纪早期的伦敦?我们都觉得不是,我们都承认他写的是一种人性和文明的普遍现象。但是,那时我们也身处四月,坐在午后的老酒吧里,耳边是旁人的闲聊和窗外的知更鸟叫,我实在想不出来四月的残忍如何放得过这样惬意而无忧的时刻,我突然想到第三部分“火诫”里少见的悠闲片段:

在泰晤士下街的一家酒店旁
那悦耳的曼陀铃的哀鸣
还有里面的碗盏声,人语声
是渔贩子到了中午在休息:那里
殉道堂的墙上还有
难以言传的伊沃宁的荣华,白的与金黄色的。


第二年,我亲赴伦敦参加一场艾略特学术活动,一位十四岁起就痴迷他的诗歌的老奶奶与我相谈甚欢。上午的论文报告车轮战结束,我们沿着伦敦桥,穿过泰晤士河,前往殉道堂所在的另一岸。在桥上,匆匆的人群像另一条河,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也有对他们司空见惯的伦敦白领,大家想着各自的事情,走着同一条路。我突然停下来,问那矮小健谈,染着半头粉红的老奶奶:“为什么他会想到‘一群人鱼贯地流过伦敦桥,人数是那么多,/ 我没想到死亡毁坏了这许多人’?一百年后,我们也走在这座桥上,我们是活着,还是已经被死亡毁坏了?”那老奶奶说了什么我已不记得,为了赶上大部队,我们没时间多想,又回到那人的河流。

第三年,我又回到伦敦,在年度报告会上直接问那位首发言的知名学者:“荒原在哪里?是否就在这里,是否就是现在?”我没想到那么多人回头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不该问的。那学者笑了笑,很机智地说:“我并不比你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第四年,我没有再去。

第五年的春天,疫情爆发,我滞留英国。一日下楼散步,发现野花已经开得繁茂,但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时远时近的救护车的鸣笛,在暗示着什么。我自顾自背诵起“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 参合在一起”。荒原呢?它还在吗?它在哪里?我的艾学三问又一次让我无所适从。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又是一年春夏之交,疫情的烽火未消,点开朋友圈,不少诗友又想起了那个人,和他的“荒原”。

 
2

那一年,在生活工作和思想的多重压力下,艾略特精神崩溃了,并且去瑞士疗养。按他个人的说法,《荒原》只是他自己对生活的抱怨;女作家伍尔夫听出来诗行的美和力量,但看不出是什么维系了全诗;他的另一位女性朋友则直接说这就是他的自传。

在诗的第一节和最后一节,艾略特都展示了他的得意技:多种语言和口吻的并置。这与他的语言学习经历直接相关。早在哈佛时期,他就学习了欧洲的主要语言,包括法语和德语,同时也接触了梵文和巴利文。在法国、德国以及后来英国牛津的游学经历,让他可以熟练使用的文化资源更加多元和国际化。他最后选择了定居伦敦,也是一种直面世界之丰富与诡谲的态度。

这样的态度,除了他早期的诗歌,也可以在他的博士论文里找到最冷静的理论支持。作为一个得到过良好训练的哲学专业博士研究生,早年的艾略特对认识论很感兴趣,醉心于分析个体存在与非个体存在的关系。一个人的感受是绝对私人的吗?还是说感受是可以共享的?一个人的感受需要多么丰富,才能够同时感受到全世界和全部的历史?稍微对艾略特感兴趣的朋友可能会想到他的“非个人化”理论。于是他才有勇气宣称,他要在“一堆破烂的偶像”之上,“给你看恐惧在一把尘土里。”

于是我们也看到,在《荒原》第一部分,他把弗雷泽在《金枝》里记录的早期宗教仪式用近乎戏谑的方式,放在了索索特里思女士的塔罗牌里,又在第三部分,让雌雄同体的泰瑞西斯从古希腊走到二战前的伦敦。这种穿越时空的做法,有学者说是立体主义式的。

这座城市,无论是现实里还是诗里,都糅杂了不同文化,并置了不同时代。作为新移民的艾略特穿行其间,一身都市白领打扮,匆匆进入办公室,成为它的一部分,又时不时觉得自己是旁观者。“在冬日破晓的黄雾下”,他恍惚间觉得这不仅是伦敦,也是一座“并无实体的城”。在最后一部分“雷霆的话”,他还列出了一份名单:

山的那边是哪一座城市
在紫色暮色中开裂、重建又爆炸
倾塌着的城楼
耶路撒冷雅典亚力山大
维也纳伦敦
并无实体的


在第三部分“火诫”的结尾,艾略特借用了圣奥古斯丁进入迦太基,感受被世俗欲火焚身的故事。而他自己也在附录里备注了“火诫”一词的来源:佛陀亲讲的“火诫”。事实上,艾略特写到的殉道堂里就刻着一篇同名的布道,意在纪念历史上的伦敦大火。在流变的历史和不完美的人力中,一切实体的城都将崩塌,圣奥古斯丁所向往的上帝之城,就像艾略特的荒原一样,或许也都无实体,而不断在实体的现世中闪回。

在同样不惜笔墨的第二部分里,艾略特把无比宏大的时间和空间交错的上帝视角拉近到个体去,同时也在极端苦闷和窒息的氛围中,在支支吾吾和欲说还休中,暗暗透露了他个人生活的不幸。

在牛津大学的学习经历并没有让他产生多大的灵感,他也没能见到他专门研究、倾慕已久的哲学家F. H. 布拉德里。一个年轻、博学又极端敏感的出身中产世家的诗人,在情感的隐秘漩涡中与穿梭名利场的交际花薇薇安闪婚。亲密关系的失败带出一连串的问题:薇薇安的身体与精神的裂痕日渐暴露、试图自力更生的经济压力,以及出轨(薇薇安与哲学家罗素,当时的罗素也是艾略特在经济和社交上的赞助人)。同时,他的诗歌教父庞德又步步紧逼,榨取他的文学能量(他在促成艾略特闪婚上也扮演了一个次要角色)。

就这样,一直过分谨慎害羞的艾略特在一次并无过多记载的“热血震动”中,拿出了“片刻之间献身的非凡勇气”(见《荒原》最后一部分),把自己投进了现实的泥潭里。这泥潭又反过来让他的精神世界陷入深渊,里面充斥着古往今来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自觉或不自觉地置身于一场两性的“对弈”(《荒原》第二部分题目)。就算是这样过于个人的痛苦,艾略特也在宏观的时空向度上找到了非个人的应和:从莎士比亚笔下埃及艳后和奥菲利亚的失败而繁美的爱情,到现代生活中退化到欲望满足的公寓幽会,中间穿插着一对绝望的夫妇在深夜的对峙,一个陷入躁狂,一个坚守冷漠。

内心的荒原不断扩大,终于在第三部分“火诫”中,试图填满一切的存在:

河上树木搭成的蓬帐已破坏:树叶留下的最后手指
想抓住什么,又沉落到潮湿的岸边去了。那风
吹过棕黄色的大地,没人听见。仙女们已经走了。


当诗人用泰瑞西斯的身份,同时成为男人和女人,从传说的开端走到现代生活,通过泰瑞西斯之眼,他看到的是火,无论是欲望之火还是因果之火,一直不停地燃烧着。那对深夜无眠,苦苦对峙的夫妇,是不是艾略特对自己的婚姻生活的写照,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镜头拉开,他们只是无数“对弈”之一,他们也只是那一场非个人“对弈”中的棋子。

于是我到迦太基来了
烧啊烧啊烧啊烧啊
主啊你把我救拔出来
主啊你救拔
烧啊


一个人需要多么痛苦,才会感到死亡也不是痛苦的终结,才会想到要彻底逃出生死的棋局与困境?第一部分中的“死者的葬礼”,其实是“不死者的葬礼”,是不彻底的结束,而四月的复活之力,会连过去的梦魇与欲望一并复活。第四部分“水里的死亡”,可以说才是彻底的葬礼,是一首安魂曲,再一次借上古的葬神仪式,展现一种超越生死的终极安息的景象:

海下一潮流
在悄声剔净他的骨。在他浮上又沉下时
他经历了他老年和青年的阶段
进入漩涡。


艾略特说“雷霆的话”是他几乎一气呵成的。在疗养的过程中,他突然文思泉涌,有如神助。写完这部分,他也不关心自己究竟写的是什么。而庞德再次展现了他作为杰出匠人的慧眼,在大刀阔斧地修改出我们现在所见的第四部分后,没有对这第五部分大动干戈,放它过去。无论是对印度原始宗教的癖好般的痴迷,还是后来毅然决然地加入天主教,艾略特的个人思想中的这两面,也是让他与伦敦文学圈同侪们格格不入的地方。庞德就评价他是自己独自完成了创作上的现代化转变。而《荒原》中展现的精神困境,虽然纵横捭阖,穿越时空,但最终也是一个人精神之路上必经的阶段。

于是在“雷霆的话”里,宗教呓语式的语言展现出一幕幕天启的景象,从基督受难前的历程到战争,然后又突然非常艾略特式地把视野转到恒河。如何彻底地实现非个人化呢?对美国出身的艾略特来说,哪怕是大欧洲化都不够。多种语言碎片和多种文化隐喻都被纳入奥义书式的训诫,聚拢为梵语中的Datta(给予),Dayadhvam(同情),Damyata(自制)。而这三者,和它们对应的人、诸魔与诸神,又最终汇入那超越理性的平和,也成就了全诗的结尾:shantih,shantih,shantih。

那么这时候“荒原”又哪儿去了呢?我的追索不依不饶。

“伦敦桥塌下来了塌下来了塌下来了/ …… / 这些片断我用来支撑我的断垣残壁”

到全诗的最后,那个穿过荒原走向天启的人的声音破碎掉了,变成了不同角色在不同时代的不同声音。与此同时,在诗人的灵视中,荒原的其中一个具象——伦敦,也伴随谶语似的童谣倒塌成废墟。似乎荒原的破碎意味着那个深受荒原折磨的主体也经历了某种解体。

 
3

作为具体的人的艾略特,在写完《荒原》的几年后,就宣布加入英国天主教,让一众高傲的文人朋友们侧目。他也不屑于对外做什么解释,只是突然坚定了起来,像一个领受了使命的人,只管走自己的路。经过几年的调整,他一改文风,写出了《圣灰星期三》,柔软、温和得让人心疼。

批评家布鲁姆承认艾略特在现代诗歌史上的地位,但又补充说明了一下,认为和叶芝这样的诗人,以及更早的浪漫主义诗歌传统相比,艾略特更容易过时。我的导师迈克尔·奥尼尔则认为艾略特骨子里也已经继承了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传统,只是他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去重新建立他的写作、他的时代以及他自己这三者之间的关系。至于那些光怪陆离的“现代性”写作技法,如果脱离了那个利用它们走过“荒原”的人,是无法让我们看到《荒原》的真面目的。

在为杭州诗青年诗社准备《荒原》解读课的时候,我又反复读了原文,听了朗诵,就像去见一位多年前的老朋友。我们坐下来,我不说话,就听他谈起我们曾经谈过的东西。他眼中依然有光。

2022年5月10日于杭州

 
编辑:马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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