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义 ◎ 1)夏宇:“锯齿”思维或悬崖“蹦极”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1)夏宇:“锯齿”思维或悬崖“蹦极” (阅119次)

陈仲义




“锯齿”思维,或悬崖“蹦极”
 ——夏宇诗歌论
(1)

 
内容提要:夏宇是台湾诗坛的超级女巫,“锯齿”思维与fusion(混融)的诗写逻辑,贯穿整个书写过程,其中互为交织的线索,一条是游戏性,一条是互文性,配合另类出新的手法,在现代与后现代的衔接处,玩出了一座多面向的、甚至带胡子的蒙娜丽莎。
关键词:夏宇  “锯齿”思维   fusion逻辑   游戏  互文  悬崖  蹦极


夏宇是台湾诗坛的超级“女巫”,另类得有些神秘。她身兼多职:诗人、词家、编辑、客串综艺节目、翻译、设计。她的流行歌词拥有数十万粉丝,透彻犀利,却难得在舞台露脸,她的现代诗作极具争歧,却长年匿迹于热烈的研讨之外。行迹飘忽,在自己开发的天地,我行我素,悠游自得,每隔一段时期总会抛出个怪怪的风信球,引发一阵海啸。

在有限视野内,本人阅读到陈柏伶博士论文,探源 “歧路花园”的秘密路径,用fusion(混合融汇熔接),与fuzzy(含混模糊糊涂)、 fuckable(可亵渎的)来诠释夏宇的诗写逻辑,颇具说服力。正是这种混融逻辑的展开(含破音乐性、被翻译性、拟一次性),消解了诗的边界,让这位超主义诗人,以诗反省诗、质疑文字独大的体制,动员与调配广义符号群参与(从线条、色块、图案、噪音,一直到虚拟混声、造型设计、装置艺术、行动展演)。挑拨意义的疆界、离间诗意的典型,藉此重审各式诗艺的守成与合成。她奉持Copy创造 Original理念,让一首诗的完成过程,每一个组成零件,全部违反我们的习以为常,推翻我们的理所当然。她用极大化的特写和聚焦,让所有的局部与环节,变得既巨大又陌生,怪异又可疑。【1

笔者同时注意到,夏宇在《备忘录》里,收藏了一把非同寻常的《锯子》:

我贴身于黑暗中/继续对一种锯齿状的真理的思考//我从事思考/锯齿状的/譬如一个打开的罐头/我对于罐头的思考如下:/罐头的开启依赖/一种锯齿状的真理//我思考,但是我睡着了/睡眠是一种古老的活动/比文明/比诗更老/我端坐苦思良久/决心不去抗拒它//我思考睡眠/当我/像一把锯子一样的醒过来//我思考锯子

反复四次提到:我贴身于黑暗中,对一种锯齿状的真理的思考;我从事思考锯齿状的真理;像一把锯子一样醒来;我思考锯子。物理意义上的锯齿,是开启罐头、截取木料、剖析年轮、比试刀刃的利器,精神上的锯齿,犀利、尖刻、锋芒毕露,直抵历史、社会、现实的阴郁处。夏宇用她特有的锯齿——嘲讽、挖苦、讥刺、吊诡,来回拉锯人世间百态。许多坚硬的事物,经不起它咄咄逼人,尖锐旋进,纷纷解体;笔触下的存在洞穴,露出了些许光线。夏宇既是诗坛古怪的“拾荒者”,又是狡黠的“施魔者”。她兴致勃勃捕捉日常番茄、啤酒、胶带、指甲刀,把它们与诗之外的细菌、鸽粪、痔疮、溃疡一起排练成“踢踏舞”;她在恋情、婚姻、厌烦、无聊的困境窒息中,凿开缝隙,争取一点新鲜的呼吸。她从泛爱窥伺萎琐,从趣味嗅出高雅,从俗化并入粗鄙,以反向、“非诗”的思维自制得意的容器,盛装个人的尖刻体认,分餐现代与后现代的生活哲学与人生况味。

拿艰涩最重的《腹语术》为例,她提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人间地狱,所有人与物都发生巨大变形:被撕开的、像邮票有着毛毛边锯齿状的小孩(《小孩Ⅰ》);带着不同计数、凌空悬挂、面容平静的“温度计人”(《与动物密谈Ⅰ》);无以计数的座位无以计数的人坐着在看同一部反面电影(《与动物密谈Ⅲ》);集体失踪的小孩化妆成野狗,张望回不去的家(《小孩Ⅱ》);阉掉猪们、油炸所有睾丸、沾点葱花吃了的“接生者”(《颓废末帝国》);用一种完全不懂的伊尔米弟索语,为人性中还未被污染的部分送出深刻表达《(伊尔米弟索语)》;九口人的毛巾,一直挂在同一根木条上等待腐烂变黑(《与动物密谈Ⅱ》);天使们拥有全套的潜水装备,而我们走失唯一的那只羊(《非常缓慢而甜蜜的死》)。现实与超现实颠倒,现代与古典“倒挂”(《咏田园》),“寓言”与“蓝调”合奏,“独角兽”与“马戏班”巡回。幽灵们的研讨会,野兽派的乳房,荒诞意识与怪诞手法,“文不对题”的思路,匪夷所思的幻象、臆想,充满癫狂。估计没有多少人能进入这样怪异的文本,也很难适应她的“幽浮文法”“锯齿思绪”:截断、离散、隐没、突兀、插入、闪跳,造成一定程度的接受阻碍。当然,她还不失提供另一种比较晴朗的两人世界,典型如《十四首十四行》。但该诗也完全弃置传统的线性写法,所以才会有陈柏伶的四种解读方法,再次证明夏宇思维的稀奇古怪。第一种解读是将零散的碎片追补成三次分手的线索与场景,最后终结于剩下的“房间”在读这段“错误的翻译”。第二种解读是采撷十四首诗中十四个主意象,借助意象串联起爱与爱欲的象征花环。第三种解读是通过声音与节奏(看见的声音、重复的声音、恫吓的声音、混乱的声音,及消音、扩音、韵味、回声、转韵、叠字等)完成对意味的捕获。第四种解读是通过第2首回忆的核、第4首回忆的壳,第14首伪装的根的分析去探索主题意识。当然,不止于4种解读方式,还可以从原型、心理、比较、结构、风格、技术等角度进入。但,文本能够承受如此繁多的X光照、显微镜、解剖刀,至少证明者创作者拥有硕大的风暴头脑诡秘的思路,否则怎么受得了一系列的切片、活检、开腔与缝合呢?

左半脑的“锯齿”思维,右半脑的fusion逻辑,造就夏宇在“反诗”与“非诗”的边缘穿山越岭,跑完大半程跨界的马拉松,看起来还一脸轻松,十分自信。“锯齿”的袪魅与“混融”的返魅,无疑是后现代一个有效的书写范式。而游戏性是它的最大硬件。 
 
一、不按规则的游戏

游戏的宽泛定义可来自康德无目的、无功利的审美活动,来自席勒的“寓教于乐”,也来自王国维的广阔襟怀与视野:“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2】同时,我们还可以加入赫伊津哈的细密观察:“在诗性短语的转变、某一主题的发展、某种情绪的表达里面,总有游戏成分在运作。笑、愚、风趣、诙谐、玩、滑稽等术语,都分担着属于游戏的特征。”【3】虽然游戏是艺术的源头之一、本质之一,或是雏形,但长期来游戏性总是蒙上一层阴影,经常被玩物丧志、感官享乐、奢华无聊捆绑在一起,连带“坐庄”。其实,应该将游戏本身的天性与受众因过度沉溺而造成不幸的负面区别开来。

夏宇多年旅居法国,深受法国前卫艺术运动的影响,包括塞尚的“移动视点”、重复涂抹的上色方式,杜尚的“反艺术”“纯形式”,以及达利(西班牙)的超级变形,马格利特(比利时)的“波普”,都曾鼓舞她向实验极地大举进军。在先锋精神刺激下,夏宇撕开道德的厚面具,回归游戏的本真。她首先拿自己的《腹语术》开刀,毫不吝啬地放血,楞是对一行行现成的字词剪裁,然后拼贴到另一本照相簿上,取名《摩擦·无以名状》。COPY、切割、镶嵌,她用摩擦的方式完成第二本诗集的互文性。她的目是希望受众读到原文本的浆糊+毛边+手汗+褶皱的组合,而不是原作可能产生的新意。这种彻底决绝文本的意图明显带有很大的嬉戏成分,或者说,嬉戏本身也包含一定的互文性。拆卸与拼贴,“不求意义,但求愉悦,不求理解,唯求戏逐。就阅读心理而言,是一种自得、自信的表现,就创作者而言,何尝不是抒发后的愉悦、游戏时的满足。”【4
 
游戏性继续扩散到夏宇诗集设计时的各种把玩,比如制造前后版本的巨大差异,字体多变、字号突兀、间距犬牙、用纸参差,未经裁切的书页、赛璐璐片的印制、油墨的深浅、首字位的出轨,等等,都让人联想玩童时期的不定性、好动症,忽而搭建皇宫,转眼间一脚踢翻,旋即骑木马去了。最早是《连连看》初露端倪,应是华语世界第一首引逗读者的互动诗。借用小学生国语测试题,随意选取几组毫无关联的字词,鼓励受众玩把选择的过瘾。16个词组或字,分居不同位置,在此范围内,可找出最佳搭配。结果十分诱人:没有任何强制、规约,充满随机、任意,即使不动脑筋,完整答题也可收获64种结果,与其说它尝试突围文字的霸权主义,毋宁说是争取一次无需签证的自由出入境。笔者试做一下,小结出有三种连结状态可供咀嚼:一种是得体的、有张力的连结组合,如“自由鼓”“磁铁方法”;二种是勉为其难的连结组合,如“铅字五楼”“手电筒磁铁”;三种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一塌糊涂的连结组合,如“著无邪的”“著挖”。在这样的游戏里,林耀德说它“是一首没有中心主题的诗,传统意义的主题消失瓦解了,只剩下是容读者自行设定的各种可能和猜臆。”【5】其实,这很难说得上是诗,只能说:一个文本存在各种可能和猜臆,它的无限空间和自由度,完全挤兑了文字的独占企图,故那些所谓的“文字霸权论”,在非诗的前提下,委实被夏宇戏耍了一把。

比《连连看》胜出一筹是《简单的意外》,它至少遵循了诗的基本守则,在诗的基础上留出空白,让读者在填空中继续一番诗的踌躇。书写者的主体性互文,“变质”为与受众分享,给出诸多预设的可能空间,这是诗歌游戏性的首批告捷。

月光穿过      的白纱帘

存在的永恒
我们所错过的彼此的身体
           所充满的
如果核       

《腹语术》的压轴之作是十四首十四行诗。整体结构布局统一,单篇作品也整饰精到。有趣的是,我们的顽童似嫌过于按部就班,突发奇想,居然把每一首诗的第一句抽取出来,连缀为全新的第15首,成为流淌血缘关系的“连体婴”,或然?必然?巧合?妙的是,全诗每个句子,仿佛是母体子宫伸出的十四条脐带,既带有母体旅途跋涉的基因,又隐含着新生儿自身的温度与心跳:

Ⅰ时间如水银落地 Ⅱ在另一个可能的过去 Ⅲ她们所全部了然的睡眠和死亡 Ⅳ在命定的时刻出现隙缝 Ⅴ一些一些地迟疑地稀释着的我Ⅵ在港口最后一次零星出现 Ⅶ在墙上留下一个句子 Ⅷ你几几乎总是我最无辜的喷泉 Ⅸ我确实在培养着新的困境 Ⅹ让我把你寄在行李保管处 Ⅺ当倾斜的倾斜重复的重复 Ⅻ所有爱过的人坐在那里大声合唱 XII而他说6点钟在酒馆旁边等我 XIV我的死亡们对生存的局部误译

不管是无意抽取或刻意安排,该诗大抵可以成立,这正是现代诗巨大弹性与张力的优势体现。看成是互文、复制、镶嵌、拼贴的混合物未尝不可,也属于高级的嬉戏产物。这让我们想起洛夫曾结集45首出版的“隐题诗”,它是形式美学范围内新型诗种。标题是一句诗或多句诗,每个字都隐藏在诗内,形成整体有机结构。如《危崖上蹲有一只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鹰》,从标题17个字延伸为全诗17行,每行起首字皆按标题字的顺序分别嵌入诗中,全然不觉牵强。夏宇的作法恰是洛夫隐题诗的逆行版——倒过来,从14篇诗中提取第一句组合另一首诗作,在在是异曲同工。异曲同工,既可比较两者在相反方向的诗写难度,又可比较双方游戏心理的权重。

《被动》则是另一种“声乐”游戏。通过m zgs——5种声母发音——纯粹的能指滑动来抵御所指的过分压制。如何用文字或诗语表现能指发出的声音,通常要动员大量的修辞,以突破听觉与视觉间的鸿沟,通感的做法是架在两者之间的上乘桥梁。韩愈《听颖师弹琴》、白居易《琵琶行》、李贺《李平箜篌引》是这方面的绝唱。与建立在音形义统一基础上的古代“音乐诗”不同,现代诗为突出能指的声音作用,往往进行独立抽取、单列:或者让声音走在意义的前面,或者让意涵自行剥离出声音的行列。

她说/m//必须很久很久不说话/才发得出来/这非常低的/m//她说m//然后不动/不想动//那音节不动一丝涟漪/在养着青苔/绿灰的湖//她说/m//然后她说/n/就是不动//有人唤她/像水滴在蜡上/她在蜡里//被蜡封住的湖/湖底轻轻晃动/而不动//的果冻/她的被动//在音槽里/结成冰/z///如果有人在她的胸脯或耳后/用力呵暖/她就会解冻/掉落//像一枚松果/我们就听到/g//先是被吹动的那层汗毛/有点缩紧/然后起来/膨胀/而弯曲/而极想被打开被/穿透/那被动//无限稠密而可以/收缩/用最少的呼吸/她说/s///不转头/亦不张望//想降低/再继续降低

即便有自然形象的生动陪衬(涟漪、养着青苔、绿灰的湖 ),物象的翩翩起舞(水滴在蜡上、冰封、果冻、掉落松果),再配备连贯准确的动作(晃动、吹动、呵暖、缩紧、打开、转头、张望),声音在声带上的生理运动轨迹依旧十分动听。不必去挖掘能指滑动背后可能潜藏的意涵,能指经由沿途花团锦簇的迎来送往,本身就是一次难得的赏心悦“耳”。充分提升耳朵“聆听”的分辨率,乃不失现代诗一个重要职责。表面上看,是唇齿喉与声带配合的摩擦振动,实质上可归结于出自生命的内在声音。原因是诗人通过自己的体验,调动周遭的自然意象、贴身物象、本能的生理动作,合成了一次成功的“元音联唱”,也完成了一次心得意会的游戏。这也让我们想起第三代杨黎,早年成名之作“扑克”,在无限空旷的撒哈拉沙漠,打出“响当当”的三张红桃K;稍后,又在《红灯亮了》,用八次灯熄与灯灭,完成一次“无声”声音对有声意义的领先。但是,夏宇在声音的形象化方面显然胜出一筹。夏宇对声音形式的追求还体现在《一个好的开始》,全诗用十一个动词“燉”豆腐,但也仅仅是强调燉豆腐,别无他意,如此而已。而《嚇啦啦啦》究竟还带点意思,在也许永远不可能遇见的命定中,毋宁做出一种高亢热烈的“诀别”仪式,七次循环式的“嚇啦啦啦”,为友情的谢幕不惜大嚷大叫。

夏宇承认过自己很贪玩,每本诗集都各有其玩法,虽然客观上总是带给诗坛不小的震荡,但其实诗人只为自己而写,她的游戏是为了证明生命与诗的无限可能,而这正是她所说的“用一种填字游戏的方式写诗但保证触及高贵严肃的旨意”。相信游戏对夏宇的意义不只是单纯引发快感的游戏,而更倾向一种自我的追寻,一种因为对诗的热爱,而以诗来证实自我存在的方式。【6】诗与游戏是古代文明世袭下来的一个亲密无间的“文化团体”,极端地说,诗可以写成游戏谜语,谜语可以变成诗的胚芽。诗和游戏之间的亲和不只是外在的,许多互通的成分明显存在于创造性想象本身的结构中。游戏——谜语——诗,作为某种同源性脉络,当解析的钥匙在直通或曲折的锁孔萦回不已,受到艰涩的阻挡,我们一方面受挫于磨鈍的“锯齿”,另一方面,也更乐意投靠她的神秘感。
 
二、 互文,带“假面”的互文

互文性是“锯齿”思维或fusion 逻辑的得力软件。互文性意味着文本间相互的交织、指涉,使得后文本在影响、克服与超脱中带有明显的断裂和不确定。始作俑者巴赫金曾把它看作是众多声音渗透与对话的结果,因而产生小说的“复调”与“狂欢”。布鲁诺在《影响的焦虑》中探讨诗人六个心理阶段(受制于曲解和误读——完成和对立——突破和撕裂——魔鬼附身——自我净化——死者回归),也充满后代与先驱的继承与超越关系。热奈特于1982年发表《隐迹稿本》,总结互文性五个类型:①互文性(含引语、典故及抄袭)。②准文本性(含序、跋、插图、护封上文字)。 ③元文本性(指与“评论”的关系)。 ④超文本性(指现文本与前文本“嫁接”关系。 ⑤统文性(指与读者关系)。如果就此考察夏宇,我们会看到一个后现代的互文大师,如何通过引语、复制、移植、灌水、转嫁、误读等一个个道具,成功举办一场场诗与非诗的联欢舞会。就整体而言,《摩擦·无以名状》是《腹语术》全方位的COPY、仿制。就单篇而言,相似度较高的文本,绝不少于40篇。  

夏宇接受万胥亭访问时表示:“这是一个大量引号的时代,我们随时可能被装在引号,头上脚下各一个上引号和下引号,不着天,不着地,飘着、荡着,被命定,被解释,被象征,被指涉、介中,被后设,乱箭穿心,声嘶力竭。”【7】夏宇顺其道推其行,在数量与质量上蔚成风潮。文献、史料、典故、寓言、神话,甚至公告、文书、招贴,都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直接引用”是互文性最明显的表征。在《姜嫄》诗作中,她伸手拿来诗经《生民》“厥初生民/时维姜嫄”5行诗句,作为不同寻常的起兴;在《印刷术》里,她直接引用史宾格勒《西方的没落》3行诗句。《开罐器》同样征用美国现代舞蹈大师邓肯的原话,直指情爱关系。《我所亲爱的》,全面移栽《旧约·雅歌》第三章,不忌过度复制他人的讨嫌而乐此不疲。《听写》则复写了《楞严经》的典故。如果说直接引用,是文本的临时补给站,起到辅助、强化、论证的功用;超文本的引用,则具有派生与转换的“生育能力”。它通常用戏拟手段——不直接拿来底文——而是对典律与教科书范文进行反讽式仿作,经由扭曲、误读的途径,升级新的文本意义。如《也是情妇》是对郑愁予名篇《情妇》的“翻转”,对男性权利中心话语做一次“修正比”。《南瓜载我来的》,领取灰姑娘、睡美人的材质,通过否定美好愿景,来否定传统王子公主才子佳人的圆满书写模式。《上邪》故意用文不对题的写法,让古老的海枯石烂的爱情诗言志,变成当下一场旷日持久、莫可名状的战争。还有《安那其(男性的苦恋)》,以咏叹调性,融化台语老歌《港都夜雨》,表达对失意男性的同情。而处于偏僻位置的准文本,是充分利用“户外工具”——插图、封面、封底、勒口以及序跋的额外加工发挥余热。如《Salsa》隔页纸的彩插、《备忘录》的四格漫画和无题诗、《逆毛抚摸》的自序、《腹语术》的跋,总是通过多渠道补充、交代、说明,升高原文本价值。

5部诗集《粉红色噪音》,是在翻译界面上玩起全新的互文游戏,与往常不同,采用“三明治”式的互文。第一层是取材于英文为主的一封封垃圾邮件,和网格上捡来的句子,将两者混搭成“原作”;第二层是将原文本丢给翻译软件,进行平行性直译;第三层是根据译文的语境或调整或修改,设法分行断句仿制成诗的形式。因机器直译,导致不少生疏、僵硬、差错。有趣的是,这些“歪打正着”的误谬,众声喧哗的排列,反倒有可能孕育“嫁接的奇葩”。至少在夏宇的心目与理念中,这样的噪音,不必进行什么主题集结,只消受个人喜欢的句子,收割异质化的成果便算做是大功告成。在前卫批评家眼里,译文更像是原文的一面哈哈镜,其背后,隐藏着超越现存意指,发掘新表意的可能。同时留下一个悖论:它是一本“透明”的书,但却晦涩得令人沮丧。它的晦涩正来自它的透明,直白的翻译产生相反的结果。它最终表明,所有的翻译都是误译,所有的翻译也都是原创。【8】平心而论,有的互文性译文十分可人,与人工没有什么区别,如:This is a document(这是一个愚笨的文件),It is meaningless drivel(它是无意义的蠢话)。而有的则充满机械生手,难获认同:I' ll take a trip to the drugstore and slowly browse through the aisles for oodles,(我将采取行程对药房和慢慢地将浏览通过走道为好吃的东西)Like facial masks and hair repair stuff(像面部屏蔽和头发维修服务东西)。女诗人全然不顾软件带来的硬伤,兴味盎然地结集推出,想必是秉持随机感兴的二度创造:诗意未必大量保存,但只要作者与读者共享其中——烦恼与愉悦的过程,本身也就是一种幸福的完成。

有别于机器同步,翻译改写是夏宇另一种互文利器。对法国诗人、女学者Judith Gautier在《白玉诗书》翻译的6首中国古诗,她如法炮制进行大幅度的“翻砂改造”,彰显出弥合差异的努力与更新。没错,“她故意戴着模仿的面具,执意要谋杀诗和翻译,但是我却为她的不以为意感到非常得意,我以为那无疑是一种展示,而且是一种矛盾的展示:因为实际上夏宇是用模仿背叛了模仿、以面具背叛了面具,她用极端阴暗而危险的手段锋芒毕露地重新发明了诗和翻译。”【9

以上种种,尚属小打小闹,《失踪的象》与《降灵会Ⅲ》才是互文中的最大客户。前者取材于王弼《周易·明象》的底本,对准靶心“象”字,用十六种动物、植物与物品的造型“象”进行逐一置换,造成文字与影像合谋、古象与今象“交接”。置换的结果,伟大的经典名篇“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变成了“言者所以明猫,得龟而忘言,蛇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恐龙…… ”,夏宇完全颠覆了传统文字意义上“意、象、言”三者的关系,闯出一条让人目瞪口呆的跨界路线。

《降灵会Ⅲ》比跨界还跨界,其机心,对准整个汉语语系。
 

降灵会是幽灵们泡茶聊天的会所,前Ⅰ、Ⅱ首皆统一采用母语,讨论厌烦话题,到了第Ⅲ首,突然采用一种全新的自我杜撰的语符,除幽灵们,87个“汉字”,绝对没有人能读懂或听懂。虽然它留存不少汉语形态的偏旁部首基因,但与万年积淀的音义全然无关,好比 “星外密码”。显然,夏宇的野心是企图用符号的巨大变形(同时隐含变意),来体现母语运作仍拥有无限自由。这样的异想天开在实践上自然无法通过,但充满创意的诗想是值得肯定的。比起前头“失踪的大象”,后发的“降灵会”的互文性削弱了许多,仅仅依靠微弱的“象形”互相致意而已。这让我们想起徐冰的《天书》(1991),他以汉字为型,拉丁文为体,自创四千多个“伪汉字”(是夏宇的50倍),还采用宋版活字印刷,制作几十米长卷,然而同样包括作者在内,无人能读出任何内容来。实际内容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共同表达了对现存文字的遗憾——挑战“一统天下”的格局,力争最大化的自由书写空间。

“划掉诗”则是夏宇与新生代“厮混”后又一互文成果。她在“现在诗”第9期征稿启事中,鼓吹“披着羊皮的诗”:对于众人文本,可采取“非版权法”的暴力刑罚——删除、删除、再删除,即随便对着一份纸媒:报纸、杂志、广告、指南、说明书、节目单、处方、简历……随便捡一页阅读,精心划掉你不要的句子。“最后留下5个或6个句子,甚至23个,它们彼此心领神会,自行运转,变成一首诗。”【10

笔者在现代诗写作教学课堂,曾将这一互文性减法引入,深受学生欢迎。普遍认为,超级瘦身,可以学会如何直取诗之核心;快速剪裁萃取,可以练习如何在非诗中收割隐匿诗意。相信互文性的“大棚”和互文性肥沃的土壤,还会不断地培育出新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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