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峰 ◎ 与物冥契:凡真互照的生命迹化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与物冥契:凡真互照的生命迹化 (阅271次)

张高峰

 
  “诗人创造了一个世界,为了在其中消失”,诗人王家新在《谁在我们中间》文中意味深长地写出了无限久远的诗想,如此消失也同样意味着某种返回,在词语的记忆里永久地返回生命凡真的存在之域,而伴随着对于沉默的倾听。无疑那诗人所消失的世界,正是灵魂隐匿的音部,它在词语诗性空间里展开,而将喑哑与湮没寻回,那些已然被删除的声音在词语向精神内部运行的过程里渐次显现。正如诗人陈超所言“所关心的不仅是大自然的景色,更是与主体心灵互相的感应契合,是内/外世界的相互打开”,诗人对于自然景象的迹写朝向的是对于存在探究的灵魂的深切,是渴望深入到生命彼此呼应的隐秘关联之中。诗人特朗斯特罗姆的诗作在深度意象的超现实联结里往往带给我们惊异的感知,透明而自如地进入存在隐秘的空间,“雨从乳白色夏日的天空飘落。/我的感官仿佛与另一个生命连在一起”。如音栖弦,诗人通过幽微之词组接生命情态,体物赋形而深入到无名的存在,并使之去除遮蔽,因之我们不难理解诗人哲学家海德格尔《诗·语言·思》中所言,“诗意让敞亮发生,并且以这种方式使存在物发光和鸣响”。物象兴现自在返观,这一我国文学审美传统于现代以来迁延发展,而始终未曾断绝湮没,而带给我们更多的思考与诗性表达体验。在此自然生命的书写将由诗人进入并融入其中来完成,那些寂静之云所停留的山川,远风翻越的田野,它们拥有着全然的美丽与光芒,在我们的面前久久地呈现,诗人将他们的一段段儿心迹铺展在其间,倾注着全然的泪与爱穿透无数的离散悲欢,正如诗人玛丽·奥利弗所说“用温暖的抚触安慰我们,/用光之手拥抱我们——

  诗人勃莱在《作为一种进化形式的散文诗》中指出与“物体诗”较为接近的便是俳句,将“物体诗”与小诗短诗相连,这无疑指出了自然诗写的“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的艺术特质,也将刹那心光闪耀而骤然凝结为诗行的真质道出。俳句作为极其简约的诗体,往往注入了无尽的思索,令人为之别开生面而屡出奇想,如俳句诗人小林一茶的“谢天谢地啊,被子上这雪也来自净土”等,这样意味隽永的诗句瞬间贯通人们的心腔,获具禅悟般的参透通脱之感。同样不仅仅是俳句有此特点,在诗人寄托心迹的短诗行体中融入瞬间与永恒的冥合万有之思,也常常成为一种诗艺试炼的自觉追求。如此凝想形物,深浅尽收,而将人生历尽的辛酸忧伤悉数化为眼前景象的“悲欢的形体”(诗人冯至),而与人共生的山川河流成为永恒的托付,诗人在其间领受命定的赐福。不仅仅是观物远思,也往往是以物观我与以物观物相连接的深度视象生成,显幽烛隐地去聆听生命不可穷尽的音色。在诗人保罗·策兰那里自然之夜成为“砾石和岩屑。而一个音律片断,细弱,/作为时间的抚慰”,影像呈现而将朝向无人的永恒深深地记取,带我们进入不可测度的存在幽深之中,象征性的自然意象为灵魂的探询所盈满。“时光在夜的铰链上”,诗人保罗·凯恩曾说“但我们的命运由丧失创造,/期待一个拯救的夜晚返回”,诗人无法不是现实破碎生命残片的忠实的弥合者,他将内在的心力凝聚于记忆视象的潸然到来,那些敛起生命广袤田野芳香的词语,在空无里追逐聚合,那些光影如此轻盈如此沉痛,它们始终未曾离去,守着本源之地抵御着遗忘的冷寂。诗人马克莱·瓦夫什凯维奇是如此地深情地写下,“我的那些逝者,正慢慢木化/躺在空旷的田野里,越来越挤”,诗人悲伤于那生命中终将老去终将离去的一切,并为之深深地献出挽歌和哀歌。那些凡真之中的人与物又仿佛不曾来过,他们也曾平凡地与风与山相遇,兴会于自然万象的明澈,而今越来越多的人离去,汇入沉默的行列,这一切无形中激发着诗人怅惘地深思,他不得不为那些离散中的人与物唱出不舍的眷恋与深深地祝赞。远方深浅之云漂浮,山色有无中,而与之际会的音影都已遥遥地消失了,他们也都曾从我们的生命中走过,无边的岑寂向我们袭来,伴着陌生的黑色的夜将在田野里燃烧蓝色的光,诗人必然要用自己的一生来回顾命名这无言独化的漂流的乡愁,多少诗行将为这无告的空无所充满,为那些风中开落的容颜所惋惜。

  我国古代明末清初美学家叶燮曾言“夫人之心思,本无涯涘可穷尽、可方体”,诗人在生命之谜的索解过程中对于原真风景的细心描绘也就意味着溯流返回本源的寻找,素处以默往往以有形勾勒无形之思,而又可乘月返真直抵那一片内心久远的光亮,那是旅人泫然的生命清响。诗人必然会一再踟蹰地停留在边缘之地,听两界穿行的风林声重漫上心头,在那时回忆中宛如绵延不息的呼唤,如同诗人王家新所说,“那就是不是诗人在说话,而是我们所经历的时间在通过我们而说话”。万物终将被时间所写被光音所收割,而诗人无疑正是这岁月心迹的见证者,即使他们也会被“一道光影收割”(诗人保罗·策兰),他们往往深入到不为人所察之地,如同评论家叶维廉所评诗人冯至那样,“他用纯粹的爱心耐心地谦卑地凝听平凡的人、物、事件,在它们的声音和静寂里显现它们被大千世界所忽略的命运。”诗人使得那些追忆里的声音得以保留,它们在向自我生命的敞开里不断寻求对话,那些以深思情感瞬间涌现的词语,也使得灵魂的再生成为一种可能。诗人被自然之物不断地给与,他们深深地在黑暗中打开“语言栅栏”,在追寻存在起源的路上四顾,靠近飞掠我们头顶的冥无之乡,“被梦幻的云朵照亮”(诗人特朗斯特罗姆)。那些从寂静中升起的音乐如此旷远如此荒凉,它在我们生命之中凝望明亮的行走,我们曾是它遗落的音符一朵朵。与那些离散的影子一般,诗人注定献出自己的吟唱,为那些无名的大地上的劳作,那些如今落入喑哑的声音与呼吸,历经了如此久深的苦难与诚实素朴的生存。诗人陈超精省地指出“诗歌是显现生命之思无限可能性的尝试”,也正是如此我们看到诗人往往将关于生命本身的思考与感应,指向了既往的无限哀怜的途径的相遇,也面向了近乎虚空般的未来,那里徐缓的风沉降,已逝者的沉默群集,他们终身怀抱着求索的光芒。诗歌作为人类精神不灭的语言受体,为生命的讴歌带来信心与希望,如同诗人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言“语言作为存在之家”,诗歌必然在试图挽留消失的事物,显明我们生存之中所未曾关注的存在。那些平凡如田野里摇曳的野花一般的生长,每一寸土地上都有光亮的渴望与黑暗的轮回,那些合入泥土的影子,枕着无限辽远的冥想,带给人们泪水与透明的思想晶体。

  那些颜色已暗的云朵,也曾途径了我们的生命之河,它召唤人们去往美丽而澄澈的所在,诗性的世界是如此广阔而博大,它容纳了生与死在其间无限的穿行,那些伴着我们度过月升月落的逝者,并未离开他们所值守的星辰与大地,如同诗人王家新所说“在我们前行的迢迢路途中,他们就在我们中间!”诗人正是将素朴而凋零的痛楚体认,在一种不断到来的生命丧失之中,注入语言清冷的水珠,试图重新聚拢散落的光亮。如果说泪水的颤动可以倒映出生命的无尽悲欢,那诗歌语言艰难的浅水析出的是似盐粒一般的晶体。那些吞咽着苦难日日生长的劳作,也曾看过了几多落日光辉覆盖了田野,马的蹄印与风里的树影摆动,一切平凡中散发生命气息的万物都不应被忽视,它们都有着自己的色彩。诗人以发现的眼睛看取身边的事物,他们理应是那世间哀愁的还愿者,他们将天空的风景与原野里一棵树的姿态深深地记取,呼吸于自然生息之间,妙契同尘和着生命自然的旋律。随着诗写的起伏,那些仍在持续发光的事物造访我们,它们寻找倾听者在时间的河流之中,即使“隔着千里的沉寂”(诗人勃莱)。诗人在存在之思中经由语言的聚合掬取命运亡灵的音影,如此深掩的寂历往事涌现时,他们细细看取大地繁忙的苍凉,寂然凝虑中展开“空气中的交谈”(诗人阿赫玛托娃),进入生命听取的世界,那些隐灭的景象仿佛永在等候着我们,在沉默的思域向此在挥动手臂。灭没于天地间的风穿行,它吹动了潜蕴的回响与内气远出的精神气息,并且久久地期待语言端凝的呼应,这一切为那些走入“永久的无名”的诗人所谨记。他们在哑默的存在之域点亮诗歌烛照的光盏,生命的持存与庄严“在屈身之中”(诗人保罗·策兰),诗歌语言以幸存的微光持续地照亮着人们对于沉默之源的阵痛,那些隐匿于词的存在奥秘敞开在记忆之中。

     诗人帕斯曾说“诗人原是世代之河中的一种搏动”,并认为“只有同大自然的亲密友情在我们中间再生,我们才能维护我们的生活”。正是现实单向度化的贫乏弥散促使诗人开始重新认识赖以生存的自然存在,他们精神的诉求在于找回生命庇护的土地,追寻神性残存的踪迹,在自然与人相互关联的世界存有中思考生命死与生的转化。那里大道不割万物应和,恢复着生命个体存在应然的丰盈与弥漫的生力,不同声部有着各自的言说,物象自在兴会感发全然出自原性本真。在自然之美谜一般的寻找之中,“明亮的眼睛越过坚冰/奇迹的美闪现”(诗人特朗斯特罗姆),存在向着感物之思现身,风持续地摇撼我们过重的思想,平静中完成的事物出现而消失。一切都已太晚而又仿佛从未开始,自然孕育着无限往复的生长,而诗人经由语言言说往还于世界隐秘的联系。明暗虚实相生的生命空间为之洞开,对于存在的揭示和进入往往逾越了诗中意象象限,凭借着文字的静照慰藉心灵,在《美从何处寻?》一文中,美学家宗白华将对于美的体认,进入到“移世界”的生命发现之中,带给人们诸多启示。正如古人邵茂齐所谓“天上月色能移世界”,美的涌现在于物感所及心灵触发,而有着深长追忆的风的净落与光的印迹,它将我们接引恍如步入另一世界,生命的伤痛与欣然共在其间,离散中的生与死聚首,它如此真切地令人倍感时间造物的声光色影,探听生命回响的真谛。在诗人博纳富瓦《杜弗的动与静》中,我们可以体会到诗人往往成为那尝试使得那一片土地深情地恢复渴望的人,他寻到“黎明与雨的词语”,并使得“一种寂静诞生,我迷失在其中”,那些在词语中持续被照亮的空间艰深而充满谜魅的阴影。我们又将忆起诗人保罗·策兰触摸岁月破碎心弦的寂灭之词,那里“一个词到来,到来,/穿过夜晚而来”,残余的发光之物也许正是生命消逝的幸存灰烬在言说,这里指涉向苦难的历史遭逢与命运哀恸,“走向眼睛,走向潮湿”,创伤性的记忆抱持着孤绝的生存,诗写必然会走向“一种对沉默的倾听”(诗人王家新)。正如诗人保罗·策兰在《白与轻》中所言,“我们带着明亮,疼痛和名字”,诗人感知到诗性的存在,而于语言中弥合生与死两界的空间断裂,他必定进入语言离合引生的极限里来展开命运的寻找与生命的交谈,而又如他在《给福兰绪的墓志铭》中悲哀地所述,那里应是“世界的两扇门/一直敞开着”。

  诗人灌注自身全部情感于诗写之中,而使得生死离别为全在的精神共时体,不断弥补着现实生存的残缺与无可呼告,以语言之体洞穿存在诸种形相和形体寂灭后的空无。这是自然退场神性隐匿不彰的灵魂最后的驻留之地,诗人于此祈望万物生与死的转换中生命的温度彼此激活,他们持续地将自我敞向未知的沉思所在,在不同声部的寻回与聆听中进入存在感知的无限可能性之中。面向时间流转不复的存在之谜,诗人往往过重地感受到来自生命离散的惶惑,他们必然将自我难以忘怀的惦念与不舍,投入到端凝的冥想诗写的光焰照耀之中,而使得历史的音影与生命的跃迁在诗中留下久久不灭的印迹。那些深度意象所诱发的超现实主义书写,竭力于语言奥义神秘的延异与播散里探问历史生存的河流、风暴与野草、星辰,诗之旅又无法不是一场不断返回生命本真的行程,那些大地上残余的词语成为返乡的标记,诗人在诗的自我放逐中安顿灵魂,寻求根性的皈依,生命心象漂泊流离成为深入存在畛域的指称,进而于灵魂居有的自然维度来反思现代性的限度与不足。诗人将自我意志体验到的现代残缺聚合于这些怀揣生命温度的自然心象呈现,听从于内化灵韵的召唤,而使得那些已逝去的光亮重聚,一次次漫长的冥思将从词语中升起,映照出万物悲欣交织的相逢。

  “岁月,从你到我”,我们看见时光自面前迢远地行过,时雨时晴的夏季已然在窗外铺展它的颜色,如同诗人特朗斯罗姆《记忆看见我》所写“我必须出去,进入坐满记忆的/绿荫,记忆用目光跟随我”,那里又定是“色彩燃烧。一切转身。/大地和我对着彼此一跃。”每一瞬息的诗性感知又未尝不是心灵的跃入,诗人将自身的生命体验证入语言的淬炼与存在之思的聆听,凝视着心象的涌现与持续到来的风,将人与自然命运的风景呈现。惟此山石有声群山皆响,那是属于灵魂的远景,聚合着已逝与犹在的不同音部,化为精神的交响触及苍茫的存在。诗写之旅绵长,多少轮回的月亮的光辉弥散其间,多少雨声自琴键滴落在青色之森,水间永留着明净的倒映,那些树与云的远望,曾如此深长地留下了光洁的影子。静默的回忆敞向了永是悄然飘落的雨,我们亦或许曾是那里的一棵树一阵风一片云,听万物闪光地奏响幸存的音乐。那凡真至切而无名的一切,仿佛始终未曾离开我们,生命的呼吸穿越两界从未止息,永未穷尽的自然诗性将其久久地照耀。万千造物穿行寂静明灭,我们亦是其中斑驳交织的影子,如同画家石涛所言“迹化”一般,迹化于山川神遇之间,纯然生命真性的绵延,灵魂它通过语言的辨认寻到我们,感受那内息的呼应,而使得遗落的存在显现并为其命名。也正是经由无限深情的诗写的存在敞开,而使得两界的风重相逢成为可能,那些受命于沉思所召唤的一切,如今不息地吹动。河面上燕子的影子在提琴声的抑扬间退远,天空的波纹闪现,那些白色穗花零星地摇曳。许多人途径了这里,而今不知去向,留下风怅然若失地兀自徐徐吹过,一切终究比我们更为久远,而每一点生命的光亮又终将留下。和着风的起伏,关于平凡存在的古老的吟唱也从未停息,我们深入到语言光照的美丽奇迹里,跟随了诗人默温《又一个梦》里的述说:

  我踏上了山中落叶缤纷的小路
  我渐渐看不清了,然后我完全消失
  群峰之上正是夏天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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