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逖 ◎ 系统故障:诗是在禄徕双反左边“漏光”的冷肖像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系统故障:诗是在禄徕双反左边“漏光”的冷肖像 (阅488次)

宋逖


错过了梁小曼在上海思南书局的读诗会,但是出版社还是发来邮件,问我对在2020年1月出版的这本梁小曼的新书《系统故障》(译林版)有什么特别的“观感”。我的回复是:她造成了我的(对摄影的)迷信,仿佛乌鸦本身就是灰蓝色的,是必须使用“借来的”旧版禄徕双反相机才能真正拍好的。

一本新书或者私人摄影展,就是在“等待出城的信号”,让阴影里“事物的次序,被星盘调动”。于是,《系统故障》的首发,让2020年的诗有了神秘的摄影开端。

读这本书知道,用借来的照相机来拍摄,还真是梁小曼的有意思的“执念”。不过,真正的女摄影师是如此“抗拒”作为“工具”的照相机吗?真正的女摄影师来自于诗歌的哪一边还是来自诗歌的“对立面”吗?像我这样的诗人是无法理解梁小曼总是习惯用“借来的照相机”拍摄的,这“借来的照相机”作为他者的摄影师曾使用的“工具”会如何影响到她的创作呢?摄影的观念、摄影的基调也被“借到”诗歌的这另一边了吗?

“我病愈了。”
有着初潮的颜色

这是梁小曼早期的诗歌,她的内敛的诗句仿佛从不“凝视”,像一名女摄影师那样凝视着取景器,夏天是如此漫长吗?乌发比以往更黑吗?打开这本刚拿到手的有着摄影的灰蓝色封面的诗摄影集《系统故障》会立即被梁小曼那内在的“恐怖的晚期语法”所打动,这是一种少见的不同于以往的诗,不是女摄影师的诗,而是来自笼罩着语法恐怖的次田野的录音搜集者。我写不出这样的诗句,即使我也习惯如她那样惯于使用一台借来的禄徕双反让另一重的平行宇宙“漏光”。也只有在梁小曼这里,我们能觉知有一种摄影者几乎从不使用“凝视”,她们是如何使用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照相机并让我们的世界发生“系统故障”,这是她们自己所拥有的谜。

我想,和我们这些诗人不一样的诗,梁小曼的诗经过了“暗房”而变成书写或用粤语朗读的样本“肖像”,但是诗人有必要拥有自己秘密的技术史的“胶片暗房”吗?在斯里兰卡而不是在日本,她拍摄出契入深濑昌久观念的灰蓝色的鸦群,这样的“基调鸦群”让她的摄影世界晦涩又诡奇,充满的意识流层面的胶片感。手动禄徕双反特有的摄影基调几乎“校准”着她的诗世界,谁是那里的观察者,谁是那样的描述者,谁是会回来的旅行者,她们总会回到那个说南方话的夏天:

夏天如此漫长
火将烧光一切

摄影会挡住或影响我们以往的诗歌吗?这本诗摄影《系统故障》的出版设计基调起码让我觉得梁小曼的诗歌有着强烈的胶片感。是的,有着强烈胶片感的诗歌使用的技术手段上的“系统故障”,表面来看,她的诗歌高度内敛或内省,高冷节制,来源神秘,有点晦涩或古怪,描述传统甚至小心翼翼,仿佛是在“暗房”里操作出来的意识流,有着波拉尼奥的气息。但是在这一切显象之后,缪斯作为古怪的旅行者在这时出场,——“乌发比以往更黑,乌发里有鸟儿的叫唤”。而“此处有河流”,“秋天来时,天边的山,将会更遥远”。在这本诗摄影书里,开篇第一首诗歌就是如此“高冷”,充满着强烈的让人不安和疏离的胶片感:

岸边抽搐的鼠尾草
乌鸦哼着忧伤的歌
 
世界如此寂静
只有我们的身体在颤抖

这是写于2010年的诗,那么诗人为它加了什么性质的“防抖镜头”呢?在2020年这样可疑的新世代,在摄影师云集的南京先锋书店,在思南书局诗歌书店的读诗会上,《系统故障》这样的新的观念性的诗摄影书的出现,让这一年有着海报般期许的开端。我阅读的第一感应是,《系统故障》这本潮流感满满的书应答的是观念性的问题。梁小曼的诗电影感强烈:

火车在天空穿过东京的高楼
而天空也倒映在穿过高楼的
火车中,我的耳边响起一部
电影记录的声音,倾听的姿态
像一只云中降落的鸟
等候暴雨的信号

这样说来,《东京》成了电影里更恍惚感的东京,“汉语的甜”被摄影镜头洗掉了,而“夫妇之间谈情说爱是多么失礼”。“只需要一些低语的时刻,或借你的目光凝视一株玉兰花树”——如果连目光都是向他者(死者)借来的,那会是哪一把椅子落入冬天呢。

在诗人圈里,我知道的传说中的梁小曼,是《心是孤独的猎手》新版本的译者,喜欢古尔德的巴赫,有着马慧元这样的管风琴手通信笔友,还养了一只叫“元首”的猫咪。她往来于深圳、香港和上海这样的潮流迷城,她也总是携带着并不便携的海鸥或禄徕双反照相机。在我看来,她的诗是写于“密室”的迷失性赋格,她会弹钢琴吗?她像我们一样疯狂收集唱片和书籍吗?她除了拥有照相机会不会在衣柜里还藏着古怪的小提琴?她真的拒绝听马勒吗?如果不谈音乐和摄影,她要怎样和北岛或阿乙在网路或咖啡馆开幕式上交流话题呢?“热浪只在夜晚消退,大海摇动”——“星辰何曾来过”。前段时间我在读北岛的《歧路行》时,脑海里却是想的梁小曼的这首《十一月》。是啊,星辰何曾来过呢?在这本《系统故障》里,我最喜欢的诗就是这首《十一月》,感觉上更像是一名作曲家写的诗,而不是有着20年摄影龄的摄影师。这样的诗有着来自她的朦胧诗前辈的气息,更有着一种高冷的开放性的预兆感和宇宙感——那么梁小曼是科幻文学的铁粉吗?比如《神经漫游者》《火星编年年史》那样的后科幻经典。对此我一无所知。那么是什么在“在那里禁锢的一个宇宙”呢,当摄影镜头如“大海摇动”——在这样打开的后科幻视野里,或比如我们置身于美剧《相对宇宙》《西部世界》那样的蒙太奇场景中,听着“宇宙塑料人”的迷幻摇滚,而不是古尔德的巴赫,我们会更理解和惊叹这名女作者为我们“简约”化递交过来的意识冷肖像。诗是什么?诗是在禄徕双反左边“漏光”的冷肖像。

奇怪的是,读这本《系统故障》我似乎感觉我自己对以往的认知也发生了“系统故障”,我感觉这是一名生活在上海或南京的诗人完成的文本。比如那首《二月——写给东东》:

粗颗粒的赫鲁晓夫与梁祝
昏暗的房间里唯一的亮光
在逼仄的楼道笑谈傅先生的轶事
旧事缠绕,分不清黄历的哪一页更革命

在“梅雨落向老虎窗、弄堂和衣裳”的天空下有“一株金色的腊梅”进入还是照亮了我们的和平年代。同样,那张2017年在上海弄堂拍摄的照片《桌上的瓜》曾让我感到震惊,“妳是怎么拍下这样的照片?是摆拍吗?”记得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就曾发问,“我只是随着他们在弄堂里乱走,聊天。然后走进一个地方,看见照片上的这个景象,几乎潜意识地就对着它们按下了快门。”是谁,为摄影者在那个无人的大概是傍晚的弄堂深处,在一张室外的桌子上放下了十几个黄色的瓜,仿佛被焕然一新的光源,让摄影本身找到她。这张似乎是摄影女神送来的意外的“瓜”,使用器材是徕卡MP照相机。如果那个时刻摄影者手里只有一台手机,估计也会同样记录下来这样的“仿佛推到我们眼前的光”吧。在这里,摄影本身成为我们的光,有着信仰般的颤栗的光。景深处朦胧的窗子里隐现的灯火,让照片更有氛围的诗意。不是摄影的镜头,而是光本身在凝视着,“她像一束光,照亮外部世界。”

载着所有渴望
最初的渴望

这首《童年》会对这幅摄影之光发生应答祈祷的效应吗?“惊蛰已来,我却尚未,走出旧年的影子”。北岛对梁小曼的摄影和诗曾经有过一个评价:“在幽闭的内心和敌对的世界之间,梁小曼是负有神秘的信息的使者。”但是在同时,也许北岛没说出的是,小曼同时也是用比如“复古感”和怀旧来特别藏起这种“神秘的信息”的作者。还有敌对的世界难道仅仅是那个外在的“敌对的世界”吗?那是她所借不来的,她借来过的那个“敌对的世界”就是她的别人用旧的海鸥双反、禄徕双反,或者他的先生(以写幽闭性另宇宙而名声卓绝的上海诗人)送给她的两台徕卡照相机。那么如此说来,突然发生的“系统故障”是在我们所“敌对的世界”,还是在我们高冷的灵魂所在的这个世界呢?来看这样的诗吧:

正演奏的序曲
戛然而止——从此
夜晚在倒退,装甲车在倒退
子弹在倒退,人群在倒退
寄往北京的信在倒退
我们紧握的手心上的汗珠在倒退
说出的词语在倒退
那些本该出生的孩子在倒退

记得在诗人为她的朋友们推荐了那部欧洲电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恶魔》后,我读到了她写的这首“电影之诗”,这首写于2018年的《倒退》在那部反映1937年代的欧洲电影里“倒退”出女主人公的“词”,或在一首1960年代演出的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乐里“倒退”出一首诗可能和不可能的部分,作为电影迷的诗人和作为爱乐迷的摄影师在“倒退”的时代胶片中有那“寄往北京的信”,“密集的鼓点震动”将我们包围在落日的剧场,让“隐疾击中夜晚”——于是有了“敲钟人”。这一层面或是梁小曼诗里最沉重和有力度的“年代之痛”、“年代之殇”,怎一曲拉赫玛尼诺夫或老肖的交响乐可以抑制呢?在女主人的面具之后是最深沉的大地,是一张“圣愚”的序曲之脸,让一切(未发生的)呼之欲出,也让一切(已发生的)呼之欲出。

却在犹豫,应否向大海走去
那里一无所有
只有灰白色的时钟,它滴答
滴答——曾将你吸进去
那乌有之乡,布满血腥海藻

我们很难想象摄影师的镜头之前会如此犹疑,“停顿,怀疑”诗在这里出问题了吗?剧场的大海着火了吗?诗歌,这“犹如暗房里冲印的底片”,被这个时代的白夜“漏光”,即使我们可以“万念俱灰”,即使我们“不曾为生活写过诚恳的诗”,或者“不曾好好善待过一个人”,我们都已经无法命定看来完成这时代曲。那么:

我们需要危险的爱
来照亮此刻

而这“此刻”,实质就是我们的“系统故障”。如果我没有搞错,2018年我读到了陈东东(梁小曼写有一首《室友》来给他的“宇航员”先生)写的一大波宇航诗,而2018年我也读到了她的这首《系统故障》。那“从暗房里出来的孩子们”,会为此刻拿起小提琴吗?

“直至2009年,我才拥有了一部国产海鸥4A双反相机——这部相机一直松松垮垮,外壳处于要脱落的状态,我用橡皮筋捆绑他的身体,如常使用,洗出的照片偶尔会发生漏光现象。”这就是摄影的彼刻和此刻。收入本书的摄影作品没有收入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她拍摄北岛、平田俊子或庞培或多多、王寅等诗人的照片。有一张诗人陈东东和猫对视的室内照片,但是大量的在东京等地拍摄的陈东东的照片也没有收入。在一张圆镜含混不清的镜面上,我需要仔细辨认,才分辨出是梁小曼本人举着照相机在拍自拍照,镜子表面还用透明胶带捆绑起来,“如同暴雨斜打在身上”。

写这篇随笔的时候,我放的是德国作曲家Helmut Lachenmann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歌剧CD,极端契合我读这本《系统故障》的亚摄影状态。这样来读她的诗摄影,在意识恍惚到来的时刻,有一个“暗房里的剧场”出现了,如果摄影师是哪个在幕间后台上工作的那个人,(“住在一个不吉利的楼层里”——在她的诗里经常会出现这样有灵异感的句子,“即使灯塔迟迟未发出信号”)在诗歌的声部,我觉得梁小曼是谨慎藏起(或伪装了独属于她自己的)诗歌高音的诗人,这让她的诗有时显得暧昧和模糊,这会不会是她有时必须用黑白胶卷来拍摄的原因呢?记得一次她曾问起我对她诗歌的“建议”,这次出版社邮递来她的这本冷调的《系统故障》。“久视让人恍惚”——我想我终于可以“回答”她了:“如果你还没有一台二代徕卡M Monochrom照相机,怎么能真正写好诗呢?”——因为,“再耽搁下去,恐怕那山水要消失。”虽然摄影或诗,说起来都是“必要的耽搁”。

我们都会“遇见七年前写下的诗句”,更危险的未来在哪里出现?“细雨依旧下着”,为了我们“需要辨认方向”——在梁小曼的诗和摄影镜头前,有这样一名“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或许有着“借来的禄徕双反”。我想对于诗和诗人来说,即使在没有缪斯的时刻,我们也知道了从那一边递送过来的秘密——长久以来,我们知道,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有着一台借来的照相机,这样来自于以往年代的“凝视”,比打字机、大炮或鲜花更有力量。

 (《系统故障》,诗集暨摄影集;作者梁小曼)


  来源:《今天》    文库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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