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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的现实与诗性的现实——兼论“现实”的多种 (阅86次)

陈卫



处理作品与现实的关系,是每一位创作者必然面临的问题,无论在写作前还是写作中,乃至结束后,还得接受读者的追问。如何处理现实?——几乎成为作品是否成功的一个关键要素,也是中外文学理论中一个历久弥新的问题。在当今的社会中,“现实”到底指什么?这一词语,有没有发生新变,而且,有无必要立足当下,依据作品,再做思考?
 
一、“现实”有几种?

在现代汉语中,源于“现实”这一词根,除了“现实”,还有:现实生活,现实性、现实主义风格、批判现实主义、革命现实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等,这些词语大众已不陌生,频繁出现在现代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文化思潮和文艺领域当中。

“现实”可当名词用,也可当形容词。当名词使用时,相当于指现实的生活,即指个人存在的具体时间和空间,也包含人所附着的地域、国家、种族、文化、性别等因素,这些因素因缘组合,得以构成人的个体生存环境。比如,我此刻的现实,即:2021年的春天,中国,这是我面对的现实。此刻,世界发生的一切,也属于我所在的现实生活,那是宏观的现实;而我的所思所想所感,潜意识和梦境中呈现的,并不是不存在,它们,构成微观的现实。那么,之前,2020年的冬天,则为过去。2021年的冬天,尚未来到,它指代未来。“现实”作为形容词时,“很现实”或“现实问题”,这个“现实”指一个人或一件事的严肃性和紧迫性,有待解决。

“现实生活”指更为具体的生活,如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商品经济、医疗教育,国家制度,法律规则等。我们说到的“现实性”,相对理想而言,立足当前当下,此刻此地,此情形,面临种种现状,以及可能出乎意料并期待解决的难题。“理想性”,指的是设想、理想或幻想,不一定能够转化为现实(实现)。

带有“主义”的现实,还是需要另当别论。如“现实主义风格”“批判现实主义”“革命现实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等,这一类构词为“X”+“现实”+“主义”的词语,大多使用于文艺方面,基于“现实”特点而形成的美学风格。“现实主义”这一概念,源于欧洲文艺观念,指描写现实生活内容的文学作品。所谓的“批判现实主义”,指巴尔扎克、左拉等人的小说,反映资本主义社会的政治、经济制度对人性的扭曲,这类文艺作品有一个共同的指向:批判金钱至上,道德沦丧的社会现象。这些术语于二十世纪早期,随着翻译文学进入中国,与传统思想正在转变的中国文学相遇,发生了新变。共和国成立后的十七年文学中,这一类词,出现了新的前缀,“革命现实主义”,有这种风格标记的文学,基本可看作是描写中国现代战争题材的文学。另一个名词“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为文学创作主张,来源于建设社会主义的前苏联,在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过程中,它一度成为主流文学的航标,要求作品歌颂社会主义建设。“超现实主义”,来自西方现代艺术领域,它不像以往的“现实主义”,注重客观而具体的外在社会现实,它更侧重对个人潜意识和心理状态的发掘,指向主观对现代生活的变形表现,也相对重视表现技巧,如采用夸张、渲染、变异等方法,表现现实社会当中人的复杂性和社会的荒诞性。
 
二、我们谈论“现实主义”到底要谈论什么?

在当前,我们谈论文学中的“现实主义”,到底要谈论什么?我们的文学,有没有现实主义?如何现实主义?哪些是现实主义优秀作品?哪些是现实主义的发展或延伸?

文学既然缘于情,不可能不与现实发生关系,也就是说,文学一定具有现实性。因为文学从来不主张模式化、类型化写作,文学的创新要求,必然使作家们笔下的“现实”通过多种方式来体现。前面说到“现实”种类繁多,命名角度不一。在此,我试图提出一组简单的命名,以方便理解现实主义在当代文学中的实际情况:一种是镜像式的现实主义,如“自传”,以及描写现实状况和揭示问题的报告文学,包括现今称之为“非虚构文学”的那部分文学,在小说和散文、报告文学中比较多。另一种称之为诗性的现实主义。它可以是小说,那么这样的小说,有一定的浪漫色彩,给紧贴着现实写的文学作品,以一个假想的出口。类似于鲁迅的《药》,给革命者的坟上,添一个象征希望的“花圈”。鲁迅的散文诗集《野草》,历来被看作是象征主义作品,没有现实的因子吗?有,如聪明人、傻子、奴才,如枣树、冬夜、过客,不是来自现实吗?它(他)象征着现实的环境或现实中的各色人物,不是吗?《茶馆》是不是现实主义题材?也许你可能会说,裕泰茶馆有吗?在北京城找不到呀。可那个时期的茶馆,哪个又不是裕泰茶馆呢?这就是我想说的诗性的现实主义。相对小说、戏剧和散文,诗歌中的现实主义,在我看来,大多在诗性现实主义层面。所谓的诗性,就是采用了诗歌的象征、比喻等方法,把诗歌从沾泥带水的现实中,提拔了出来,关联现实,并非完全的现实。比如,对应的某一个人、某一件事可能不是百分百,在高度的抽象中,它对应的更多人、更多事的概率相对增加。

“现实主义”这个词语,作为文学术语,在中国使用不过百年,我们新的学术系统,也曾借助它对中国古代文学进行过重新的划分,把《诗经》中那些描写战争,百姓疾苦生活,还有男女情爱,以及仪式的诗篇,当作现实主义诗篇,把屈原的《九歌》等来源于神话和传说的作品,当作是浪漫主义诗篇,由此分类了中国文学的两种传统。在这样的划分里,比如唐朝诗人,沉郁顿挫的杜甫,成为现实主义诗歌的杰出代表;同时期的李白,天马行空的想象和自由不羁的行事风格,人们称之为浪漫主义。这样的划分准确吗?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一定是两块领地吗?我觉得,现在的文艺理论工作者,需要反思,比如《静夜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现实还是浪漫?诗歌写的不就是人之常情吗?我以为,可以归为诗性的现实主义。李白的《将进酒》,与现实断然无关吗?并非如此。“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哪一句无关现实?这也是由现实生发出的诗性的现实主义。

当我们考察某部作品,推断它是现实主义还是浪漫主义,一般以“现实”成分取用多少为标准线。我们以往是这样判定的:如果作品有原型,人物和故事发展及结局,都依据了事实,这个肯定划为现实主义作品。如果有虚构和想象成分,特别作品中有来自神话传说或典故,或者穿越现象,这类作品往往当作浪漫主义或写意作品,而我以为,这些认知都需要重新审视。在当前语境中,我所说的镜像式的现实主义,接近传统术语中的“现实主义”;“诗性的现实主义”,接近传统术语中的“浪漫主义”,但不能等同。这又好比中国画的“形似”和“神似”之说:形似,即类似同镜像式的现实主义;神似,则为诗性的现实主义。

当前的学术研究,我以为,不光是为了继承前人的观点,更应该针对文学本身的发展和变化进行观察,一些不合时宜的观念需要质疑,反思、清理,有必要进一步思考:现实主义是否有了新变?只有对某些既成观念进行清晰地阐说和梳理,才有可能为当前的大众接受,展开有效的观念传播。
 
三、当代诗歌中的“现实主义”是一种吗?

为了贴近对当代诗歌的观察,我有意挑选了不同行业,甚至有争议的诗人之诗,如臧棣、谢宜兴、青蓝格格、雷霆以及田晓华的诗。臧棣是大学教授,近年出版的诗集有《尖锐的信任丛书》《情感教育入门》《沸腾协会》(2019,广西师大出版社)等。谢宜兴是报社记者,《宁德诗篇》(2021,中国言实出版社)是他今年的新作。青蓝格格是人民警察,《预审日记》(2015,文史出版社)有关公安题材。雷霆从事过教师和公务员职业,《雷霆诗选》(2020,团结出版社)是他生前最后出版的一部诗集。田晓华为资深骨科医生,《乌鸦布阵》(2016,安徽文艺出版社)中有他对职业和生活体验的书写。这些来自职场一线的非职业诗人的诗人,他们关注的现实,诗歌写作多年,然而,表现的现实并不相同。

臧棣的诗歌争议比较大,批评者认为他是一个“神话”的大师,诗歌大秀智商,高谈阔论等等。然而,如果翻开臧棣的诗歌,从诗歌题目《梧桐协会》《牵牛花协会》《野狗丛书》《劳动节丛书》《死亡之杯入门》等看,这是不是有关现实呢?比如《劳动者丛书》,这首诗读过去的感觉,可以确定诗人在写他个人在劳动节中的感受,他把劳动当作美好事物来写。在这一劳动过程中,强调人与劳动之间,没有敌意。诗歌取材的就是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烂”在何处?诗人观念庸俗还是写作方式陈旧?且不论这些,我认为,臧棣的诗歌,不是镜像式的现实主义,而是诗性的现实主义。他的诗歌,多从现实生活出发,有时用白描展现具体细节,当然,他更喜欢使用诗歌常用的暗喻、转喻、象征、反讽等手法,对现实进行针砭,他的诗歌偏向知性思考,不做直白抒情,可能不讨人喜欢的原因,在这里。

谢宜兴从事新闻报导工作,他的诗风朴素,相对接地气。《宁德诗篇》总体看,是一部书写诗人的故乡变化的诗篇,诗歌有写诗人游历过各地特色、风俗民情,如《黄花汛》《听鱼》《敲鱼》《鱼殇》等,都是内地人可能不曾了解的渔家习俗;也有《我的东吾洋》这类略带忧郁的个人家史,“曾经为手被捉到的青蟹钳住而哭泣/为父亲的海带桩绠被台风肢解而忧伤/也曾一个人独坐岸边,看月下的海面/那么多银子,/我却买不起一张车票赴约远方”;为地方立传的大诗如《弱鸟志》,写到宁德的过去与现在,贫困的沿海地区,当今如何与现代化接轨。有历史现象的陈述,也有沉痛的反思,更有昂扬的展望。我以为,谢宜兴的诗歌,镜像式的现实主义和诗性的现实主义是结合在一起的。

青蓝格格的现实书写,与前二人又有不同。人们以为公安人都是客观陈述案件的真实情况,但那是职业的需求。青蓝格格的《预审日记》每一篇都是写预审现场,既有犯罪分子与警察的对话,也有警察对犯罪分子的神态观察和心理推测,但是,她会突破镜像式的写法,甚至写到犯罪分子的梦境。每一首诗,更像一出小小的话剧,犯罪分子与警察的对话,却像哲人之思。是诗人有意的虚构还是她想揭示人性的深层呢?我以为,诗人的写作目标,不是想停留在新闻记者那种镜像式的报道上,她所求的真实,如《残缺之诗》《灰烬之诗》中,皆是超越事件的真实以求心理和思考的真实。因此,她仅仅借助对犯罪现场的追述或预审场面的描绘,深入到人物内心进行合情合理的推测,采用超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如果归类,她的诗,归属诗性现实主义。

田晓华是骨科大夫,他有一组诗《一个骨科医生的工作日志》,写了各种骨科手术,有截肢的,有复位的,有再植的,也有写老干部恳请医生的做手术的场景,如《恳请手术治疗》,诗歌中的人物有名有姓,有背景交代“有五十年党龄/相信组织,也恳求组织//今早第安排手术。要/不惜任何代价救救他”。作为医生,如何处理这种把治疗当政治任务的事情呢?诗人用了戏剧场景的表现方式,通过诗歌中特有的跳跃,处理成杜运燮那种“轻体诗”。他的诗歌,因为来自工作现场,基本上都有真切的现实,又有黑色幽默的场面,容易给读者留下印象。如他在《骨科医生》中大声宣布“在手术中我从未找到过媚骨”。这样的表述,现实还是非现实呢?

雷霆的诗,接近传统的乡土诗歌写作,也就是人们普遍认同的杜甫式的现实主义诗歌。“官道梁”是雷霆诗歌中的主要地名和意象。他大多数诗歌,如《山中日记》《野梨花》《红山果》《花草尚未覆盖小径》《牛羊归来》等,写的是官道梁一年四季的风光,也有《霜降之日,想起父亲》《在都江堰想起父亲》等怀念亲人之作。在这些怀乡怀人的诗篇中,有着浓郁的乡土情怀,但是当我在地图上查找官道梁这一地名时,通过高德地图,没有找到。是地图测绘员遗漏了吗?还是根本就没有这个地名?后来,我去找熟悉诗人的朋友打听,才知,这个“官道梁”是诗人虚构的地名,他的故乡有一道梁,有一条道,曾经的官道,但是不是这个名字。这是什么现实主义呢?

通过对以上五位诗人诗作的观察,我以为,现实并不在当下诗歌中缺席,只是,表现现实的方式,更加多种。相对而言,从事记者职业的诗人,或从事基层工作的诗人,他们观察到的现实,深入、沉着,安静,给当代诗歌提供了新的题材和视角,超出了读者对所谓“现实主义”的原有认知。学院诗人的写作,在处理现实的时候,也不会停留在现实的镜像层面,会选择超越现实,集中于存在的形而上思考,做到诗与思的结合,向哲理层面的提升。

         来源:《草堂》2021年第5卷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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