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剑鸣 ◎ 高原矿山的诗歌喉结:读汪峰《在高原种石头的人》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高原矿山的诗歌喉结:读汪峰《在高原种石头的人》 (阅628次)

范剑鸣


 

  高原般滞重的物象,绕指柔一样轻灵的修辞,宽阔的背景中人类尖锐的生存场景,磅礴的矿山上淬炼的高迈心绪……读到汪峰《在高原种石头的人》系列诗歌,我确认自己看到一个突起的诗歌喉结:它是沉雄的,清晰的,及物的,激越的,也是现代的。在远离故乡的地方找到了诗歌的故乡,让我想起他早年诗集《写在宗谱上》上的自序:“我无论走得多远,根始终在一个地方:在汉文化之中,在故土和人民之中。”汪峰最终把自己插进了高原的矿山,沉着地竖起全新的诗歌地标。

  在《诗刊》等各大刊物,汪峰这批诗歌被标识为“工业园”,纳入工业诗歌的范畴。但通读他的三十余首诗歌就能发现,他在经略一种更加宽阔的从而更加独特的诗歌地理。从它的地域特征看,不是工业园诗,也不是矿山诗,不是西部诗,也不是高原诗,而是这所有的大融合——一座“现代化的高原矿山”,就像现实客体自身一样展示着狂野和厚朴、粗砺与精微。“我的工业园,位于祖国的西南冕宁县,这里因出产轻稀土矿而被国人所熟知。工业园位于108国道边上的复兴镇白土村。工业园还和千百年奔腾不息的安宁河为邻。站在工业园的山坡上,可以感受到横断山脉大雪山余脉的相岭山、大凉山和牦牛山系中间的安宁河大裂谷给视觉带来的震撼。”(汪峰《我的工业园》)。不难发现,诗人在长达十年的高原移居中,已充分注意到安身之所的独特性。

  这种现代化的工业产物,融合了采矿、选矿、冶炼、深加工等全景式的生产线,为诗歌写作提供了更为宽阔的生活背景。从山野的采矿到火热的炉膛,从室外的大矿场到车间的流水线,如果以诗歌的情怀来观察这座高原矿山,会有众多的文本来对应眼前的事物。在矿山上可以看到陈年喜的《炸裂志》?在工业园可以看到郑小琼的《黄麻岭》?在高原上可以看到杨牧的《大西北,是雄性的》?在群山中可以看到于坚《南高原》?但汪峰更清楚地知道,如果把这座现代化的高原矿山分解切割,固然能形成一些局部的人文对应,但既有的审美经验也容易束缚他开阔奔放的诗情。他于是看到了融合,发现了“现代化高原矿山”本身值得作为一种全新的审美客体,值得将其塑造成一个富有现代气息的诗歌喉结。“在农业的土地上诞生了工业,诞生了让泥土发颤的工业”,就像人类技术手段的进程,汪峰在诗歌中呈现了这种农业本色与工业新质、大地品质与工矿气息混融的人文风貌。

  在《挺拔的雪山》,这种风貌给人带来新鲜的阅读体验。这是诗人对高原的忏悔和敬颂。在“野草长不出牛羊,机器声溢不出奶香”的高原矿山,诗人对独特的地域风貌进行了深度拟人化,高原矿山与蓝工装女工进行了互喻,“她,蓝工装,像把天扯下来,盖住挺拔的雪山。”蓝天盖住雪山,就像女工以蓝工服掩盖身体,成为工业的棋子。“在南高原。她,下弦月一样委屈。在流水线上用星星生火。/整个冬夜,风泛滥成草。风泼在天上。/很多爱情会在操作中饮恨、失眠。/在心脏的车间里,老响着电流的鼻息,混合着胸腔的共鸣。/我的到来她不以为美,在她慢慢拧亮黎明的过程中,大地一再沉降。”高原雪山,像神一样关注着人间发生的变化,“我的到来她不以为美”,但她仍然耐心的“拧亮黎明”。这首短诗,为高原矿山带来新异的视角,呈现诗歌史上从未有过的审美经验。当我们在一座座矿山前低下痛苦的头颅,习惯于为大自然的巨大伤痛悲吟,汪峰却把工业的背景放得更大,从而稀释了工业文明中常有的负面情绪。

  把工矿生产的背景放大,所以汪峰能保留了高原诗歌或西部诗歌的宏阔和高迈。他写下《海》:“高原是一个海,万物鱼一样踊跃的海/阳光下有无限事”。他写下《群山》,“摸到自己流淌的鲜血,摸到一堆散乱的骨头和墓穴/摸到江西或四川压低的屋檐”。他在《高原种石头的人》中指认了一种新的工人形象:“高原种石头的人/也种金属、稀土。作为矿工,我们的土豆、圆根/是我们的汗水。”诗人行走和立足在南高原,重新彰显了雄性诗歌的喉结,让人追想于坚当年的气象,“南高原的爱情栖息在民歌中/年轻的哲学来自大自然深处/永恒之美在时间中涅磐”(《南高原》),从而理解了陈超的断语:雄性“几乎是概括了整个西部诗歌的审美感受”(《中国探索诗鉴赏·西部诗诗群》)。

  汪峰的超越在于,他既看到高原而又不回避矿山。他要追溯的不是传统意义的地域性写作,不是对立身之地进行纯地理的、人文性的省思,而要为一座现代化的高原矿山找到新的美学观照。他惟一的途径就是进行全场域的扫描,从熟悉的工矿素材中找到新质的内容。“西部高原,有火焰的炉膛。/有青铜,敲打着激流的速度。/有大地山川,有堆起骨头的山坡。”在这厚重的历史背景上,更有新鲜的事物,是“有国和家的挤压,/冶炼冶炼,/在西部的炉膛,/我昼夜梦想着点石成金。/内心的喧腾无休无止,我在经受火焰的拍打和浇灌,经受青铜最蚀骨的爱和痛。”(《西部的炉膛》)。这是一种既置身于现场又抽离现实的笔法,与诗人世俗身份相吻合。在整组诗歌中,诗人以抒情主人公身份,对高原矿山的现实场景进行了文学化的表达与呈现。诗人是现代企业的文职人员,日常工作触及企业所有经脉,他熟悉公司的会议、规划、业绩、报表、总结,纸上矿山连通着全国的政治经济术语。但这并没有搁置他对企业更深的打量,他熟悉公司各个角落和岗位、各种优越和伤痛。他要通过诗歌也只有通过诗歌,把现代化高原矿山的生动心跳全面安放到纸上,与悠远的人类生存景观进行比照与打量。

  在这种打量中,不难发现李白诗中的那个“赧郎”形象。是的,汪峰笔下的冕宁县白土村,自然让人想起李白的《秋浦歌》。秋浦,今天的安徽省贵池县西,是唐代银和铜的产地之一。李白在《秋浦歌·之十四》中写道:“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这是正面歌颂冶炼工人的诗歌。曾经有人把李白列入矿业诗人或地质诗人,从诗歌中推测李白是“矿师”,自运自贩矿石和精矿,常常与劳工们打成一片,亲至“铜井炎炉”与工人一起劳作。汪峰的现代化高原矿山,当然与古诗中的采矿炼矿场景完全迥异,但劳动的艰辛是一样的,“炉前工在鱼尾纹中弯腰。/藏身在累处,藏身在痛处,才能藏身在高处。/炉前工在血水的内部/紧扣工业时代的皮带。”(《冶炼》)清代王琦在《李太白全集》注疏中指出“赧郎”既指冶夫脸色又“当属己而言”,是诗人内心感发愧赧。这是懂诗的学者,汪峰的“炉前工”同样寄寓着诗人的悲怀。

  但汪峰没有从悲悯情怀出发,把高原矿山打入破坏大自然、制造工伤的负面形象之中,他继承了昌耀诗歌中明亮通达的胸襟。对于工矿题材的处理,在整个诗歌气质和语声基调上,汪峰与昌耀有着颇多可相参照之处。汪峰的高原矿山,不但远通李白的秋浦歌“赧郎”,更通向昌耀的青海八宝农场那个神秘的“哈拉库图”。昌耀边关流寓之中能够保留汉语诗歌纯正的大地品质,而没有陷入不公正命运的抗辨和离骚中,是西部诗歌最可宝贵的精神遗产。在昌耀亲自选定的诗文总集中,他仍然保留着1959年的作品《哈拉库图人与钢铁》。几十年之后,他当然知道炼钢运动是一个不宜于正面歌颂的题材,但他固执的保留着这个篇目。事实上如果去掉政治化视角,这种叙事小长诗确实保留了边地人民真实的时代气息。

  富有意味的是它的副题:“一个青年理想主义者的心灵笔记”。换句话说,对哈拉库图炼钢题材的描写曾经寄寓着诗人对新生活的向往。在这首结构颇有讲究的叙事诗中,昌耀把喜娘的婚礼与出钢的喜讯同置一起。上篇《喜娘的订婚酒宴及炼铁消息》中“哈拉库图人也要掌握工业化了”,中篇《炉前。哈拉库图人的笑声》,“好美好美啊,哈拉库图人浇灌的花朵”,下篇《红双喜》“你啊,炼铁工人喜娘,庄重地笑了”,通篇洋溢着乐观喜庆的色彩,而作为1959年特殊年代的诗歌作品,昌耀并不回避炼钢号令的古怪:“土高炉吞下/九千斤矿石,九万斤焦炭,吐不出一滴铁”。该诗的价值在于真实地保留了牧区人民经历的时代阵痛,而喜娘、洛洛两个炼铁工人形象,比李白的“赧郎”更其悲壮。三十年之后,昌耀在经典性的长诗《哈拉库图》中对这段岁月进行了诗性的沉思:“一切都是这样的寂寞啊,/果真有过被火焰烤红的天空?/果真有过为钢铁而鏖战的不眠之夜?/果真有过如花的新娘?/果真有过哈拉库图之鹰?/果真有过流寓边关的诗人?”

  当然,汪峰的写作是直指当下的,撕开现实的,他并没有陷入时间的浩叹。作“赧郎”的形象延续,作为诗歌的文化谱系,汪峰像帕斯一样要抓住的是“当下”,“诗歌偏爱瞬间,并希望在一首诗中将它复活,将它从时间的延续中分离出来,成为固定的现在。”(帕斯诺奖演说 《寻求眼前》)。尽管我们能从中读到一种时间上的贯通,面对“西部的炉膛”,汪峰也像帕斯面对“太阳石”,昌耀面对“哈拉库图”城堡,但没有从时间的维度解读现实,相反是要绑定最新的、独特的现实。“无所谓今古,无所谓趋时。/所有的面孔都只是昨日的面孔。/所有的时间都只是原有的时间。”昌耀在《哈拉库图》的感叹和帕斯《太阳石》惊人相似,也许三十年后的汪峰才会发生共鸣。

  在汪峰笔下的现代化高原矿山,同样流露着昌耀那种理想主义的气质。这是一种源自大地品质的诗歌气象,源自汉语谱系的家国情怀。正是这种明亮的基调,让汪峰的目光不会局限于矿山的伤痛,而触及人类发展的激越和奋进。他的诗句不是空泛的赞美,而是客观事物本身的面相。“比河流更激越和滚烫的是水电工人的心/比横断山脉更有落差的是我们正尝试着改变的贫穷”(《电》),作出这些主观断语的,是诗人对现代化高原矿山的本质有着清晰的认知,在以电力为基础、以信息化为支撑的现代化企业里,人类新鲜的生产力容易激发诗人雄性的诗怀。“在电的激流里,我要回到安宁河、雅砻江、金沙江/在电的激流里,我要以我的快慰激活满山的石头、满天的红云”。宏阔之语,来自客观事物的真实。在《马背上的西部》,他进一步描述了电力时代的壮美:“马背上的三角铁指向峰顶。建昌马/个小,山路正好适应它的短腿//一个转身又一个转身,偶尔也有马跌落山崖/但一块块三角铁在悬崖或峰顶上站了起来,站成了铁塔,架上了电线//马背上的三角铁指向峰顶。实际上是/马背上的西部要指向峰顶——”马背,三角铁,铁塔,电线,构成西部壮丽风景的新元素,对冲了诗人凝视工业园流水线时的坚硬和寒凉。

  汪峰没有把高原矿山当作“理想国”,也没有重合打工诗人们的工业“痛感”。我喜欢他诗歌中明亮的基调,同时又保留中性的视角。在人类发展史上,现代化高原矿山,是人类进程无法回避的产物,以古老乡愁来对抗现代文明,波德莱尔式的讽谏已显得陈旧。它有工业冰凉的一面,又有人间奋发的一面。它总归是客观的,需要民众的融入和接纳。汪峰的诗歌定位是适宜的,“我的到来是及时的。你接过锤子扳手/紧握着铁,先有温度,再有热度”(《铁》)。他写下的劳动者系列中届不同于以往,有主控室的工程师,“窗内的春天,是女工程师带电的眼眸和键盘上飞动的手指”,(《风》)也有流水线上的普通工人,“女工在逼仄的工装里,/给花朵分工,她驱动丰硕的乳房和/身后暴瘦的村庄”(《女工》),有“在兰花的根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休息,也有“不小心在钢琴里留下了一截手指”悲伤情节。汪峰是一个善于抓住典型场景并给予生动呈现的诗人,他充分调动了视觉、听觉、触觉,把现代工业进行了细致的内部解剖:车间,烟囱,金属堆垛,齿轮,电锯声,电风扇,机台,皮带机,螺钉,流水线……而这里所呈现的不堪与隐忍,诗人与工人们一起感同身受,锥心刺骨。噪声是常见的工业产物,诗人在《电锯声》中调动了象形(每句省略号开头)、拟人、比喻等修辞,把无形的声音具象化,与诗歌上常见的音乐描写形成对比,“……白森森的牙齿在空气中闪耀,把我的躯体提到了半空/……哦,我在你怀里,学会了窒息。”

  诗歌的现代性,更多来自于审美主体,而不是审美客体。汪峰在这组诗歌中最大的艺术特色是打破了惯常的平面视觉,以超现实、意识流的手法揉碎了事物平面外形,重新塑造了一个多棱的高原、矿山、车间。汪峰当然清楚,如果以散文化的句子来书写这座现代化高原矿山,那它将沦为一座平庸的企业,跟他平日面对的文案一样索然无味。与张学梦的现代化书写不同,汪峰虽然面对着真实的工业场景,但他脑子里盘活的是形而上的图景,他寻找着精神生活的对置,让具体的生存感觉得以提升或置换。在《齿轮和手指》中,诗人并不是重复郑小琼写过的流水线与断指,而引向了人类精神的类比:“有一种背叛也叫缘份,有一种隔与生俱来。/真实的爱情缠满绷带。真实的咬啮,从来都是疼痛。”描写群山时,他同样能够推陈出新,“群山像在水井里乱撞的群蜂。/暮色时分,只有黑暗来收拾散乱。”以动写静的笔法让人想到海子诗歌的恣意修辞,“一只饮水的蜜蜂/落在我的脖子上/她想/我可能是一口高出地面的水井”(海子《春天的夜晚和早晨》),这种打破日常感知的写作方式,让这组诗歌本身像一座现代化高原矿山,既有采矿的粗矿,又有冶炼的难度,更有深加工的精微,从而让塑造的“诗歌喉结”在当下诗歌版图中更加突出,更加鲜明。

  阅读汪峰组诗《在高原种石头的人》,我奇怪于汪峰这种成就于异乡的诗歌之旅。汪峰早年即在江西一座矿山上生活,但那时的青春诗情完全无视他置身的矿山,他仿佛与谋生之所有着天然的隔阂,甚至担心矿山的灰尘遮挡诗歌的月亮。那时他热衷于乡土意象和古典意象,那时他没有走出江西,他与江西的诗歌向度也就高度重合。后来他曾以口语诗的方式,与现实发生猛烈而迷茫的冲撞。最终,他随同工矿企业离开故乡来到异域,经过十年的融入与摔打,发现了自己最切近的诗歌题材。不能说这是否定之否定,只能说诗歌成为他不离不弃的信仰,从而真实地抵达了我八年前的祝福:“真希望他们离乡的生存发展,会让写作呈现新的可能”。(范剑鸣《我们的年轮》)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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