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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曾蒙:人性的艺术在诗歌中最适合 (阅81次)

陈亚平

 

  比起同代诗人来说,曾蒙的诗风在诸神主义的离心力下,变得越来越远离诗歌的危机中心。他冒死从诗歌的生死之间蹑足走过,走向一个远僻的文化大渡河,解放了自己先天的才华自狱。因解放自己而变成一个能挑战写作时尚流向的庞德式革命者,等于是从木器诗歌的边缘,发散到了银器诗歌的内核。
  创造力的欲望,总是折叠地隐藏在有群山化育出的意志后面。想成为不一样的人,想成为有自己独创场域的人,就得冒险证明自己的天产智力,能不能支撑这种独创。
  在第一判断力的眼界中,这个众诗横生的世上,要么是在少数埋在地底下发光而等未来加冕的诗歌,要么是机构大厅里坐着而叠辉普照的诗歌。曾蒙诗歌的生产线与流通面,总体是在两可中偏前移动的,但不属于第三条道路的居中。所以,他诗歌讨喜的成因,就特别带有中国特征的戏剧性。这当然是在名誉战场之外的群山褶皱的纯朴空气中发生的。人们之所以对他建立了辨识性的国民度印象,在于曾蒙在诗歌中,确实有那么让人伸出良知实赞的开拓点。
  我坦白说,很难说清楚一些不适合个人偏好但都还是觉得好的诗,是怎样被接受的,但我知道,它能在我们良知的传媒中潜意识地传播。这就是好诗不需要国民度高的评论家来承认的催化性。比如,曾蒙2018年写的诗。
  抛开只有学院极权专业而无个人天智创见的学者、批评家诸多稚见,我从独到研思的轨迹上发现,曾蒙的诗也是从方法的室内游戏中挣扎出来的。他现在终于站在“第三代乌托邦”的岔路上,对自己说,只写不是写出来的诗。我们从他《同样》这首诗来感受:

“同样的,我洗碗时听到的声音,
是那么微小,细到了你书桌前的
身子”


我喜欢句子开头“同样的”这种穿插到博尔赫斯的外国的不确定,又结合了各种纷繁而怪异的自我体验 ,在不确定的闪烁着软弱和克制的平淡延续中,“听到的声音”有一种动势,把诗想象的某种东西,展开到它的本质的丰富性之中,把某种没有现出的东西带入这种丰富性之中,生产出来。仿佛丰富性的历史,过于苟求我们或放纵。声音和“书桌前的身子” 一瞬间,让我感到了对我们想留恋点什么的意指,在形成它的模式中延伸了,变得更接近我内心注定的那种情态。
  诗句第二个“同样的”把回忆与沉思的任意演绎性连接到一起:

“同样的,我可以言说的
过去、现在和未来,
都在你书页中的一个段落里。”


句子“我可以言说”,也可以解释成是对一个思想命题抽绎出来的表述,如果可能的话,到这里,诗就转折到思想扩散在文字激发出来的繁复空间中了,就能很敏感地让我预言:诗只有借诗身中最高尺度的理性,来把握诗本身的样子。而最高尺度的理性起码就包含着,可说中有不可说,不可说中有可说。
  我因此要说,对诗句最切近创作原初意向的解释,只能是作者。批评读解的演绎,只是他者切入而赋予原作一种添加的他者空间。这种添加空间也许让原作变得更接近原作的歧途,也许让原作中的自我分裂成他者演替的自我。 比如“我可以言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按诗人原意的表达,只描述他的记忆流向,到底有没有深邃的视界凝聚了他最渴望的某种泛指呢?所以,我要对维特根斯坦哲学提出异议,语言的可说(词义之意)与不可说(言外之意)这一问题探究的有限性,是因为,能够意识到这个有限性存在(人的)的基础就是有限的。唯有止境的东西才能无尽。这样我将预断:不可说既不是可说,也不是不可说。
  第三个“同样的”清晰地看见了逻辑在追溯它的根源中又回归到另一个阶段。

“同样的,我分开了黎明前的黑暗,
以某种意料之中的探视,
窥见了你从小到大的
过程,短暂而又恒久。
当我谈到永恒,谈到亲情
我是何等地惭愧”


这句“窥见了你从小到大的过程”,我愿意读解成,一阵骤雨似的感念,源源不断地从某个非常高的地方倾泻而下,进入诗人的头脑。这是因为,感念的压力移转到内心发展的奇异思想过程,使诗人不断在内心体验“你”这个让他唯一感念的“亲情”。
  那些往昔的年华,现在“探视”起来,都能激发起诗人强烈的亲切感,毕竟它创造出他具体经历过的情感上的情节。因此对诗人的意愿来说,也许过去,比空茫的“永恒”未来要好。旧有的感念支撑着诗人对未来的幻想,是一种无碍的满足恢复了对自己的信任,因为“从小到大的过程”已经“恒久”地填满诗人感情的空隙。接着,诗句的第四个“同样的”开始展现出对第三个“同样的”演述的坡度转折,深入到了诗人心绪世界的核心边缘:

“同样的,无论是疼痛还是忍住疼痛
我都像一片落叶,
来去无踪,但也有失去的规律”


句中“无论是疼痛还是忍住疼痛”像一片黑影,在阴森的云中引我慢慢穿行,让我听到而且看见无声的很黑的虚无。这句展示出了人性,在特殊人生际遇和现实厄运中才有可能化育出的悲剧性崇高感。
  诗句萦绕在我眺望窗外的沉思中,表现诗人出对灵与肉的“疼痛”丝毫不在乎,是因为诗人自感已经在死神的高度上,来体验生命的“规律”了。但为了慰藉该慰藉的自我心灵与亲人,诗也很浪漫地说到“也有失去的规律”。
  我预言,人性在场,本质是生命赋予人性崇高化的完美灵魂,是用生命作代价来彰显人性得到的升华。人性升华中,需要的东西越少,越接近灵性。因此,我们能对生命赋予的人性唤起敬畏,在于人性中不可遏制的生命宿慧。生命教会了人性的崇高。人性的艺术在诗歌中是最适合的,因为它们二者之间互有教益。
  第五个“同样的” 表达出诗人与死神之间已经建立了相互约见的所在地:

“同样的,当你在深夜里熟睡,
我去的那些地方你无从知晓,
那些地方有着黑夜之中最深的
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也摸不着。”


死神的现实时空“有着黑夜之中最深的/黑暗”,让我沉重得像铅一样的心境,就此到了更加阴郁的地步。死神的黑暗感,以虚无的形式被智慧所琢磨,因此智慧成了不睁眼的心灵的可见,也是最深层的内心图像。诗人借助通向死神世界的朦胧感,在体验死亡。我敢说,死亡恰恰只在意,对我们思索着的现在,做出阻碍和违抗,连我们身上对死亡思索的完整性,连灵魂脱离肉体这个想法,也要被死亡约束着。这就是死亡,对生者灵魂思索力的不相等。不过,对死亡的朦胧体验可以窥见死神向生命发出的微笑。诗人体验的“什么也摸不着”,意味着他受意念的折磨,正在阴郁的选择中踯躅,他预感到烦恼是他在尘世间的某种渴望,使他竭力把内心潜藏得更深的困扰整个移转出去。
  第六个“同样的”以帕斯捷尔纳式的悲沉,让灵魂的驱影慢慢融入这些无际黑色的背面:

“同样的,失眠后不想站起来的
头­,望不见你书桌上的灯光。
同样的,我什么都会失去,
又何尝不想让你在幸福中成长。”


句子“想让你在幸福中成长”表现出诗人的宿愿,是给亲人以至上的福祉。
  但我要问的是,世上除了一个又一个的明暗之间的转换,还有什么?人就是这样承受着永恒归宿的黑暗昭示,才寻求每一片刻犹存的光亮。
  诗句“眠后不想站起来的/头­/望不见你书桌上的灯光”用视线中实感的画面,来映衬看不见画面的“我什么都会失去”的宿命,同时寓意出,宿命中的暗影还附在他的身上,被它随时操纵着。

“同样的,我称赞你的聪慧
和对美好的坚守,
我以你为自豪。尽管
这一切有可能无从实现,尽管
爱和恨是一对孪生姊妹。
我需要在内心的呜咽中
梦见大海的涨潮,梦见你在自由中
张开了翅膀。”


第七个“同样的”是全诗的灵魂,这个灵魂的生命让一个永恒的力量,被诗人使用着,那就是以爱的获取去抵消一种失去的归宿。
  诗在“内心的呜咽中/梦见大海的涨潮”昭示我冥思,在生命与死亡之间,没什么公正与否的权衡,有的只是求存的生命热望。在生存与消亡相对立的无改世界,除了生命恩赐给我们的唯一生机“在自由中”,我们还能得到什么恩赐?
  我对诗作《同样》的艺术特征评判是,总体艺术构思是以正叙风格为主导的叙情演绎,诗节变换的结构明晰、匀称、沉稳而和缓,设置的矛盾对比显得松弛而明快。诗的句法表象,显得有帕斯捷尔纳克的氛围。这是曾蒙2018年的标志性句法变化。诗中“同样的”复式句子, 贯穿于全诗叙述环节非自然时空中,形成排比性的心绪内在顺序,体现出了诗人内心构造的情感逻辑。这个情感逻辑对应着各个诗节的思想、感念、心绪的梯度变化。从体验的感受面上看,诗式的这种表现策略是最适合叙情诗类型的。
  我从美学上评判,《同样》诗作的创作主体最理想状态中的基本定形,展现出了主体在内容方面涉及表现形式的统一性。因为,艺术作品确定自身成为感性领域的条件,仅仅取决于:具有高于这个确定性的一种心智领域做出决定性作用。

《同样》

曾蒙

同样的,我洗碗时听到的声音,
是那么微小,细到了你书桌前的
身子。同样的,我可以言说的
过去、现在和未来,
都在你书页中的一个段落里。
同样的,我分开了黎明前的黑暗,
以某种意料之中的探视,
窥见了你从小到大的
过程,短暂而又恒久。
当我谈到永恒,谈到亲情
我是何等地惭愧。
同样的,无论是疼痛还是忍住疼痛
我都像一片落叶,
来去无踪,但也有失去的规律。
同样的,当你在深夜里熟睡,
我去的那些地方你无从知晓,
那些地方有着黑夜之中最深的
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也摸不着。
同样的,失眠后不想站起来的
头­,望不见你书桌上的灯光。
同样的,我什么都会去去,
又何尝不想让你在幸福中成长。
同样的,我称赞你的聪慧
和对美好的坚守,
我以你为自豪。尽管
这一切有可能无从实现,尽管
爱和恨是一对孪生姊妹。
我需要在内心的呜咽中
梦见大海的涨潮,梦见你在自由中
张开了翅膀。

  2017.12.12


   来源:南方艺术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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