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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洛夫诗歌的成就与特质 (阅689次)

郑慧如


  摘要:以细读为基础,可全面检视洛夫诗歌的成就,进而捻出其主要特质,为洛夫之诗歌定位。彰显洛夫主要成就的十项诗歌特质为:1.质与量俱丰,影响深远;2.意象运用独特,有“诗魔”之称;3.其诗论聚焦以超现实技巧为主的现代精神,带动和影响1950年代以降的台湾现代诗坛;4.形式多所创发,内涵富饶深广;5.金句甚多,充满性灵与创意;6.以淡淡的语言表现浓烈的诗质,以创作见证“诗之所以为诗”的哲学意蕴;7.高龄73岁完成诗质稠密而理路清晰的长诗《漂木》;8.破除我执,反躬自笑,老而愈醇,淡然而苍茫;9.融天真与深广为一体,隐约、温厚、锐利;10.洒脱自然的知识分子格调与“中华文化在我身”的风骨。
  关键词:洛夫;台湾诗歌;台湾现代诗歌史

  洛夫①是极重要、极有才华的汉语当代诗人,在台湾现代诗歌史上缔造了许多辉煌纪录,曾两度被评为台湾十大诗人之首。②
  1949年,洛夫随身带着艾青和冯至的诗集,在散落的一页历史里登陆台湾,到2018年去世前数日举行《昨日之蛇——洛夫动物诗集》发表会,因肺疾而逝世于台北荣民总医院。纵观他一生的诗歌创作,至少可拈出10 项体现出其斐然成就的特质。

一、质与量俱丰,影响深远
  洛夫写诗超过六十年,毕生发表现代诗创作约一千两百首。其中超过百行的长诗,包括《石室之死亡》《血的再版》《长恨歌》《漂木》,均曾引起诗坛和学界的瞩目。洛夫被多次诠释或例举过的诗作,至少有:《沙包刑场》《石室之死亡》《烟之外》《汤姆之歌》《西贡夜市》《随雨声入山而不见雨》《有鸟飞过》《金龙禅寺》《长恨歌》《子夜读信》《巨石之变·3》《三张犁靶场》《午夜削梨》《爱的辩证》《边界望乡》《雨中过辛亥隧道》《清明四句》《因为风的缘故》等等。
  中国海峡两岸研究洛夫诗作的学位论文,数量已相当可观。在台湾的电子数据库:“台湾博硕士论文知识加值系统”的关键词和论文名称输入“洛夫”,排除不相干者,得篇数20;研究范围如其“《唐诗解构》”“《漂木》”“废墟诗境”“异端性格”“放逐题材”“古典情思与乡愁”“传统回归”“词汇风格”“用字与句式”“空间书写”“身体书写”“不相称的美学”“自我与外在世界”“美学意识”。在“台湾期刊论文索引系统”的篇名与关键词输入“洛夫”,排除不相干者,得篇数94;研究范畴如“洛夫的禅意走向”“风格递变”“《石室之死亡》”“雪的意象”“火的意象”“长诗书写”以及访谈记录等。根据《台湾现当代作家研究资料汇编.33.洛夫》搜集的“研究评论数据目录”,中国海峡两岸以洛夫为讨论对象的专著有10 种;倘若加上学位论文、作家生平数据篇目、作品评论篇目,则中国海峡两岸的洛夫研究资料共1415 条。③
  洛夫诗作长年选入中学、大学的国文教材,台湾高中与大学的入学考试也常常考到洛夫的诗。洛夫诗作对于青年学子而言,同时具有启蒙和实惠的功能。在洛夫的《金龙禅寺》《因为风的缘故》因升学考试而被经典化、规范化成理解“台湾现代诗”的经典作品,每年至少影响20 万大学入学考试的考生;《爱的辩证》入选某些大学一年级全校必修的国文教材,数千名缴交该校学杂费的大一学生都必须研读洛夫。在中国大陆,洛夫的《边界望乡》多年来是高中语文课本的教材,因为就读高中而接近洛夫作品的人数,更是台湾的数倍。

二、意象运用独特,有“诗魔”之称
  洛夫诗歌的语言活泼,形式变化多端,有如文字的魔术,有“诗魔”之称。简政珍深研洛夫诗,在《洛夫作品的意象世界》劈头断定:“以意象的经营来说,洛夫是中国白话文学史上最有成就的诗人。”[1]261-290简政珍在 1987年这个断言,到2019年仍然有效。如今,洛夫的《边界望乡》在中国大陆的高中语文教材里,被以主题“乡愁”垄断诠释;然而数十年前,简政珍在文章里早就明白点出:“若以主题研究为职志,洛夫的《边界望乡》和任何猛喊故国爹娘的文字都可以等而视之。洛夫诗作的精华在于其语言经营意象的能力,舍此不论,一切就显得避重就轻了。”[1]273
  洛夫的意象塑造普遍具有直觉、突发、矛盾、鲜活、丰富的特质。例如:“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一座远山迎面飞来/把我撞成/严重的内伤”(《边界望乡》)、“涧水边/一朵山花/在一瓣瓣地剥自己的脸”(《秋日偶兴》)。
  主客易位、意象迭景、隐喻或换喻的运用,是洛夫诗作中经常使用的意象。洛夫诗中镜的意象、火的意象、雪的意象、禁锢意象、疾病意象、身体意象、视象的戏剧化等,学者均撰文讨论过。④洛夫诗作在意象上的成就,印证了现代诗与其他文类的最大区别。“诗是最精炼的语言”“诗是语言的艺术”也在洛夫的精彩诗作里不言而喻。
  1950—1969 这20年间,洛夫出版了《灵河》《石室之死亡》《外外集》,共三部诗集。《外外集》是《石室之死亡》后,洛夫另一部重要诗集。《外外集》之取题颇富尘外之思:外于世尘,更外于“外于世尘”,于冲淡清远处眺望明霞散绮,捡拾一丝丝自得与调利的口吻,谓之“外外”。
  《石室之死亡》与《外外集》中,洛夫经常把血腥不安之气匀开成广阔的感性,每当气氛凝聚到一个临界点,就荡漾出原本贴恋着的意象与情境,在嘲讽与无奈里快意为诗。相对于《石室之死亡》,《外外集》已辟新境。假如《石室之死亡》倾向以刺以激,则《外外集》倾向以熏以浸;《石室之死亡》许多意蕴使人骤觉,忽起异感,《外外集》意随笔声,使人入之而“俱化”。以《外外集》的名篇《雾之外》第一节为例:

一只鹭鸶
在水中读着“地粮”
且绕着某一定点,旋走如雾
偶然垂首
便衔住水面的一片云

鹭鸶是这节诗行的主要意象,水、“地粮”、云,彼此牵连互文,共为次要意象。诗题为“雾之外”,然而诗行径以清晰的图景开端,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朦胧、缥缈的意象。晨雾中,鹭鸶循着定点绕行,啄食水田里的生命,仿如文人读书的姿态;而鹭鸶来回踱步,不时点头,偶有所得,则如衔住水面云朵的倒影。“偶然垂首/便衔住水面的一片云”,此句以空茫感描写鹭鸶垂首的定格画面。当鹭鸶低头碰触水面时,投影在水面的云朵就被它“衔”住。
  “一只鹭鸶/在水中读着“地粮”/且绕着某一定点,旋走如雾”。“读”写活了鹭鸶在水田中时而抬头、时而垂首的动作,也将此诗由鸟的姿态导入人的形貌,好像文人一边读书一边思考。鹭鸶优雅悠然,衔云读粮而不作他想。如果不加引号,“地粮”可能真的是鹭鸶的食物,也可能只是鹭鸶在水中的倒影;加了引号,“地粮”自然别有所指,不再单指地上的粮食,由“读”和“鹭鸶垂颈”的形象牵连,“地粮”或可与纪德的散文诗《地粮》做一联想。纪德这本诱导出走、鼓吹解放、赞颂生命、极端追求个人自由的著作,在《雾之外》的第一段就成了“之内”的“雾”。“雾”可见可感而又可穿越、无实体的特质,链接引号“地粮”做为精神粮食可兴发而无法饱食的特质,由此似有若无地对鹭鸶“偶然垂首”“旋走如雾”,起了极高明又无可指实的嘲谑。

三、其诗论聚焦以超现实技巧为主的现代精神,带动和影响1950年代以降的台湾现代诗坛
  从1950年代中期到1980年代,洛夫是台湾现代诗坛的领衔者。洛夫的领衔方式不是透过互相吹捧、媒体炒作、诗友集会,而是以诗作、诗论、编选诗集那种书面的、近乎静态的方式,所以真积力久,水滴石穿,形成不败的风景。
  洛夫对1950—1960年代席卷文苑学府的前卫精神,曾发如下言论与提问:
  那时我正研读并试验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观念上比较前卫是实,倒未高深到虚无的境界。[1]
  超现实主义的诗与那些不可理喻的幻想或神话,其妙趣异香,其神秘与本质上的真实感,如出一辙。[3]
  作者在意象上作有意的切断,但如何使读者在联想上加以衔接?在作者的感觉经验传达出来之后如何使读者在欣赏上还原?作者为了表现上的需要而作有意的晦涩时,如何使读者不加质难而认为是一种艺术效果的要求而加以欣然接受?[4]
  以上三则,第一则是天狼星论战后,洛夫的回顾与检讨;第二则是《石室之死亡》序言的一小段,可视为自我的封印;第三则是洛夫作为《六十年代诗选》的主编,对现代主义本质的殷殷探索与体认。[5]
  洛夫被认为是广义的超现实主义者。⑤在西方各种现代主义挟泥沙以俱下的1950年代,洛夫以《创世纪》主编的身份,因缘际会,对于包括超现实主义在内的现代主义广泛思考、学习、检讨,出入自如,所作相关的诗文莫不铿锵有力。1954年10月,《创世纪》创刊,洛夫担任主编24年,任内推动诗潮,对台湾现代诗起到举旗掀浪的作用。1956年,洛夫在《创世纪》第5 期草拟社论《建立新民族诗型之刍议》。1961年,洛夫发表《天狼星论》,与余光中交锋。1964年,洛夫在《创世纪》第21 期发表他所翻译、华勒士·福里的《超现实主义之渊源》。1965年,出版《石室之死亡》。1969年,出版诗论集《诗人之镜》,收《超现实主义与中国现代诗》一文。1971年编选《中国现代文学大系·诗卷》。1979年9月,洛夫首次担任“中国时报文学奖”诗组决审委员;此后多次担任对诗坛文坛具领航性的“中国时报文学奖”新诗组评审委员。当时“中国时报文学奖”的决审会议都在报上大幅刊载,决审委员的美学观念、文学判断,对有心问鼎文学奖的文艺青年影响极大。
  论者称1950年代的台湾文学进入“高速现代化时期”。[6]现代诗在技巧上,对超现实手法的大量琢磨与操练,是这“高速现代化”的关键;而洛夫,正是以身试法的旗手。1950—1969年时期的洛夫,对于自己带头航向的台湾现代诗,令人颇有秉烛夜游之感。引用洛夫《漂木·致时间》的一段诗行:“举起灯笼,就是看不见自己。”当时台湾现代诗的诗艺在对现代主义的犹疑与不信任中,全面冲刺前进。就洛夫的诗论、诗作、主编《六十年代诗选》的姿态、评审多届主流报纸文学奖的纪录,可知固然洛夫出于艺术的自觉而选择超现实手法,但是更精确地说,毋宁说是超现实选择了洛夫作为台湾的代言人。

四、形式多所创发,内涵富饶深广
  洛夫多次调整语言,尝试汉语的各种可能性。在形式上,洛夫尝试过像《石室之死亡》那样以10 行诗作串起的长诗、像《漂木》那样在整齐中求变化的巨制,也有小诗及隐题诗的实验。
  2013年底,洛夫接受台湾“人间卫视”的《知道》节目专访,自我总结创作成绩,提出《石室之死亡》《魔歌》与《漂木》三部诗集,作为诗创作的三个转型关键。洛夫回首前尘,自认《石室之死亡》以超现实书写创下向法国诗人取火的实验基础;《魔歌》回归清朗的语言与文化中国的诸多典故;《漂木》则以《石室之死亡》的局部意象为根基而将语言更浅白化,叩问历史与人生,为晚年力作。依循洛夫的说法,《石室之死亡》在洛夫创作生命的初期即拓下极成熟而具个人色彩的印迹;深具洛夫风的意象、造语、意蕴几乎在此诗集酝酿完成。《魔歌》出版于1974年,既是洛夫取径于时代风潮、叩问“新古典”的山头,在题材上也较集中;许多诗选偏好择取的洛夫诗作,如《金龙禅寺》《有鸟飞过》《雨中过辛亥隧道》皆出于此。《漂木》则是洛夫问鼎现代史诗、体现批判力道之成果。
  《魔歌》之后,洛夫暂时摆落“晦涩的超现实”,迈向“文化乡愁的超现实”,例如《随雨声入山而不见雨》[7]70-71《长恨歌》[7]85-96《与李贺共饮》[7]175-178《李白传奇》[7]192-199《车上读杜甫》[7]296-301等,均是洛夫在飞越的时间里压缩景物以虚实相继,从容承接并转化中国古典诗的名作。除了向文化历史的内蕴取材,洛夫对于当下的时空也更多着墨,如《与衡阳宾馆的蟋蟀对话》[8]228-323《三张梨靶场》[9]114-115《邮票》[10]《子夜读信》[11]等脍炙人口的诗章。此时期诗作的语气仍然精悍,但较常以晕染取代工笔,在相仿而不犯重的诗语中回头召唤现实:时而转化古典诗语而展现当代感,如《迭景》:“一只寒鸦/从皑皑白雪的屋顶/似有若无地/飞/了/过/来/我的窗口/骤然黑了一下/电视里闪出一把锋利的剑/在我粗砺的额角/击出一星火花/窗口/又亮了起来”[8]544-545;时而借重单一的叙事声音表现多层次的意涵,如《莫斯科红场——苏联诗抄之一》:“一位游客高举双手/大声说:我占领了莫斯科红场/照相机喀擦一声/他立刻被囚进了黑房”[8]439-441;时而主客易位以表现远征或遥想的心境,如《绝句十三帖·第十帖》:“雨停了/电视里一场大火/烧死了几个圣人”[8]476等。
  洛夫出版的多部诗集里,新出、改名重出、新旧作汇集整合再出的状况很多。其中一个因素,是洛夫喜欢修改旧稿。迄2015年5月为止,洛夫在台湾出版诗集21 本,在台首发而全属新作的共11 本,为:《灵河》《石室之死亡》《外外集》《魔歌》《时间之伤》《酿酒的石头》《月光房子》《天使的涅盘》《隐题诗》《雪落无声》《漂木》《唐诗解构》;其他或在书名即以副标题显示诗选集,或书名未标示为诗选集而改编润改后的旧作以新旧杂陈⑥。在这些首发的诗集中,《隐题诗》和《唐诗解构》可归为一类,对洛夫而言相当于造句练习;《魔歌》《时间之伤》《酿酒的石头》《月光房子》《天使的涅盘》《雪落无声》在语言上同属一类,形式上乞灵于中国古典文学;《灵河》《石室之死亡》《漂木》为另一类,表现出一个杰出诗人对诗的完全托命。

五、金句甚多,充满性灵与创意
  洛夫诗作的名句俯拾皆是,其数量与对台湾现当代诗人的影响力可谓首屈一指。其佳言隽语,很多出于《石室之死亡》;而整本《隐题诗》,每一首诗的题目都是洛夫的名句,都提炼自洛夫发表过的作品。即使晚年所作的3000行长诗《漂木》,充满智慧的意象语言仍如不时起落的风。“金句们”,如:

一只空了的酒瓶迎风而歌(《暮色》)[7]21
我的面容展开如一株树,树在火中成长(《石室之死亡》)[7]29
我以目光扫过那座石壁/上面即凿成两道血槽(《石室之死亡》)[7]29
棺材以虎虎的步子踢翻了满街灯火(《石室之死亡》)[7]31
从灰烬中摸出千种冷千种白的那只手/举起便成为一炸裂的太阳(《石室之死亡》)[7]33
落日如鞭,在被抽红的海面上/我是一只举螯而怒的蟹(《石室之死亡》)[7]34-35
在涛声中呼唤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已在千帆之外(《烟之外》)[7]39
取暖的最好方是就是回家(《血的再版》)[12]107
我们的血在雾起时尚未凝结(《夜饮溪头公园》)[7]161-163
好怕走在你的背后/当你沉默如一枚地雷(《当你沉默如一枚地雷》)[7]173-174
瘦得犹如一枝精致的狼毫(《与李贺共饮)》[7]175-178
酒是黄昏时回家唯一的路(《大悲咒》)[12]468-470
昨夜拒绝有炮声的梦/却无法拒绝隔壁的鼾声(《再回金门》)[12]471-473
英雄嘛/死第二次就不怎么好玩了(《铜像之崩》)[12]477-479
使我惊心的不是它的枯槁/不是它的老/而是高度/曾经占领唐朝半边天空的/高度(《唐槐》)[12]488-489
这些诗行饱含感悟与自信,且充满洛夫个人化的独创性。
长诗《漂木》中,也常见由殊相到共相的句子,如:
把麻木说成严肃,把呕吐视为歌唱,任何镜子里也找不到这种涂满了油漆的/谎言。[12]180
我们的言语/却卡在喉咙深处,动弹不得/那是一把被锈了的铁丝捆住的/火/目的不在燃烧/而在/熄灭/化灰,一个冷冷的结局/当我们浮沉于/某种语言的控制与压迫中/我们就什么也不想说了[12]252-253
只见远处一只土拨鼠踮起后脚/向一片废墟/致敬[12]395
我的诗在冷雨中浸泡得太久[12]398
成为废墟之前/他们在烟尘里已预见一个不可妄测的来世[12]400
我们常从那人滔滔不绝的演讲中/发现几颗粗砺的鹅卵石滚滚而下/大海靠浪花发言/大海靠浪花找到鱼的葬地/而他的言说充其量是一堆好看的浪花[12]405-406
我亏欠谁的至今仍未搞清楚/但早就有了偿还的意愿/我让阳光全部照射在一张虚脱的床上∥使他们醒来/使他们奋起/使他们快乐如一摊烂泥[12]420
钟声急速衰老/回音,如我掌中飞出的纸鹤/再也无力飞回∥峰顶,山鹰盘旋/夕阳贴在一个孤寂英雄的背上美得何其惊心/我却宁愿拥抱一场虚构的雪[12]420
其实口号不需发声/就能把一个人震撼成一双破鞋/张开嘴只为证明里面的确含着一声万岁∥一直不停地革命那年很冷/冬夜他从她枯槁的身体上走过/他说多少有点长征的滋味[12]423
多欲者习于唠叨/言语是生性激情的硝酸/三言两语便把你熔成一堆沉默的铁浆∥沉默/是金,是一种在内部造反的病毒/水蛭除了埋头吸血从不多言[12]428
我忍不住又要向废墟致敬/向无答案寻求答案/其实我来主要是为了感恩/感恩给我时间,给我修短合度的一生/且容我向蜉蝣,草履虫,牛粪虫以及一切卑微的/与神性共存的生物致敬[12]435-436
向体态丰腴而言词闪烁的泡沫致敬[12]436
向暴风雨中心一颗微温的胎胚/和寒夜油灯最后的一滴泪致敬[12]439
我来/主要是向时间致敬/它使我自觉地存在自觉地消亡∥我很满意我井里滴水不剩的现状/即使沦为废墟/也不会颠覆我那温驯的梦[12]441

  长诗,容易暴显诗人之短,可是洛夫在《漂木》中,透过这么大的篇幅崭露的,不是隐私或癖好,不是情绪的徒然宣泄,也不是灌水稀释了的诗意,而经常从个别场景幻化为哲思,在不同时空来回穿梭,跳脱定点,转化情绪,转成智慧。

六、以淡淡的语言表现浓烈的诗质,以创作见证“诗之所以为诗”的哲学意蕴
  文学史上的常态,诗人的语言密度、诗质密度,经常随着年龄增长而疏松,文字逐渐散文化,诗质也一并松垮。洛夫的诗创作掼破此种常态,再创奇迹。洛夫的年纪越长,语言越淡,而诗质越浓。
  若以《石室之死亡》为早期洛夫最具独创性的语言,以之与约从1980年代后期,就诗集而言约为《时间之伤》以降的文字风格比较,则石室之死亡时期的洛夫擅长爆破,火旺烟浓味呛,犹如地雷爆炸,犹如在锅里爆香而无香气可言。1990年代以后的洛夫好作冷锅冷油、清蒸水煮,解放苦痛的点题先锋部队由火爆性格改成微香暗送。局部诗行如《月光房子》:“最后又将我/还原为一张空白的纸/回首环顾,只见/一屋子/易燃的旧事∥一点火便把我烧了”[13]78;《禅味》:“说是鸟语/它又过份沉默/说是花香/它又带点旧袈裟的腐朽味”[13]79;《如此岁月·5》:“鼓破了/心跳仍在/弦断了/歌声仍在/舞台空了/掌声仍在/房子塌了/寂寞仍在/茶凉了/沸腾仍在/船开了/风中的手绢仍在/嘴冷了/初吻仍在/啊,多么致命的毒菌/幸好,遗忘仍在”[13]139-140;《如此岁月·7》:“蝉的沉默与战争无关/仗早就不打了/这个夏天它把话都说完了/只是一些带秋意的叶子/还有点牢骚”[13]141。这些诗句仍保有《石室之死亡》的硝烟味,但在诗行中呈现的却是更深远的浮生若梦、镜花水月。“幸好,遗忘仍在”,“遗忘”仍在,表示忘不了;但若连“遗忘”都不在,也就没有“心跳”“歌声”“掌声”“房间中的寂寞”“风中的手绢”,就没有诗。洛夫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淡淡的文字,更能挑逗读者抽丝剥茧的瘾头。
  洛夫整理1988年之后的诗作,把这类仍由意象串接、而意象之间的叙述句稍微拉松的文字统整为一本诗选集:《如此岁月》,更能看出他如何储备整生的能量,只为了写出让人寂寞的诗。例如《风雨窗前》:

风雨是不能细究的东西
窗前
一盆水仙
开始把粉脸
一层层
剥下来洗
然后就打起瞌睡来

搁在
心情不湿,也不干的
三月里[13]166

此诗状似平淡,波澜暗生。首先从字面来读,它描写诗中人百无聊赖,在三月下着雨的窗前,望着垂着头、滴着水滴的水仙,若有所思。水仙和风雨,在此诗中未构成主客关系;可是此诗一开头,作者就用否定句联系了本来没有的关系,平添读者玄想。假如两者完全无关,根本提都不必提。“风雨不能细究”,然而又说“水仙洗脸”“水仙把头搁在雨霖霖的三月”,诗行在叙述中已将“水仙将萎”和“风雨将至”以虚线相连。这是诗中人借着水仙,和时间对话、和解的方式。再就隐喻的解读,“风雨”除了刮风下雨的字面意义,亦可引申为生命的困境或危难。诗中的水仙因此可以是诗中人的自喻,或诗中人选取以为对镜自照般的意象。“打起瞌睡来”,透出淡淡的无奈、伤感、韧性;顺着语境诠解,也就是遭遇危机者,以沉静澄明的造境重整现实、对抗风雨的方式。“风雨是不能细究的东西”,“东西”透出了语言和态度的不驯服,有种两手一摊的味道。
  再如《汽车后视镜里所见》:

透过一个锁匙孔
我看到一个城市在后退
一群犹太人在前进
我看到一条河在后退
岸在前进
水在后退
泡沫在前进
船在后退
钉子在前进
鱼在后退
鳞在前进
我看到满街的醉鬼在后退
酒瓶在前进
娘儿们在后退
奶子在前进
和尚在后退
戒疤在前进
粮食在后退
耗子们在前进
大爷的骨骼在后退
一身肥肉在前进
我还看见
一排长长的婴儿在后退
墓碑在前进
镜子里
我看见一团黄尘在滚动
灰尘里,一串串
发亮而带血腥味的铜钱
在滚动
好多好多的
铜钱
只有它娘的铜钱
在滚动[13]104-106

《汽车后视镜里所见》是洛夫和现实的捉迷藏。从后视镜看到的事物和一般的镜子看到的不一样。洛夫借着“后视镜所见”,写出表象结构崩溃下的价值观崩解。
  此诗以第一节的相似句型带领:“○○在后退(或前进),●●在前进(或后退)”,虚实相映,进入对人生与价值的判断及隐喻。“船在后退/钉子在前进”及其之前的诗行,“后退”、“前进”保留原意;此句之后的“前进”兼有“进步”的意谓,“后退”兼有“退步”的指涉。于是诗的意涵由实入虚,以虚领实或以实领虚。比如“和尚在后退/戒疤在前进”,在意象上指诗中人透过后视镜凝视后造成的视觉暂留;在意涵上,指“戒疤”代表的“戒律”,形式日重,而“和尚”本义指向的随师受经以生智慧功德已然削弱,重点在虚指。“粮食在后退/耗子们在前进”,隐喻粮食越来越短缺而贪得无厌的人越来越多,但是这两行诗的妙处却更在“粮食后退、耗子前进”的惊悚画面,重点在实境。第二节整节,由“滚滚黄尘”到“滚滚铜钱”,基本上为洛夫草莽而调皮的风格演练模式。整首诗以两两相生相克的意象写成,犹如撒豆成兵,彼此抵消又互相揭竿而起;看似火光四射,剖开来内部似乎又一无所有:以为“它娘的铜钱在滚动”,其实是诗中人眼花缭乱的“滚滚黄尘”。此诗语言寥落,在讽刺里夹带潜在的关怀,在游戏中寄寓严肃的意指。洛夫的晚年诗作里,这类作品不在少数。

七、高龄73岁完成长诗《漂木》,诗质稠密而理路清晰
  《漂木》初版于2001年,长达3200 行,堪称汉语现代诗有史以来篇幅最长的一首。洛夫于72 岁,在温哥华的旅居岁月中开笔,一年后完成。这是洛夫老当益壮、“晚节渐于诗律细”的有力明证。《漂木》再创汉语现代诗的高峰。综观古今汉语诗人,七十高龄之后还能挑战千行以上长诗的,洛夫是唯一的一位。
  不单写长诗的创作年龄令人不可思议,《漂木》本身的艺术成就同样引人惊叹。假如以长诗做为诗人成就的指标,则《漂木》缤纷的意象、稠密的诗质、清晰的理路、不言而喻的宗教感,体现了伟大诗人的纵深与宽广。⑦
  在结构上,《漂木》凡四章。第一章《漂木》;第二章《鲑,垂死的逼视》;第三章《浮萍中的书札》,下辖四部分:《之一:致母亲》《之二:致诗人》《之三:致时间》《之四:致诸神》;全书以《向废墟致敬》终章。
  《漂木》穿透20世纪中国海峡两岸的现实,也以意象提炼了自传色彩相当浓厚的个人漂泊史。在理念及意象的迂回逸走、曲折辩证中,洛夫释放了《石室之死亡》有如吐血乌贼般的猛烈用词,以过滤后的心安理得带领读者感受与《石室之死亡》同质异构的《漂木》,重新体会“被锯断的苦梨”的绝望,而多了一份壮烈与坦然。
  《漂木》的语言与意象很多承袭或变造自《石室之死亡》,但题材更贴近台湾的政治社会现实,因而更呛辣;以第一人称对自我的审视更不留情面,因而气魄更足。例如这样的诗行:

绿灯户送客。最短期的政党轮替[14]41
肩上的扁担久而久之肯定会向/某个方向倾斜[14]46
老鼠,阴沟里的资本家。蟑螂,厨房的修正主义者。[14]50
茅台。黄河之水天上来[14]54
党书记兼总经理。一把钥匙天堂与地狱共享。[14]55
螳臂挡坦克。鲁智深的超现实主义。[14]55
此节句型以“句号两端的同位语”为主体,指向海峡两岸的政治局面。“绿灯户送客。最短期的政党轮替”,句号两侧的子句至少可解释为叙述声音的期盼。这些诗行的比喻独创、可解、敢言而不必说破,坚实动人。
又如以下诗行:
波特莱尔的梦有时高过埃菲尔铁塔/有时又低过/巴黎的阴沟[14]139
对于诗人/最不朦胧的物质是/雾[14]139
用那么多字记述一块冰融化的过程/你可曾听到历史家掷笔的声音[14]177
我从来不奢望自己的影子重于烟/可是有时只有在烟中才能看到赤裸的自己[14]179-180
把自己倒挂起来,轻轻一抖/刚发芽的梦便如铜钱般滚落一地[14]181

以意象牵动叙述,这些诗行搥出思想的纤维。洛夫讽刺诗人与诗潮,并不排除自己。“对于诗人/最不朦胧的物质是/雾”“我从来不奢望自己的影子重于烟/可是有时只有在烟中才能看到赤裸的自己”,因为画鬼最易,写切身的最难。洛夫的诗,最清晰的形象是雾,是烟;最模糊的,是母亲的容颜。《烟之外》《雾之外》感染力那么强,但是那些“之外”的“烟”“雾”,本来就因朦胧一片而可塑性高。另一方面,弥漫的烟雾营造出保护感,适度遮掩了自以为敞开一切的书写者;创作者一边书写,一边亦知未必青史留名。这些诗行的叙述与意象环环相扣,既吊诡(倒挂自己/滚落梦想),又深邃(绞尽脑汁锤炼出的梦如铜钱,声音响亮,价格不高,价值不低),又令人苦笑(不倒挂自己的话,口袋里一点点的梦想还掉不出来,无人知晓)。
  很多诗人即使终其一生勤勉创作,年纪大了,思路都不免蹇涩,语言也不免散文化,格局因而受限。这是正常现象。洛夫是反常的。为什么能有人直接用意象思考、写作,格局越来越大,越写越自然、深刻、清澈?3200 行那么巨大的篇幅骗不了人,唯一的解释:洛夫的创作令人称奇。

八、破除我执,反躬自笑,老而愈醇,淡然而苍茫
  诗人写诗,诗中总有一个“我”。诗中的“我”表现诗人的主体性,同时暴显“我执”。主体性可据以为该诗人的风格、凸显诗人的抱负;当诗艺到达相当高度,“我执”却会成为往上冲拔的阻碍。不到那个高度,不会有“我执”的问题;即使接近那个高度,因呈现主体性已经如呼吸般的习惯而必要,也不会感觉“去除我执”是个问题。因为,假如主体性与我执二而为一,如何去彼而留此?留与不留又有何区别?“那个高度”,又是怎样的高度?
  反躬自笑是洛夫独门的幽默。“反躬自笑”,源自钱锺书《说笑》一文:“真正的幽默是能反躬自笑的。它不但对于人生是幽默的看法,它对于幽默本身也是幽默的看法。提倡幽默作一个口号,一种标准,正是缺乏幽默的举动;这不是幽默,这是一本正经的宣传幽默,板了面孔的劝笑。”[15]反躬自笑,不只是四字成语:“自我解嘲”的直接套用;而更是观察生活周遭、社会人情,见得可悯、可叹,人皆如此,习以为常,而“我”独不以为然,自知号喊抵抗、徒呼负负之必定无效,于是藉外界被合理化之不合理物事返身照镜,自我嘲弄。
  洛夫离世前最后一本统合性的诗选集:《如此岁月》,自选1988—2012年的诗作,即彰显一个诗艺到达巅峰的诗人,如何突破我执、反躬自笑,而转化烦恼、看清世象,进而精进诗艺,把一向骨髓里带刺的孤独袅袅升华为烟再化灰,或把浓密而强大的自我稀释如水中的微生物而在模拟的空无中寻找本真。洛夫的几本诗选集,就属《如此岁月》最耐读,所选的诗作最具灵动的宗教感与生命力。这部诗选共收81 首作品,在文学性、思想性、宗教感、生命力各方面,再度抵达汉语诗人自选集的峰顶。与洛夫的其他诗选相较,亦侧面显示洛夫对于诗美学看法的微妙改变。
  《如此岁月》笔触淡淡,在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中,仍以洛夫招牌的意象叙述展开与存在的对话。存在讲来易流于高谈阔论,以日常入诗易流于琐碎涣散;洛夫浮沉于岁月日常,别有会心而贴近存在,将逼近死亡的沉默化为唤醒满山花朵的鸟鸣,令人无比赞叹。例如《秋之死》第一节:

日落前
最不能忍受身边有人打鼾
唠唠叨叨,言不及义
便策杖登山
天凉了,右手紧紧握住
口袋里一把微温的钥匙[13]59

此节最引人注意的是“口袋里一把微温的钥匙”。连结到开章第一行“日落前”和题目“秋之死”,一日将暮、岁时之暮与人生之暮引起联想,“策杖登山”于是不仅为了走山路所需,也隐约暗示诗中人的年纪。那么,“口袋里一把微温的钥匙”,在实境和隐喻上都发挥了作用。温度陌生化了钥匙在生活里的实际作用,“微温”呼应暮年的诗中人,读者不难设想此处“钥匙”做为意象,轻讽诗中人肉身的硬设备不再精良、从“中钢”到“微软”的浩叹。然而同时,“钥匙”一句仍在叙述中拓展,延续前一行的“天凉”,使得此节在实存里就是一个事实。“右手紧紧握住”,主要因为口袋里“钥匙”的“微温”,给了诗中人一点点暖意。可能稍有泄漏天机嫌疑的就在“紧紧握住”四字:它透露“时不我予”“稍纵即逝”之感;即使如此,联系前后的语境,这四字仍非常自然。从“天凉了”到“口袋里一把微温的钥匙”的两行,表面上是意象牵引叙述,深一层阅读,叙述牵引出意象。
  读者容易忽略的是此节前三行。这三行做为铺陈,“打鼾者”促使诗中人不堪其扰而外出;泄漏消息的“身边”一词,却告诉读者:诗中人可能也在打盹或午睡,只是没打鼾或没听到自己的鼾声。两人都在午休,何其有幸,鼾声吵得诗中人出门登山去,得以在日落前欣赏秋景,更卖乖地取笑别人的鼾声有如午后昏昧的独语。“日落前最不能忍受”,对照后面的诗行,显得戏剧化。再往后阅读,“策杖登山”何尝不是对山的不信任、与大自然无法完全融合的暗示。乃知此节所写,点染出颤巍巍的人生之秋;则“唠唠叨叨,言不及义”,何必一定出自打鼾的身边人呢。
  反躬自笑以状写独对落日的老境,《花事》是另一显例:

前院的芙蓉花提前笑了
是不是有点青楼女子的媚态
妻问
这个问题……很抱歉
我已脱了衣衫
等洗完澡再说
等清除了体内那位弗洛伊德
再说
浴缸的热气一直往上升
及至

谢了[13]133

此诗布局的现实很家常:妻在浴室外看到花开,与脱了衣服要洗澡的诗中人闲聊,诗中人落下“等洗完澡再说”一句,径自沐浴。一、二节写如此平凡的日子,却借着花开花谢呼应欲望的起落。闪电般透着幽默的语调,尽显洛夫金字招牌的旷放与调皮。“清除体内的弗洛伊德”,比喻欲望像灰尘,水可以清除;也写出诗中人认为:回答妻的问题无法避开欲望;而妻提问的方式,已显示她自认为是诗中人法定、独占的欲望对象,可是妻已无法激起诗中人对她犹如对芙蓉花的兴趣却不自知。第二节的前三行:“这个问题……很抱歉/我已脱了衣衫/等洗完澡再说”。这三行可连绵解读,也可一分为二:一、二行做为一个理解段落,二、三行做为另一个理解段落。若是后者,一、二行单独看,夫妻之间一人衣衫已脱,另一人犹贪看院中花开,似乎诗中人对于发问的妻子已启动情欲而迫不及待;再读第三行,意涵马上翻转,原来诗中人想借题开溜。最后一节以虚写为主。“花/谢了”,花隐喻欲望,水蒸气净化欲望。欲望已凋零,院子里的花笑不笑也就与“我”无干,于是妻子的提问,迎刃自笑而解。
  类似《花事》《秋之死》,诗中的“我”认清必须和常人一样吃喝拉撒、饮食男女、生老病死,很清醒地嘲弄世俗标准中过日子的自己,但未曾因为“写诗”“当诗人”而瞧不起肉身趋向败坏、不可逆的“我”,故而不唱高调而调更高,表现了几乎不可能的潇洒与淡然。“我执”如此自破,还有谁能攻而克之?洛夫老年的诗作如此安然自在,醇郁苍茫,越写越好,开垦出的格局和境界难以攀比。
  以《如此岁月》为例,《泥鳅十九行》《习惯》《灰面鹫》《鸟语》等多篇诗作,均表现晚年洛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反躬自笑”的趣味,展现幽默。如《习惯》的诗行:“习惯在雷声中解读明天/春终于有了消息/我想飞,但看到孔雀开屏的样子就想笑”[13]135 ;“习惯守着一盏卑微的油灯/从那朵小小的冷焰中/我看到油尽灯熄后的一道霞光”[13]136;《鸟语》的诗行:“突然它们全都哑了/怔怔地望着/一只毛毛虫/缓缓地爬进了花蕊”[13]132;《灰面鹫》第一节:“我们的脸竟然如此重要/世界/因它而灰/更重要的是/这副脸有时被解读为/死亡的符号/一种蜥蜴裸尸的冷漠”[13]167;《泥鳅十九行》第一节:“频频制造骚动/却无/任何事件发生/它安静地藏身在/一口又黑又深的陶瓮中/无须为/终究未能进化为一条蛇而自伤”[13]66。这些诗行探讨错综复杂的人生,兼具哲学的深度、意象的观照,想象力非凡,得因文字而见因缘所生,替沉闷的人生透一口气,从呆板固定的事物里写出灵活流动,无不引人会心一笑。

九、融天真与深广为一体,隐约、温厚、锐利
  洛夫的语言魔术炉火纯青,既可落笔如风雨,亦可戏作一夜星空,尤其令人诧异的,是晚年的洛夫光芒收敛,如苍苍巨木上的骚蝉,在四季风雨中,只要动念搜寻,瞬间光芒万丈。
  洛夫创造语言,同时创造价值,一派天真自然,温厚而锐利,难以追摩。《潮落无声》:“午夜的潮声/最好从很远的地方听/太近了/你听见的只是脚趾头内部/关节炎的呻吟”[13]156;《纸鹤》:“她是传言中/一匹不可解读的叶子/在高处,她常常忘了自己的名字/却牢牢记住被剪裁,被摧折,被碎成纸屑/而又重构为一只鸟的过程”[13]164,俱为其例。
  又如《城市悲风》的部分诗行:

电力公司的人爬到屋顶去修理老旧的太阳
而落日
照例按时坠地,铿然有声
此刻,不知你注意没有
最为壮观的
是一群盲了的蝙蝠
从天堂大厦的顶楼旋舞而出

死亡之
编队飞行[13]75

屋顶、落日、大厦顶楼,都是诗中人仰望所见。黄昏时刻,城市熙来攘往,车阵里穿梭的人群大都留意路上的状况;抬头仰望的诗中人在诗行中颇“众人皆醉我独醒”。然而洛夫并不强调诗中人的“醒”,而观照的依然是寻常景象,只是从每天例行的自然律动里托出诗中人心里的震撼。“落日照例按时坠地,铿然有声”,“铿然有声”与“照例按时”形成意指上的反差,暗示每到夕阳宣告一日将尽,诗中人内心无不一阵翻腾;而对于多数人,夕阳既然每天必落,也就视而不见,无关痛痒。“此刻,不知你注意没有”沿着这样的理路而来,看似淡淡的招呼。一群蝙蝠扑翅旋舞过大厦屋顶,并非平常可见,夕阳余晖中忽然飞过一片黑色,照理应该会引起注意,可是,“不知你注意没有”。意谓“你”就算视而不见也很正常。彩霞每天很快被星夜没收;诗中人就算每天独对落日,夕阳中蝙蝠舞过天堂大厦的顶空犹如初醒的死亡,都很正常。
  再如《寄远戍东引岛的莫凡》末节:

秋凉了,你说:
灯火中的家更形遥远
我匆匆由房间取来一件红夹克
从五楼阳台
向你扔去
接着:
这是我从身上摘下的
最后一片叶子[13]90

此诗的意象全是虚写,但仍以具体的象写抽象的意。“秋凉”“灯火中的家”“你说”“匆匆”“红夹克”“扔”“身上摘下的最后一片叶子”,在诗行中勾勒出阅读的虚线。
莫凡是洛夫的公子。此诗后记说,莫凡的兵签抽到东引,洛夫之妻心疼儿子,洛夫安慰其妻,认为远戍外岛正可磨练孩子心志,训练其独立。诗因此而写。开篇推想莫凡在秋凉的遥远异地思家,于是作者予以安慰。这设想可以完全是洛夫自己的感受。关键在“你说”二字。因为“你说”,“你”要,才顺理成章开展出后文的“匆匆”。倘若去除“你说”,全由第一人称的父亲角度着墨,此诗少了父对子的设想,诗行里拐弯抹角的父爱将无所依附。
  “灯火中的家”,源自灯火给人的暖意与家的联想。诗中人在暖暖灯火的家中思念儿子,反过来却想象在东引当兵的儿子想家。“更形遥远”,写出时间增加了的空间距离:天冷时一片寂天寞地,与回忆里一向温暖的家对比。
  “我”自比为树,把红夹克比为“身上摘下的最后一片叶子”,红叶呼应诗章一开始的“秋凉”,大自然的节令与诗中父亲的人生互文,亦暗示霜红的这棵树曾经的壮观,如今只剩终将萎落的一片红叶,但到底还是一片红叶,这棵树在寒冬迫近的时节,摘下而非落下,亲自摘除身上唯一的遮蔽,扔,而不是抛,向远方的血脉。彩云易散琉璃碎,好物不坚牢,对此树而言,深秋一棵树上最后一片红叶再怎么珍贵,焉知如何能长征过海而抵达目的?难测。
  以上释例,透露洛夫诗作中诗性的奥秘,很大的成分在于洛夫把生存当下的荒谬与永恒平等化、具象化、戏剧化。晚年洛夫的作品尤其如此。颇令人赞叹之余深觉无从着力。洛夫不多言,而作品筛下难以绝察的光影,却每每见证诗人对语言微妙意涵的掌握、运用与翻新。

十、洒脱自然的知识分子格调与“中华文化在我身”的风骨
  洛夫是现当代汉语极重要的诗人,他的诗自然展现中华文化的风骨。风骨不是诗人自己说了算;“中华文化在我身”,也不是高呼万岁就足以验明正身。中国传统诗话、诗论的理想:“诗如其人”,在洛夫的作品中得到最佳印证。
  骨气、风骨这类词汇,洛夫的诗里有时化成“骨头”,或投胎转世变成另一种可能洛夫自己都未必觉察到的意象、意涵,表现中国文化在形式、文字、格调上的自觉,它使诗人将自己融入传统,又能从传统探出头来,独树一格,低调而自然地反映出对当代、现实的洞见与悲悯。这不只是文字上的甩弄机巧,而是滴水穿石,长时间累积的诗风。所谓“诗如其人”,表现在风骨上,一点也做不得假。
  洛夫这类作品很多;共同的特质是不为某种理念或诉求而写,而是写着写着,就把诗行导到一个“掏空自己”的收尾,使得沿路的铺陈化成空茫。我们应该将此比附为哪种令人尴尬的学派如佛、道、儒,或哪位文学史上的大诗人如李、杜、苏、白吗?恐怕就要找也没有。例如《石涛写意》:“他画了一个月亮/又在下面/画了一株老松/再加上一笔越远越淡的/钟声∥可是他就不知道/家该画在何处”[12]460;《布袋莲的下午》:“下午。池水中/拥挤着一丛怀孕的布袋莲/这个夏天很寂寞/要生,就生一池青蛙吧∥唉,问题是/我们只是虚胖”[13]62。又如《甘蔗》:

被腰斩的
说是最挺拔的
被剥削的
说是最甜美的
被压榨的
说是最多汁的
解剖学原本是
建立在理性而精确的刀法上
呸,呸,呸
吸尽精血,吐出渣滓
幸好
痛,越啃越短
再也没有什么可伤害的了
当手中只剩下
一颗须眉不全的
粗鄙的头[13]50-51

“挺拔”“甜美”“多汁”,写甘蔗的本貌;“腰斩”“剥削”“压榨”,写诗中人与甘蔗易位所呈现的心灵世界。至此,吃甘蔗的人变成“腰斩”“剥削”“压榨”的受词:一边啃甘蔗,一边感觉自己就是甘蔗。如此重整感官经验之后,第二节在写实与非写实之间。“幸好/痛,越啃越短”,这是由矛盾语制造出的趣味。在实境上,甘蔗越啃越短,吃甘蔗的人压榨越多甘蔗的甜美汁液,可是甘蔗没有痛觉;那么,就逗号前后为同位格的常规,痛的主词不是甘蔗,而是通过物我合一的手法暗指的叙述者,因此,“痛,越啃越短”,因为语法而延伸的语意,说的是如甘蔗被“理性而精确的刀法”伤害的叙述者,随着生命凋零,痛苦就要告终,最后犹如被吃干抹净、吐出渣滓的甘蔗,只剩下“一颗须眉不全的/粗鄙的头”。
  洛夫一贯的诗风刚正、端直、骏爽,其风力骨气使同时代很多诗人难以望其项背。他对中华文化的承继、吸收、转化,以诗艺默默实践了中华文化赋予诗人和知识分子的承担;而不仅以运用文化与文学典故、写“禅诗”、重构唐诗,或书写历史人物来表现。
  写诗数十年,洛夫如何看待写诗这件事?如何看待声名?以下诗行有迹可循:
  我和鱼群/除了一身鳞/便再也没有什么可剃度的了(《背向大海》)[16]
  整个航程中只惦着一件事/我能通过上升的鸟道/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座?/我痴痴望着/船尾载浮载沉的童年/及至一个浪头扑向舷侧的倒影(《出三峡记》)[13]71
  次晨,幸好又恢复了秩序/于是他开始/理性地梳洗,看报,如厕/非理性地/把壁钟拨回到去年那个难忘的雨天/然后细数镜子里的鱼尾纹/然后苦思/下一句该怎么写(《斯人》)[13]127
  从龙门/一跃而下掉在餐桌上,贬为/一盘豆瓣鱼/这是我另一次轮回的开始/水并不知道(《鱼之大梦》)[13]159
  洛夫“一路都是诗”⑧,写诗与日常生活、自我实践、生命事业,已然完全融合为一。诗中人回味往事,细属岁月的痕迹之后,回到现实,苦思的是“下一句该怎么写”,如此写实。写诗的生命如同航海,航程中洛夫藉诗中人之口,说最挂念的事就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座”,找到自己的路子和位置。洛夫把对诗的发心比喻成剃度,而看待剃度如同刮除鱼鳞,那是把全部的自己与生死交出去给诗而俯仰自得的泰然;成语:“鱼跃龙门”,与准备下箸的诗中人互为转喻:美食当前,吃鱼者耽想“跃门为龙”超过想象鱼的滋味,继而转念自己下辈子可能就是越过龙门的盘中飧,那么,努力追求的飞黄腾达又有什么好放不下。诗中人正视、想望事功,讲得如此坦然凛然。
  对于家国认同、民族大义、历史创痛,洛夫不刻意以某个题材或主题书写,经常在诗行中就能展现自己如何承担时代的恩赐与劫难。对于1949年左右横渡海峡到台湾的诗人而言,“乡愁”或“放逐”这两个主题,恒被研究者取以放大检视其诗作;而这两个主题在1920—1930年左右出生、1949年左右来台的诗人里,似乎具有创作时期的集中性:比如某些诗人特别集中在某一段时间内,大量写“乡愁”或“放逐”,过了那段时间,这些诗人就改碰其他的书写题材。但对于洛夫,“乡愁”或“放逐”却是老了以后更渗入骨髓,如影随形。它们曾化为《清明——西贡诗抄》《海之外》;曾以《再回金门》引领洛夫重回用火思考的岁月,“炮声来自深沉的内部”[13]108-109;曾是《异域》中的“隔壁一句低音大提琴从左耳擦过雨便停了”“唐人街是云是风雨是遍地垃圾是一块老得走不动的碑”[13]118-119;演为《绝句十三帖·第二帖》的:“擦枪擦了四十年的老班长/于今坐在摇椅上/轻轻刮着满身的铁锈”[13]96;蜕变为《香港的月光》:“香港的月光比猫轻/比蛇冷/比隔壁自来水管的漏滴/还要虚无∥过海底隧道时尽想这些/而且/牙痛”[13]82;转化为《杜甫草堂》:“我们拼命写诗,一种/死亡的演习/写秋风中的寒衣如铁/写雪地上一行白白的屣齿/写战场上的骸骨/爆裂如熟透的石榴”[13]239;隐入世界因它们的脸而灰的《灰面鹫》被误读成“蜥蜴裸尸的冷漠”,而:“故乡,只是秋风中/一声听不清楚的呼唤/过客。过客。过客。/被瞄准,被诱捕/被视为“非我族类”的过客/枪声乍响/便全身委顿如泥/如一首没有骨头的诗”[13]167-169。这些诗行都是洛夫1988年以后的作品,早已远离台湾现代诗坛及学界高举“乡愁”以对照“本土”的1970年代。在洛夫的诗里,所谓放逐,所谓乡愁,来自有家归不得,也来自被当成“外省人”而不是自己人的幽愤与委屈。洛夫透过诗中人的声音,把离“家”找“家”、在“家”想“家”的心情加以意象化的细致毁损,见证心中一段又一段不设防的历史。
  洛夫的诗作是否看得到其他现当代汉语诗人的影子?有。如《丰年祭的午后》有一点詹澈、余光中;《朗诵一首关于灯塔的诗》和杨牧的名作《让风朗诵》有点唱和的味道。然而洛夫与别人作品的互文,还是留给读者灵视才能指认的风景。就连洛夫晚年整理自己的脚印,想写点云淡风轻的自己时,他落叶纷飞的额头上仍充满着淘空自己的微醺之美。洛夫与余光中,两位1928 龙年诞生的诗人,余光中的叙事格局宜于数算芝麻粒换成多少绿豆粒;洛夫的意象格局宜于管理风暴,修复神性,把文字江山治理成步向丰饶的国度。
  “叶子该落就落”。2018年 3月 19日,读者从此只能探望洛夫于历史的峰顶。
  单单洛夫诗中的缤纷意象,对别的诗人来说可能已经是艰难的造句。在庄严而又危险的意象游戏里,即使有些以为经典化的,也因裹入新事件与新说法而有了新的记忆长度,例如《隐题诗》《唐诗解构》。《唐诗解构》,对其他诗人而言可能是创作生命中极重要的里程碑;放到洛夫所有的诗作里,只是聊备一格。虽然洛夫说的是:“尽可能保留原作的情感与意境,而把它原有的格律形式予以彻底解构,重新赋予现代的意象和语言节奏。”[13]196-199
  论语言之锤炼、意象之塑造、从现实中抉发超现实的诗情,洛夫的许多诗作早已成为台湾现代诗中的经典;尤其长于以超现实手法造成猛烈的视觉感受,萧散冷肃中泛着不在乎,张力极强。洛夫的诗用字经济,句构简短,许多篇什浑然天成,有无法模仿的妙手偶得之致,个人风格极为强烈,如《华西街某巷》《剔牙》《马雅可夫斯基铜像与鸟粪》《午夜削梨》等等。洛夫超乎寻常的大家气象尤其表现在无可取代的命名性上,一如沈奇所说,经由洛夫处理过的素材,很难有别的说法可以超乎其上。[17]
  从《灵河》中《我是一只想飞的烟囱》透显的禁锢与腾跃情结,穿过《石室之死亡》“我只是在历史中流浪了许久的那滴泪”的孤绝理路,到《魔歌》以下、《漂木》之前的高度意象语言,从内在空间移向外在空间,落实于事件,洛夫往来于主客观之间,以罗列的意象放射氛围,在真幻之中构筑情境。发迹于1950年代、长达六十余年的创作生涯,洛夫已卓然树立独与天地往来的精神向度。
  洛夫丰沛的创作量、磅礡而恢弘的气势与自我挑战的探索精神,纵横现当代汉语诗坛,无出其右。洛夫全面而深刻地,将富含当代性的当代汉语意象运用到极致。洛夫对语言高度敏感,下笔精准而独创,以笔端所开创的超现实语言、“纯粹”自诩的民族诗风、长达三千余行而高密度的长诗创作,不断改写当代汉诗的新标竿。

注释:
① 洛夫(1928.5.11—2018.3.19),本名莫运端,生于湖南衡阳,1949年7月随军来台。毕业于淡江大学英文系,曾任教于东吴大学英文系,亦曾任中国大陆之江汉大学荣誉驻校诗人、北京师范大学及广西民族大学等校客座教授。1952年在《宝岛文艺》发表在台湾的第一首诗:《火焰之歌》。1954年,洛夫、痖弦、张默共组创世纪诗社,发行《创世纪》诗刊。1958年10月,洛夫发表《我的兽》,迈入现代主义精神下的诗创作时期。1969年1月发起组成“诗宗社”,任首任主编。1996年移民加拿大。洛夫著作丰富,出版散文集、诗集、诗论集、翻译等。诗作被译为英、法、荷、日、韩、瑞典等语文,诗名远播。在台湾先后出版个人诗集:《灵河》(1957)、《石室之死亡》(1965)、《外外集》(1967)、《无岸之河》(1970)、《魔歌》(1974)、《众荷喧哗》(1976)、《时间之伤》(1981)、《酿酒的石头》(1983)、《月光房子》(1990)、《天使的涅盘》(1990)、《隐题诗》(1993)、《梦的图解》(1993)、《雪落无声》(1996)、《形而上的游戏》(1999)、《漂木》(2001)、《唐诗解构》(2014);个人诗选集:《因为风的缘故》(1988)、《雪崩——洛夫诗选》(1993)、《洛夫小诗选》(1998)、《洛夫诗歌全集》(2009)、《洛夫世纪诗选》(2000)、《洛夫诗抄——手抄本》(2003)《如此岁月》(2013)、《昨日之蛇——洛夫动物诗集》(2017)等;论集:《诗人之镜》《诗的探险》《孤寂中的回响》《诗的边缘》等。散文集:《一朵午荷》;翻译:《雨果传》等。
② 台湾现代诗史上的十大诗人选拔活动举行过两次。一次在1982年,由《阳光小集》推动;一次在2005年,由台北教育大学推动。两次选拔,洛夫的得票数都高居第一位。
③ 见刘正忠编选:《台湾现当代作家研究资料汇编·33·洛夫》,台南:国立台湾文学馆,2013年版,第427-548页。该资料统计至2013年,且包括疑似不同发表处的同一文章。
④ 例如史言:《论洛夫诗的疾病意象与疾病隐喻》,收于《大河的雄辩:洛夫诗作评论集·第二部》,台北:创世纪诗杂志社,2008年版,第416-444页;李翠瑛:《洛夫诗中“雪的意象”之意义及其情感表现》,《台北教育大学语文集刊》第15期,2009年1月,第 167-206 页;陈政彦:《洛夫诗中“火”意象研究》,《国文学志》第23期,2011年12月,第127—148 页;李瑞腾:《说镜——现代诗中一个原型意象的试探》,载《诗的诠释》,台北:时报文化出版公司,1982年版,第 153-157 页;赵卫民:《洛夫的视象戏剧化——从洛夫诗选〈因为风的缘故〉谈起》,载洛夫《因为风的缘故》,台北:九歌出版社,2008年版,第 373-378 页。
⑤ 关于洛夫与超现实主义,学者专文探讨如孟樊:《洛夫超现实主义论》,《台湾诗学学刊》第11期,2008年 6月,第 7-34 页;赵小琪:《洛夫对超现实主义的认同与修正》,《盐城师范学院学报》,2008年第 5 期,第 25-30 页;古远清:《洛夫的超现实主义诗论》,载《台湾当代新诗史》,台北:文津出版社,2008年版,第 320-327 页。
⑥ 例如《无岸之河》收录了改写后的《灵河》《石室之死亡》《外外集》。
⑦ 讨论《漂木》的重要文章,如叶橹:《〈漂木〉的结构与意象》,《创世纪》,2007年第153 期,第66-75 页;简政珍:《在空境的苍穹眺望永恒的向度——简评〈漂木〉》,《创世纪》,2001年第128期,第 42-43 页。
⑧ “一路都是诗”是洛夫去世,其好友痖弦在2018年3月19日脸书上贴文的用词。网址:https://www.facebook.com/%E7%98%82%E5%BC%A6-731029253601198/。

参考文献:
[1]简政珍.洛夫作品的意象世界[M]//刘正忠.台湾现当代作家研究资料汇编·33·洛夫.台南:国立台湾文学馆,2013:261-290.
[2]洛夫.诗坛春秋三十年[J].中外文学,1982(12):6-31.
[3]洛夫.诗人之镜[M]//费勇.洛夫与中国现代诗.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4:218-246.
[4]洛夫.六十年代诗选·绪言[M]//张默,痖弦.六十年代诗选.高雄:大业书店,1961:1-16.
[5]陈义芝.《创世纪》与超现实主义[J].创世纪,2006(146):157-163.
[6]陈芳明.台湾新文学史[M].台北:联经出版社,2011.
[7]洛夫.因为风的缘故[M].台北:九歌出版社,1988.
[8]洛夫.洛夫诗歌全集·III[M].台北:普音文化出版社,2009.
[9]洛夫.洛夫诗歌全集·Ⅱ[M].台北:普音文化出版社,2009.
[10]洛夫.胱房子[M].台北:九歌出版社,1990.
[11]洛夫.洛夫诗歌全集·Ⅰ[M].台北:普音文化出版社,2009:366.
[12]洛夫.洛夫诗歌全集·IV[M].台北:普音文化出版社,2009.
[13]洛夫.如此岁月[M].台北:九歌出版社,2015.
[14]洛夫.漂木[M].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2004.
[15]钱锺书.说笑[M]//写在人生边上·人兽鬼.台北:书林出版社,1989.
[16]洛夫.背向大海[M].台北:尔雅出版社,2007:187-195.
[17]沈奇.现代诗的美学史——重读洛夫[M]//张默.大河的雄辩——洛夫诗作评论集(第二部).台北:创世纪诗社,2008:70-78.


  来源:《江汉学术》2019年第6期  文库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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