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峰 ◎ 诗的对话与不可见的苏生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诗的对话与不可见的苏生 (阅602次)

张高峰


    诗歌无疑是使得那些不可见的苏生,已逝的或永未至的物象现身,这些在诗人保罗·策兰的诗作里体现的极为充分,那些近乎不可得的诗篇令后世可以读到的人们一再惶惑和不安。这是“绝对、忠实于他的痛苦”的诗篇,而又接引人们穿透词象进入生命更为磅礴深邃的存在畛域。在此艰辛的精神历险中诗人注定深深地将当下的目光回向历史想象与个体经验的火光之中,从而使得与现实的对话真正意义上得以可能,正如《我仍可以看你》一诗所写,“我仍可以看你:一个回声,/可用感觉的词语/触摸,在告别的/山脊。”在诗的对话过程里充满“歧义”的差异之见,也遍布着存在景象奇异凸显的作以最后告别的声部,这与诗人自身历史性经验的交融激发密不可分,由此我们可知诗往往成为诗人通过语言的触角触摸并呈现出灵魂隐秘的探寻,诗在此而言对于生命矛盾性意念的考量日益尖锐和试图抵达心源性境地哲学向度的超验性企求也分外明显。
  对于存在的召唤和再生,是通过隐喻性的承接在异质混生的多声部对话中凝为一体。它们自行在这久封沉睡的记忆空间里获取诗的见证和辨认的意义。而一切可以接引的对话又正在于秘响旁通般的密语谙寻之中,进而互相敞开彼此。在这里死亡和枯寂的词语通过诗人近乎嗡喻的自语重又苏生,诗在言说而非诗人,诗人反而成为语言载体所口授的聆听者,承受着某种心源不可预测的句式到来。而他对于显现的诗行逼近那存在的光影,又以迁敏而精省的私用象征来完成。在此习惯性褪尽激发效应的语象为他所弃用,而诗中公用象征的不可为之的使用,也意在获启陌生化的语言唤醒。也正是经过诗人独异而不免诡谲充满神秘性的语言迁徙,使得那“一个回声”为之呈现,读者得以借径进入神性已逝而留下踪迹的存在之域。诗在此不仅仅限于现实化的洞察和反思,也往往期待升阶至关于人类生命存在本源的探求和对话,历经语言洗濯的冲刷,诗人于光明与黑暗的运转中凝注着历史性心象的持续降生。已被历史残暴势能与同质化经验所侵蚀的剩余词素已无法充分传达诗到来的生命光感的瞬间,诗人不得不经由打开语言诗性的颅骨,捕捉空气里残存的漂浮的无机词来进行光亮补足。
  诗从言从寺的构成法也的确要求着某种近于语言祭司的领受感召,在此无意将诗引入无以言说的虚无之地,但诗理应拥有足够经受并且穿越这历史与当下虚无的能量。诗为我们澄明世界事相最为形象化的内质,也会带来另一种相应的遮蔽,诗对于生命应向的深度推进,也时常伴随着诸种复杂性的矛盾。诗并不应落入单向度的宣谕浮游,而是转入喻指自身的同时,可以有效地预见为常语所无法遇见的存在之象。诗人往往使得笔尖听从偶感和自觉而来的生命弦音,他的对话性在诗中有时并不是既定的明确的,反而是在一定的意向性的带动牵引下逐步显现。以意逆志与知人论世的解诗学结合诗作本事的阐释,的确可以从特定角度切入诗的生成意识作用机制,但无法总括无意识更为复杂丰盈的冰山下的部分。同样无意识的诗思涌现也并不能作为诗神秘性一面的概括,诗存在近乎绝望般永未抵达的领域,而对于趋势图接近和聆听自存在的畛域所发出的茫远之音,我们必须倾尽语言的声息体限,以“风触及琴弦”般的通感联结来闻听。正如诗人博纳富瓦诗所暗示出的那样,我们必须寻找那“真正的名字”,而深入“我心里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国度”,任凭那“灯火寂然无声地向我们倾注”,“当你倒在贫瘠的大地/我要把承受过你的闪光叫做虚无”。诗更为隐秘的对于幽暗的烛照在于诗性语言起死般的苏生复活之力,生命的对话不仅仅在现实物象的词语穿行间展开,也同时在朝向已逝和将逝的无人方位,不仅以诗艺的间接性深入到了当下生存,也在历史之外为人类存在磅礴的想象予以灵魂指认和纹理显影。
  诗的本质无法备于一体的总括,而可以在其种种面向中渐次确认到它对于时代困境的克服和成像。当我们经由语言去试图呈现出心音的客观对应物时,也理应意识到灵魂随物赋形的语言创生的隐秘内核,进而超脱于语言形式的自身限度。恰如禅悟所喻的指向月亮的手指一般,引领人们看见月亮的手指并非月亮本身,不应以“手指”代替了“月亮”,而“得指忘月”脱离了“心印”的观照引向所在,诗在要求着见月忽指,舍筏登岸。同样在探求空灵的心音时,又需要避免极端化去现实性的趋附于虚妄,诗总是在音与音的对接和盘诘里敞开自身。一种伟大的诗行,离不开生命蠡测的深度和存在的广度,那些留下来的充满神性启示的诗行,常常令我们感到迷惑和目眩,为之入迷为之吸引,将我们引入到翻然如诗人特朗斯特罗姆诗作所写的“从梦中往外跳伞”的境界。也正是在诗带来存在的消息时,一方面又极为无形地带出了词语与生存同样存在的历史性伤痕。而诗的对话正是在这些亡灵的遗骸周边展开,将我们的荒凉经由四月的绚丽予以揭示。悖论性的语言结构成为废墟的象征,成为现代以来诗人常常惯用的手法,而没有一行诗不将诗人自身同样带入到炽热的焚烧之中。火焰犹在,而诗的精神重量藏在我们诗行后默默战栗的更多的灵魂,通过诗人重获言说的可能性。对话从某种程度来说,无疑也是一次次永久的告别或陷入辩难的告白,往往赋予诗沉思的时辰。存在之诗在情绪的压度下凝聚而缓慢,试图在接近某种永不可得的心源,我们往往会多次回返到这些属于沉思的诗篇,它永有为我们所不可分解的秘密和不可穿透的未明之地。
  哲学家海德格尔曾指出“语言是存在之家”,而诗在预知着语言边界之外更为广袤的灵魂景象,而又不得不依赖现存的有限词象。为此诗人多会自行修改原有词语的本指,将其摆渡到偏义的向度,诗赋予语言形象化的生命体验触发,对于诗的理解也需不落言筌,许多现代诗篇晦涩难以图解的奥秘,也可能和此相关。诗人保罗·策兰诗中大量的无机语素和偏词晚词,引领人们置于无人之地,带来人类之外的歌,和诗人本身历史创伤性记忆相关,更和他对于既有消逝的灰烬的存在思考和对话密不可分。采用更为本真的意象和存在尽头般的语言下沉到亡灵居有的国度,与不幸中的灵魂展开永无完结的对话,听并且在诗中为此写下挽歌。在他的对话性向度里有不为语言国界所阻隔的生命探询,纳粹所屠杀的亲人、交换黑暗的词的知音、心灵陆地打捞漂流瓶的未知读者……乃至历史野兽压抑性的吞噬势能,都成为他与之对话的面向,横贯于生命不可分担的悲哀之中。这是属于晚喉的会聚血晶的字根,生命劫毁之间的死亡排列,历史的伤痂在此痛苦地凝结。
    对于每一位可以写出令人惊异的诗行的诗人,我们将永怀有深深的敬畏。在那些诗篇里所感受的不仅仅是诗人言说的本事所指,更是存在维系我们共同命运的诗性感知。这是诗人倾其一生在水晶般的意象中所为我们汇聚的光亮。即使时隔多年,陪伴过土地的一切都已消逝的无影无踪,都已沉沉的倒下,而总会有诗人在寂灭的词语中眺望。他深知远在我们的记忆之外也会有我们所不知的存在,那些伴随口授者隐去的音和风,还会再次到来。也惟有诗的眼睛深深地瞥见了那里,紧紧地追随灵魂的漫游者还乡,于此“我们有为白昼的亮光存在的头发”(诗人勃莱),也更应有生命“摇撼时间的白发”,将“生与死的重量”在诗里牢牢地称起。
    诗往往会以隐喻性的语言形式来扩张我们内心的视力所及之地,如保罗·策兰、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洛尔迦等诗人的诗作,一次次为我打开了不可触摸的灵魂视景。诗无时间性的生命同在永无相隔,即使诗人终是远去,而他们所留下的诗篇仍在祝佑赐福着未来的读者。而对于诗的翻译来说,原作的重生不仅仅是语言形体的刷新,更是它在另一种语言中被重新赋予心灵震颤的声韵之时,也在重新获取了精神空间和呼吸,诗的对话复被织入多重声部的不同历史时空当中。同样诗的翻译在于艰难地一步步呈现与原作声息相求的灵魂共振,这必然是也注入了翻译者心性烛照的光亮与自身气质化的语言力度,是诗人与译者精神隐秘情感的交融与召唤,显露出语言淬炼转化的光辉,将那已然逝去的精神回响,在近乎不可及的语言洞察中凝结为汉语的形态,而使得那些不可见的事物在我们的内心重又苏生。如《保罗·策兰诗文选》《新年问候:茨维塔耶娃诗选》《我的世纪,我的野兽:曼德尔施塔姆诗选》《死于黎明:洛尔迦诗选》《没有英雄的叙事诗:阿赫玛托娃诗选》等,译诗集里那些近乎不可译的诗行,在诗人王家新饱含诗意触摸的创造性翻译过程中,生命与语言的相互激发令人惊异地呈现,这是译者与原诗互赠的光辉,那些充满血骨灼热的语言力量,往往令人赞叹这是需要怎样的“灵视的天赋”,才可抵达的生命存在“全部尺度敞开”的诗境。“你甚至用我的血来测定/所有我用墨水写下的/诗行”,当亲身聆听到诗人王家新说出诗人茨维塔耶娃《书桌》中这一诗句时,我身心受到至深的震撼,诗竟然如此惊异地逼近生命中那不可言说的部分,这同样使我忆起在读到诗人陈超《化生命阵痛为墨迹》一文时所带来的心灵巨大的触动,诗定是会满载着已达语言限度的精神重力和承受更久远的感知召唤,这便将我们引向了诗和诗人何为的生命求真意志的奥义。
    如同诗人王家新在诗中所写,“我们的一生/都在辨认/一种无名的面容”,在时代艰难之中仍将会有诗如“塔可夫斯基的树”一般在我们内心奇异地生长,在那里远方风中孤单的树,以振响的叶簇容留了回忆和诗的精灵,由此诗成为历久而弥新灵魂不灭的精神存在,如同诗人洛尔迦《吉卜赛谣曲集》中所写的那样:

  哦,无边延伸的平原,
  高悬着十二轮太阳!
  踮起脚踵远眺的溪流
  也被一双闪亮的眼看见!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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