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峰 ◎ 持续的语言锻打和燃烧:读王家新译诗集《去德尔菲的路上》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持续的语言锻打和燃烧:读王家新译诗集《去德尔菲的路上》 (阅662次)

张高峰



“我守护/并非我的声音,而是我的沉默”,这是阿赫玛托娃晚年回首时写下的抒情随感,而作为幸存的铭记也在要求着译者,将永不磨灭的“磐石的忠诚、隐忍和爱”一字字转化凝定为汉语的诗行(“赋予你的每一个字词以力量!”)即使历史深渊间的巨大苦难也无法磨损诗人那非凡的语言天赋与生命负载的光辉。“涌上的泪水”和那“贯穿周身的战栗”,都一再引燃夜的光焰与诗性的迸发,激发着诗人王家新于汉语生命中迎回那兀自与恐惧与苦难相抗争的“哀泣的缪斯”。

这些由火焰锻打的译作,如同诗人策兰所写下的“你被沉默赢回的词”。这是伴随着精神秘密译解的持续性抵达,在语言的内与外间双重洞开,而始终指向了历史的悲切见证,生命的艰难辨认和倾听。可以说王家新通灵般的创造性翻译,犹如诗人布罗茨基评论赫伯特所言一般,“降低语言的温度,直到它像冬天的铁栅栏一样燃烧”,持续扩大并加深着我们对于诗人诗作的认识和理解。

在继译诗集《没有英雄的叙事诗——阿赫玛托娃诗选》之后,他最新译诗集《去德尔菲的路上》近期由汉诗界独立出品,其中众多篇什均为首次翻译,更为开阔而多维度地刷新着我们的视野,历史地平线上命运的景象辽远地向我们铺展,向我们呈现出“那越过虚无和灰烬的余音”。

译诗集《去德尔菲的路上》辑录异域诗人二十家,其中既包含了已为人们所广为熟知的杰出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约瑟夫·布罗茨基、勒内·夏尔、贝尔托·布莱希特、谢默斯·希尼、奥克塔维奥·帕斯、兹比格涅夫·赫伯特、罗伯特·洛厄尔、马哈茂德·达尔维、伊丽莎白·毕肖普、切萨雷·帕韦泽、瓦斯科·波帕等,也精心翻译了诗风独特正持续产生广泛影响的诗人修蕾·沃尔普、简·瓦仑汀、简·赫斯菲尔德、伊利亚·卡明斯基、尼古拉·马兹洛夫、安娜·斯维尔、阿米尔·欧尔等。译诗集所选诗人风格各异,多音交织,译笔透彻而精准,语质纯粹而锐利,激发并延展着汉语诗性的别样活力。诗人王家新凭借高度的诗性敏感,进入到对所译诗人的生命感应之中。这是翻译的生命辨认,是一场朝向“他者”灵魂探询的交谈,他将我们引向浩瀚清澈,也引向了一首伟大挽歌内部的“雪的挤压声”(《献给约翰·邓恩的哀歌》)。于此而言,翻译即为命运的看守,已然不再囿于一般的语言传达,而完全是出于对于生命中“他者”精神共在的眷顾与不舍,更是指向更为本质性的自我命运的领受。

历史生存间个体生命所遭受的苦难、痛感及其悲剧性的命运,都激荡着诗人王家新连同自身的热泪一并译写进入到那“严酷的记忆”,诗歌内在生命悲剧性的张力令人惊异地呈现,每每撼人心魄,如阿赫玛托娃的《别热茨克》《他们用雪擦拭你的身躯》《一点地理——给O.M》,这些诗篇至今读来,仍会令人泪涌,这样的翻译也和“言说真实”的不屈冲动至为相关。《别热茨克》《他们用雪擦拭你的身躯》写于诗人阿赫玛托娃丈夫古米廖夫悲惨离世的当年,内心绞痛与精神创伤凝结为冬日酷寒无比的景象,“这里白色教堂耸立,冰凌发出断裂声,/我儿子眼睛的蓝色矢车菊就在这里绽放。/老城上空是俄罗斯钻石般的夜,和一弯/比椴树花蜜还要金黄的镰刀。……”“他们用雪擦拭/你的身躯,你不再活着。二十八处刀伤/和五个枪洞。/这是痛苦的礼物,/因为爱,我缝着。……”这些诗篇充满骨肉沉痛之感,和着滚落热泪的哀泣,而从遗忘之口与死亡的侵凌中捍卫高贵的人类良知,这是和着血浆的爱的反抗与苦难的永远记取。正是在诗人王家新近乎字词不可更移的译文里,原诗中那种历史酷厉下的生命悲剧性的情感淤积强度和艰难的生存里痛彻骨节的张力,意象化和细节性地持续冲击着读者的心灵。在《一点地理——给O.M》里诗人将诗献给了屡遭流放的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这座城市,被第一流诗人赞美,/被我们这些罪人,被你。”“第一流诗人”与“罪人”这一指称重叠,荒谬而令人惊心地承载了过重的历史苦难与无以复加的痛楚,却又永远铭记了诗人面对强权的高贵和骄傲。

同样对于年轻诗人伊利亚·卡明斯基诗作的翻译,诗人王家新倾注了很大的热情,这位来自敖德萨的移民诗人,他充满苦难的早年遭遇与诗歌方面的天才,都深深地引起王家新的格外关注。卡明斯基年幼时即失去了听力,而在语言的书写中领受到那非凡的天赋,他已然如他的先辈诗人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曼德尔施塔姆、布罗茨基等人一样,挺身加入到近乎原罪般的过重的黑暗承受之中。王家新曾在《亡灵起舞,从远方,从敖德萨》中指出卡明斯基“为亡者说话”这一诗学自觉,他以光彩夺目的《舞在敖德萨》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去年新出版的诗剧《聋的共和国》(王家新已应国内出版社约请全部译出),其梦魇般的幸存铭记,巨大的历史隐喻性症象至今仍然洞彻心扉。译诗集中选取了其中部分译诗片段《聋,一场起义,开始》《依然新婚》《问题》,述说自耳的拒绝开始,那些在沉默中试图逾越历史深渊的人们,听到“在城镇的耳朵里,雪花落下”。苦难里悲惨命运的承担,冷静而克制的隐忍深入其间,“什么是一个孩子?/两场炮击之间的寂静。”
 
远去美国的伊朗女诗人修蕾·沃尔普的《巴姆》《在此乐园里没有苹果树》《自杀的星》《到达》《禁诗》等诗作,读来也令人过目难忘。这与译者王家新极具语言强度与韧度的汉语赋形密不可分。这位女诗人以诗书写历史的伤疤,黑色的记忆与深切的反讽语调,使得她的诗拥有了深久而打动人心的力量。时代的疼痛与现实批判都使得她将内心灼烈燃烧的火焰化为语言蓝色忧郁的光亮,《巴姆》以诗性片段形式呈现出令人哀恸的震后凄惨而绝望的景象:“在地上:一个婴儿吮吸着/死去母亲的乳房。/人们把他拽向活着的空气。”“那些狗却拒绝离开。/它们站在变黑的风中/向尘埃咆哮。”她的诗作中始终有着掩盖不住的内在哀痛,那些灰色“自杀的星”生命劫毁的隐喻,“仅仅生长血橙”绝望般的讽刺,诗人将情感经验凝定于细节化的意象呈现当中,历史的反思与批判深深地揭示出生命被压抑被钳制的删除。

就像蓝色,像静默,像寒冷
他们钓出了你的父亲
就像他们现在对你所做的一样
用冰冷的钓杆
从你的母亲的深处钓出,
她的眼睛盯着
那盏毫无生气的灯。
她的皮肤是湿的。一道盐墙压进。
她的嘴唇的细浪还咕哝着你的名字。

——《到达》

语言的火舌映照出历史的重创,诗人修蕾·沃尔普经由“细微的词丛”探入生存困厄的内里,她将对生命发现的凝视与历史深寒间抖颤的心悸扭结为一体,引领我们跟随诗人步入那记忆的疼与痛之中审视历史罪孽。于此而言,诗人布莱希特的译诗选无疑是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诗人布莱希特历经二战灾变的巨大苦难,在纳粹极权统治侵蚀生命的危急时刻,如同王家新所说,他以“对恐怖言说的良知和勇气”,以诗介入现实并有力地见证和回应着现实。的确,这是一位给人以莫大勇气的流亡的诗人,拷问着时代受难中的良知。也正是在此意义上我们进入诗人布莱希特的诗作,才可以充分地感受到那隐藏在诗的深处巨大的历史苦涩。王家新的翻译努力,使得历史之谜重又置于当下,使得布莱希特凭借命运之手诞生的诗作,再次闪耀着不屈的黑色光泽,“在将会来临的地震中,我希望/我能让我的雪茄一直燃着,无论苦涩与否。” 

在译诗集《去德尔菲的路上》里收入了王家新译诗人布罗茨基长诗杰作《献给约翰·邓恩的哀歌》,明暗间的灵魂翻飞被引燃,这无疑是一首构思宏伟而带给我们心灵强烈撼动力的挽歌,是极为可贵的珍篇。它在历史幽深的精神空间里持续地撞击我们,哀思的深沉而缓慢的节奏,笼罩世间万物,将我们带入到“睡”之沉眠,带入一个个体生命裸露而敞向存在的伟大时刻。在这被诗人反复征引的“都睡了”的重章复沓的无比冷寂之中,灵魂的诗性之眼张开,沉入孤绝而冰晶的世界,被夜充满的大地万物,“在角落里,在眼瞳里,/在桌布上,在桌子的纸页间,在磨损的词语/和褪色的言辞里”,沉入雪之光洁映照虚无与存在的驻留,“山坡、树林、河流,所有的/鸟兽都睡了。所有活着的和死去的。/只有雪在夜空中飞舞着白色。”“漂白的雪穿过/无尽空间,寻找那最后的未覆盖处。/一切都陷在睡眠里。一排排的书,/词语的湍流,覆盖在遗忘的冰层里。”诗人要在这生与死间逾越语言的限度,逼近那必死的寂灭的绝对和更伟大的存在:

睡吧,约翰•邓恩,睡吧。好好睡,别再折磨 
你的灵魂。外套破了,所有的紊乱
悬挂在那里。但是看,有颗星在云层里闪亮, 
正是它使你的世界一直忍受到现在。

王家新在他的诗歌翻译中投入了一股令人惊醒的力量,《去德尔菲的路上》译诗集中收入诗人谢默斯·希尼《雨声——纪念理查德埃尔曼》《M.》《1987年1月1日》《铁匠铺》四篇,每一篇都闪耀着诗性夺目的光辉,那里是“滴水的屋檐与光”,“一个从昏黄的晚冬望出去的冥想”,乃至“以骨节振动声来预知/哪一种是双元音哪一种是元音。”《1987年1月1日》乃为希尼纪念父亲所作:“危险、光滑的路面。/但是我面对今年的坚冰/会带上我父亲的尖棍。”这是属于命定的领受,也正是在诗人译诗的语言强度之中,我们才可以体会到那来自语言深处的“骨节振动”,我们才可以于汉语的降生里逼近那令人胆寒的生命意志,诗人译诗的难度也正在于此,它将我们带入汉语语言的极限,犹如“大锤在铁砧上急促抡打”,期待“那不可预料的扇形火花”。

诗人王家新的诗歌译笔往往充满敏锐的语言感知,和对于诗歌意境澄明般呈现的极大功力,也正是受佑于语言言说向诗人传递的瞬间,生命相互应合彼此呼应,那惊人之笔也因之持续涌现。译诗集中收有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水的钥匙》与法国诗人勒内·夏尔《孚日山脉的残株》两首诗作,超现实主义异常唯美的意境呈现,诗思、想象或明净非凡或瑰丽雄奇,关于存在的隐秘传达极为微妙,自如而透明,透彻而辽阔,源自性灵深处的本真活力往往激发出语言的奇迹:

流过瑞思凯诗圣山之后
恒河依然碧绿。
玻璃的地平线
在群峰之间破碎。
我们漫步在水晶上。
上面和下面
巨大的河湾宁静。
白色岩石,黛色彤云
映在蓝色的空间里。
你说:
    乡村到处都是源泉。
那一夜我在你的双乳间沐浴。

——《水的钥匙》

美,我的垂直的美,沿着贫瘠的山路,
在这燃灯和封存勇气的时刻;
我可以被冰雪覆盖而你是我十二月的女人,
我未来的生命是你的脸庞当你入睡。

——《孚日山脉的残株》

译诗的变革刷新正是一双重新赋予语言“被燃亮的眼瞳”,它不仅唤醒冰雪覆盖下沉睡的生命感知,也更应重新“把泪水带入眼中”。在译诗集《去德尔菲的路上》诗人译者王家新将语言照亮存在的微光,伸展向多样态化审美风格的诗人诗作。波兰诗人兹比格涅夫·赫伯特组诗片段丰盈而耐人寻味地,朝向了智性的生命真谛的述说,精审的诗性想象力源于历史经验与现实生活中的感悟与沉思,读来别具情趣,意味深长,如《纽扣》《诗人旧居》《爷爷》《母亲》《女裁缝》等,从细小的事相中来洞透生命的隐曲与奥义,仿佛引领我们透过一扇记忆发暗里永不关闭的窗,瞥见那一幕幕触及心灵的景象。也正是通过诗人王家新诗性澄澈的译写之手,赫伯特所凝结的生命不无苦涩的沉思重又被点燃,“她伸出的手,如同那座老城,空空荡荡”,“女裁缝,她梦想一个结婚戒指,却死于手上的顶针”。组诗中有些诗片段则在精神深层拆解着残暴势能扼制压抑生命的可能,如《去德尔菲的路上》《晚年普罗米修斯》《墙》,正如诗人借古希腊神话光明神祇阿波罗之口说出,“一个魔术师必须探测到那残暴的最深处”。同样译诗集中美国诗人罗伯特·洛厄尔的诗作则给人以静水流深般的内在心灵触动,自然而率真,读来给人以洞彻心扉的黯然心惊,如“母亲在一扇窗子里晃荡,/就像她诗滞留在了/一辆已开过的火车上。”(《待售》)“我们多希望我们两个灵魂/可以像海鸥那样/重返那座岩石,但最后,/水对我们都过于寒冷。”(《水》)波兰诗人安娜·斯维尔《我洗着衬衫》《最伟大的爱》,充满亲情挚爱,读来令人异常感动,那股平凡生命中“奇崛”的深情与眷念,令人久久难以忘怀。同样译诗集中王家新以精湛的笔力,向我们译介出如巴勒斯坦诗人马哈茂德·达尔维《我们像所有人那样旅行》,意大利诗人切萨雷·帕韦泽《死亡到来并将拥有你的眼睛》《囚犯之诗》,马其顿诗人尼古拉·马兹洛夫《我们无眠》《从我身体的每一处伤疤中》《天空敞开》,美国诗人毕肖普《矶鹞》《北港——纪念罗伯特·洛厄尔》、简·瓦仑汀《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当黎明迈着玫瑰色的步子”——纪念劳兰·亨特·里伯森》、简·赫斯菲尔德《平凡的雨,每一片叶子是湿润的》《曾经,我》,塞尔维亚诗人瓦斯科·波帕《贝尔格莱德》等诗人杰作。

“你的笔要紧紧追随口授者”。正是持守心焰的“严厉的尺度”,促使诗人王家新命定地将自己的翻译深深地敞向了那冻结的泪水,那勇于承担历史之重之痛并忠实于命运的诗篇。他以译诗向那些以创造之手历经岁月风霜犹在递送诗性光辉的诗人致敬,将已然不在的声音与呼吸重又带回到我们的当下。“浮游、穿越在雪中——拖着寒雾的斗篷——/将黑夜缝向黎明,那高悬的黎明”,呈现出那“在风墙上的影子”,我们感谢诗人王家新令人惊异的语言“锻打”和“淬火”,犹如诗人希尼《铁匠铺》里隐喻性的诗写一般,它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令人泪涌的光辉诗篇:

他探出身来靠在门框上,回忆着马蹄的
奔腾声,在那闪耀的队列里;
然后咕哝着进去,以重锤和轻锻
他要打出真铁,让风箱发出吼声
 (2020年8月20日)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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