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婷 ◎ 有机的呼吸——读桑克诗集《朴素的低音号》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有机的呼吸——读桑克诗集《朴素的低音号》 (阅480次)

郭婷

如同它的名字——《朴素的低音号》,桑克这部诗集的每首诗都是大片大片的雪,厚重寒骨且冷峻深邃,伴随着一阵粗粝之风被吸纳进一部低音号里,经过熬练后喷薄而出带着震撼与惊觉的力量。而朴素,是一种控制的平衡,是一种节束的沉稳,故而这部诗集有着更广阔的低音域,使得我们听起来它有朴实含蓄中的雄浑深厚,从这低音号的音色与效果中,感受到诗人炉火纯青的技艺,感受到他诗歌里灿烂、驳杂、激扬、正义的穿透与修远之力。
《庄子·天道》云:“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桑克的诗不华丽、不虚妄,大道至简,故能包罗万象。譬如桑克一身儒雅书卷气,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在我的印象里,他的眼神深邃冷静,透着他的人博学、智慧、纯粹、正义,又带着怀疑与顽童之气,他的身上萦绕着他的阅历与诗歌的厚重沉稳和强劲有力。他待人亲和,他诲人不倦,他是行走的百科全书。桑克讲究诗技,如同铁匠锤铁、木匠斫木,他是诗匠,精心打磨着诗歌的字词句。他宣称自己是技术主义者。在诗歌创作的道路上,假如你是一团迷雾,那么桑克是用一根极细的针便能刺破你乾坤迷雾的人。
呼吸是机体与外界环境之间气体交换的过程,是活着的日常。桑克的诗歌肌理与当下之间发生着气息交换、互设与介入,是一种有机的呼吸,在这呼吸里点燃大雪的冷意,敞开造物的光明,为现实诊脉。诗人对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各种事情,通过思考、体验、感受,来塑造、表达内心的欲望,深化对现实、对自我的认识。故而我在桑克身上看到两句话,一句“写诗是呼吸”,一句“写诗是活着的证明”。

1

桑克是一个极勤奋的诗人,他几乎每天都写日记,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能每天坚持写日记的人不多,在我印象里只有两个人:一是曾国藩,一是蒋中正。桑克从13岁的时候就开始按照一个诗人的内涵来严格要求自己,有着惊人的创作速度与创作质量,已经出版《转台游戏》、《冬天的早班飞机》、《拉砂路》、《拖拉机帝国》等多部诗集,《朴素的低音号》是他人到五十的一个礼物。何谓勤奋?勤奋便是对一种事情的持续性专注。写诗本身是一种自觉的生命性行为,从诗人的坚毅品格中,可以看出他的道德修养、自控力及自持。诗歌写作是一种危险的平衡,坚持写日记或成为桑克把握住这一危险平衡的经验累积,所以,他的诗歌写作透着规范性和纪律性,从而达到感情爆发力与控制力所特有的平衡。

今天早晨,我的灵和我的肉成功分离。
与电影不同。在电影里,灵像一道影子从沉睡的肉体中浮起——
我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在沉睡中猛然醒来,坐在床上。
准确地说,是肉体坐在床上,灵却仍旧留在梦里。
妻子怎么叫我我也听不见。灵是负责听的,
而肉体的耳朵因为没有灵魂的本质而成为没有电流的电唱机。
我坐在那里,看起来浑浑噩噩,两只眼睛因为没戴近视镜
而显得格外大而迷离。那一瞬间,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就是灵与肉分离的时刻。每个人都有那样的时刻,
肉体醒来,而灵魂却留在梦里。
和梦里的人一起生活,交谈与游戏,
甚至激烈地争论,用比醒来时还要流畅的英文。
和自己喜欢的人亲昵,将道德与禁忌变成灰色的烟尘。
有时则遭遇前所未有的核灾难,
或者以科幻形式探讨人类社会的未来。
欢喜与痛,都是醒来数倍。
但是我可以飞,而且在高空之中并不恐惧,
只是有点冷,而且梦外的肉体也因为冷而战栗。
(《我可以做到灵肉分离》2016-9-26T18:35)


如同清晨醒来,桑克坐在对面对你讲一个梦一个故事,日常口语式的娓娓道来,是桑克诗歌的个人化语言特色,平铺直叙又暗藏千钧之力。这首诗是诗人的自我观照以及对存在与生命的观照,体现着巨大的隐喻——时代的混沌与清醒,个体的困惑与挣扎,政治的束缚与解绑。灵是精神向往,肉是物质文明生活的象征,在诗人想象的世界里能够“交谈”、“游戏、“激烈地争论”、“和自己喜欢的人亲昵”、“遭遇前所未有的灾难”、“以科幻形式探讨人类社会的未来”,这里涉及到日常场景中的交际、道德、表达欲望,是现实生活里不得痛快的秘密遮蔽,涉及到人类可能会发生的灾难和以科幻形式探讨未来,则是一种政治观念,当然这些都是梦里发生的,可以不受现实条条框框规规矩矩的限制,但是“欢喜与痛,都是醒来数倍”,灵魂固然崇高,幻想固然瑰丽,生活固然卑微,但是现实才是真实切肤的存在。“但是我可以飞,而且在高空之中并不恐惧/只是有点冷,而且梦外的肉体也因为冷而战栗。”“飞”是对自由的向往,而“冷”体现着现实的挣扎,灵肉分离,现实与心灵的相互纠葛,如此雄辩又如此浑然一体,从而成为叙事诗篇。
“那一瞬间,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就是灵与肉分离的时刻。每个人都有那样的时刻”,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日常化的时刻,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思考。“肉体醒来,而灵魂却留在梦里”,体现着外在时间和内在时间的对立和紧张,展示了诗人与现实的复杂关系。在日常语言的俗套中,我们对现实的感受已然麻木、陈腐,思维也变得滞钝、僵老,诗歌语言却能够通过一系列的延展、压缩,将日常语言凝聚、强化。桑克的口语化诗句,不仅仅是嘟囔的叙述,而是通过日常语言使日常语言“陌生化”,从而更新读者的惯性反应,就像一个弹簧片,按下去,才有弹起来的力量。桑克撑起的是我们对生命存在状态的新鲜感知和理性思考。这首诗里的梦,是以梦醒梦——“而且梦外的肉体也因为冷而战栗”,一语惊醒梦中人。
语言,就是人的疆界。诗语言,就是诗人的疆界。人需要通过脑中的语言进行思考,人无法思考语言以外的事物。而诗人的语言有多精细,他的思考以及给他人带来的思考就有多精细。桑克的诗就是通过思辨的力量来呈现人类的生存状况,揭示日常生活中难以觉察的生存秘密,突显人之所以活着的生存尊严。
此外,日常语言,在一定程度上还可体现出一种经验审美力。约瑟夫·博伊斯认为,艺术是一切社会自由的基本隐喻,但它不应该仅仅是一种隐喻,它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是一种进入社会权力战场并改造这个战场的实际手段。诗与当下的人的生存的真实性息息相关,与中国的语境相关,诗人是特殊的个体,又加之是新闻媒体人,桑克比普通人更加敏感,谁会在意醒来那一瞬间的感觉,在意灵肉分离的状态,在意现实的日常小景?唯有诗人对有机现实生发敏感,彰显诗人的主体性。时代是空前复杂的发展阶段,发现问题是真正的现实主义,诗人的先锋性即对日常生活的敏感性,需要具备求真、写实、批判的态度,忽略现实,逃避问题,不是一个诗人的创作态度。桑克以洞察世界的锐利眼光,注重将人类的微妙情感置于我们熟悉的生活场景中加以展现分析,呈现出描绘精神现实、心理现实、生存现实、生活现实的诗学经验,张扬着诗歌表达的直觉美和诗性快感。

2

有机的呼吸里,闪烁着万物众生、大千世界的驳杂,是诗人对客观自然的一种深切观照。对于诗人来说,目之所及、遇之所思,信手拈来皆能入诗,如同大侠手中落叶飞花皆是剑。翻开《朴素的低音号》目录,光看题目就能发现诗集的百无禁忌,他调来的音乐、戏剧、天气、人、建筑、植物都化作诗之剑气,寒光凛冽、斩钉截铁、呼啸而出。比如《冬夜听布鲁赫》、《哈尔滨阅历之波兰戏剧<藏匿>》、《元宵节的雪》、《年轻人》、《在黑报大楼办公室斜视圣伊维尔教堂》、《一株杨树》等,从中能见到诗人涉猎到的很多异国文化——《波兰诗》、《关于日本的诗》、《哈姆雷特和麦克白》、《俄式风景》等,甚至还要延伸到宇宙——《留给外星人的信》。黑格尔有诗云:“我融入这大千世界,我在其中,是万象,我便是它。”桑克诗歌的指向之广,意蕴之丰,足见他廓大的现代视野。

只有轻松而舒适的临时回忆。
去往市政府的公路桥非常干净,仿佛从来没有过硌人的冰雪。
冬夜的松花江冰面,如同蘸满糖霜的铸铁。

阿拉贝拉,犹如舞蹈的没有树叶的树枝——
从不同的缝隙中涌出来无端的愉悦之雨——
每一个群众的汗毛孔都在放大,并使之得到认真而全面地清洗。

哦,幽默而狡黠的迪图瓦同志,
把一肚子花花肠子贡献给一个柔若无骨的寒夜,
为之灌输高纯度的氧气,并使之集体性地飘进睡眠的浅溪。

小提琴BOOTH,来自斯特拉迪瓦里,
这正是我们现在缺乏的东西,否则谁会对大洋彼岸的川普
具有如此浓厚的外行兴趣?

我们包括杨铭、井洋、晁元元,还有晁元元的同学......
当然包括我自己......当然还有一群未装交卷的老式照相机......
一群泛着红色光晕的姜丝饼......和我们多么不同呀......

冰雪甲种师团盘踞归途之中的松浦大桥,
只有制服们才能理解比利·林恩和我们之间的曲折秘密。
而来自伦敦的乐师们意外发现一个穿着龙袍的狄更斯——

没有谁会放弃馄饨的快感,
而璀璨的灯光依旧反复涂抹着各行其是的夜归人。
噗地一声熄灭——燃至尽头的瑞士火柴——熄灭......
(《冬夜听布鲁赫》2016-11-13T13:36)


从一首诗中,往往可以窥见一个诗人的境界。读桑克的诗,便读到了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说的“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的诗歌格局和气象。面对当下如机器批量生产的流水线作品,诗歌写作需要创造性思维,需要精神世界的构建和转向,来寻求一条挣脱困境的出路,抵抗那些无病呻吟和风花雪月。《冬夜听布鲁赫》匠心独运,采用三行一段的方式写成,暗藏乐章结构的妙处,通过不规则的押韵——“忆”、“枝”、“洗”、“志”、“溪”、“里”、“雪”、“铁”、“学”、“灭”等营造出一种旋律,达到此诗听觉形式与视觉形式的二级统一。而诗中破折号和省略号的使用,包含着低回婉转的情绪,体现着诗人冥想的悠长余音,迎合着小提琴曲演奏过程中的声音质地和氛围。
整首诗用蒙太奇剪辑手法,把听曲和听曲的前后活动进行剪切,融入一幅画面般的场景。开篇如小提琴曲的引子,平稳缓和而入,从去音乐会的路途中开始发起回忆,定下“轻松而舒适”的基调,“公路桥的干净”、“没有过硌人的冰雪”和“松花江冰面,如同蘸满糖霜的铸铁”,则是这个基调的具体表现,然后进入音乐会现场,“犹如舞蹈的没有树叶的树枝——从不同的缝隙中涌出来无端的愉悦之雨——”递进式比喻点明演奏家的技巧高超,“每一个群众的汗毛孔都在放大,并使之得到认真而全面地清洗”是“愉悦之雨”的效果——荡涤灵魂。诗人用诗语言来描绘乐曲的优美,使得感受表达呈现出珠联璧合的状态。
“哦”,诗人不禁发出惊叹赞喜之声,指挥家“迪图瓦同志”有着“一肚子花花肠子”,与“幽默和狡黠”相对应,“贡献给一个柔若无骨的寒夜/为之灌输高纯度的氧气,并使之集体性地飘进睡眠的浅溪”,用风趣调侃式的言语,来点明指挥家迪图瓦的才华贡献,整场小提琴曲的输出有安眠之功,是观众心灵的氧气。在这里,作曲家布鲁赫的才华与乐曲本身的意味以及与指挥家的能力皆互为因果,表达出诗人对这场音乐会的欣赏。“小提琴BOOTH,来自斯特拉迪瓦里/这正是我们现在缺乏的东西,否则谁会对大洋彼岸的川普/具有如此浓厚的外行兴趣?”,随着乐曲的高潮到来,整首诗的高潮也被层层推至,散发着雄浑激烈的情绪。BOOTH是这把小提琴的名字,出自提琴制作家斯特拉迪瓦里之手,在这场音乐盛宴里,桑克将小提琴协奏曲所涉及到的人、琴、乐恰当而丰富地镶嵌进他的诗中,使得诗歌获得鲜活的生命力和灵动力,并呈现出空间视觉的立体画面感。
再听下去,又舒缓起来,诗人将身边、眼前的人与物的日常元素添入进来,诗歌情绪也暂时转向平静柔和,“泛着红色光晕的姜丝饼”,大抵是红糖姜丝饼,而更深层次的是以“红色光晕”来描绘姜丝饼,好似因为听了一场音乐盛宴而感到情绪激昂高涨的人的面庞,更加衬托出音乐会氛围的感染力,到“冰雪甲种师团盘踞归途之中的松浦大桥......”,是回忆听完音乐会的归途,又迎来小高潮,在“只有制服们才能理解比利·林恩和我们之间的曲折秘密”中,“制服们”与“甲种师团”相对应,是名词也是动词,象征权力的制服。“而来自伦敦的乐师们意外发现一个穿着龙袍的狄更斯——”与之前“对川普感兴趣”相呼应,学习或模仿现代文化而不得,依然无法摆脱传统观念和习惯的束缚。第三段是诗人以观众视角来看音乐会,这一段则是以乐师视角来看中国,两种视角的不同,呈现一种文化差异的移情效果。
终曲在“噗地一声熄灭——燃至尽头的瑞士火柴——熄灭......”中结束,让人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揭露一种梦幻的破灭,省略号表示余音袅袅和无限遐思。“没有谁会放弃馄饨的快感/而璀璨的灯光依旧反复涂抹着各行其是的夜归人”,在这充满诱惑、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戴上了各色面具。
这首诗还可能有一种意味,就是新诗百年来临之际,诗人对现代诗歌的思考。一方面这首诗暗喻文化(或者诗歌)是人类的精神家园;另一方面,暗含现代化和民族化对新诗发展的作用之争。从现代文化来看我们,对我们新诗(或者文化)的现代性是表示质疑的,如“而来自伦敦的乐师们意外发现一个穿着龙袍的狄更斯”,他们或许缺乏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体验,但是他们通过观察也能发现一些端倪。从我们自身来看,汉语诗歌如果想要走出独立而现代的步态,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创造性地将现代化的经验促成在传统基础上的价值转型。诗人在观看一场音乐演出的过程中,从音乐视听感受到思考新诗怎样对待传统和怎样进行现代化的态度等多方面,对文化视野予以呼应,我们从中可以看到桑克身上的诗学品格和价值追求,闪耀着知识分子的担当。

3                                      

诗歌不能停止呼吸,不能停止对现实的关注,是焕发生命力的保障。黑龙江诗歌状态有着本土意识的写作理念,除了诗人,桑克还兼具媒体人身份,能够冷静地掌握文化传统与在地经验,并对社会发展做出适当的回应。从精神分析学上来说,桑克是属于外向的直觉派——既重视精神层面,对社会动向也表示关心。这使得他的诗获得一种纪实价值。诗人与生活的城市之间建立起无法切割的文化牵绊,带着这种牵绊对时代的遮蔽发出盘诘、对真善美发出挽留和呼唤,从而使诗歌成为对接灵魂出口的一条光明通道。

现在谁也没有能力描绘风景,
我更没有这个能力,我的语言笔胆中
没有墨水,而且笔尖如同光秃秃的树枝。
我只是发现一种异样的存在,不知从何时开始,
更不知是从哪里。霁虹桥似乎还是原样,
方尖碑如同一支旧式裸尖钢笔,带着小翅膀的飞轮
因为涂抹太厚的黄色油漆而被束缚在栅栏的孔隙。
行人步履依旧匆匆,分别走在自己人生路途之中的某个时期,
或者开始,或者结尾,或者胶着的中年。
路中的雪如同异己分子早被清除,而路边的雪
则像一个忍气吞声的水果贩子正在清查腐烂果实的数目。
一只路过的乌鸦忍不住惊呼:那些树哪儿去了?
嚯!路边杨树全都消逝不见!只有暗红地砖
联合残雪若无其事覆盖略显凹陷外观的原址。
一同失踪的还有栅栏外的丁香,但是地下通道附近的
灌木或者树木残骸正在显示刚刚变暗的黄色创口。
是刚刚锯下的胳膊粗细的枝条还是树干?
如果是在夏天,阳光会因为没有浓荫的提示
而让行人吃惊。现在是冬天,
没有树木的遮挡,更没有树木阴影的影响,
路途应该显得更加开阔而不是逼仄。
我突然明白,是那些焦黄腰封横陈于葱绿封面的防护网,
是那些涂着宣传标语的暗蓝板障,将部分路途圈出路外。
缩小的租界如同松尾芭蕉吟咏的澳洲小道,
只是没有芳草萋萋——基坑危险,请勿靠近——
什么是基坑?我不清楚,我的好奇心
正在演变成一部关于宫廷斗争的长篇小说和电视剧集。
究竟会发生什么?或者正在发生什么?
未来风景还会出现多少变化?冷风如同强心针,
正让冷漠的心变得略微敏感一点儿。其实105路巴士
早就以改道果戈里大街的方式提醒过你。
正在发生的只是真相旗袍的某一部分,
而且一旦露出谜底,一切恐怕就不能挽回——
一个蠢人的自我安慰不过是,霁虹桥仍旧活着,
活在照片中,或者仅仅活在这首诗里。
(《冬日午后的霁虹桥风景》2017-2-5T12:43)


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表示:以诗证史。没有历史时,就有诗,诗就是历史。《冬日午后的霁虹桥风景》实则是一种历史事件的记录——哈尔滨霁虹桥改造。请注意这首诗形成的时间:2017年2月5日,理解这首诗,要了解它的背景。2017年2月,一封《情系哈尔滨 保护霁虹桥》的公开信流传于网络,为配合哈尔滨火车站枢纽改造工程,当地启动实施霁虹桥改造方案,而这一方案被历史建筑艺术保护者们认为,无论从城市历史景观还是从历史建筑保护上讲,都将改变霁虹桥原有结构、材料和体量,无疑会造成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霁虹桥的破坏。霁虹桥的命运备受关注。桑克不仅比普通人敏感,而且他在诗里所表达出的历史意识、价值观、物质文明与传统的冲击更加深刻。
霁虹桥始建于1926年,是哈尔滨的交通枢纽和咽喉要地,是保存着历史与文化记忆的标志性建筑。开篇“现在谁也没有能力描绘风景”和“我只是发现一种异样的存在”,定下此诗的力量——不是单纯地描绘风景,而是指向更为广阔的社会存在状态。哪种异样呢?以下都是具体表现:“我更没有这个能力,我的语言笔胆中/没有墨水,而且笔尖如同光秃秃的树枝”呈现出一种很沉重很萧索的基调;“方尖碑如同一支旧式裸尖钢笔,带着小翅膀的飞轮/因为涂抹太厚的黄色油漆而被束缚在栅栏的孔隙”是在描述霁虹桥的外观结构特色,飞轮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中东铁路的路徽标记,对应着“霁虹桥似乎还是原样”;“行人步履依旧匆匆,分别走在自己人生路途之中的某个时期”与霁虹桥形成一种互相观照——以桥史观人史,以人的某个阶段来说桥的阶段性。“步履匆匆”这一动作具有动态性,暗含人类以及社会的成长、变化、迁徙。其实,这首诗整体就是以动词的力量来推动诗的发展,如“清除”“清查”“覆盖”“失踪”“锯下”等等,以每一句的动词来牵引生存环境和霁虹桥命运的变动。
“路中的雪如同异己分子早被清除,而路边的雪/则像一个忍气吞声的水果贩子正在清查腐烂果实的数目”,比喻独到而精准,立意冷峭而严肃。“一只路过的乌鸦忍不住惊呼:那些树哪儿去了?/嚯!路边杨树全都消逝不见!只有暗红地砖/联合残雪若无其事覆盖略显凹陷外观的原址/一同失踪的还有栅栏外的丁香,但是地下通道附近的/灌木或者树木残骸正在显示刚刚变暗的黄色创口/是刚刚锯下的胳膊粗细的枝条还是树干?/如果是在夏天,阳光会因为没有浓荫的提示/而让行人吃惊”,“消逝”“残雪”“失踪”“残骸”“创口”的运用,释放出霁虹桥范围内的场景改造信号,“路边杨树”“暗红地砖”“略显凹陷外观的原址”“栅栏外的丁香”“地下通道”“刚刚锯下的枝条还是树干”这几个城市意象的选取,冷峻又忧伤,展现了在钢筋混凝土的都市里精神回望的必要和情感永恒的意义,诗句也就带有了“人情味”,诗人记忆里熟悉的风景从眼前一一退去,这种对逝去的怀恋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应和着“惊呼”“嚯”“吃惊”以及问号和感叹号的表达效果,从而体现出一种对流逝光阴与社会心性的追问。
“现在是冬天/没有树木的遮挡,更没有树木阴影的影响/路途应该显得更加开阔而不是逼仄”,承上启下,以下是对上面一系列疑问的思考与回应:“我突然明白,是那些焦黄腰封横陈于葱绿封面的防护网/是那些涂着宣传标语的暗蓝板障,将部分路途圈出路外”,先来看这句的色彩,“焦黄腰封”“葱绿封面”“暗蓝板障”,比喻奇妙,使得整体效果如同一幅表现主义油画,而“防护网”“板障”“圈出路外”暗示一种隔离,即霁虹桥所反映出的都市进程和历史保护的隔离,现代与传统的隔离。“焦黄”与“葱绿”形成色彩对立,加深了这种隔离的内在紧张;“缩小的租界如同松尾芭蕉吟咏的澳洲小道/只是没有芳草萋萋——基坑危险,请勿靠近——/什么是基坑?我不清楚,我的好奇心/正在演变成一部关于宫廷斗争的长篇小说和电视剧集”,“基坑危险,请勿靠近”和“什么是基坑?我的好奇心”凸显一种主动与被动、展示与观看的复杂关系;“究竟会发生什么?或者正在发生什么?未来风景还会出现多少变化?”,三个疑问句的连续发问——对发生之过去、现在、对来的疑问,使得这句有了时间和空间双重维度的穿透力,加剧了诗人的担忧,不仅是对霁虹桥命运的担忧,也是对城市化进程中历史遗存的隐忧。
“冷风如同强心针,正让冷漠的心变得略微敏感一点儿”,若叙述化作刻刀,好诗则显在锋刃上。“冷风如同强心针”,冷风是一种严肃意义上的呼唤,强心针则带着困顿的震痛与觉醒的震撼。“正让”是祈使语气,表达桑克的呼唤愿望——让冷漠的心变得略微敏感一点——对传统保护的关心、对社会发生的关注。“其实105路巴士/早就以改道果戈里大街的方式提醒过你,”,是对“敏感一点儿”的一个解说。“正在发生的只是真相旗袍的某一部分/而且一旦露出谜底,一切恐怕就不能挽回——”,机警之句,“只是”“一旦”“恐怕”彰显着情绪的层层递进,强化了诗人对霁虹桥命运的担忧。“一个蠢人的自我安慰不过是,霁虹桥仍旧活着/活在照片中,或者仅仅活在这首诗里”,这是“不能挽回”的表现结果,使得诗人的呼唤具有了强烈的“同情力”,读后不禁一身冷汗,只想快速投入到诗人的反思和勇气里——正视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历史与传统的生存困境,使这首诗获得精神升华。基于经验元素的可感性,读者进入此诗并不吃力,由此体验到一个诗人的时代责任感。

桑克自称“浪漫主义诗人”,而我在他身上见到一种罗曼·罗兰所说的英雄主义——认清了生活真相之后依旧热爱生活。一个人对世界抱有怎样的期待,就会有怎样的问题,有问题就有诗歌。诗源于生活,作为知识分子的诗人有着发现问题、呼吁解决问题的使命感。前面提到,问题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因为它是期待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不是客观存在的,是可以被创造出来。我们有对问题的焦虑,说明有期待,有对更好的现世的期待,如桑克所说的,“希望的惯性促使我继续生存下去”。
诗歌是诗人心理投射方式,好的诗人诗作丰富了我们精神内核和精神质地,使我们获得更为广阔的精神空间,产生灵魂上的卡塔西斯效应。在众声喧嚣中,桑克发出自我的声音,保持诗歌的呼吸节奏,既扎根黑土,冷静而执着地前行,亦叩问蓝天,悲悯而温情地呼唤。《朴素的低音号》,因撞击深渊而发出回响,成为一阕生命觉醒的咏叹调,贯穿于他诗歌的有机呼吸里,缓慢而坚韧,他的每一字句从纸张里飘扬而出,裹挟着诗歌的生命真气,串联成一缕流动的低音,回荡耳边思绪不绝,最后注入内心最柔软之处,存活一种永生。


2019年秋天

原载《中国诗人》(双月刊)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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