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晦 ◎ 与镜中人对话——读梁小曼诗作《系统故障》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与镜中人对话——读梁小曼诗作《系统故障》 (阅617次)

蒙晦

 

 



 

 
  当诗人梁小曼将诗描述为一种系统故障时,自然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语言正向着体制化演进的表征。这或许与她的技术性工作有关——一种自我生存状态的隐喻——但也确实暗合了我们当前的某种处境。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一出普列维尔式的图景:地球上有一座城市,城中有一家机构,机构里有一台系统,系统前的诗人正坐在那里从事枯燥无味的技术性工作。从否定性的角度看,诗人正对构成她生活的工作部分进行重新测量和慎重考虑。如她所言:“我的写作焦点、问题意识以及对时代情绪的诠释,与我生长于一个最具有反思气质(自由气质)的城市有关。”

  在谈论这个之前能否/将你从你身上解除就像/把马鞍从马身上拿下来/自我是一种不太先进的/处理器,它有时候妨碍你/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

  “系统”不是别的庞大指涉,正是作为个体的“自我”。关于“自我”我们已经听过很多,这个带有强烈个人主义甚至某种自由色彩的词语在诗中被险恶地置于“马鞍”的位置上,个人主义论调瞬间被转换或者偷换成了事关自由的负累。这当然是矛盾而不可理喻的,按照惯常的认识,我们很难相信作者会真心实意地相信这种假设。唯一的可能是,作者在展示一个已经在“自我”问题被异化的形象。也因此,这首诗的成立并不来自它极其隐忍的批判性,而正是来自对自我异化的一次谨慎再现。

  面对浴室里的镜子/重影是代码的运行/你拥抱自己像拥抱/陌生人,你感觉不到/爱,也感觉不到欲望

  随后,诗人在进一步扩大对“自我”的功能描述时,已经从中分离出一个与“自我”类似的“重影式”产物——“陌生人”,但后者却并不像前者一样“能解决/生活上的基本问题”,而是“你感觉不到/爱,也感觉不到欲望”(也即前面所指的“更高难度的任务”)的否定性判断。

  作者常常在“我们”(我们能解决/我们能够/我们怀着)与“你”之间进行切换,二者之间存在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角色分裂,但并不是对立的,“你”包含于“我们”之中。故而在我再次回到作者第一次使用“我们”时,就能感觉到作者的自言自语式口吻正是来自于主体与自己的镜中影像之间的对话。这种矛盾的口吻造成了作者接下来的一系列诘问:“爱是什么?”“终极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诗是什么?”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作者给出的也确实是一些笼统奥义的解答。问题的关键在于,作者很快就意识到自我已经被系统化或者体制化了,并对其提出了质疑。

  体制化渴望着一种永动机式的幻想,企图使置于它之下的人们相信这种幻想依然会成为现实。但在最终对“故障”进行模拟的永动机式的重复表达中,“诗”一再被指认为“系统的故障”,而“故障”本身所隐含的否定性特征却在这里转移为一种道德上的肯定性——当我们感到诗人对于系统发生障碍时所怀有的某种隐秘的欣喜,也感觉到了作者对于认识到“系统故障”存在的必要价值后,我们可以这样认为:这首诗并不是对于悲剧的表达,而是喜剧性的,是欢乐的结局。

  我认为这首诗的特别的意义还在于,它对于当下的中文语境进行了一种适当的回应。一位诗人所能够做出的最有效的行动就是不断修复受损的语言体系。事实一再证明,当我们通过行政化或者军事化语言的窗口去观察这个潜藏丰富可能性的世界时,我们所得出的结论往往是荒谬的或者单面的,这也是当代生活趋于空洞化的一个原因。这种显而易遇见的语言“故障”却成为了具有合理性甚至合法性的表达。反讽的是,这一现象在梁小曼的表述中发生了颠倒式的转变。在巨大的灾难或者奥斯维辛式的生存处境中,当各地掀起的口号运动作为庞大体制运转的系统性指令而得以生效时,对于这个系统的有效运行而言,诗或者个人化语言确实构成了对系统的质疑、瓦解甚至破坏,是整个系统所不愿意看见的“故障”。
   (2020年2月)

〔蒙晦,1987年生于江西庐山。曾获北京大学未名诗歌奖。著有诗集《虚线轮廓》。居广州。〕

附:

系统故障

在谈论这个之前能否
将你从你身上解除就像
把马鞍从马身上拿下来
自我是一种不太先进的
处理器,它有时候妨碍你
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
但有了它,我们能解决
生活上的基本问题
身体不太健康的时候
我们能够自行去医院
能够进行简单的贸易
购买日常生活用品
促进消费,并因此得到
某种多巴胺,那有益于
我们怀着一颗愉快的心
去接近异性,安排约会
并在酒精适度的作用下
为神复制它的序列号
开始谈论前让我们
先升级这个处理器
面对浴室里的镜子
重影是代码的运行
你拥抱自己像拥抱
陌生人,你感觉不到
爱,也感觉不到欲望
这个时候,让我们开始
谈论吧,爱是什么?
爱是一个人通向终极的必经之路
终极是什么?终极是神为你写的代码
如何爱一个人?帮助他抵达终极
那么,死亡又是什么?
死亡是系统的修复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来源:万象与密钟公众号  编辑:赵卫峰

 

联系诗生活 | www.poemlife.com

[返回文库首页]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