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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物”的诗学:以中国当代新诗为例2 (阅110次)

一行



 (续)


  与苏野等人笔下流露出的“隐士”气质不同,李森的农事诗更具有平民精神,和一种古朴、清朗的气质。在近年的诗作中,李森有意识地吸收了《诗经》中的若干要素,其中也包括“农事诗”的要素。他在诗中经常采用《诗经》般的三字和四字句式,用这种近乎古歌的形式,来将农业生活的质朴和古老性显示出来。例如:“雷开门/菌子出/骄阳艳艳/玉米熟//水到渠/藤在树/草青青/麂子来/山凹不语/菌无主”(《雷开门》),这是万物在季节中“水到渠成”般的显现;“种荞于山/春在梁//梁横于天/春在梁//种荞于凹/春在谷//谷深于野/春在谷//种荞于春/春暖花开//花开禾木/春在森”(《种荞于山》),“春”所抵达的三个不同位置“(山)梁”、“(山)谷”和“森(林)”,恰好与“种荞”活动进行的位置相映照,并暗示出太阳的方位。这些诗作中有一种古老的元气在字里行间吞吐。李森的其他农事诗更接近于宋代农事诗,它们显示出对农活的熟悉和亲近:

田埂,水牛一生的棋盘,框住了水,框住了天光
顺河而上的春风,正在鱼群的心灵里,重新安置哑语
空濛的岁月,弯腰插秧的人,也框在稻田里
在坝上,拖拉机与水牛对视,反刍着一个宇宙的两端
山顶上,飞来几朵大红树冠,挂着几顶墨绿色雨衣
栅栏拉扯着栅栏,在村子外奔跑,在空地里跺脚
田埂牵着田埂,花环牵着花环,水波牵着水波,人牵着人
看吧,这是今日的秧歌,这是世代藏于生活的欢欣 


                      (李森《稻田》)
 
《稻田》一诗是对“插秧”场景的书写。“稻田”的地貌,人、动物、作物和机器的关系,在这一场景中得到了清晰而密集的呈现。诗中运用了许多动词(“对视”“反刍”“飞来”“挂着”“奔跑”“跺脚”),来展示插秧时景物的动态构成。而“田埂牵着田埂,花环牵着花环,水波牵着水波,人牵着人”,这一连绵牵引的图像,形成了一种聚集性的秩序,它让人与人、事物与事物相互连接在一起。这是生命的纽带,也是自然的纽带,其中有“世代藏于生活的欢欣”。李森的另一首诗《播种于山》的修辞更精致一些,比如“阵雨的银芽”这一暗喻精准地形容了“雨”的光泽、色彩、新鲜度、密集感和柔软性。而“云层锃亮的号角,盛满了酒浆”,这一句写的是“黄昏”时密云不雨的景象,“锃亮的号角”既指向“云的外形”,又指向对“将要下雨”的召唤;而“酒浆”一方面喻指“云”富含雨水的粘稠感,同时又喻指“云”所具有的醉人色泽。“播种”时的景-物,在李森笔下像是一场宴席中的众多宾客,被诗人召唤而来,又喝得酩酊大醉而归。此外,像《修田埂》中“春日晴,天下明朗”的痛快,《秧苗》中“谷芽长在,水中天宇”的清澈,都是对农事中事物与人的境况的揭示。由于这些诗作在“词”与“物”之间进行生动连接的方式,李森不仅接续了中国古代农事诗的传统,而且为当代诗歌提供了一种从农事而来的鲜活质感。
  在中国当代女性诗歌中,有许多女诗人热爱书写植物,其中也包含部分描述农事方面的作品。女诗人对农事中的作物的理解方式,一般来说渗透着女性意识自身的特质。例如,杨晓芸的《种土豆》(2008年)就是一首以“女性视角”来展开的农事诗: 

这片低缓的坡地
仿佛女人
优美的胯部 
敲碎土上的薄冰
向下挖掘
小土洼均匀散布
如同大地扩张的毛孔 

立春前后
农妇们将土豆切开
裹一层土灰,置入泥窝
之后浇水,施肥
掩土深埋 

“必须深埋,它们才能生长。”
这生命的秘密
多像爱的秘密

 
诗的第一段将“坡地”比喻为“女人的胯部”,这里暗含着某种“母性—丰产”的隐喻模式,而此模式又具有原始宗教中“丰产女神崇拜”的痕迹。诗对“种土豆”这一活动的描写,从具体动作开始,进入到最后一段的哲理升华。将“土豆”的深埋与生长,与“生命的秘密”和“爱的秘密”进行关联,显然与诗人的女性身份有关。这首诗对农事的书写,总体而言还是在一种源于农耕文明的理解模式中展开。而另一位女诗人谭毅,则在一首同题诗《种土豆》(2015年)中,将现代文明和科技对“土豆”这种作物的改变纳入到诗的视野与经验之中: 

在种植地的高度上,土豆继续转向
未被文明覆盖的深处。它体表团聚的起伏,
是在漩涡的套索中间断着隆起的背,
被它保护于下方的胃,有着对控制的消化。 

可以用胃来回忆涨落吗?沿着营养和价格
所缠绕的轴,饥荒被深情磊磊的饱嗝镇住。但
文明的建筑因此沾上了泥。在牲口和人之间,
它增加向下的、重力的绳索。 


仅从诗歌的语汇系统来说,谭毅此诗的措辞中就包含着以往农事诗中不可能出现的若干语汇:“操作系统”、“机械”、“基因”、“价格”等等。这首诗是在文明对自然的改造关系中来理解“土豆”的,其基因本身都发生了变化。土豆的种植,不再只是一种与“自然”相亲近的农耕行为,而是变成了当代技术对“未被文明覆盖的深处”的开垦。我们知道,在土豆被广泛种植以前的旧大陆,饥荒是相当常见的;而在“玉米”和“土豆”这样的新作物在以往不适合种粮的土地上栽种之后,饥荒得到了一定控制。而最强有力的控制则是与“杂交”和“转基因”等现代技术相关的,因此诗人说“饥荒被深情磊磊的饱嗝镇住”。这些新技术当然会引起许多质疑,但诗歌仍然需要处理这些新技术带来的世界图景和经验方式的转变。可以说,这首诗代表了一种将现代技术造成的新经验引入到农事诗之中的努力,它是从一种独立的诗学理念而来的写作。
  臧棣的《蛇瓜协会》(2014年)可以看成是另一种类型的农事诗。它也包含着极为个人化的诗学理念。这首诗从植物(蛇瓜)的“名称”开始:“它身上有两件东西/牵扯到顾名思义。”“第一件”指向它“像蛇”的形状,“第二件”则留下了一个悬念(究竟是它与“苦瓜”的伴生关系,还是它与“我”之间形成的“协会”?)。从诗的第二段开始,一些农事劳作和观察就出现了。诗人发现尽管“每天的浇水量相同”,但“蛇瓜”的长势(“像张开的蝙蝠翅膀”)和“苦瓜”的长势(“像安静的灯绳”)是不一样的。诗人能听到“蛇瓜”疯长的“饥饿”中对人的呼吁: 

它的呼吁像一盏只能照亮蜂蜜的灯。
脆弱,是它使用过的语言中,
你唯一能听懂的词。就凭这唯一的交流,
它把它的生与死分别交到你手上。 


种植活动意味着一种亲熟性的照料关系。在长期的照料中,人能听懂作物的某些语言(尽管诗人在此只听懂了“脆弱”这个词)。这是人与“蛇瓜”之间的交流,古人称之为“感通”。而这“脆弱”的作物像婴儿一样完全依赖和信赖人——“它把它的生与死分别交到你手上”,于是诗人感到责任重大: 

两米内,你必须对它的生负责。
这样,冬天来临前,它会是盛夏的别针,
将忠实的绿荫别在热浪中;
但一米内,你必须对它的死负责。 

 
  从诗的题目来看,这首诗似乎是在写“蛇瓜与人”之间建立起来的“协会”(“协会”系列诗都可以作如是观)。对人来说,“蛇瓜”这一作物像是一个亲近的“伴侣”;但对它来说,人则是它的“上帝”。这种不对等性仍然是从它的“脆弱”而来。诗也许揭示了这样的事实:我们与作物的关系,未必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由于作物是被人驯化成现在的样子的,离开人,它们无法像野生植物那样存活,因此,它们在人类世界中处于一个依赖性的位置(就像宠物和婴儿)。我们掌控着它们的生死,而如果我们果真将它们当成“朋友”或“伴侣”,就必须用更多的耐心和细致去与它们打交道。诗的结尾是对“蛇瓜”的敏感性的形容,植物渴望着人的照料,因此能“感觉到你的脚步”和“嗅出你手里有没有小水壶”。臧棣在这首诗中,并没有自得于“盛夏的别针”这样新奇的比喻,而是对自身与作物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反思。作为农事诗,这首诗提出了一种照料植物的“责任伦理”。
  正如我们在上面所看到的,中国当代新诗对“农事”的书写,具有相当广阔和开放的面相。无论是通过“农事”来展开催情的想象,还是在“农事”与“作物”中看到一种“野蛮和退化现象”;无论是借助农作物的生命史来咏叹命运或抒发情志,还是在干农活时的景物中感到了“生活的欢欣”;无论是通过接续古典传统来理解人与作物的关系,还是通过一种纯然个体性的伦理反思来感受作物的“呼吁”……所有这些都证明着当代新诗在处理“农事”经验时的能力。在《诗经》的农事诗中,学者们看到了“风化之所由、至王业之艰难”(《毛诗序》),看到了“天时、人事、百物、政令、教养之道”(《诗义会通》[11]);而在我们时代的农事诗中,同样包含着一些与当下的生存处境息息相关的、深刻而切身的经验。我们时代的优秀诗人们已经、正在并且还将书写大地上的“作物”,书写“人”与“作物”之间的亲密关联。在某种意义上,诗就像作物或庄稼,诗人培育它们时,能听到它们发出的脆弱的呼吁;而当人们靠近这些诗篇时,这呼吁仍然在发声,希望能够得到回应。本文的努力,便是对这些呼声进行接收、理解和解释,继而邀请人们对诗歌进行阅读和倾听。

注释:
[1] 罗姆巴赫:《作为生活结构的世界》,王俊译,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第2页。
[2] 张立群认为:“一旦我们联系海子的出生地、成长经历便会发现:安庆市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并不以‘麦子’作为主要农作物。‘麦子’或‘麦田’意象虽有农村痕迹,但却更多出现在北方的黄河地区。”见张立群:《论海子诗歌中的“土地”意象》,刊于《励耘学刊(文学卷)》,2015年第1期。
[3] 张光昕认为:“到风景中去,让自我走进风景,是海子的抒情诗中普遍呈现的一种趋势。农业文明的成长背景、田园式的生活理想和个人的美学趣味,让海子对自然界的美丽细节尤为敏感和热爱,并且像画家凡·高那样,利用文字的色彩和线条与眼前的风景展开对话,告诉它自己的忧伤和欢乐……走进风景,就是走进大地,就是走进更广阔的田野。海子在中国繁星般的村庄中找到了风景的典范。”(张光昕:《在一切麦田之上》)我认为,就“风景”这个词所必要的构成要素来说,海子的那些著名的麦地诗都不是“风景诗”,正如我们不能认为《亚洲铜》是在写自然界的风景那样。海子真正关心的也不是“自然界的美丽细节”。海子的“大地”、“田野”和“村庄”既不是实际的风景,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内在风景,而是神话层面的原始场景。
[4] 拉康:《恋物癖:象征、想象、实在》(1956年),潘恒译,见网址:https://www.douban.com/note/578153060/。
[5] 参考拙作《暧昧时代的动物晚餐:论欧阳江河》,载于一行:《词的伦理》,上海书店,2006年,第7页。
[6] 张桃洲:《语词的探险》,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第275—278页。
[7] 巴什拉:《空间的诗学》,张逸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第5—6页。
[8] 罗伯特·沃伦:《沃伦诗选》,周伟驰译,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89—192页。
[9] 明迪:《孙文波诗中的复调元素——读孙文波〈平淡的生活,生硬的诗〉》,见“诗生活”网站,网址:http://www.poemlife.com/libshow-2148.htm。
[10] [韩国]李宇正:《关于〈诗经〉农事诗的几个问题》,载于《中州学刊》,1998年第3期,第105-111页。
[11] 吴闿生:《诗义会通》,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第118页。

  来源:网络 文库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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