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雪波 ◎ 先锋写作:思想的可能性与语言的可能性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先锋写作:思想的可能性与语言的可能性 (阅379次)

梁雪波



    当我们认真考察“先锋写作”的时候,将不得不首先面对一个问题:先锋,是一种自我命名的写作姿态、写作倾向,还是一个书写行为完成之后的荣誉的追认?如果是前者,那么这一自我命名的合理依据在哪里?如果是后者,那么我们实际上讨论的是写作的可能性,是文学(诗歌)的未来。比格尔在《先锋派理论》中指出,先锋艺术是对它生长于其中的体制的有意识的批判。反体制是先锋艺术的发明,也是它主要的表现内容,这个“体制”不单指官方文化,而是指艺术所依附的社会价值系统。尤奈斯库说:“一个先锋派的人就如同是国家内部的一个敌人,他发奋要使它解体,起来反叛它,因为一种表达形式一经确立之后,就像是一种制度似的,也是一种压迫的形式。先锋派的人是现存体系的反对者。他是现有东西的一个批评者,是现在的批评者,——而不是它的辩护士”。那么我们今天面对的是怎样的文化体制?它与诞生了先锋派的19世纪资产阶级文化体制有什么相类似,又有什么不同?我们当下的写作在何种意义上可被认为是“先锋”的?在一种对抗的张力中凸显出来的先锋性,当面对具有强大消解能力的消费社会、消费文化,如何从喧嚣的话语中破出声音而不被遮蔽?如何体现和保持它强大的势能?如何突破体制的天鹅绒牢笼,而不被其吸纳和收编?还是仅仅在一个狭小的话语场里做一种堂吉诃德式的奋争?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先锋诗歌,以现代主义和启蒙精神为双剑,锐意突进,挑战官方文学体制与僵化的审美观念,一时形成不可遏止的文学大势。而在经历了八十年代末的血色黄昏之后,启蒙精神受挫,自律的先锋文学与时代的对抗势能减弱,闲适文学、媚俗文学、伪现实主义写作开始大行其道。在这样的背景下,周伦佑先生提出“红色写作”、“体制外写作”,并做了系统的阐释。其中涉及的观点至今读来,仍然振聋发聩,并且依然有效。文中明确提出了“写作即是介入”的主张,“而介入则意味着倾向。不管你是倾向于某一种美学主张,某一种艺术风格,或者只倾向于艺术本身——一种倾向是无法回避的”。显然这一主张可以回溯到萨特的介入理论,但并非如此简单。周伦佑在文中猛烈批判了以闲适逍遥、逃避现实、拒绝深度、弱力人格、平庸模仿为特征的“白色写作”,高扬以深入现实和制度、强调本土原创、重视语言金属品质、具有严肃批判精神、将艺术高举为信仰大旗的“红色写作”。其后,在2005年出版的《艺术变构学》一书中,周伦佑用“介入的艺术”全面取代了 “红色写作”的概念。何为“介入的艺术”?我将其归纳为这样几个方面的内容:
    1.介入的艺术建基于强烈的生命体验之上,包括灵魂与肉体、创痛与欢欣、回忆与幻想等等。
    2.介入的艺术不逃避严峻的现实,勇于直面时代的暴力,并甘愿承担起命运的重轭。
    3.介入的艺术反对模仿,反对从西方艺术经典中进行主题和意象的横向移植。
    4.介入的艺术推崇一种具有力度、硬度、尖锐度、内在张力以及疼痛感的语言品质。
    5.介入的艺术不是意识形态的工具,介入也不仅是内容的介入,而更强调形式上的介入,即以形式革新实现语言变构和艺术变构,激活人类的自由梦想。
    6.介入没有禁区,可以涉入包括政治、宗教、伦理等在内的所有领域。
    7.介入的艺术同时是一种严肃、正派、真实、健康的生活态度。
    8.介入的艺术是对不自由的意识,是对美与自由的永恒不竭的追求。
    9.介入的艺术乃是以热血书写的生命意志、一种价值选择、一种绝不妥协的精神信仰。
    10.介入的艺术是开放性的,包含着所有艺术形式,它是人类实现自我圆满的美好愿景。
    由此可见,这里的“介入”已经不是一种简单的文学立场,“介入的艺术”也非某种语言工具论或题材论,而是涵括了艺术创造与个体生命在内的一种价值观和方法论,它是生命诗学的系统阐释,也代表着跨过80年代末的理想主义焦土而仍然坚持在艺术前沿不断超越的先锋精神。
    介入,是以一种积极的姿态承担时代的重负,并通过有力的书写为时代提供一种具有高度见证性的文本。在这里,并不违背阿多诺的核心论题,即艺术的自律与介入有一种复杂的辩证关系——任何自律艺术都具有社会性,艺术介入必须以艺术自律为前提。艺术并不是照相式地直接再现或反映现实,而是通过织造具有整一性的审美形式,与异化的社会现实形成尖锐的对立。反过来,诗人创造高度艺术性的文本,借此抵御和消解经验现实强大的整合逻辑的侵害。
    如果说,介入的写作即是一种先锋写作,那么与此相关的几个关键词或许值得提出来探讨,做一番辨析。
    一、先锋写作与传统的关系。如前所述,先锋写作是对旧的传统美学的反叛。但它反对的其实是伪传统,就诗歌来说,先锋诗歌反对的是食古不化,是将传统文化的皮毛和符码装饰语言的劣质文本。实际上,我们不可能跳脱于传统之外,传统仍是写作的源头活水。对于诗人来说,关键是如何激活传统,进行重新编码和命名。例如周伦佑在他的长诗《象形虎》《变形蛋》等作品中,都将笔锋深入到传统之中,围绕其追踪的题旨对源自传统文化的原型、观念、意象进行清理、阐释和拆解,从而丰富了诗歌的思想深度与广度,并在某种程度上体现出诗歌文本的学术价值。
    二、先锋写作与启蒙的关系。八十年代末的政治事件,导致文学和知识界的启蒙话语受挫。继而在随后的美学流变中,自嘲、反讽、、嬉皮、市井、犬儒主义的精神姿态占据了更多文学的版面。随着互联网的发展,诗歌发表的门槛降低了,诗歌写作队伍日益庞大,这是文学民主化的胜利,但同时也带来诗歌品质的下滑。在很多诗歌中,琐屑的私人化叙述,晦涩不明的呓语,任性暴力的词语拼贴,不仅阻隔了读者的感受路径,更因缩小了诗歌的承载力,而降低了诗歌的能量和强度。而在一些积极介入当下的诗歌写作中,仍沿袭着八十年代北岛式的启蒙话语,词与物之间是单一的对应关系,以激情和愤怒推进的抒情方式,陈旧的艺术感受力,因其简单化的思维模式实际上已经不能真实地反映日益复杂的当下语境。不能因为一个写作者据有正义的立场就自动获得艺术的高地,就可以回避对诗歌品质的自我要求,这是我们需要警惕的。具体到先锋写作,如何处理个人经验中的公共性,或者说,如何呈现公共经验中的个人的特殊性,是诗人必须思考的问题。
    三、先锋写作与大众审美的关系。先锋写作与大众审美趣味是格格不入的,它是对公众的一种冒犯,不仅在价值观念上,更是在语言材料上“反诗意”。它反对那种风花雪月的、甜腻腻的、温情的、无害的所谓诗意。在野梵等湍流同仁的作品中,有一些共同点,如密集的意象,迅速转换的语象,思想的峻急,语言的高强度,粗砺的感性,给人一种眩晕的阅读体验。它们泥沙俱下,充分领悟并实践了语言和思想的“湍流”,以反诗意的方式革新了人们对“诗意”的认识。它们并非刻意而为,其中所表现出来的撕裂感,焦灼感,动荡不安,恰与我们这个时代普遍的精神症候相对应。
    四、先锋写作与政治的关系。亚里士多德说过,人是政治的动物。学者徐贲主张,政治应该成为每一个人的副业。阿伦特认为,政治与自由相关,自由的彰显离不开公共空间和政治世界的存在。作为社会生活中的成员,其个人的自由包含着意志和内心的自由,更重要的是言论和行动的自由。个人的自由必须是以政治自由为前提的。先锋写作不能回避政治,因为政治无处不在,没有人能置身于政治之外,“拒绝政治”的行为本身也是一种政治。但拒绝以政治支撑的文学,很多诗人自身的问题在于,在政治学、哲学、社会学等知识方面存在严重的缺失,很容易凭藉道德义愤对政治进行简单的图解,除了宣泄情绪,一旦涉及到制度思考的层面就暴露出无知,甚至表现出与其所反对的极权思维趋于同构的话语模式,这是普遍存在的痼疾。一种具备清明的理性思考的先锋写作,是“反政治的政治”,它关心所有焦心的政治问题,但同时将政治的影子破却在文学之中,最终维护的是文学的尊严。简单说,诗歌大于并高于政治。先锋诗歌的写作就是要从权力的禁地夺回原本属于诗歌的自由权利。
    关于先锋写作的“见证与承担”,我更愿意从悖论的角度来审视。也许悖论是理解世界的最正确的方式。以上的思考无疑都是悖论之舞。其中涉及到制度层面,涉及到诗人的良知,涉及到写作者的自我审判,更涉及到先锋写作是否能够树立起一种新的美学原则这一重中之重。在我们置身的后极权时代,物质丰富了,自由看起来是增加了不少,但是哈维尔指出,这种自由只是人们购买电视机电冰箱时候的那一点选择权,而不是真正的自由。对于诗人来说,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在我们的前面,有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阿赫玛托娃、索尔仁尼琴、米沃什等等先驱,他们遭遇监控、流放、监禁,乃至死亡,但他们写着,秘密地写,用血写,用被权力驱赶的言辞,来痛击权力话语,使我们看到被遮蔽和压抑的生存真相。他们只是一些手无寸铁的诗人,无力推倒极权之墙,但是他们用带血的指甲一点点地抠着墙皮。他们都是失败的英雄,是傻子,没有人称他们为“先锋”,但他们的写作在与时代语境的对抗中呈现出巨大的张力,他们的观念和美学超前于时代,他们扮演了预言家的角色,在那注定崩溃的反人道统治中发出刺耳的报警,因而他们的肉身也早早地接受了命运的碾压。在他们的作品中,没有表达自由的政治和社会问题以分解、内折的方式进入文学话语,造就出一种抵抗的诗学。基于这种诗学的写作,并没有因此而降低艺术性,它将历史性与个人性并举,在现实与文本的相互指涉中,实现了“写作的先锋品质与生存现实的介入的同时到场”。让我们向那些历险的、受难的诗人致敬吧!不幸的是,我们这些诗人仍生存在他们早已告别的语境之中。在这条“先锋”的道路上,汉语诗歌能走多远,取决于诗人们的担当、才华,取决于思想与语言的湍流在高压下,冲决、汇合、涡旋,最终能够聚变多大的能量。
 (2017.7.30) 
 来源:《湍流》2018年卷(总第7辑)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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