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洁岷 ◎ 从词晕弥漫到语晕捕捉的“语词氤氲体”诗歌形态——以余秀华《你说抱着我,如抱着一朵白云》为中心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从词晕弥漫到语晕捕捉的“语词氤氲体”诗歌形态——以余秀华《你说抱着我,如抱着一朵白云》为中心 (阅101次)

刘洁岷

诗歌是一次朝向未来的对现实世界的迅捷逃逸,但这逃逸的轨迹又会幻变为一束光亮朗照现实和当下,同时那么轻灵地作用于一个普通阅读者已然被开启的感官。诗在诞生之后即获得了其完整的自我形象/语言形式,那将是一个独立地在母语时空里的飘荡的语词氤氲体,这个语言模型、这个氤氲体将撬开、洗刷读者意识中的结块、尘垢。它将谦逊地接待那些关注语言、未知或世界的过往与未来的心灵,对语言有真爱的,灵魂将会得到语言加倍的报偿。

优秀的诗歌、令人激赏的作品也会出于一只平凡甚至庸常之手,这是诗歌的质朴本性使然。不过从凡俗里朝外看,我说过,诗歌绝不是生日蛋糕上那一圈甜里吧唧的反式脂肪酸,或者是得意洋洋沾沾自喜的人生副产品,而是犹如圣歌停顿瞬间的言辞,倏忽上升到高不可攀的层次——那是言语的喜悦。诗歌的本质是超越母题的,阅读诗歌的唯一收获就是那言语的喜悦,这种喜悦的奇妙又在于,可以在阅读中以“绝对的实证性”[i]获得。

这首《你说抱着我,如抱着一朵白云》是笔者目前在对余秀华诗作有限的阅读中看到令人印象最深的诗,能够较充分显示诗人的才华与才情。按笔者个人的经验体会,越来越觉得以现成的“语感”之说来描述具体的诗歌本体会有些笼统与粗略,笔者拟尝试在自己个人的定义下以“词晕”和“语晕”来描述、阐明诗歌文本的语言状态,乃至诗歌作为一种艺术形态的最终完成情况。

一、诗歌语言的空间感生成与阅读接受心理距离的展开

“空气中晃动着小粒蝴蝶”“,小粒”的“粒”初看已经改变了蝴蝶的性状和形态(物理性质),但产生出了陌生的语言味道。略一回味,发觉这样形容,也是一种符合“常识”的感觉,那就是形容蝴蝶之远与小,因远而小。在远天远地,蝴蝶小到了在“晃动”中没有了形状—这是作者宏大的语言空间感,也是一种非同一般的“心理距离”的展开。也就是说,作者的“小粒蝴蝶”之说是在诗歌语言将客体在变形与不变形之间的一种修辞,大胆却也真切、巧妙。“木质楼梯”在这里也重要,“木”作为一个词素,与“蝴蝶”一词有一种契合关系——按笔者的说法,这两个词的“词晕”能够很好地媾合为“语晕”,而语晕的好坏,稀薄或浓郁、饱和与否,关乎诗歌的好坏与最终文本价值。

词晕和语晕之说容后详叙。我这里先将一个个比喻性的说法、将也许乍一看有点费解的词晕、语晕说作一下预热。我们可以将诗歌作者当作是一个高明的“导演”,还亲自兼任摄像和剪辑师,那些词带着各自的“词晕”,又如一个个听凭导演安排、化妆过进入“表演”状态的主角、配角、龙套,它们在一幕幕场景(一个个语晕)中演绎作者心灵的脚本。这里不是要简单地言说一个比喻,而是要说明:在诗歌作者大脑里,也会有一连串的组接过程,呈现出来的视觉化的方式伴随有听觉化的音响,才构成了诗歌这种语言“魔术”。鉴赏经验丰富的诗歌读者意识到这一点,就知道一种语言在被剪辑状态下的“镜头感”,这种“镜头感”对创作和鉴赏都是大有裨益的。比如说飞鸟或飞机在“移动”,那就是在想象的“镜头”中,飞机或鸟比较远,如果说其是一个墨点,那就是在非常远和高的天空上;如果说这粒墨点也淡了,那意味着它飞到了观察者目力无法企及的地方。

“……一如十年前的样子/睡得安详,透明的皮肤凸出血管/那薄薄的一层柔软,将她覆盖”(水丢丢《清明》)——“镜头”特写,将深切的怀念幻化到一个放大了的“显微”的镜头里“。在烟灰缸上,古人扛着鱼竿/正穿过小桥流水……”(青蓖《欲》)—“镜头”聚焦到器具(被压缩的空间和时间),闪摇到久远,这是将世俗场景拉到反向的时空。上述两例的语言空间变化,也是与心理/情感状态/空间相呼应的。总之,诗人以全部的人生和艺术经验调动词语,才能得到词语的“真实、诡计和运气”[ii]的离奇组合,我们在第二节将会以新的诗学概念来定义和描述。

再回到刚才那句诗“。木质”嵌入我们的意识里,是与植物有关的词素出现了,再出现蝴蝶,那么“蝴蝶”的出现并不突兀,而是略有语言的前奏和铺垫的。蝴蝶扇动翅膀,不是飞,而是“晃动”,这也是诗人忠实于她渺远的感受而得来的形容,不是误用,而是准确到精准。这些词语的搭配,除了精微以外,还呈现了一首诗非常小、柔、静的入口。“楼梯”预先设置在这里,在后面的文本行进中还将起到作用、派上用场。

一首好诗开始于—看似呆板、平淡无奇的词语忽然成为悬浮的微粒,并开始布朗运动。

二“、词晕”的两种差异状态:公共性词晕与个体性词晕

我这里“插播”一段笔者个人化的诗学概念。我认为词作为语言的一个基本单位,是单个概念的符号。每个词都是有“晕”的,即“词晕”。《说文》有言,晕“日月气也,从日军声,王问切”[iii]。直译为,日月散发之气形成的光圈。“词晕”是一种隐喻性的理解,即词像太阳一样是本体、光彩、温度的三位一体。

在我们的理性与意识里有两种“词晕”,一个是词典里的,可以称之为“公共性词晕”,那种规范的解释(可算是“本体”,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规范解释不断演变)可以像语言学定义的那样,始终包含着双重的统一性,即语音的统一性和概念的统一性。但这种统一性到了个体的感受性上,必然是会有一定的差异的。换上笔者的说法,即我们翻到书页中的某个词,在目击下无需经过阅读,即可感受到一种人与人不完全相同的“词晕”(当然,其中自然也包含有一个词的基本公共性部分)—在科学理性的语言使用中,这种处于规范应用形态下的词晕是稀薄的、“黑白”的,是尽量接近于词典中的公共性词晕状态的。虽然由于个体的差异,各个科研文体作者在使用中略有些差异,但这种将活跃于形象思维文体的“词晕”已在此被概念化地陈固在了休眠状态。另一个是与每个个体经验、体验密切相关的每个人头脑里对该词的大致感觉,因为情感与经验的介入,这是另一种“词晕”,我们可以称之为“个体性词晕”。比如“母亲”(“母亲”是成年人用语,随着年龄的增长、母女或母子感情的变化,这个词的词晕对不同诗人来说都不一样)、“姥爷”(“姥爷”是北方方言,对于一个自从使用该词,与一个只是在书本和电视里了解这个词的人来说,其词晕有不小的区别)、“香烟”(有烟瘾者与无烟瘾者,性别不同者形成的个体词晕是不一样的)、“麦子”(与亲手栽种过的、家里是农村的人不同,海子使用过后,在汉语诗歌里,该词在汉语诗人头脑中的词晕都多少有点变化)、“戈壁”(在青海待了几十年的湖南桃源人王昌耀与一个湖北荆州人的感觉不同,一个湖北人到过西部之后,戈壁的词晕对他就变得与以往不一样了)……简单说,所有的词,在我们各自的脑海里的印记乃至身体感官反应都是不一样的,这构成了另一种对诗作者更重要的词晕,这种词晕也会在诗作者不同的写作状态里、在语境的压力下有一些微妙变化。

三、语境营造让词再获增殖词晕,因词晕搭配超语法逻辑形成语晕

词晕不是恒定不变的,而是在变化中获得的,由多个词晕排列组合的语晕就构成了诗歌语言形态。中国文化中,研究变化之学最为广博精深的当属易学,其意理也能够借以阐明词晕、语晕之于诗意萌生的真谛。“易”就是变化,万事万物都处在“易”中,易学就是研究“易”的理。伏羲的先天八卦是用来算天时地利的,而周文王的后天八卦是用来算人情世故的。但不管如何算,每一卦的意义生成都是在卦的排列组合中实现的。《周易系辞》里的“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指的是刚与柔(阳与阴)相互摩擦,八个卦象相互砥砺。在不停的摩擦和砥砺中,“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万物相生万物相克。在相生相克中,万壑春渊生机勃勃、昼夜寒暑日新月异。周文王就好比一个诗人,八卦就好比八个词,《周易》中的六十四卦就好比八个词的六十四种排列组合,意义的生成就是在每一次排列组合中实现的。诗人们的工作总是在清洗辞藻激活语词,在语境的构造中让那些休眠的词重新获得词晕,又因词晕的有效搭配超越语法逻辑形成语晕,一个完整的语晕系便是一首完成了的诗歌。诗人的写作过程,是根据自己的心理的与感官的感受,来调遣那些被自己个体词晕把握的词语,让那些能够形成包容、吞噬或友好界面的词晕形成有诗歌价值的语晕,这些小的语晕再一团团叠合、贯穿、涨大(各个小语晕里的词晕勾连成分先后发生作用)而形成彩色的诗歌语言团,语言的形、色、音、味、义构成了独立的自足体,开启了其光彩熠熠的有生命力的行程。一位优秀的诗人,在调取、遣用词语时在语境里构成语晕,而不单纯考虑语法和表意。也许当使用一个词的时候,这个词的词晕是微妙的或只是靠直觉与潜意识察觉的,但诗人们一旦抟住了词晕铺展开来形成语晕之时,诗歌便有了光彩和温度及作用于感官乃至心灵的力道。当然,对于优秀的诗人,他或她只需直觉与天启般的灵感,加之写作训练中的一些可以动态复制更新的经验就够了,而不需要我们这些为了便于分析研究所使用的概念。

四、动作描述和心理状态叠合,不同词晕融为一团复合语晕

“为了捕捉那些细语般的颤栗,我一次次探头,走神/阳光透过古老的百叶窗,轻描淡写地往下落”。这里,透露出“我”处在冥思与想象的状态“,细语般的颤栗”是一个比喻,构成了一个随意看似自然而有效的小语晕。它不以奇崛取胜,而是将不可见、无声的颤栗与一种细若游丝的呢喃粘连起来:一种比如泣如诉细微、隐忍得多的,轻得听不见的话语融入了身体和心灵的难以察觉的表征和悸动。人物没有出声,但已经打破沉默,就是这样一个有效的语晕起的作用。

“探头、走神”是一个交替或混合的动作,前者是个动作,后者是个心理状态,但这两者几乎是同步的。“探头”和“走神”排列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动作和心理的词晕交融为一团复合语晕,作者很好地抟住了语词,或者说柔化了语词,正如老子所言“抟气至柔,能婴儿乎”(《道德经》第十章)。由“探头”的词晕自然引出了下一句(一团语晕),“古老”是对时间的感受“轻描淡写”形容的是阳光,又暗暗在形容勾勒出一道道影子。“百叶窗”与“轻描淡写”是看起来随意,在“阳光”和动词“透”的配合下,形成了很有融洽度的搭配。在诗歌阅读中,我们往往可以从这样的细小处看到,并判断出诗歌作者对语词搭配的敏感度和才情。

五、词句意义的重心迁移,词晕反射弧的多重勾连

“香樟树的气味里有蠕动的小花虫”。前面有“木”“蝴蝶”,这里出现“香樟树”也是顺理成章。“香樟树的气味”是自如的语晕,好比说“苦楝树的气味”,其中“苦”会自然给予“气味”一种压力或形容,或者我之所谓的良好的有效率的词晕媾合,成为较好的语晕“。香樟树的气味里有蠕动的小花虫”要比“香樟树上有蠕动的小花虫”诗化多了,使得意义的重心迁移到“气味”上,气味不是普通意义的气味,“小花虫”成功地突破了“气味”的词晕,也使得“气味”有了个延伸体,以向下一句(下一团语晕)拓展。“它们的腹部有光,正在完成另一次折射”,这一句有点诙谐感。因为“小花虫”“腹部”和“完成”这一串词语(词晕)给人的潜在直觉就是“虫在用腹部完成交媾”,但诗中却是在言说光的折射,这就好比一个谜面“涉黄”,而谜底清洁的谜语“折射”这个科学用语在此更是“严肃”地强调了这一点。这点“马赛克”也是作者敏锐地将实与虚进行转换,也好比书法笔锋,在无笔迹处留下“虚白”。

前面已经说过,在第一行出现的“木质楼梯”中的“木”已经在第一行与“蝴蝶”形成了契合关系,到了“你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身上的气味停顿了一下/此刻,我们在第一层楼梯和第二层的连接处”这里又再次出现,先前的“楼梯”就如播撒下了一个词的种子,在诗歌语言的行进中再次出现、生长,也有种词语的流动、编织感。诗人使用词语依从感受,但这种感受有着内在的感受逻辑。诗歌是以少胜多的语言艺术。词语在局部的语晕形成起到作用后,有些还将与其他的语晕起到勾连的作用,映照、折射、反射词的词晕,诗歌的字里行间构成多重力与意蕴(多重语晕叠合)关系,形成一个开放又封闭的语晕新系统。那么,语境的层次和空间就非常丰富和精妙,非一般其他文体可比。

六、感官感受的隐秘暗示,与细节描绘时的细腻点化

在第4行“气味”一词已经较好地出演,继而在第5行中“喉结”与“气味”的一动一静,显示出作者敏感的感官感受力与细节描绘能力,这样的细节,包括“气味”动态的新颖的使用,足以让阅读者赞叹。

进一步说,“喉结”和“气味”除了作者对感官的捕捉外,另一层语晕也形成了,即性爱前奏氛围的烘托与暗示。“你的喉结”,你是谁?喉结是你的,不是我的。为什么喉结滑动了一下,如此隐秘的瞬间生理动作进入了哪个观察者的眼帘?彼此之间有着“难言之隐”吗?这种难言之隐是通过“气味”传达的,但“气味”又是隐秘的,尽管“停顿了一下”。“身上的气味”,究竟是香味、臭味、酒味、烟味、汗味,抑或是内心的百味杂陈,总之一切皆具又一切不可得知“。喉结”和“气味”两种隐秘性的光晕在性的语晕中交融了。如何显出性的语晕?且看“佐证”性的下一句,“此刻,我们在第一层楼梯和第二层的连接处”。这里,不再是你,也不再是我,而是“我们”。在“我们”中,就是在彼此中,在彼此中,就是第一人称的单数与第二人称的单数两者并入了第二人称的复数,融入了“性”的语晕中。在此,性爱的隐秘性的力量无须言说,一切都在“喉结”和“气味”的语晕中自然而然地被无言地感知、扩展、膨大。

余秀华诗歌的此种元素的节制、细腻应用,也可看作是1990年代以后汉语诗歌对“身体写作”“后现代性”更自觉观照的产物。如若不信,我们对舒婷、翟永明、伊蕾的早期诗作略加回味就明了了——“橡树”“黑夜”“躯体半开半闭”“碗状的乳房”都是要么在意象的意义上,要么是在对性爱缺失或审视自身生理的描述,与余秀华的有机融入性爱元素有所不同。另外,余秀华的这首成功之作的微处理方式及效果,相比于1990年代以来打着身体写作旗帜的大多作品来得内在、真切、纯正。

七、远修辞关系,与主观抒情的叙述客观化

不仅如此,作者加了一笔“此刻,我们在第一层楼梯和第二层的连接处”,时间的细化和地点的定位,一是将虚构在语境上“坐实”,成为回忆、想象(未来)、现实三个层面都存在的情境,“连接处”与上一行的一动一静也形成一种“远修辞”关系,似乎有一条虚线相连。顺带一句,好的诗中,有各种各样词语(词晕)的各种颜色的虚线相连,有的是意,有的是能和谐处在同一语境的词语群,有的是颜色,有的是词的体量、质地反差等待,都使得词语超越了基本的能指所指,达到了多语晕汇集,然后涨大、分蘖、增值。“我以为已经够了,但是你还在往上走”使得诗歌继续动态前行,也略透出某种不合拍的差异“。合欢”在此是用与前面笔者分析过的“香樟树”一样的技巧,绘声绘色。

最末一句“此刻,天空适合昏暗,适合从街上传来警报”干净利落,“昏暗”是将整个展现的诗歌“镜像”(或者说的大的语晕—诗晕)收束的前奏,也是心境的描绘,“适合从街上传来警报”之“适合”,既有情感饱和下的自信,也是一种毅然决然的态度——多么自信,那种犹疑和“颤栗”由于得到了情感的力量被一扫而空,仿佛这一切都是“我”这位导演安排的布景。当然,其间也有得而复失的不安,这种不安是未得且虚构中的得而复失,更是一种非常节制,甚至以达观松弛假象掩饰的惊悸不安、如泣如诉,直抵人心。这句还有一个重要的效用,即将全篇的上半部分浪漫飘逸的调子加以调整与平衡,使之链接到现实与浪漫、想象以外。从语晕的角度而言,使得语晕的覆盖面更加广泛与浓郁,也使诗歌语晕的“色谱”更广,更丰富,以“警报”作为一首情诗的最终落笔,也仿佛书法强力笔触的一收;从音响的角度,回荡全诗形成了独特的混响,给人震撼性的印象。

八、诗歌过渡句的承接、转折与开启新语境/意义单元效用

在上一节中,在对“我以为已经够了,但是你还在往上走”的阐释时,已经提到了他们之间的“不合拍”,但此句的作用还得单独更详细地解析。这一句笔者在初始的阅读中有点忽视,但在对全诗的反复斟酌后,发觉这句至关重要。事实上全诗以“叙事”的角度,到此已经结束。这里,在情感与心理的逐级上升中出现了显然的不协调,“我”和“你”刚刚归并为“我们”,却又倏忽还原、离散成了“我”与“你”,两者的心理节奏与现实步调发生了龃龉。可以说是想象面临现实的幻灭,也可以看作作者直面真实处境的不退缩的表达。

“我以为已经够了”,什么“够了”?是那种“往上走”的动作,那一时刻,在喉结滑动、气味停顿的时刻,应该是情爱乃至性爱表达的一连串瞬间了,但“他”没有,这就造成了本诗自“木质楼梯”“蝴蝶”开始展开的所有言说与烘托没有了“所指”的着落。“不高的合欢”,用“不高”修饰“合欢”是一种平衡感,而且与“往上走”也是词晕向语晕勾连好的配合。是“炸”开,而不是绽开,这里一方面是要向“昏暗”“警报”过渡,构成新的语晕,一方面将前述的“不协调”“不合拍”深化,揭示出不可小觑的刻骨铭心。

这句笔者在上一节理解为“情感饱和下的自信”,也说是“有得而复失的不安”,现在分析,后者成分更重。合欢的炸开,具有强烈的反讽倾向与自黑情绪。

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沿着语势想象:也许一起“往上走”后,在新的位置和节点上“我”与“你”会转机成更切近“细语般的颤栗”的“我们”?正好合欢轻轻绽开了,天空昏暗而幽美,警笛也静悄悄的。于此,这样的“叙事”走向和情感逻辑是开放性的,语言的语晕结构既有封闭完整的静态沉淀,也提供有动态悬疑的豁口。对读者来说,该诗不提供悲喜的结论,而只是提供了语晕翻滚、分馏、幻化的一面镜子,作者各自的感官与心灵会交付于各自不相雷同的诗意,诗无需达诂也。

“我以为已经够了,但是……”排除作者个人的“本心”(真正的诗,在细读上完全可以不考虑作者的所谓本意),它在结构效用上,一是压制了爱情诗通常容易出现的浪漫色彩;二是加大了转折,在意向上别开蹊径;三是开启了一个新的语境——即“昏暗”“警笛”云云,进入更为现实的开放状态,突破风花雪月,也突破具体情爱的情境,迈入记忆与梦想的交融。而提供此种语言型制,是诗人最根本的职业责任。在此一首情诗才能有可能成为所有情人们的情诗,而情诗也就可能脱离情诗的称谓,更成为了一首纯粹的诗——这首诗由没有前缀的诗人所创造。

九、诗歌标题的得失,与对“你说抱着我”意蕴的多重阐释

最后,我想谈谈此诗的题目。“你说抱着我,如抱着一朵白云”,后面的“如抱着一朵白云”虽然与诗歌的第二节一直朝上行进有些关联,但就诗歌题目来言,也略有点多余。似乎不如用《你说抱着我……》更来得有韵味和余味?“你说抱着我……”我觉得至少有五个层次的内蕴。一是“你”说过,但未必做到了;二是记得“你”曾经说过,也做到过,但“我”还要回忆“你”抱着我的那种感觉;三是“我”通过“你”讲述你抱我的感觉体会“你”抱我的瞬间感受;四是一种提醒,仿佛锁定两人之间的某种“证词”;五是一种祈祷,祈祷则涉及吁求、感激和赞美,而对于本真诗歌而言,世俗、生活化与超验、崇高从来就没有不可跨越的分野,此诗便是很好的例证!扩展开而言:如果以《你说抱着我》作为一部诗集的名字,如果这部诗集又是以情诗或现代抒情诗为主,那么单就书名而言,将可能是一部有国际水准经典诗集的名字?

关于此诗题目的言说还有另一个版本,是笔者在另一个时段写的,也录于此,可见到笔者状态不同时的阅读感受的区别—此诗的标题《你说抱着我,如抱着一朵白云》,其中,“如抱着朵白云”可能是此诗唯一的瑕疵。虽然对现实中的拥抱起到了虚化的作用,但“白云”有失于成为一种“浪漫物质”(诗人海因语,他命名为酒名),对诗歌的现代性质地有损害。现代性在此有着一种对待世界和对待文学的方法,要求对现实去想象的双重穿透,在虚中有强烈的质感,在实中有一种扩散性的覆盖力,按诗的语晕说,这种总体的语晕不应该出现使语晕破裂的元素。如抱着一朵白云对这诗语晕,可以说有一点瑕疵,甚至说是小的败笔。此诗中不如名为《你说抱着我》,则与诗的文本形成更完美的结合。“你说抱着我”五个字我们单独拿出来,作为诗语,也堪称天籁之音?从意向和情态上,我们可以将“你说抱着我”划分为六个层次与状态:一是一种提醒,提示、唤醒说过话的“你”;二是质认,对“你”暗示兑现要求,过去式还是未来式不论;三是回忆,回忆曾经的你说过的话;四是祈祷般的言辞,将你说抱着我当作一种呼唤和对神灵的吁求;五是梦与醒之间的一声喟叹和呓语;六是对整个诗歌的总的点染,使得诗歌的冲突和张力与情趣的错落有了最后耳语般的柔软基调与背景。综合对此诗的就诗论诗的解说与分析,“你说抱着我”对于余秀华诗歌总体的产生动机与归宿以及她的创作基点,甚至美学构成,都是一个命名式的关键,从此展开诗人与她的诗歌的时空。古来熙熙攘攘的诗人们无论是挥洒什么味道、温度与色彩,他们对爱情的最甜蜜最尖锐的回忆总是口中虚含着一颗糖果,而余秀华展开她颤抖的手心,我们看到的是一片起皱、透明、破损的玻璃糖纸。镜头拉近,上面依稀歪歪扭扭写着——“你说抱着我!”但就是这张薄薄糖纸,从目睹它的无数飞溅的唾沫中“折射”出趋近永恒的诗的光芒。

总体上把握该诗,它撇除了传统抒情的强烈主观表述,而是将抒情赋予客体,在模拟事实叙述的过程中将情感、经验灌注在客观化的语言状态中。这种形态诗歌的出现,是在汉语新诗经过了三十年的现代性过程后的一般形态,是所谓“新常态”。余秀华的写作练习期就涵纳于此时段,所以自然有一些后现代的特质,比如,对元叙事的轻微消解(比如“适合”一词的应用);比如,对现代诗歌宏大语词的自觉规避等等。余秀华在 21世纪网络发达的汉语诗歌语境中,她凭着她的有效涉猎、悟性和持久练习,终于逼近了大陆汉语诗歌的较为前沿的状态。所以,无论她的经历、学养与处境如何,她之诗作的脱颖而出,在概率上都是成立的,甚至不足为奇——不过,笔者在此不对她整体诗歌的价值进行评判,也无意对她“意外”成名后的发展性加以展望。令人惊奇又释然的是,她拿出了她的诗歌,其中最优选之作恰恰可以在诗学意义上对当代诗歌进行细读解析,对其概念、观念和情状加以阐述与印证,抛开了一切的定义和理论也同时脱离了具体作者,成为没有主人的母语的钻石——这世上能够归入本真诗歌共同体的物什莫不如此。[iv]

你说抱着我,如抱着一朵白云[v]

木质楼梯。空气里晃动着小粒蝴蝶
为了捕捉那些细语般的颤栗,我一次次探头、走神

阳光透过古老的百叶窗,轻描淡写地往下落
香樟树的气味里有蠕动的小花虫
它们的腹部有光,正在完成另一次折射

你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身上的气味停顿了一下
此刻,我们在第一层楼梯和第二层的连接处
我以为已经够了,但是你还在往上走
不高的合欢在不停地炸开
此刻,天空适合昏暗,适合从街上传来警报
 
[i][法]加斯东·巴什拉:《梦想的诗学》,刘自强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113页。
[ii][美]鲍比·奥斯廷:《看不见的剪辑》,张晓元、丁舟洋译,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13年版,第56页。
[iii]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139页。
[iv]说明:本文在撰写过程中得到云南大学邱健博士、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盛艳老师的有益建议,在此特致谢忱!
[v]李强、刘洁岷、郑慧如:《21世纪两岸诗歌鉴藏(戊戌卷)》,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19年版,第732页。
 
原刊于《写作》2021年第5期
编辑:倪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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