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桃洲 ◎ 张曙光一苇渡海桑子等诗歌读解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张曙光一苇渡海桑子等诗歌读解 (阅650次)

张桃洲

 
张曙光:
  纳博科夫的蝴蝶  

纳博科夫喜爱蝴蝶。他捕捉
并杀死它们。他把它们做成标本
钉在纸板上。这是否在告诉我们
爱是一件残忍的事情?早餐过后
我清洗着碗筷。大海在远处发蓝。
它沉默。我听不到它的声音。也许太远了。
我听到的只是自来水管发出的哗哗声。
我喜爱海。但我无法捕捉
并杀死它。我无法把它做成标本
钉在纸板上。爱有不同的方式。
美也是这样。大海在远处。发蓝
并沉默。我知道它仍然活着。
它沉默着。但我知道它愤怒时的样子。

张桃洲:
  
纳博科夫的蝴蝶嗜好人尽皆知。美国昆虫学家、宗教学者库尔特·约翰逊和作家史蒂夫·科茨围绕纳博科夫的这一嗜好,写了一部名为《纳博科夫的蝴蝶》、兼具传记性和学术性的书,以专业眼光衡估纳博科夫收集和研究蝴蝶的价值;而国内外从所谓“蝴蝶美学”的角度,分析纳博科夫的小说创作甚至作品中人物的论文,亦不在少数。
  这首短诗同样由纳博科夫的蝴蝶嗜好入手,不过它没有止于这一嗜好本身,也没有“正向”地理解和阐释这一嗜好,而是对之进行了“反思”性追问:“这是否在告诉我们∕爱是一件残忍的事情?”诚然,嗜好可以被视为爱的一种,但二者显然不能完全等同。随后的诗句并未即刻回答上述追问,而是转入了另一场景:“发蓝”而“沉默”的大海;并且以简洁而短促的句式,两相对照地引出了关于爱与美的“哲学”:“爱有不同的方式。∕美也是这样。”
  值得指明的是,全诗不是简单地做出一种孰是孰非的道德判断,毋宁说它要探究的是人性。作者当然有自己的偏向,诗中反复强调的大海的“远”、“发蓝”和“沉默”,应该正是他心仪的人性形象。  
 
一苇渡海:
  稻草人简历 

曾见它在光景转暗的一角
戴着破草帽,僵直的手臂
把花布条缠络又吐开

实用主义者并不关心这个
吓唬人的体系,它的象征
是否已破产。他们甚至 

不能给它安上一条像样的手臂
竹竿太硬,稻草没有人气
但他们需要一个象征,对付麻雀 

像需要凤凰或黄龙比附尊者
然后他们在田野或城邦的尽头
虚脱了,听天由命。麻雀已黄

麻雀,已黄。麻雀深谙稻草
在一个象征体系中的脆弱,它
知道绑着稻草的竹竿插得不深 

随时被风揭走的草帽,可以
踩上两脚。那些从旧衣服上撕下
的花布条,像牛鬼蛇神的影子 

在漫长的实用主义年代,撕扯着
松松垮垮的鬼神体系,直至他们
肚皮上的乡愿,溃败,断了神吹 

现在他们像麻雀一样,黄了某些
农耕时代的准则和信念。他们
相信在无往不胜的迁徙里 

过得称心。像麻雀把失去象征的
枯草衔上高枝,编制暖巢,这终究
比凤凰落下涅槃的余烬高级多了 

是啊,我们翻新又翻破的田野
击垮了自身价值的稻草人
昂首挺胸,供孩儿们操练木刺刀 

张桃洲:
  “稻草人”想必是很多人成长记忆中的重要部分,随着社会发展和时代变迁,特别是乡村面貌的改变,它渐渐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这首诗题为《稻草人简历》,显然并非为这一慢慢淡出生活的事物树碑立传,而是借“简历”之名,透视一种历史以及寄寓在稻草人形象和功能上的文化的境遇。
  此诗从一开始就将稻草人置于“光景转暗”的背景,并对之进行了还原式的描绘,逐一展示其“击垮了自身价值”的过程。在作者看来,稻草人是实用主义的产物,是那个漫长的实用主义时代特有的一个符号。但时代变迁不仅拆解了其形体、令其支离破碎,而且抽空或剥离了其象征内涵;而与稻草人相应的“准则和信念”以及“鬼神体系”,也随之坍塌。诗中充满讽喻地刻写了实用主义者的溃败与“虚脱”的情景,也通过勾画稻草人与“麻雀”、“牛鬼蛇神”(同样为实用主义时代所特有)等物象的关联,反思了历史本身。
 
桑子 :
 黑夜马车上的锒铛

落日散发着浆果的气息
孤独的牧马人风尘仆仆 

黑黢黢的墓碑注视着荆棘和蓟草
万物归于沉寂

到最后,我们只看到一枚铜铃
黑夜马车上的锒铛,响着轻柔的声音 

被驯服的部分归入幽暗
不驯服的部分成为星子 

野鸽子把光埋在了翅膀底下
暮色在洗好的衣服上沙沙响 

大地是花瓣凋零后的花萼
月亮——斗兽场里一只安静的小牛犊 

张桃洲:
  阅读此诗,我首先想到了美国诗人弗罗斯特著名的《雪夜林边小驻》,那首充满歧义、引发遐思的诗中有一个情景:当“我”停歇在树林边时,“我的小马”“摇了摇颈上的铃铎∕询问是不是出了差错”,但清脆的铃声迎来的只是无言的雪花,加深了夜晚的静谧和树林的幽暗。
  这首短诗与《雪夜林边小驻》有着相似的意境:黑夜、马儿、铃铛……。不过,有别于后者的亲历者视角,诗中的“我们”更像一个旁观者,所有景致都是透过其旁观之眼而呈现出来的。整首诗以静态景物的摹写为主(即便有“牧马人风尘仆仆”“墓碑注视”,也都为“沉寂”所笼罩),至第三节“最后”这句,标题中的“黑夜马车上的锒铛”得以出现,在视觉上尤其在听觉上打破了此前的“沉寂”。但这一节既是顶点、又是过渡,“沉寂”的打破犹如灵光转瞬即逝,因为紧接着一切重回“沉寂”,“被驯服的部分归入幽暗∕不驯服的部分成为星子”,这应该是全诗的关键句。世界就是这样:万物在空阔与静穆中各得其所。此情此景无疑极大地感染了注视这些景致的人,也会感染读到这些诗句的读者。 
 
森子:
  不断

在痛苦中保留,并且瘦下去
在理发推子上停顿婴儿的哭泣
因为恐惧奉承过天真
机械帮助过人类手臂形成并破坏原始的景象
在森林中发明啄木鸟
在石壁上发芽夏娃的舌苔
因为钢琴里有海浪
锯末仰泳过大理石地面
野鸭下潜的扑通声让窗外的工地死寂了三秒钟
吵闹的日常收留过我的贫困
每个小丑的帽子上都有一位跛脚的国王。

张桃洲:
  这首诗有一个看似寻常的标题——“不断”,在标题之下却集结着一些不同寻常的诗句。“不断”,会令人想到那些具有连续性的事物:昼夜、河流、绵延的时间、轮回的生命……它呈现的是某种存在的状态,昭示了世界的周而复始。但诗中的每一行都是对“不断”暗含的连续性的背反,不仅在语义上,而且在句法上:断裂、错置、任意搭配、颠倒语序……每一行都值得细细品味,它们勾画了一副副令人惊悚的“超现实”场景。当然,“不断”也可以意指这种“超现实”景观的层出不穷,一句“吵闹的日常收留过我的贫困”,道出了其间的五味杂陈。这首诗,连同森子近几年的一批诗作,相较于他以前的诗歌出现了较大变化,他似乎解除了词语和心智的束缚,在主题和表达上变得更为恣肆、自如,从而更具一种爆破的力量。 
 
施茂盛 :
  饱蘸雨意的蔚蓝

最为炽热的,是折返途中的群雀,
它们的鸣叫已融合潮汐的和声。
暮晚以地形学的构架支撑起青冈的脊背,
随后又携带尘埃汇入置顶的那只陶罐。
群山滑向天幕的那一刻,
它的露台现出另一侧的雕栏。
旁逸的海棠,饱蘸着雨意;
湖水暗自涌动犹如律法。
这侧漏的月色有着颅骨内的蔚蓝,
只有杉树林凝聚的冷寂才与之匹配。
斜坡上,一座风团擦身而过。
我看见我的屋宇悬滞着,
一只翠鸟从我脚下的枯荷跃起。
进入辽阔之前,它已如愿。
在湖泊环绕的墓地,我俯瞰着;
自此,我认识了这座星球的边界 

张桃洲:
  这首写景诗从“折返途中的群雀”写起,该句与接近结尾处的“一只翠鸟从我脚下的枯荷跃起”一道,为全诗构筑了一个十分开阔的视野。而诗题“饱蘸着雨意的蔚蓝”,则为诗中描绘的景物铺就了一层浓厚的底色,这一短语所产生的视觉感如此鲜明,真有一种逼人眼目的效果;它分别出现在中间的两行诗句里:“旁逸的海棠,饱蘸着雨意”、“这侧漏的月色有着颅骨内的蔚蓝”,随后的诗句“只有杉树林凝聚的冷寂才与之匹配”,将“蔚蓝”给人的感觉映衬得更为强烈。事实上,把“颅骨内的蔚蓝”与“杉树林凝聚的冷寂”相“匹配”,让“群雀”的“鸣叫”“融合潮汐的和声”,以及“暮晚以地形学的构架支撑起青冈的脊背,∕随后又携带尘埃汇入置顶的那只陶罐”、“群山滑向天幕”、“湖水暗自涌动犹如律法”等,正是此诗的一种造句方式——在这些诗句中,具有粘合作用的词语(即引用时加了着重号的),成功地在它们前后的事物之间建立关联,由此衍生出了全新的意义并形成了微妙的语感。末尾的两行诗句表明,这并非一首单纯的写景诗,“湖泊环绕的墓地”与“这座星球的边界”的对应,展露了此诗所关切的生与死、自然与心性等主题。

  来源:《江南诗》2019年第4期“诗人读诗”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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