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剑鸣 ◎ 做一个诗歌文体的建设者·关于林珊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做一个诗歌文体的建设者·关于林珊 (阅74次)

范剑鸣

 

  每个优秀的诗人,都应该是诗歌文体的建设者。这是我早年学诗时偶然记住的一句话,这是山东诗人岩鹰的创作谈。这么多年来,我不时根据这句话来判断优秀的诗人,成熟的诗人。诗歌文体的建设,包含两个方面的意思,一是让诗歌成为诗歌,区别了其它文体;其次是让诗歌成为自己的诗歌,区别于他人的诗歌。文体建设,或许不是所有诗人的自觉行为,但隐含在所有诗人的写作实践之中。成熟的诗人,最终会在语感经营中形成稳定的独有的调性,这是诗歌文本走向成熟的一个重要指标。阅读林珊近年来的写作成果,我慢慢感受到她的诗歌已形成这种标志——她已经是一个诗歌文体的建设者。

  林珊是一个勤奋的诗人。她这些年来的努力在我看来,都是在反复训练中捕捉她自己喜欢的调性,她自己适合的文体。作为勤奋的报偿,她不但让诗歌成为了诗歌,而且让诗歌慢慢成为了自己的诗歌。比如她的短章《馈赠》:“这是我所遇见的,最为声势浩大的一场绽放/在那辽阔的,无数副棺木日渐腐朽的山坡上//白茅在开,故乡的云朵还在流浪/送葬的队伍已经走出很远//一个陌生的灵魂被安置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短短的六行诗,是一次情感饱满和韵味深长的审美经历。诗歌记述的是一次常见的山野葬礼。作为叙事性成分较大的作品,不成熟的写作者容易写得琐碎和拖沓,从而失去诗味。或者说有一些诗味也只是散装在散文化的语言里,区别不了诗歌与散文。许多时候,诗性的塑造是思想者的事,同样也是语言的事,是文体建设的事,这是诗歌的必要任务,是诗歌维护文体优势的必径之途。如果只是零碎的诗味,也许散文同样能够承担。但诗歌要成为诗歌,需要语感的经营和语言的淬炼。目前诗歌坛上存在大量习作,只是满足于日常生活的表面呈现,缺少足够的诗歌文体意识。

  林珊显然走出了这样低层次的写作队伍。在这首《馈赠》中,她从三个层次迅速的完成审美体验的呈现:在叙事中感叹,在描述中塑造,在彻悟中抒情。这几个层次交融在一起,互相映衬,而核心画面是中间两行,这是一种动态的目睹:“白茅在开,故乡的云朵还在流浪,送葬的队伍已经走出很远”,白茅,云朵,送葬队伍,三种事物同时指向大地的苍凉,从而构筑了一种沧桑的意境,白茅盛开不再是优美自然,而是与人类生死相关联,从而是凄美、当然也是壮美的。这种视角是诗人的,而不是送葬队伍中人的。这三个层次不断递进,最终上升为对“灵魂处境”的思考:死亡,就是灵魂回归到自然,回归到陌生,远离原来的社会。这种呈现非常打动人的内心。林珊称之为“馈赠”,可理解为大自然与人类之间在互相馈赠、互相解读、互相成全。

  从这个角度读下去,我们能读到林珊许多富有文体意识的佳作。比如《天龙山记》,有一些结构性的句子,构成诗歌文体的标志:“我在这里”的句式排比,“我在这里如此写道”的推进,“一”的数量排比,“如果”的时空转折,以及句子的长短和气韵。一个成熟的诗人,只有充分掌握了语言的节奏,才能领悟特有的分行艺术。如果没有一定的读写经验,将永远无法摆脱外界对待新诗的肤浅嘲笑:诗歌只是散文的分行。

  事实上,林珊并没有从题材领域寻找独属的诗歌标志,但她努力在人们常见的事物呈己独有的审美体验。记述人生,体味亲情,体察万物,要让诗歌成为诗歌,就需要依靠审美的目光的敏锐,创造力的活跃,以及语感经营能力的迸发。《乌鸦》这首诗里的素材,是很有处理难度的事物。这是一些跳跃的联想:夜读阿信关于乌鸦诗句,庐山看到一群乌鸦,祖母对乌鸦的认知。如果是散文,简单放在一起叙述就够了。但诗歌的整合,需要诗歌语言提供特有的粘合剂。林珊在这首诗里,整体呈现了散文化的语感,比如引用诗人成句,比如直接讲述庐山山顶的观看乌鸦的情景,直接回忆祖母的教育,似乎并没有诗歌的语言特质。但有经验的读者一定会看出来,就算是这种散文化风貌较重的诗歌里,仍然不断布设了诗人的小心思:两个互相呼应的叹词“哦”,两个状语前置词“在”,两个比喻的开头语“那”,两个回望性的“仍然”,在散漫中不经意构筑了诗歌的筋骨,撑起了诗歌特有的语言空间。

  这种诗歌的语言,这种诗歌的节奏感,是诗人手艺的特有标志。就像铁匠铺里的学徒,必须从叮叮当当的节奏中,发现和捕捉心律跳动和劳动需要相结合相协调的敲打节拍。而这又必须慢慢养成,慢慢寻找,慢慢习得。至于那些熟练的打铁师傅,总是在敲打的起落中,示范着成熟、从容、得体的节奏感。我们阅读那些优秀的诗人、伟大的诗人,总能有一种成熟得让人羡慕的语感,连同他们的语言智慧,构筑了他们独有的诗歌文体。“西川体”很早就形成,当然西川后来又在寻找变化的文体,这也是创造力的使然。米沃什的诗歌给人一种庄严感,卡瓦菲斯永远是一种尘世浪子和城市智者合体的面孔。昌耀的文体有一种笨重感,一个短语开头形成的顿挫,时时让人想复制而不可能。蓝蓝拧得很紧的句式是后期形成的,而大解一直是那种调皮的文体。茨维塔耶娃是密集的、短促的句子,容纳她有些尖锐、固执的情绪……这些文体建设者们,都在提供着丰富多样的诗歌范例。做一个诗歌文体的建设者,如果不是最高追求,至少是最低要求。作为一个诗人,你必须写出分行的诗歌来,而不是散文;必须写出自己的诗歌来,而不是永远模仿。这里的文体建设,包含着你所有的语言智慧。作为一个诗人,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对人间万物的诗性塑造,最终只能用一种语言方式,那就找到了自己调性。就像海子在他的短篇小说里塑造的一位“歌手”,他放弃了所有人间的谱子,在山林辗转中最终唱出了自己的歌声。

  林珊显然想成为这样的歌手,因为这是一位优秀诗人的标志。她的诗篇《黄昏记》,是一首给我触动较大的作品。这里包蕴着比较丰富的“诗歌史”信息,就是说,这里有比较强大的诗歌传统——时间,岁月,这是诗歌永恒的母题。有什么办法呢?诗歌如果说不出岁月的感受,它将失去一半的读者。所有的诗人,都在处理它,都在按自己的方式处理它。要处理成自己的样子、自己的诗歌,又并不容易。但林珊依靠她扎实的诗歌训练,她做到了。她很好地找到了一种事物并置的方式:“树下的落叶越积越多/干枯的芦苇丛顶着满头的白雪/在湿漉漉的黄昏/唯有蜷缩在一张晃动的摇椅里/等待天黑的时候/才会如此叹息:时间犹如疾驰的车厢/咣咣咣响着。很多时候/我就这样一直坐着,坐着/看暮色向晚,看夜色将至/而风声,有时落满我的窗台/它带来寒霜,积雪,越来越深的倦意/它带来一些无法抹去的爱,孤独/竖琴的断弦,迟缓的永恒……/十二月了。时间流淌着/生活继续被描绘。我想要说的/——都将在夜色中到来”

  我没有想过,“黄昏”可以这样包容这么多的“时间”:落叶,白雪般的芦苇,摇椅,时光的列车,寒霜,爱,孤独,被描绘的生活……林珊这样处理,跳出了一时一地的黄昏,甚至跳出了个人的黄昏,时间的链条被她一拉,绑住了永不中断的岁月。我曾在一篇评论里指出过,“黄昏”是林珊出现较多的时刻,这是一种阴性的时刻,吻合着林珊的审美心性,吻合着诗中绵密的物象,吻着复杂的生存况味,成为林珊自己的诗歌调性。当然,相比于以前诗歌中的“黄昏”,我觉得这首诗更加丰富,更加饱满,它有一种含混的味道,像是一个真正的黄昏。

  当然,做为一个诗歌的文体建设者,当能量积蓄到一定的时期,要做的工作就是打破它,改变它,提升它,从而成就一种更强大的文体。这时成就的,就不是一般的“竹篱茅舍”,而会是一座“巍峨大厦”。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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