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子 ◎ 夜路上的歌——远子诗集《室内流亡》后记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夜路上的歌——远子诗集《室内流亡》后记 (阅127次)

远子

 

尽管十九世纪以来的诗人已将诗歌的边界彻底打破,但据我观察,许多中文读者对什么是诗仍然抱有顽固的偏见。所以我还是感到有必要为自己写下的诗辩护几句。

而在这之前,我需要先为自己的辩护作一番辩护,因为不少汉语诗人坚持认为,作者不应出面解释自己的作品,那样只会减损诗的美感,甚至降低诗人的品格。事实上,我在阅读时发现,许多杰出的诗人在采访和评论文章中对自己的诗歌都有清晰而自洽的解读。我甚至认为,能否通畅论述自己的诗可以作为判断一个诗人有无真才实学的重要标准。朦胧可以成为一种诗歌风格,但不应成为某种防止自身露怯的人生哲学。

我想要解释的主要是用诗歌切入“政治”的尝试。这本该是不言而喻的,尤其在这样一个被围困的年代,但我很遗憾地发现,在吞下大量文学的夹生饭之后,仍有很多作者和读者本着对集体主义叙事的粗暴拒绝,认定诗歌应该远离政治(它被窄化为一种毫无诗意的社会现实),以此获得更具超越性的美学价值。这种看法无疑忽略了诗歌致力于批判现实的传统,也无视在变革的年代,诗歌总是在街头引领人民这一历史事实(我认为左派事业的衰败与诗歌的衰落之间存在紧密的关联)。而且,“政治”已经扩张为日常生活,意图绕开“政治”而书写人的经验几乎是不可能的。正如萨尔曼·鲁西迪所言:“我不是想要写政治,而只是想要写人。

我也是在2017年左右才意识到,除了反刍式的抒情,诗歌也可以用来击打、讽刺或诅咒身外的世界。我开始从个人的现实走向社会的现实,尝试将更多的外在世界的信息写进诗里,并有意写得更明晰,更适合朗诵。我甚至感到,这种焦点的转移可以规避以海子为代表的抒情诗人的悲剧命运。所谓“转移”是指,将原本对准自己心脏的矛头刺向社会的动脉,寻找并表达出个体痛苦中的结构性伤害。我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只有体会到与他者共有的痛苦,“我”的孤独才能缓解。只有将“我”扩充为“我们”,才有可能找到治疗绝望的解药。这一方法显然并不适用于所有人,但也许能挽救部分迷失的心灵。

当然,“介入式写作”是困难的,现实材料太过粗糙,以此为基础的创作很可能导致美学上的彻底失败或道德上的错误判断。但所有值得去做的事本身就是艰难而冒险的。写作有如人生,是一段又一段插叙的叠加,不应以事后静态的目光去评判当下涌动的创作。何况因不忍直视现实而临时决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这本身就是人性,尤其应该是诗人之人性的体现。尤为重要的是,人之为人的责任,很多时候或许恰恰体现在中断乃至放弃表现已经显露出来的才华,而主动肩负计划之外的重担。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对写下反法西斯诗歌的戏剧家布莱希特,对写诗献给葛兰西的导演帕索里尼,对专注于写杂文的小说家鲁迅怀有特别的敬意。

一个与此相关的质疑,集中体现在阿多诺的那句被广泛引用和滥用的名言“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之中。有人将这句有哲学背景的话稀释为一道简单的禁令,并据此指责那些以新闻入诗的诗人是轻浮的。我认为在表达受到严重限制的今天,这种发自文学内部的禁制十分荒诞。不过,围绕这一说法的本意及其争议已有许多讨论,我无力提供更多洞见,只想提醒一个很可能遭到人们忽视的常识:个体往往需要经由社会性的仪式才能消化死亡,尤其是残酷的、不必要的或超出常规的死亡。在举办葬礼变得越来越困难的今天,诗歌这一比其他艺术形式更适合一遍遍默念因而更接近祈祷的文体,或许可以起到哀悼的作用。

诗歌仍能抚慰人心,也许因为它是一种古老的艺术形式。在写诗和读诗时,某些类似于“集体无意识”的情感会被激发出来,我们借此与遥远的先人产生共鸣,进而体验到作为整体而存在的人类。生的力量便在这种体验中展开。如鹏霍费尔在狱中所言:“一份可以追溯到若干世纪之前的精神遗产,是面对一切世间的压力和紧张时最好的支持和安慰。”在反复强调诗人处境之悲哀这一事实的今天,写诗的人或许确实也拥有这一隐秘的幸福。

我注意到,如果只读以上说明性文字,很可能会对这本诗集形成错误的印象。我并没有写下干预性质的“标语诗”,就是说,我并未离开诗的框架去创作。我不信任那些以解构为己任,追求破戒之快感以至于陷入疲惫的美学竞赛之中的诗和艺术。乔治·奥威尔在解释自己创作动机时说过的话虽然陈旧,却依然有效,我愿意再次引用:“我写书是因为我想揭露谎言,引导公众关注真相……但与此同时,如果要我放弃美学方面的努力,那么别说是写一本书,恐怕连一篇杂志长文也未必写得出。”而一个写作者“对自己政治倾向的认识越深刻,就越有可能在写作过程中同时兼顾美学和智识的追求”。我努力在我想要表达的真相与表达方式的文学性之间取得平衡。

另一方面,我不认为我的诗有多少创造性,它们很难真正呼应那些我欣赏的诗作。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我的阶级地位决定的,我没有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保护和发展我的天分(而我相信这种天分是广泛存在的)。不过(或许我该说“所以”),与国内那些致力于守护诗歌门槛的天才诗人所秉持的观念不同,我认为以一颗真诚的心写下的各种水准的诗都值得被写下来,而且应该写得更多。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对余秀华、陈年喜和许立志等曾常年生活在底层的诗人同样怀有特别的敬意。每当我怀疑文学的意义,我的眼前总能浮现出他们在角落里埋头写作的场景。

我将我的诗视为茫茫黑夜中唱下的歌。我之所以想唱,只因为我不想哭。它们并不十分动听,但走过夜路的人知道,大声歌唱可以给予我们埋头行走时所没有的勇气,甚至有驱魔的功效。更重要的是,听到歌声的人可以借此知道,原来在夜里赶路的还有另一个“我”。

最后谈谈这本诗集的成书。

也许和许多文学青年一样,我最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诗人。二十岁上下,我几乎每天都在写诗。毕业后去北京,我还做过一件如今回想起来令我羞愧的事:我把自己写的诗打印出来,订成厚厚一摞,送给一位在中关村卖唱的流浪歌手,暗自希望某首诗能击中他,被他谱成歌曲。后来开始写小说,写诗的兴致就渐渐淡了下去。心底浮出的一些像诗的句子,大多也会直接用到小说里。但我还是不时幻想能出一本诗集,也算为自己的青春画上一个闪光的句号。直到我结交了一些写诗的朋友,才意识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他们写了很多年,诗也写得不错,却都没有机会出版诗集。所以我的计划是,每次出版小说集时设法塞几首诗进去。

重新燃起出版诗集的念头来自一个编辑朋友的提议,我花了不少力气将过去十几年间写下的诗整理、修改了一遍,最后还是因不可抗力被告知无法出版。因为心有不甘,就在网上发消息问有没有别家图书公司感兴趣,发完也就把这事放下了。没想到最后竟被“乐府文化”看中,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想对以下朋友表示感谢:最初建议我出版诗集的编辑黄建树;曾多次鼓励我写诗的小说作者止晦;以及“乐府文化”的涂涂和编辑宁宁,我在网上寻求出版机会特意声明可以不要稿酬,但他们还是选择给我版税。

也感谢每一个在严冬中仍然相信诗歌的人。

来源:豆瓣网“远子”2022年4月27日
编辑:马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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