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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词归拢到惟一词根上的努力——浅议孙磊近年诗作 (阅691次)

牛耕

 


  钟鸣在评论张枣时,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一直认为,文体气氛是个性最鲜明的标志。因为它呈现的是弥漫包容的状态,使每个词都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最后都要归拢到惟一的词根上去。”(《笼子里的鸟儿和外面的俄耳甫斯》)在我看来,这段话正好可以作为谈论孙磊近年诗作的一个切口。
  孙磊近三四年来所写的诗作,大部分辑入2019年1月出版的诗集《妄念者》,让我有了一次集中阅读的机会。对照他之前正式出版过的两部诗集《演奏》和《刺点》,我的第一印象,便是惊讶于他“文体气氛”的鲜明与独特,以及其一以贯之的弃词具而奔词根的营造之功,俨然自成一家且卓然独立。按照我的理解,孙磊诗作的“文体气氛”,至少可以籀绎出以下四个方面的特征值或者“气氛点”:

1.寂静品质

  阅读孙磊的诗作,能够感受到一种弥漫极深的寂静品质。但这种“寂静”,很难混同于大部分写作者所提倡的“安静写作”——源于我们生活的匆促和不安定,以及各种思潮与价值观的冲突,当代诗歌也是一个动荡不宁的场域,诗人们很难置身事外地去“安静写作”。就像臧棣在《后朦胧诗:作为一种写作的诗歌》所洞察到的,当代诗歌深具语言的行为主义特征,孙磊也不例外,其早年全国范围内的诗歌“壮游”也是其写作经验的重要构成;即便到了那可以望见入海口的中年,他在《妄念者》一书中所单独编成的一辑赠答诗“摩擦生热”,仍可视作其语言行为主义“壮游”的余绪或擦痕。
  在我看来,孙磊诗作的“寂静品质”,一方面,它是一种对我们时代生命和生命意义焦灼的抵斥和融解,一种对生命和生命意义宁静的召唤和卫护,就像他在写于1997年的《断语(一)》中所给出的剖断,“焦灼的时代,凡是宁静的一切都是象征。”孙磊还在自印诗集《孙磊诗文选》中,将这句话印到封面上以作为象征。在《断语(一)》中,孙磊还写到,“寂静,草根恢复了睡眠。”“根和茎共同抵御着欲望。”从而给出了“寂静”作为一种写作品质的形象化呈示和内在逻辑揭橥。
  另一方面,这种“寂静品质”,它不是如钟鸣所说的“单词现象”(在《笼子里的鸟儿和外面的俄耳甫斯》一文中,钟鸣曾提出“单词现象也是词语的一种寄生现象。”),而是内生于写作和思考的独立性——这种“独立性”,会将写作者遣返到一个与大多数喧哗发声的人际或场所审慎相处的原始的孤独处景中,但惟其如此,才可以让写作所葆有的记忆“有一种特殊的具体性的重力感……” 《断语(二)》,从而与时下各种让词快速成为词具的功效化写作厘清边界并拉开距离。在与画家马轲的那本对谈集《马轲:独立与寂静的话语》(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12月出版)里,孙磊也为我们揭示了“独立”与“寂静”之间的彼此牵引与相互倚靠关系。

2.新奇性

  在写作中,孙磊一直保持着那种极强的制造新奇修辞效果的能力。包括,将名词和形容词动词化的熟练运用(如在《夜》一诗中“夜”的动词化——“在木质的权力中,我夜下来”),物的普遍拟人化(如在《鼻息》一诗中,“一些岸/远远地奔过来/与你膝边的炉火/形成美景。”),对于通感出神入化的使用(如在《排斥之力》一诗中视觉与听觉的自然转化——“暮色已沿着防波堤/旋至我的喉咙,那是应声醒来的今天。”),音乐性处理对语感的维系或浸润(如在《交流》一诗中,“那些未被取走的消费,/明明灭灭的雷。”为了与“费”押韵,以及与“明明灭灭”形成压迫性的节奏一致感,“雷”一词几乎是脱口垫出的。),感性词语理性化、理性词语感性化的无间置换,等等。
  窃以为,孙磊所致力于诗歌“新奇性”的书写,源自于这样一个信念:诗人是从每个忙碌于生活中的人身上醒来的“异端”,用来激活我们在庸常中已经麻木的对于世界的新鲜感受和对于生存的新异认知,通过想象力渠道填平日益严重的自我觉知的匮乏和遗忘,并以此重建人之为人的充足灵性和充沛自由。
  也因此,在孙磊的“新奇性”书写中,我会注意到他的分形或侧重:对弱小的卑微的被挤迫的被遮蔽的物事的持续关爱与怜悯;对人的“懦弱”“失败”“虚无”等所谓“负面质素”的深入牵系与沉思;对自我和他人均是一个谜团的不断探究和惊异;对权力、资本、欲望、意识形态等倾向于异化力量或人性桎梏的警惕或反诉;对风格化或者类型化书写的警醒或抵制;诸如此类。
  最终,孙磊的“新奇性”书写,归聚于存在的复杂性和人的难以通约性,并提请我们投注足够的同情和宽容。事实上,就像“妄念者”占有了通常意义上一个“异端”的位置,《妄念者》一诗其实是孙磊“新奇性”书写的一个总括,一次浓缩,一再吁请我们认识到妄念即真念,“新奇”的匮乏即存在的匮乏,唯有通过“编造旅行”“永远是客居”“以心为中心画圆,把它装满鸟儿”“准备尝试更多的衣服,尝试更多的脸”,人才可以走出实证论或者逻辑论的旋转门,找到超越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存“迷因”——在突出工具理性、科学主义和意识形态等的层层布控和重重包围后,将想象力重新塑造为支撑生存的迷人之因。

3.玄学化

  孙磊无疑是一位凸显玄学气质的诗人,其写作中流溢着玄学化的思考和布局,并形成颇难解喻但又颇具吸力的多层折射和多重回音。其玄学化的智性探杆一旦旋转起来,便携带着他驳杂的阅读和玄奥的思考,探入人性的暗层或者生存的“褶皱地带”,形成奇异而多变的聚焦捕景或散点透视。
  毋庸置疑,孙磊有着丰富的哲学阅读,也有着良好的哲学素养,但就体验性而言,他的阅读和写作毋宁说是出自于臧棣阐述过的这样一个前提:“哲学把真理想象为一种客观的先验的东西,哲学以信仰的方式接近真理。而诗歌则以体验的方式接近真理。换句话说,诗歌的方式表明,真理是以人的存在为前提的,真理依赖于人。”正是这样的前提,宣告了孙磊作为一个诗人同哲学工作者的分野,他的哲学积淀可以让诗句蒸发成瞬息万变的玄学云团,并邀我们以灵魂出窍的方式屏息观瞻其《可见性》——“他以我的名义,/回避了我。”或着闭目颖悟其《上面》——“借你的死,我/死在最上面。”
  需要强调的是,就像孙磊强调过的“诗歌就是要言说那无法言说的一切”,玄学化并非孙磊刻意制作陌生或间离效果的道具或假面,而是血肉关联于其自身的生活与思考,其堂奥处仍然有一扇虚掩之窗开向读者,以求得在玄学之弦上的共振——即便玄之又玄,仍要以笔为弦“言说那无法言说的一切”,直到“一提笔,隐密的词就替我说话。”

4.潜泳于意味与意义之间

  按照我的判断,孙磊本质上服从于韩少功先生提出的“想明白的”(写成散文)和“想不明白的”(写成小说)二分法,只不过把小说置换成了诗歌而已。那些“想不明白的”质素顺从某种泳流法则,在其笔端变现出杂糅多样的形式意味和语感意味。因此,指出孙磊的写作是一种意味化写作并不为过。或许,他的寂静品质的弥漫,他的新奇性理念追求和玄学化写作实践,都助益了孙磊诗作意味的生发和充盈。兼及作为一名水墨画家,克莱夫·贝尔那“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的理论悬幅,很难不悬置成其诗笔塑形的先验规训,从而让“我成为/一个流动的整体”(《醉房间》),让写作成为一个滋溢着意味汁水的流体性过程。
  更深一层讲,布罗茨基“美学是伦理之母”的提醒,让诗人兼画家的孙磊首先服从于美学的形式域(把诗当诗)召唤,从而让“意味”盈灌其间。通读诗集《妄念者》,也会发现,除了少数如《读书》《在夜总会》《拐弯》等叙事性背景较强的诗作外,孙磊大多数作品意味丰盈,意义解读却困难重重(虽然,我们对孙磊的理性视野和逻辑洽力报以充分信任。),语义的“延异”常常让解读的逻辑链条处于极限张力甚或崩断状态。
  但这是否就喻示着孙磊诗作中“意义”的普遍缺失呢?比如,从伦理角度对我们时代生存状况的普遍省察,从求真向度对我们时代生存真相的深入揭蔽?……事实上,按照我的观察,即便孙磊说过“我从不喜欢将过多的经验的含义一并赋予我笔下的意象”这样的话,他也善于在“意味”和“意义”之间潜泳,也即喜欢在两者之间暗通款曲并保持张力;换言之,用“意味”的血肉去营养“意义”的筋骨,用“意义”的筋骨去撑持“意味”的血肉,一直是孙磊不移的写作日课。
  在此不妨援征一例,略证孙磊诗作对意义的发掘。2015年2月,孙磊曾写过一首仅有五行的短诗《文化》: 

  在强暴中,
  姿势的狂热
  比精神的狂热
  更容易成为
  阴影。

在诗的结尾一行,孙磊给出了一个看似颇为费解的词语“阴影”,并由其来落子押阵。那么,此处“阴影”可作何义解释?如何通过对“阴影”的合理解释去串解“姿势的狂热”和“精神的狂热”?按我的归纳,一个诗人惯用意象的落实,一是要在他自身的词义自洽中找到呼应,二是要在他的阅读尤其是紧密阅读中梳理其互文性的义涵。这样,我们首先在收录到《妄念者》诗集中,那同样用于押阵的最后一首“诗”(要注意它的文体边界并不清晰哟,可以列入韩少功先生所谓“想明白的”作品里)《阴影·拒绝·热》里,找到第一个呼应:

  诗是一种阴影。它所提供的那种生活,是一种阴影式的生活,阴影让我越来越真实,回到朴素的凝视中。凝视我们惯于逃避、隐藏、忽视的一切细节,因此对我而言诗是复杂多变的,有多层切面和多重镜像的,阴影也就更加多样与丰富,继而,人的存在本身才是真实的,有无限可能的。

  在这里,“阴影”消解掉了通常人们认为的如“心理阴影”般的负面象征,转而成为一种正面存在。进而,我们在孙磊融入的当代中文诗尤其是先锋诗歌场域,拽出其互文性的另一个注脚:

  对我们的灵魂来说,阴影就是欲望、私心、恐惧、虚荣、嫉妒、残忍和死亡的总和。是阴影赋予事物真实性。剥夺一件事物的真实性只需拿去它的阴影。海洋没有阴影,因而使我们感到虚幻;我们梦中的物体没有阴影,因而它们构成了另一个世界。人们由此合情合理地认定鬼魂是没有阴影的。 ——西川《近景和远景·阴影》

  就这样,孙磊和西川汇合于“是阴影赋予事物真实性”,并将其从日常语义抽绎到“玄学-自我哲学”本体论的高度予以定格。从欧阳江河《玻璃工厂》中的那句诗“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我们也能找到类似注脚,并让我们一再聆到老黑格尔的告诫:“在纯粹的光明中,就像在纯粹的黑暗中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在《阴影·拒绝·热》中,孙磊同样给出了“热”的解析:

  诗仍是热的,它所给予的类似信仰的力量仍是热的,有时候这种热需要技术、经验和命运。但这种热从来都是直接的,一瞬间将未知的渴望推得更远,让热更持久、深入、汹涌,不能自拔。

  在这里,“热”从度上区隔了有害的“狂热”。以“精神”为内核的文化(比如诗歌)应该是热的,但不应该是“狂热”的——任何“精神的狂热”都将导致形形色色的原教旨主义泛滥,难免以邻为壑甚至四邻为仇。
  但“姿势”在荣格的心理学中只触及“外在的我”,与“内在的我”(亦即“精神”)无缘,因此即便狂热,也是脸谱化姿态化立场化的表演秀或着装秀,其欲望、私心、恐惧、虚荣种种并不招致一种零和式的毁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姿势的狂热”避开那趋近于“纯粹的黑暗”的毁损性的“精神的狂热”,而落入了孙磊“玄学-自我哲学”本体论的“阴影”里。
  《文化》一诗,于首行加缀了“在强暴中”这样一个前提,透露出孙磊勘断我们目前文化的悲观心态——虽然没有原教旨捆绑的“姿势的狂热”更容易成为“阴影”,但无论“姿势的狂热”还是“精神的狂热”,皆是围绕空心化的逆向抛离活动(就诗而言,其朕兆正如钟鸣所言的“单词现象”),因其 “空心”(没有“质”的参与),所以实际上既无“文”“质”磨合之过程,亦无“质”实之果。
  这样,我们可以看到孙磊相当深入持久的对于当代文化生态的真相揭蔽和文质探究,他甚至邀我们回到南宋理学家(“卑艺文”)或者卢梭(“科学与艺术的复兴是否有助于敦化风俗”)的古老命题里,去对我们的文化生态做出一次伦理的了断,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 “在秘密的本子上,有一晚伦理的喧哗。”(《断语(二)》)

  以上从四个方面,提摄了孙磊近年来诗作所呈现的“文体气氛”,虽然以我目前的提摄能力,它们未必十分得当,但这并影响它们成为孙磊将每个词都努力归拢到钟鸣所谓的“惟一词根”上的朝向或靶心。作为70后诗人的优秀一员,孙磊深知“70后”“知识分子”“代表性诗人”等这些符码的浮泛和脆弱,它们不过是一个诗人将所有词向那“惟一词根”归拢过程中的一些临时借代或者不当挪用而已。在一篇访谈中,孙磊曾说过,“写作是对人生辉煌失败的一种承认。这包含着两点:一、在现实中人和写作都是一种失败。二、其失败是辉煌的。”其实,这也是所有真正写作者将词归拢到惟一词根过程中的真实体认:其“辉煌”在于,可以让文体气氛呈现最大程度的弥漫包容状态;其“失败”在于,诗人必须要从那聚讼纷纭的词具场所返回并护卫那惟一词根上的寂静。
  最后,用老子那句话——“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来结束本文,以此祝愿诗人孙磊继续在让词语“复归其根”的努力中,守护其寂静并完成其天命。
  (2019年6月29至30日)
   来源《诗收获》2019年秋之卷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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