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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的路都弯得像年轮”——黄梵在《意象的帝国》分享会上的发言 (阅272次)

黄梵


1.如果你被古代的观念完全笼罩,你就看不见自己的时代

大家晚上好,我今天利用这个机会跟大家谈一谈诗歌,我先简要谈点我自己的写诗心得。我早年跟广大的文学爱好者一样,遇到的第一个大障碍就是观念屏障,这个观念屏障你看不见也摸不着,你置身其中还会洋洋得意,因为观念这个东西的概括力特别强,当你被一个观念完全笼罩的时候,它就像一堵墙,它让你看见的,感觉到的,其实都是墙内的东西。这个时候眼睛就不长在你的脸上了,而长在你的心里,这个心念决定了你看见什么。就是那句老话讲的,你心里有什么,眼里就有什么。这个心念决定你怎么想,怎么感觉,怎么观察,其他别的东西,你其实是看不见的,你简直就是一个睁眼瞎,观念成了你视而不见的白内障。

我可以举个最近的例子。我母亲有一天开铁罐,开完以后找不到铁盖子了,叫我也去找,结果我也没找到,两个人找了整整半个小时,几乎把屋里的东西全翻遍了,最后才发现,那个铁盖子就在铁罐旁边,为什么两个人都视而不见呢?原因就是两个人都被一个旧观念笼罩了,以前家里所有的铁罐都是银灰色的,盖子也是银灰色的,两个人就只去找银灰色的盖子,偏偏那天我母亲打开的铁罐是漆了油漆的,有花纹的,所以,那个铁罐的旧观念,就让我们完全看不见这个花哨的铁盖子。同样的道理,如果你被一个古代的观念完全笼罩,你甚至会看不见自己的时代,你只能看见古代。就像眼里只有唐诗的人,你让他写诗,他一定写得很像唐诗,但这些诗与他自己的时代毫无关系。

我有个学生眼里只有民国的诗,他一写诗,就与民国的诗惟妙惟肖,但与他自己的生活,与我们的时代完全不沾边。我当时很想写现代诗,可是我脑中拥有的观念,却属于西方的浪漫主义,两者完全不匹配。这个浪漫主义,让我看不到现代诗所关心的风情风物。比方说,我喜欢狂飙突进时期的歌德,以及后来的海涅、拜伦、雪莱,甚至民国时学狂飙突进学得特别像的郭沫若,他的《女神》等作品。他们作品里的酒神精神,当时震撼了我。比如,雪莱在他的《西风颂》里,有这样一个说法,他说大西洋为了给西风让路,把自己向两边劈开。这个说法太有气魄了,特别能俘获当时还是理工男的我。

这种主观上倾向夸张的表达,与比较安静的农耕时代很是契合,因为当时的人们还很信任乌托邦,信任个人英雄主义,信任情感至上,信任理想主义,哪怕你直抒胸臆,主观上再夸张,读者不会觉得有什么违和感。可是,到了我们的时代,情况就大变。社会变迁非常激烈,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己的关系变得复杂和微妙,这样人性深处的矛盾和幽暗的一面,就被大大激发出来,这个时候你再让人们去相信浪漫主义的那一堆纯真,就实在太困难了。比如,你依然可以秉持感情至上的观念,你甚至还可以这样去书写,问题是,人们会觉得你矫情,你依然可以谈论乌托邦,英雄主义,但人们会觉得,你说的都是鸡汤。没有办法,我们的时代已经让大量的杂质,涌入了原来很纯净的爱情,亲情,道义。这个原本是很纯真的领地,现在大量的杂念涌进来了,我们开始用一种理智的、世故的眼光,重新审视我们的里里外外,这样一来,我们就养成了权衡的思维习惯,有了很多的左右摇摆,也有了很多不可解的困境。这些问题,恰恰是现代诗的起点。当然,如果你有野心,你也可以去试图解决这些问题,但我个人认为,诗歌的最大勇气,不是去解决这些问题,而是找到这些问题,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去审视这些问题。这些审视的时候产生的诗意,恰恰隐含着一些纠正的倾向。所以我说,诗歌是人境遇最佳的伴侣。我这样说,不是无的放矢,因为我的爷爷曾有20年处在人生最低谷,他完全是靠唐宋诗词,帮他度过了那样的艰难时日,没有真的沉落到沟壑里,我觉得诗歌在这个时候,恰恰起到了维护人性的作用。

当时我秉持的浪漫主义观念,完全脱离了我们的时代,在这种情况下,我去写现代诗,几乎就是张冠李戴。不过这种浪漫主义,它倒提前给了我一种不错的启示。因为浪漫主义会让你发现,万事万物都可以通过主观的畅想,来改变你看它们的眼光,这种产生全新眼光的方式,恰恰是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的相通之处,所以,现代主义有时候也会被人称为新浪漫主义。只不过现代诗的观念中,开始有了压制这种过度夸张、过度抒情的理性克制,智力的权衡,添加了所谓的日神倾向。日神倾向,就是追求秩序、和谐、宁静、克制的倾向,来平衡人在抒情时候的酒神倾向,因为人在抒情的时候,特别容易产生激情。

2.意象相当于小说中的故事,它具有最强大的暗示力

我早期要凭自己的一己之力,想跨越这道观念的屏障,几乎是不可能的,确实需要一个跨越的时机。这个时机来得特别及时,可以说恰逢其时,1983年我很及时地生病、失恋,后来回到家乡黄州休学一年。这个挫折恰恰给我提供了改变观念的时机,甚至可以说,这个挫折成了我的一本教科书。我从这个挫折中学到了不争乃争的中国古代智慧,人只有在溃败的时候,才会产生大彻大悟。以前我都是去争,争取所谓的成功,当你挫折了,当你失败了,这时候就必须后退,退一步你会发现,你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所以,从那时起,我就未老先衰,开始有了一颗衰老的灵魂。这时你会去质疑原来头顶的那个观念,比如,爱情至上真能实现吗?你明明失恋了,怎么会再去相信呢?挫折会让你认为,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我越是审视那些乍看没什么毛病的事,就越成为一个怀疑论者,开始怀疑过去未曾怀疑的一切。比如,理想会不会就是督促你往前走的自我许诺呢?现在到了你不相信自己还能承诺的时刻。

当你脑子里翻来覆去这样想的时候,其实就走到了写现代诗的这个关口,不经意就逃出了浪漫主义观念圈出的一块领地。本来我待在那块领地很舒服,现在不一样了,挫败成了你对旧观念的一个证伪。理想已逝,新的出路又在哪里呢?当初为了走出这样的精神困境,我去小镇图书馆借书看。那个图书馆总共只有5千册书,不过大部分是文科书,我居然借到了一本舒婷和顾城的诗合集,大约是1981年出版的。大概前面经过了浪漫主义的洗礼,我没有对舒婷的诗产生多大的兴趣,但是顾城的诗一下击中了我,因为顾城的诗里有太多的未解之谜,有对细小事物的关注,有对人的怀疑,这让我一下子就超越了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的局限,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经过这次挫败,我发现了人道主义是要把人提升为一个神,人自然就会把世界划分成三六九等。比如,把很多的生命,苍蝇、蚊子等,都划为低等生命,人就有俯视的优势。这样的感悟,让我对万事万物有了新的眼光,顾城的诗里浸染着惠特曼的眼光,在惠特曼的民主眼光关照下,万事万物都可以平起平坐,这个认识就成为我诗歌后来的出发点。

一旦把写现代诗的缺口打开,很快就摸索到了朦胧诗,接着又摸索到了整个现代诗的国内外谱系,后来我可以写现代诗,就变得顺理成章了。我除了写诗,因为教书的原因,还必须研究现代诗,这样在抽丝剥茧的研究中,我有了一个认识上的心得,我重新发现了意象的力量。意象有个特别之处,它可以一开始就绕过理性,因为意象它是有形象的,形象一开始触发的是感官反应,等你感官有了反应之后,你才会想到用理性去审视它。所以,意象就相当于小说中的故事,它具有最强大的暗示力,甚至可以说,它是一切懂与不懂的根源。因为意象主要靠几个事物的对比来说话,它不是自己说话,是通过对比暗示,让你来替它说话,让你用理性说出它的意味。

也就是说,诗人创作出新的事物,读者看到这个新事物以后,自然会与眼前的旧事物进行对比,这样首先就会触动读者的感官,然后再触动读者的理性。意象非常类似于音乐,不管你懂不懂音乐,音乐首先会激起你的感官反应,比如,欢快的、忧郁的、激昂的或舒缓的,等等。它会把那个懂不懂的问题,抛给理性去解决,就像你看完一个故事以后,一定会有感动,会有很多难以言传的感受,之后你才会去探寻故事的意义,只有这个时候理性才起作用。意识到这点特别重要,我豁然开朗,好像看懂了为什么每一次的诗歌革命之后,意象都会首当其冲成为追逐的对象,直到像唐代那样,把它所有的可能性耗尽,这个时候宋代的议论,才会加入到写诗的行列中来,成为另辟蹊径的一个法宝。

还像中国诗在开端的时候,意象会成为《诗经》的主体。如果把唐代作为参照的话,我觉得,中国现代诗还没有走完它的意象时代,还有大量生动的意象等着诗人们找到它,我不否认议论可以入诗,但是就像故事还没有耗尽之前,故事会是西方19世纪小说的主体,在意象还没有完全耗尽之前,意象的独特力量应该得到我们这些写诗者的重视。

我个人还意识到东方意象的明晰,其实隐着不争乃争的东方智慧,它是东方文化性格的延伸,就像西方的意象比较含混,其实是西方文化性格的延伸,因为西方的文化性格,就是一种争先的性格。你也可以说,西式意象是一种争的意象,这种争的意象也有一种智慧,就是争乃不争的智慧。比如,它追求奇崛,追求冲击力,有酒神的倾向。东方意象有克制的倾向,是不争的意象,它外部平淡,看似有日神的倾向,很克制,但内部波澜壮阔。面对西式意象和东方意象,其实我们很难做出好坏的判断,它们各有千秋,只是表里的顺序有所不同。比如,西方诗歌是表争内静,东方诗歌是表静内争,追求言尽意无穷。

近年,我开始追求意象的准确,所谓准确的意象,这里面就有接收美学的味道,比较关注读者对意象的感受力,我认为这种接收美学,其实是对读者人性的尊重。因为所有的诗歌意义、诗歌形式的背后,都有着合理的人性根据。我举个例子,如果有一群人都在讲同一个故事,你会发现一定有一个人,比其他所有人讲得更有感染力,更生动,为什么会这样?道理很简单,是因为他在讲述的过程中,加入了有个人色彩的渲染、夸张,这恰恰迎合了所有听众内心,人性中喜欢夸张的本性。所以,我们所有的技巧背后,一定都有人性的根据。

3.诗意来自诗人的注视,就看你怎么去看待事物

我们的诗歌艺术,为什么会追求陌生化?其实诗意的背后,隐藏着人渴望冒险的冲动。比如,刚才谈到我开始追求准确的意象,准确意味着什么呢?准确意味着我一方面在迎合人内心想冒险的冲动,但是又不让这种冒险过度,会适度降低冒险的程度,这样一来,人在冒险的同时又有安全的余地,这样就会带来更多人性上的共鸣,使得你的诗歌想象,有了现实的路标可循。准确不是你单靠想象就可以制造的,它一定有生活经验来和它结合,有生活经验来对它验证,因为经验是没法骗人的。

我举个例子,比如,我中年的时候写过一句诗,我说“我走过的路都弯得像年轮”,这句话可以被很多人的中年经验所验证,因为大部分人走的路都弯弯曲曲,甚至非常艰辛,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别人就可以用自己的经验来验证是否有道理。你写准确意象的时候,旁边会站着一个经验的法官,所以,它可以杜绝制造诗歌的倾向。但是如果你写特别含混的、多义的意象,说实话,那是真可以制造出来的。这取决于个人的诚实,就像古人说的修辞立诚,这个诚真的要靠个人的德性。

一旦我们把经验和意象相结合,就可以把很多诗歌问题,化为日常生活问题。其实我们心里都有基本的诗歌结构,这个结构来自人生活中对于“完成”的感受和理解,你做一件事,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取决你对完成的认识。比如开车,有的人超车的时候,可能会先打方向盘,连灯也不开,直接就岔道了,他认为这样就算完成了,有的人会先打方向灯再转,两个人对超车这件事的完成,理解是不一样的。再比如,考试也是这样的,如果是所谓的优等生,他可能会把100分作为他完成的目标,只要没得100分,他就认为没有百分之百完成,但成绩一般的人,会觉得80分就已经算完成了,只要得到80分,就算百分之百完成了。对成绩更差的人来讲,他觉得60分就算完成了。每个人在生活中对于完成的理解是不一样的,生活里对完成的理解,会投射到写作中来。我们在诗歌里,比如写短诗的时候,它的结构什么时候算完成,其实跟你日常做事,对完成的理解有关系。

这里就牵扯到完成度的问题,我想说的是,我们很多诗歌的背后,都有一个日常经验和它对应,真的是可以触类旁通的。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某些做事的表现,可以揭示你在诗歌写作中的表现。比如有时候,我看一个人他喜欢什么样的书籍封面,我基本就知道他写诗的趣味是什么样的,因为所有生活的趣味和艺术的趣味、写作的趣味,都是暗渠相通的,包括你家装修的趣味是什么样的,你对装修完成的理解是什么样的,这些都会反映到你的作品中来。所以,有时候我并不担心,尤其写短诗的所谓结构,对这类结构的认识和把握,你在日常生活中已经完成了。

今天时间有限,主持人还希望我能谈一谈,大众写作容易面临的问题。我个人觉得,大家最不容易把握的是诗意,到底什么是诗意呢?我们一般会觉得浪漫的事,远方的事,天边的事,够不着的事,都有诗意。这样说虽然也对,但这样的认识非常浅表,它不是内里,没有看到诗意的本质。它用的是非常日常的眼光,一旦采用日常的眼光,大家就会觉得蓝天白云有诗意,凄风苦雨没有诗意,原因是,我们会用自己身体的愉悦与否,来判定有无诗意。就是你觉得身体很舒服的状态,蓝天白云让你的心情很舒畅的状态,你会觉得有诗意,凄风苦雨让你的身体、心情处在比较困厄的状态,它就没有诗意。但是这一切在诗人眼里都是鸡汤,因为诗意的真正本质,是让熟悉的事情变得陌生,是在现实中能找到旁逸斜出的出路。你作为写诗的人,就必须要有能力,把你近处你认为是苟且的事物陌生化,赋予它们诗意,将常人认为没有诗意的那些事物,变得有诗意。比如,我就写过苍蝇,因为苍蝇一直背着恶名,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它洗刷恶名呢?我如何让苍蝇产生诗意呢?你只需要帮它把恶名洗刷掉就可以了。

比方说,我把人性赋予给苍蝇,这个苍蝇就像一个孩子,它饿了不过是推门进来想要一块饼,你用苍蝇拍打它的时候,在它眼里,苍蝇拍是飞来飞去的飞碟,它觉得是在跟父亲嬉戏,结果这个飞来飞去的飞碟,拍的一瞬间就把它带入了黑暗。当你用很人性的方式去写苍蝇的时候,你就为它洗刷了恶名,让这个人人熟悉的,甚至让人讨厌的苍蝇,有了一种鲜活的诗意。

我在书中具体讲了如何把熟悉的事物陌生化,介绍了四种方法。要是笼统从本质上来讲,就是把旧的事物与旧的事物,放在一起进行对比,它们就会产生新的事物,读者就会获得看待旧事物的新眼光。比如,大家看蝴蝶是旧的事物,落叶也是旧的事物,如果我这样说一句话:“蝴蝶是不肯落地的落叶”。以这种方式把蝴蝶和落叶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当你再看蝴蝶,你看这个旧事物的眼光就不一样了,当你再看落叶,你看这个旧事物的眼光也不一样了,好像它俩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新的事物,令读者产生了眼光的革命。所以,我有一个观点,我认为,诗意来自诗人的注视,就看你怎么去看待事物。哪怕所有人认为没有诗意的事物,如果你用能陌生的眼光去看它,它就有诗意。诗意很大程度上取决你看待事物的方式、视角,这才是诗人最了不起的地方。

如果这样去看待现实生活的话,你会发现,诗意不仅仅在得到之中,也在付出之中,比如,你对责任的付出之中,依然可以找得到诗意。也就是说,诗意并不是只存在于所有给你带来舒适幸福的事物,哪怕给你带来痛苦悲伤的那些事物,照样可以有诗意,你完全可以用全新的眼光重新看待它们。我觉得,一般的人对于什么样的事物值得书写,其实是有成见的,就是说,到底什么样的事物才能入你的法眼呢?常人一般追求高大上,生怕写的事物不够重要,不够大,不够崇高,这是因为他们把诗意,仅仅理解为高高在上的神,不肯纡尊降贵,他们要让诗意的世界,与日常的世界泾渭分明,好像天然有一条界河,其实这是莫大的误解。我觉得,写诗应该首先忘掉宏大的历史,要用显微镜打量自己的生活,不要害怕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生活才是你写作的源泉。

4.你不要怕你的生活太卑微了,其实它与人类的宏大生活是暗渠相通的

其实那些历史的大题材里,已经有太多的公共话语,有大量别人留下的诗化陷阱,你如果也去写那些东西,很可能不过是在套用别人的诗意。所以,我觉得你不要害怕,不要怕你卑微的生活太卑微了,其实你的卑微生活,与人类的宏大生活是暗渠相通的,它们都有相同的生存和道义逻辑,你书写自己就等于书写人类。所以常人需要去蔽,因为常人有太多的视而不见,就像前面我讲的那个例子,我跟我母亲找不到那个铁盖子,铁盖子就在眼前为什么找不到,因为我们有太多习以为常的观念,遮住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视而不见,这种观念造成的白内障,在日常生活中比比皆是,我可以举几个例子。

马悦然有一次到中国来,他有一天坐在一个村口,那时是秋天,地上落满了落叶,他看见有一个老头子从村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踩着落叶,脚下发出库库库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情不自禁地说,真好听!真好听!走一路说一路。马悦然被触动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脚踩落叶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可是在那个老头子的耳朵里,它简直像音乐一样的悦耳。当你换一种眼光去看待一个旧的事物,你就看出了诗意。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跟南京的诗人刘立杆一起玩,晚上我们走到屋子外面,到处没有特别的声音,突然刘立杆就说,你们听到没有,有夜声,整个天空有夜声。所有人就竖起耳朵,去听那个夜声。后来我经常半夜起来去听那个夜声,还真觉得有那个夜声。我过去是听不到这种声音的,觉得到了晚上就一片寂静。这就是你如何看待事物的问题,当你转换一个视角或转换一个观念,你就拥有了一双新的眼睛,就能看到熟悉事物所包含的诗意。我觉得常人在写作中,还容易特别忽略基本功的训练。比如写诗的时候,大家都愿意给别人看整首诗,特别不愿意给人看单句,因为他觉得单句是献丑,单句是不成形的,但是如果你让他在家里自己练单句,他又没有那个耐心,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写出一首诗来。我们去学跳舞就会知道,一定先要学会基本舞步,才能把花样跳得出神入化,才能去反映舞者的心灵,个性,基本舞步没有练熟之前,这一切都是空谈。

单句写作也是这样,我有时去看一些诗人写的诗,很多人的单句都不达标,单句不达标的情况下,你去看他的整首诗,真的就会遍布遗憾,漏洞百出。常人都把诗歌看成是一个天才的事业,自然就会觉得练写单句这种琐碎的事情,简直就上不了台面。我也承认有天才,但这不是说,普通人就不需要写诗的生活,很多人并不一定要成为诗人,他需要写诗来充实自己的精神生活。再说,如果你不深入到现代诗的深处,你何以知道你有天才呢?其实我更相信勤奋和意志力就是天才,我们不能说人类只需要高斯不需要数学教授,再说,你没有活到百年之前,还真很难判定你有无天才,毕竟有太多的文学大师、艺术大师,他们成就于晚年。

比如,歌德的《浮士德》成于晚年,杜拉斯的《情人》写于60多岁,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也写于60多岁。文学和艺术也是相通的,黄公望50多岁才开始真正画画,到70多岁作品才显现出大师样。比如,台湾的王鼎钧50多岁才选定全力写散文,晚年成为散文大师,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总之,我们一定要放弃一些偏见。今天我不适应每60秒说一段的讲话方式,难免有点磕磕绊绊,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的讲述就到这里。如果还有什么想讲的,我可以在回答问题的时候顺带讲一讲,下面我就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
 
来源:公众号“纯粹Pura2021830
编辑:刘惪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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