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山 ◎ 未知的旅途、中年困境、写碑之心以及救赎的可能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未知的旅途、中年困境、写碑之心以及救赎的可能 (阅166次)

卢山

  诗人陈先发早前在凤凰读书上有一篇题为《困境与特例》的文章,阐述了自己对诗歌写作与诗歌写作的现实语境的一些思考,他说“诗,本质上只是对'我在这里'这四个字的展开、追索而已”。
  陈先发道出了写作的终极秘密。我思故我在。古往今来多少作家试图用肉体凡胎推动西西弗斯的石头,用一支笔撬开写作和生活的嘴巴,从那些幽深的黑暗源泉中寻找栖居的家园和存在的意义。写作终究是为了解决个人存在的问题,是一次伟大的自我完成和自我救赎。我之前曾读过陈先发的诗集《写碑之心》,受益于他精准的语言天赋和化古为今的杰出能力;同时,我也感慨于今天的诗人如何在未知的旅途中发现诗意,在旷野的野蛮和荒芜的困境中,保存自己的“写碑之心”?

  从古典文学山水里飞出一只现代主义的白鹤

  化古是陈先发诗歌的显著特点。他是安徽桐城人,相对于我所出生的皖北这片文化不毛之地,皖南是安徽的文化重镇——“桐城派”的起源地。这片土地自古以来文脉流长,诗篇荟萃,诗歌的旗帜从未在现实的污浊风雨中折腰。汇聚天地之灵气,山水是最好的老师,我们在山水的教育和滋养中,或者低吟浅唱,或者翻山越岭,逐渐完成一个完满的尘世。陈先发也曾坦言对姚鼐等人的感情——“为我的阅读移来了泰山”。这种文化自信支撑起了他诗歌里的古典建筑,允许他在文字里自由变幻和勇敢高蹈。诗歌和文学的伟大传统仍在延续,姚鼐等人之后,如今陈先发依然是一名诗歌的旗手,在当下诗歌日趋边缘化的文学图景中,他坚忍、孤绝、智性的写作格外的引人注目。

在山中,我见过柱状的鹤。
液态的、或气体的鹤。
在肃穆的杜鹃花根部蜷成一团春泥的鹤。
都缓缓地敛起翅膀。
我见过这唯一为虚构而生的飞禽
因她的白色饱含了拒绝,而在
这末世,长出了更合理的形体

——节选《养鹤问题》

  今天我们如何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养鹤?对于这“唯一为虚构而生的飞禽”,我们如何向这个世界解释它的合理性?我们笔下的这片山水里,如何安放一只虚无的白鹤?“梅妻鹤子”成为美好传说,白鹤是中国古代文人理想寄托所在,陈先发也是如此,他期望从中国古典文化的山水里,豢养一只典雅而庄重的白鹤;当然,这只白鹤是必须有一双现代主义自由的翅膀的。有学者指出陈先发诗歌里蕴含着鲜明的儒学思想、浓郁的徽派地域文化气质以及对言语运用的敏感与沉迷等等,我想这也是他的诗歌古典主义美学气质的迷人之处。当然,今天的文学写作,光搬来老祖宗的文化遗产是往往不够的,还必须具备消化、吸收、创新的能力,弄巧成拙的老学究大有人在。陈先发给他诗歌里的“白鹤”嫁接了一双现代性的翅膀。
  《前世》中那句经典的“梁兄,请了/请了―――――”至今让人记忆深刻,以至于让我们惊叹,原来诗歌还可以如此巧妙的化古呢。“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诗歌将著名的爱情传说故事幽默风趣的表达出来,从历史的维度拉回现实,让人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潸然泪下,这是语言的功力。“为了破壁他生得丑/为了破壁他种下了/两畦青菜”(《从达摩到慧能的逻辑学研究》),将宏大的形而上的题材以生活化的形式消解,形成内在互文性效果和文本张力。
  再比如,我们看《隐身术之歌》中堆砌的这些日常混乱:“一天的繁星找不到源头。/街头嘈杂,樟树呜呜地哭着/拖拉机呜呜地哭着/妓女和医生呜呜地哭着”,现实的生活万象,人间世的险恶丛生,这些日常化的事物一点也不让读者厌烦,反而觉得恰到好处的突显主题,这显示出陈先发在处理宏大题材时候的轻松写意,将形而上的意义巧妙的拉回生活的常识之中,创造性的形成语言的内在张力。
  “春水碧绿,备受折磨。/他茫然地站立/像从一场失败的隐身术中醒来”(《隐身术之歌》)。面对纷繁的现代化图景,我们如何在混乱的生活里隐身或者栖居?诗人也不得不面对这些现实的“困境”。《秩序的顶点》中“在狱中我愉快地练习倒立”的人,“我倒立,群山随之倒立”,“远处的猛虎/也不得不倒立”,有一种辛弃疾的“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之妙趣;而这一句“整整一个秋季/我看着它深深的喉咙”揭示出现实的压迫之感,道出吞噬一切的命运和虚无。我惊讶于陈先发这种杰出的叙述和驾驭文本的能力,通过这些传统意象、主题、内容的建构,借助现代性的写作技巧,他巧妙在传统与现代的文学遗产之间架起一座承载当下社会化状态下人的生存精神面貌的桥梁,试图找到一条通往“写碑之心”的文学之路。
  文载道,诗言志。今天的诗歌写作需要介入当下生活的泥淖,建立与当下的交流和对话。从陈先发的一些诗歌里,我们读到作为一个生命个体、一个读书人、一个知识分子的某种自我精神审问和纠缠。“秋天,流水很响,白云几乎成真。/我屈膝倒挂在树上,看院中野蜂飞舞。/……我等着你来,结束我端居耻圣明的铁板人生。”(《秋赞》)瑰丽的山水,而中年危机和现实困顿无处不在,粘合在诗人的字里行间。他写对回不去的文化故乡的特殊情感:“这些熟悉的事物,拖垮了我的心:/如果途径安徽的河水,慢一点,再慢一点。如果下游消逝的/必将重逢在上游。如果日渐枯竭的故乡,不再被反复修改/那些被擦掉的浮云,会从纸上,重新涌出/合拢在我的窗口:一个仅矮于天堂的窗口”(《在上游》)。“有鬼神文化的乡村是深邃而立体的,是至美的”(《谭鬼》)。 山河故人,炊烟依旧?困境被放大了,被“反复修改”的故乡仿佛只有在诗人的纸上才能还原和复活。
  中国古典诗歌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具备强大的文化向心力,也是新诗的源头。无论是古体诗歌还是现代诗,它们以这么神奇、神性的诗意力量,打通现象与内心、维系美好与信心、联结生命与信念、关乎虚无与友爱。在面对现代性的话语生存困境时,诗人转身向古典汲取营养,借助现代性的写作技巧,以此消解当下生存与话语困境带来的孤独与癫狂,试图恢复和展示古典山水孕育下的伟大诗歌传统。

  孤寂的诗学与“我拥有石榴趋向浑圆时的寂静”

  博尔赫斯说一个诗人要在诗歌中留下他自己的形象。陈先发的诗有一种孤绝、冷静、克制的学者气质,善于透过庸常的生活表象直达诗歌的精神腹地。他是一个不断向内挖掘的诗人,将所见所未见之事物纳入自己的阐述体系,不断开掘寻找诗歌之道、解开世界之魅,构建具有自我辨识度的诗歌世界。
  《云泥九章》和《知不死记九章》显示出一种孤寂的气质。当然,从诗歌的题目上来看,我们会联想到诗人屈原的名作《九章》,诗歌里都交织着辗转反侧、冥思叩问、虚实转换的情感和场景;我不知道陈先发是否有意在向屈原致敬,或者向着这种伟大的文学传统靠近;但是,至少从这组诗歌里,我们能感受和发现陈先发的诗歌抱负和理想,对于生死的思考、对于存在和虚无的追问等。云和泥,天上人间,阳春白雪,高蹈,游离,存在与虚无,大和小的对峙,我想到了这些词语和组合。
  这是一组“在路上”的心灵冥思之作。“在路上”是伟大的文学母题,召唤着诗人进入它幽深的腹地。陈先发在乘坐高铁时候所遇到的时空变化、场景错叠,激发了这些诗歌的触发器。“几个小时的旅途。我反复/沉浸在这两个突发的/令人着魔的问题之中”,他试图在这次旅途里寻找到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铁轨切入的荒芜/有未知之物在熟透/两侧黑洞洞的窗口空着/又像是还未空掉,只是/一种空,在那里凝神远眺”。通读这组诗歌,他笔下的“未知之物”,不就是“那种空无”吗,也不就是那只在《闷棍记》里“都已不知所终/又仿佛仍悬在那里”的“闷棍”?无限意义上的广阔的存在和生长的空间,他试图去揭示意义在空无中的野蛮生长。他深究事物的内涵与外延,探索事物的内部和外部如何做到统一性?于是沿途的那些事物进入了他的思想国:“蓊郁之林中那些枯树呢/人群里一心退却/已近隐形的那些人呢”、“而人群,像一块铁幕堵住我的嘴/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当由自然场景进入社会化的世界,诗人面临的困境到来了。“一种空,在那里凝神远眺//在'空'之前冠之以一种/还是一次?这想法折磨着我”。“一种”和“一次”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概念,其中代表着不同的丰富性和唯一性。“一个空/我们曾是,是,并永远/将是,盛开的:/这空,这/无人的玫瑰”(《赞美诗》),诗人保罗•策兰从苦涩的杏仁中只能看见空无,而空无之中的存在是什么?我相信陈先发从空无之中看到了伟大的风暴和力量。
  他从大地升起的一片虚无中,寻找到了强悍的力量。一个诗人如何做到与虚无之间的和谐相处?向虚无借一盏灯,汲取一汪泉水,开出一朵绚烂的花瓣。无论是写作的虚无还是中年的游离,都在这次特别的旅途中,随着铁轨的延伸而抵达了中年的词根。他度过这片虚无可能只需要一只黑鸟,一棵桦树,是的,旷野上的一棵桦树拯救了他。
  他在诗歌里进行一系列的叩问:“以枯为美的,那些树呢/弃我而行又永不止息的那些人呢”、“黑鸟取走的,在门背后会丧失吗”、“旷野有赤子吗”、“会有一股稀有的蛮力/把我们吞入曾经的那个壳中吗”……这次旅途让他陷入某种在场的冥思,进入了海德格尔似的黑森林中进行诗歌和肉身的存在之思。我想此时的诗人不就是从黑森林里飞出来的一只他笔下的“黑鸟”吗?“塔身巍峨,塔尖难解/黑鸟飞去像塔基忽然溢出了一部分”,黑鸟揭示表象的存在,而他在寻找和追问时间背后的那些存在之物,那些诗歌所无法捕捉和阐释的存在。而现实是某种无奈:“我只剩这黑鸟在手,寥寥几笔建成此塔又在/条缕状喷射的夕光中奇异地让它坍塌了大半”。
  当然这其中也描述了某些温暖的片段。石榴树、小狗、旧诊所,“暮光为几处垃圾堆镀上了金边”,而此时“我拥有石榴趋向浑圆时的寂静”。深陷中年危机里的人,我们如何拥有这种“石榴趋向浑圆时的寂静”?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自在和辽阔!
  火车因为故障停靠的小站,显现出某种神性的所在,“渗着血迹的白衬衫在绳子上已经干透”。我忽然想起了诗人米沃什的那首著名的诗歌《礼物》中“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所呈现的安然和美好。接着他描写了旷野里那些“赤子”:“瞧瞧晨光中绿蜻蜓/灰椋鸟/溪头忘饮的老牯牛/嵌入石灰岩化石的尾羽龙”都是“这些云中/和泥中的眼睛”。云泥在此出现了,这万千世界存在之物无不在云和泥的辩证法里面了。但是我们却在不断的社会化和现代化的中丧失自己的“赤子”部分。陈先发在发问“会有一股稀有的蛮力/把我们吞入曾经的那个壳中吗”?我们还能回到出发的那个地方吗?未来仍是虚无缥缈的,未知的事物野蛮生长,如同诗人的命运,“B 地依然不可知、不可测、不可控”。
  时空变幻,云泥交织,他甚至由此进入了某种对往事生活瞬间和片段的回忆。这时候月亮下的父亲出现了。“是逝者伴随我们完成从/A地到B地的徒然迁徙/父亲高挂于途中任何一处”,生与死不也是“云泥”的一部分吗?陈先发在《困境与特例》里写道,“我父亲要在我身上永远地活下去,就必须在我不断到来的回忆中一次次死去。而他每一次死亡的镜像,都并非简单的复制,因为对应了诗的创造,这镜像自身也成为了一种创造。诗,在对遗忘的抵制与再造中到来,是对'现实存在物中不可救药的不完美'(普鲁斯特语)的一种语言学的补偿。”云和泥是多么的悲怆!
  这组诗中展示的旅途最后以父亲的出现而结束,实现了生与死的循环往复,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救赎——“干干净净的风吹着/我们从它的空心一次次由云入泥”。死,这个时候成为一种必须解决的命题:“我置身于死者之中/死得越久、剩得越少的死者/让我心安”(《马鬃岭宿酒记》),“曾无息而共饮的死者围着我”。生命和诗进入一种可怕、孤独的空无中的静寂,这是死亡的悖论,也是命运的可能。当然,诗人给我们保留了一个温暖的结尾“我们因为爱这些叶子而获得解放”(《观银杏记》),诗人获得了某种完成仪式之后的解脱和寂静。
“写作,就是去肯定有着诱惑力威胁的孤独,就是投身于时间不在场的冒险中去。”(莫里斯·布朗肖《文学空间》)诗人以智识来引导幻想,对现实和逻辑常识秩序及情感常规秩序的颠覆,对语言的律动力量的操作,让诗歌呈现犹疑、尖锐和迷茫的特性。它清澈的叙事与高贵的抒情无不显示出生命天宇的澄澈与清晰,显示出生命理性的高贵与深广。

  在路上的困境和冲突以及诗歌晦涩性的问题

  旅途中的“困境”和“冲突”无处不在,无论是自我内部的审思叩问还是外力的重叠碰撞,都创造了写作的广阔腹地和某种可能性。陈先发自己坦言,“哪个时代的人能逃脱掉这种质疑与冲突、矛盾与变形呢?我相信,在所有时代生性多敏的诗人身上,这种撕裂都会有,而且会有许多歇斯底里的时刻”。当下的社会转型期的进程中呈现的病症,以及诗人写作之路上的身体分泌的虚无和疼痛,无不都是一个“在路上”面临的困境。陈先发显然在这组诗里注意到了这种隐性的冲突,无论是作为一个诗人还是一个新闻工作者,他文字的触须都触及了自我以及社会的一些病症和痛点。
  评论家敬文东说陈先发的诗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我认为是一种读书人的内心的悲怆和理想的表征。“死人眼中的桦树,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被制成棺木的桦树,高于被制成提琴的桦树。"(《丹青见》)向死而生,以死为美,多么伟大的救赎!从词语里奔突而出的力量,再现了诗歌理想的可能。我想起诗人保罗•策兰笔下的那棵白杨树:“你们高高的白杨——大地的人类!”“我看见了你,姐姐,站在那光芒之中”。
  “远方……和闷棍,都已不知所终/又仿佛仍悬在那里旅途永远没有结束”(《闷棍记》)。似乎一个艺术家对他所处的时代来说永远是一个境外流浪者,如波德莱尔所谓的“微服私访的王子”。似乎所有真正的诗人都是自己时代的“波西米亚人”,没有尽头的漫游成为其生存方式。诗人在他存在的时代只能是一个路上的漫游者。他在不断地承受生命的履痕和疲倦,并采撷甜美之蜜奉献人间。他把自己在漫游时所经历的焦灼和孤寂,通过歌唱的方式表达出来。
  当然这一组诗歌存在着晦涩性的难以进入的难度。晦涩是诗歌现代性中一个重要的表现方法。陈先发这样的诗写,无疑是有难度的诗写。他说“我一直主张在词语的组合上,保持充分的弹性,以便在一首诗内部形成尽量多的空白,为那些不能显形为词汇的语言留置更多的呼吸空间。这几乎是在说:空白,其实是一种最重要的语言。”他通过词语的交织、变形制造了诗歌的“空白”。诗歌语言是一种建立在记号基础上的情感语言。正如诗题,这组诗可以说是冥想的盛宴,存在着某种“创造性的晦涩”和“多义性的象征”,它不断逼仄着读者的想象空间和激发着其跳跃性思维,没有诗歌阅读理论基础的读者是很难获得其解读的密匙。
  布罗茨基反对把诗歌变成娱乐和读物,“语言的堕落导致人类的堕落”,真正的诗人要保持对语言的敬畏和敏感。“晦涩难解让他着迷的程度,恰与让他困惑的程度相当。这诗歌的词语魔力与神秘性发挥着不容抗拒的作用……”(胡戈•弗里德里希《现代诗歌的结构》)。通常这类诗歌并不被人理解,因为按照艾略特的话来说,它并不包含“让读者的习惯得以满足的”意义。然而真正的艺术都是向心而生、向死而生的,它甚至从一出生就开始拒绝大众,因为他是面向历史和未来的写作,也是面向存在和时间的写作,“这是一种毫不动心的写作,它毋宁是一种纯洁的写作”(罗兰·巴特《写作的零度》)。
  云和泥的辩证法无处不在,正所谓“但有危险的地方,也有拯救生长”(荷尔德林),困境在突显的同时也会出现特例和意外,诗歌也是其中的一部分。面对当下的写作环境,陈先发显然是充满自信的,应“当速朽登高一呼”。“是的,诗歌可以从一片垃圾上发现它的时代”(《困境与特例》),而正如评论家胡亮所言:“他必将同时在两种考量——美学的考量、历史的考量——中求得胜算,成为一个精致而显赫的罕见个案。”
本文刊于2019年第9期《草堂》。


作者惠赐
文库编辑: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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